水性楊花·閨中鵠影 · 第四回 懷春的姑娘生了春天的病

楊花美呆呆地望著李小明的身子被樹蓬兒遮蔽了後,她兀是失魂落魄般地出神。張琰珠見了她這種情景,忍不住暗暗好笑,遂伸手在她肩胛上輕輕地一拍,用了俏皮的口吻笑著說道: 「人已走得不知去向了,還待在這兒幹嗎?你假使捨不得和他分離,那麼你還是追上去再和他說幾句體己的話吧。」 「我覺得這位李先生很老實可愛,臉紅紅的,比我們女人家還要怕難為情哩。這樣的青年我倒是第一次碰見的。」 楊花美倒並沒有因琰珠取笑她而感到嬌嗔和羞澀,她回眸微微地一笑,好像還在回憶著小明那種溫文而柔媚的意態,使自己感到醉心。張琰珠鼻子裡哼了一聲,卻不以為然地表示,諷刺地說道: 「你也真是少見多怪,左不過是個鄉曲罷了,有什麼了不得呢?鎮上好的人才也不知有多多少少,我也沒有見你像今天這樣痴戀過,難道你就愛上這個身穿自由布腳踏布底鞋的壽頭麻子了嗎?那倒是樁笑話哩!」 「你不要罵人家壽頭麻子。常言道,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假使給他穿起筆挺西服、鋥亮皮鞋,鎮上哪個男子及得來他的俊美呢?」 「哎喲,我罵了他一句壽頭麻子,你就肉疼起來了。」 「斷命鬼丫頭,誰肉疼他呀?我不過是這麼比方說一句罷了。好啦好啦,真倒霉,膝踝上還是怪痛的,我們還是回去吧。」張琰珠一味地取笑她說,楊花美也由不得羞惱起來,頰上飛過了一陣紅暈,嬌嗔地罵著她,一面扶了自由車,一面向後推著走了。張琰珠卻跨身騎上了車子,望了她一眼,笑問道: 「你預備這樣推著回到鎮上去嗎?這也太吃力了。」 「我一時里怎麼還能駕駛?也讓我走一會兒活活筋絡,才能騎呢。你若性急,那麼你先回去好了。」 「是不是我走了,好讓你一個人去找尋那位李先生嗎?」 「爛舌根的,我不捶你!」 楊花美恨恨地趕上去,把手向她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但張琰珠把兩腳一踏,自由車早已向前飛般地駛過去了,而且還回過頭來,望著她嘻嘻地笑。花美知道她是笑自己追不上她的意思,心裡很不服氣,遂勉強地跨身騎上,也向前駕駛了。一個逃,一個追,在不知不覺中,兩人早已回到了鎮上。時候已經三點多了,花美說道: 「琰珠,你到我家再去玩一會兒吧。」 「不,這一陣子駕駛,累得我渾身是汗,我要回家去洗個浴,明天到你家來玩吧。」 「是不是你那個親哥哥等著你呀?」 「呸,下作坯!胡說白道,你才要爛舌根的。」 「那麼我們到一家春去吃碗排骨麵,然後分手各自回家好嗎?」 張琰珠紅了臉,啐了他一口,恨恨地說。花美忍不住也笑了,隨後又一本正經地向她徵求同意。琰珠被她一提到吃點心,她的肚子也有些餓起來,遂點頭說好,兩人來到一家春麵館門口,把自由車用鎖扣好。夥計認識她們是老主客,遂含笑招待入座,不用吩咐,就來了兩碗排骨麵。花美和琰珠正在稀里嘩啦吃麵的當兒,忽見外面步入一個西服青年,他見了琰珠和花美,便走了上來,笑著叫道: 「表妹,我找了你大半天,原來你和楊小姐在這兒吃麵呢。」 「秦先生,對不起,是我約了你表妹出來遊玩的。倒累你冷靜了一下午,我請客,坐下來大家吃麵吧。」 楊花美回眸望去,原來這個青年不是別人,就是琰珠的表哥秦履忠。他雖然是鎮上的人,但皮膚很黑,而且粗糙,若和那個李先生相較,真有天壤之差別。琰珠說李先生是個鄉曲,我說秦先生倒有些像印度阿三呢。可是各人的目光不同,在琰珠眼中看來,把她這位表哥卻當作寶貝看待呢。花美一面想著,一面笑盈盈地對他招呼。履忠點點頭,遂在桌旁也坐下來,他向夥計吩咐:「再拿一碗排骨麵。」一面向兩人問道: 「你們在什麼地方遊玩呀?門口兩輛自由車大概是你們的了。」 「我們到七里溪去遊春,誰知在半路上楊小姐跌了一跤,所以我們又折回來了。」 琰珠笑著告訴他,一面伸手把履忠西服上那個小袋內插著的小手帕弄弄好。花美見了這情景,心頭不免有些刺激,但表面上把秋波向他們一瞟,卻嫣然地笑了。履忠望了花美一眼,「呀」了一聲,問道: 「這可太煞風景了,楊小姐,跌痛了沒有?」 「連絲襪都跌破了,痛得我幾乎哭起來呢!」 花美蹙了眉尖兒回答,她把膝踝頭摸了摸,似乎還有些隱隱作痛。琰珠撲哧地一笑,怪俏皮地說道: 「不過,總算還有些代價的。」 「絲襪跌破了,這是一種損失,怎麼說還有代價呢?」 秦履忠不解其意的神氣,莫名其妙地問。琰珠向花美瞟了一眼,笑嘻嘻地說道: 「絲襪雖然跌破,但她因此認識了一個很俊美的青年,楊小姐認為發現了新大陸,所以要跟他交朋友了呢。」 「哦,原來是這一回事,確實,那代價是太偉大了。」 「這妮子胡說白道的真叫人可恨。秦先生,你相信她的話,你才是一個大傻瓜。」 花美紅暈了粉臉,恨恨地說,大家都忍不住笑起來了。吃完了面後,花美要摸鈔票,但早已被履忠搶著付了賬。花美不依道: 「今天講好是我請客,你為什麼偏要客氣呢?」 「今天我請,明天你請我們,那也沒有關係,無非是遲早問題而已。」 「花美,他已經付去了,你就別推來推去了,被人家見了,怪不好看的。」 琰珠也插嘴勸著說,花美只好把鈔票又藏入錢袋內去,但心中卻又在暗想:聽琰珠的口吻,和她表哥完全好像是兩夫妻的模樣,可見他們的交誼不是普通可比的了。一時暗暗眼癢,心中這就更加念念不忘那個李小明了。 三人出了這家春麵館子,遂各道再會,分路走開。花美見他們儷影雙雙地遠去,方才惆悵地回到家裡來。婢女小翠見小姐回來,便倒上了一杯茶,低低地問道: 「小姐,這樣早回家了嗎?在哪裡遊玩了一會兒?」 「不要說,真真倒霉,在半路上跌了一跤,所以不高興去玩了。小翠,你快把紅藥水拿來。」 花美坐在床邊,脫了皮鞋和絲襪,穿上了一雙月白繡紅花的拖鞋,向她懊惱地吩咐著說。小翠連忙拿過紅藥水,蹲了身子,用藥水棉花給她敷紅藥水到膝踝上去,說道: 「在哪兒跌的?皮也擦了哩!」 「在一條公路上,連絲襪都跌破了,擦去些皮還算運氣呢。小翠,我熱得很,你去拿水來,我要洗個澡。」 「還只三月天氣,洗澡不太早麼?當心受涼,要傷風的。我想小姐是剛走到家的緣故,過一會兒就不熱了。」 小翠倒是一番好意,但花美卻不以為然,還說她貪懶,不肯多做一些事兒。小翠只好給她去拿浴盆和熱水,放在房中,又給她拉上房內的窗簾布,然後掩上房門悄悄地退到外面去了。花美待小翠走後,她便脫了旗袍,裡面穿的是一件粉紅小紡的襯衫,再把襯衫脫去,那便只留一件月白色絕薄的絲衫了。花美對了著衣鏡照了照,在鏡內望到自己這一副肉感的情態,臉上不由含了一絲笑容,忍不住也歡喜起來。酥胸是又白又嫩,乳峰高高的,像兩隻奶油麵包,在絲衫內還可以隱約地見到紫葡萄那麼的兩顆雞頭肉。再看到她的下身,是只穿了一條三角褲,這褲的料子也因為是絲質的緣故,所以發現到中間有黑黑的一堆。在花美的心中,好像只有她一個人具有這樣肉的引誘,所以她很驕傲地轉著腰肢,覺得自己的美一定可以瘋狂無數的青年。假使我要愛上了這個姓李的小伙子,那麼他當然就是我懷抱里的人了。 楊花美一面洗浴,一面胡思亂想地只管想著男女之間神秘的事情。在這春天的季節,所以使她想得更加春情橫溢,大有昏昏沉沉的樣子,遂急急地洗好了身子,穿好了衣服,開門出來,叫小翠倒去了洗浴水,她自己便走到母親房中談天去了。 晚上,花美一個人坐在房中,在油燈下看了一會兒《紅樓夢》小說,當看到賈璉白晝戲熙鳳的一回書時候,她真有些情不自禁起來,暗想:熙鳳在大觀園裡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她的風流真叫自己佩服。假使我也像她一樣地跟寶玉玩玩,又跟賈蓉鬧鬧,再和自己的丈夫應酬應酬,那做人真是太有意思了。花美胡思亂想地想了一會兒,她放下書本,吹熄了燈火,也就脫衣安寢了。 楊花美雖然是睡著了,但她卻是做起夢來。夢中她也在看《紅樓夢》,好像給她發現賈璉和熙鳳在房中嘻嘻哈哈的一幕。她有些心跳,更有些氣喘。忽然間,她覺得自己又在洗浴了,但房外卻走進一個男子來,笑嘻嘻地走到自己身旁,竟動手動腳地來摟抱自己。花美見那男子似乎印象中他就是賈璉,這就急急地說道: 「璉二爺,你可別胡鬧,誰不知熙鳳這丫頭是個醋罐子,假使給她知道了,那還當了得嗎?」 聽那男子卻嘻嘻笑道: 「你弄錯了,瞧瞧我到底是誰呢?」 花美聽了,慌忙向他定睛一看,不覺驚喜萬分地叫起來,說道: 「啊呀!你你……不是李小明嗎?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呀?」 只見李小明並不作答,竟抱著自己身子走到床邊去了。花美心頭是跳躍得像小鹿般地亂撞,她瞥眼見到小明的身子也是一絲不掛的了,而且緊緊地摟住了自己,把自己小嘴兒發狂似的吻了一個夠。花美被他吻得透不過氣來,忍不住叫了一聲「啊呀!」經她這一聲叫喊,誰知道竟是醒過來了。花美醒了過來,伸手揉揉眼皮,向四周一張望,哪裡有什麼李小明的人?眼前黑漆漆的,時鐘噹噹地正敲了三點,原來是做了一個夢。但自己心頭仍舊跳躍得很厲害,同時熱情也非常膨脹。她恍惚地好像見到床前還站了一個赤裸裸男子的身影,一時全身仿佛冷水澆頭,由不得暗暗地害怕起來了,心中想道:我曾經聽人家說過,在夢中做到這種事情,往往容易生邪病的,難道魔鬼也纏到我的身上來了?花美這樣想著,遂忍熬不住連連叫了兩聲小翠。小翠原是睡在外面一間的,被小姐喊醒之後,心頭倒是吃了一驚,遂連忙問道: 「小姐,你叫我有什麼事情嗎?」 「你過來,睡到我的床上來,我心裡感到害怕呢!」 小翠聽小姐說害怕,一時也不知道為什麼緣故,她還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所以立刻也害怕起來,慌忙跳下床來,匆匆走到小姐的床邊,急急問道: 「小姐,你為什麼害怕?聽見響聲嗎?是不是有賊進來偷東西呀?」 「不是不是,你且睡到被窩裡,我慢慢地告訴你。」 花美把被掀開,小翠就睡進她的被窩裡去了,覺得小姐的被究竟比自己睡的那條要軟綿得多,而且還有些香噴噴的氣味,真是非常適意,遂忍不住笑道: 「小姐,你一個人睡太冷靜,所以叫我暫時來做你的姑爺嗎?」 「小丫頭,你敢取笑我,我可打你。」 花美被她竟是說到心眼兒里去了,一時恨恨地罵她說。雖然她口裡說要打她,然而事實上卻反把她緊緊地抱住了。小翠有些肉癢,忍不住哧哧地笑。花美兩手摸著她的胸部,倒也頗覺肉感,一時很有興趣地說道: 「假使我是一個男子,那多好呢。」 「你是男子的話,我還會睡到你的被窩裡來嗎?小姐,你到底為了什麼事情害怕呢?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 小翠躲在她的懷內,笑盈盈地說,接著又向她一本正經地問。花美不好意思把實情相告,只好圓了一個謊,說道: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妖怪,生得紅眼睛、綠頭髮,牙齒有一尺多長,朝我身上壓下來,我心中一急,就醒了過來,嚇得渾身都是冷汗。雖然是一個夢,但我越想越怕,所以叫你來陪伴我了。」 「小姐,你真是還像小孩子一樣,做夢算得了什麼稀奇?那也用得到害怕嗎?我還以為有什麼響動來了小賊哩!」 小翠這才放了一塊大石似的安心下來,一面說,一面卻又呼呼地酣睡了。花美卻不能合眼入睡,她兩手頑皮地在小翠身上活躍著,心中暗暗想道:假使小翠換了一個李小明的話,那我是多麼快樂呢!一個懷春的女子,當然越想越苦悶的,所以雖然摟抱了小翠的身子,這好比畫餅難以充飢,因此眼睜睜地瞧著東方發白,才覺得人疲神倦,遂沉沉地入睡了。等她這回醒來,時已十點多了,小翠早已起身,不在自己的身旁了。花美要想起身,卻覺得軟綿綿地沒有氣力。正在這時,小翠悄悄地進房,一見花美醒著,遂低低笑道: 「小姐,快起來吧,時候不早了呢。再過一會兒,就要吃午飯了。」 「小翠,我有些頭暈,你倒摸摸我的額角,有沒有熱度?」 花美皺了眉尖兒,似乎很不舒服地回答。小翠遂伸手按到她的額角上去,卻覺並沒有什麼熱度,遂搖頭說道: 「沒有十分燙手呀,怎麼小姐感到不舒服嗎?」 「嗯,我懶得起床,你讓我躺著吧。」 「那麼你早晨要吃些什麼呢?水浦雞蛋好嗎?」 「我也不餓什麼,胸口有些悶悶地難過,吃了東西會更不好過的。」 「那麼我去拿盆洗臉水來給你洗個面吧。」 小翠說著,遂到外面去端了一盆面水來,給花美洗臉漱口完畢,便匆匆地又拿到房外去。午飯時候,楊太太得知了消息,親自到女兒房中來探望,問長問短地向女兒問了一會兒。但花美微閉了眼睛,卻只管搖頭,沒有作答。楊太太是上了年紀的人,她是見多識廣,覺得女兒這個病生得有些異樣,心中不免暗暗地猜疑起來,遂拉了小翠到房外來,悄悄地問道: 「小翠,你知道小姐心中到底有什麼心事嗎?」 「太太,我不知道呀。看她平日無憂無慮,總是那麼高高興興的,她又有什麼心事呢?」 小翠目定口呆的樣子,搖搖頭回答。楊太太沉吟了一會兒,又低低問道: 「她在外面有沒有男朋友,你知道嗎?」 「有幾個都是學校里同學,我看小姐對他們也都沒有什麼好感的印象,因為這些同學一個都不是俊美的人才。」 楊太太見問不出什麼頭緒,遂悶悶不樂地回到上房來。這樣過了一天,到第二日上午,楊太太叫小翠到來,又低低問道: 「小姐昨夜睡得安靜嗎?」 「小姐一個人睡有些害怕,叫我陪伴她睡,可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今天早晨,我起身了,她卻又睡著了,此刻還沒有醒哩。」 楊太太聽了,暗想:既沒有頭痛發熱,怎麼賴在床上茶飯不思地不肯起身呢?那還不是害了相思病嗎?但她不知道想的是什麼人,叫我真沒有辦法了,一時皺了眉頭,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正在這時,聽僕婦王媽在外面叫道: 「張小姐,您來望我們小姐嗎?小姐生著病哩。」 「張小姐不是花美的好朋友嗎?你快去請她進來吧。」 楊太太靈機一動,遂向小翠急急地吩咐著說。小翠一點頭,遂匆匆地走出去了,不多一會兒,小翠帶了張琰珠走進上房來,琰珠含笑叫了一聲伯母,說道: 「聽說花美姊生了病嗎?不知大夫可曾看過沒有?」 「張小姐,你請坐下,我有話要好好兒地問你。」 琰珠見她拉了自己的手,一同在床邊坐下,認乎其真地問,因為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所以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小翠倒上了兩杯茶,悄悄地站在旁邊。楊太太方才低聲說道: 「說起花美的病,我真覺得有些奇怪,頭不痛、身不熱,但精神卻一些也沒有。一天到晚睡在床上,飯也不想,茶也不喝,悶悶沉沉的樣子,好像是患了什麼心病的樣子。我細細地問她,她卻又三不應四不響,仿佛有難以告人之隱的神氣。我想你和花美是好朋友,平日一定是很接近的,她有什麼秘密,當然也瞞不過你,所以我來請問你,花美到底有什麼心事?你能告訴我一些聽聽嗎?」 琰珠聽楊太太絮絮地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一時由不得蹙了眉尖,暗暗地沉吟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了前天的事情,她不由「哦」了一聲,正欲告訴,但轉念一想,我倒不能冒昧胡猜,還是讓我去問過了花美再作道理吧。於是轉了轉烏圓眸珠,低低說道: 「伯母,我和花美姊雖然常在一起,但她向來是個樂天派,我也從來沒有見她有什麼心事的。不過照伯母說來,她這次的病未免有些奇怪,那麼讓我細細地去探問她一下,也許她在我面前會把心事說出來的,那時候我再來告訴伯母吧。」 「好的好的,張小姐,這可要費心您了。」 「哪兒話呢?伯母,您也太客氣了。」 琰珠一面笑嘻嘻地說,一面便匆匆地走到花美臥房內來。花美在床上聽到腳步聲,遂叫了兩聲小翠。琰珠走近床邊坐下,望了她一眼,笑道: 「花美姊,怎麼一天不見,你就生起病來了?」 「我道是小翠,原來是你,對不起,弄口開水我喝。」 花美向她點點頭,紅著臉向她央求地說。琰珠一面給她倒茶,一面伸手摸著她的額角,奇怪地笑道: 「你又沒有熱度,到底生什麼病?這樣春光明媚的好天氣,賴在床上裝生病,那也太沒有意思了。」 「唉,人家全身怪不舒服的,你還是那麼開玩笑地把我當作假裝生病,那你真是枉為做了我的好朋友了。」 花美有些怨恨的表情,秋波白了她一眼,淒涼的口吻嘆了一口氣說。憑她這兩句話,聰明的琰珠就覺得她是言在意外,可見自己剛才的猜測十有八九的了,於是故意又兜了圈子,低低地問道: 「你到底有什麼不舒服?我見你好像有心事似的,難道你和伯母賭了氣嗎?我想你一定被爸媽罵過了。」 「我爸媽一共也只有我一個女兒,他們把我當作掌上明珠那麼疼愛,如何會責罵我呢?你不要胡猜吧。」 琰珠聽了,想了一會兒,故意又猜了三四樁別的事情,花美卻只管搖頭。琰珠忽然把手一拍,叫了一聲「是了」,說道: 「花美姊,你是不是為了這個李先生而病的呢?這回我可猜得沒有錯的了。」 花美猛可被她說到心眼兒上去,一時粉頰更像玫瑰花朵般地嬌艷起來,向她啐了一口,卻把身子別向床里去了。琰珠伸手去扳她肩胛,撲哧地笑道: 「你是一個最開通的姑娘,這回倒又怕起難為情來了。老實說,為了這個事,你也犯不著生病,快,馬上起來,我此刻就和你一同去找他好了。這種鄉村裡的男子,像你那麼千金小姐肯去愛上他,還不是他前世修來的好福氣嗎?」 「你不要高聲地亂嚷呀!被別人聽見了,叫我怎麼好意思呢?你叫我此刻跟你一同去找他,那也虧你說得出的。」 花美說到後面,秋波斜乜了她一眼,也由不得抿了嘴兒笑起來了。琰珠見她竟然是沒有病一樣地有說有笑了,一時暗暗地感到有趣,遂又勸慰了她一番,方才告別出房去了。這裡花美經過琰珠一番勸告之後,她心中暗暗想道:我這人真的也太傻了,為什麼要懨懨地病起來呢?既然我是愛著李小明,那我儘管可以去找他呀。常言道:男想女,隔座山;女想男,隔層板。何況我是一個有色相、有金錢的年輕姑娘,不要說是一個李小明,就是我要看中一個才貌雙全的大學生,那也不算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呀。花美在這樣轉念之下,她的精神便爽朗了許多,於是靜靜地合了一會兒眼睛養神。中午吃飯也很有滋味了,她在下午很想起床來走動走動,但恐怕被人家笑她病好得太快,所以只好在床上又靜靜地睡了一會兒。直到黃昏的時候,忽然見楊太太笑嘻嘻地走進房來,她在花美床邊坐下了,喜悅地說道: 「想不到天下真有這樣湊巧事情的,那也可說是天從人願的了,花美,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保險你會高興得笑出聲音來哩!」 「媽,是什麼好消息?爸爸又發了一票大財了嗎?」 「不,是關於你婚姻的事情。」 楊太太搖搖頭,滿面堆現了喜悅的笑。花美粉臉立刻通紅了起來,望著母親,呆呆地愕住了。楊太太接下去說道: 「孩子,我聽張小姐說,你不是愛上了一個姓李名叫小明的青年嗎?我正預備設法成全你願望的時候,誰知你爸爸從店裡回家了。他告訴我,說賬房沈伯賢要介紹一個夥計,到我們店裡來工作,我問他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人生得怎麼樣,不知靠得住嗎?你爸爸說,聽沈先生告訴,他姓李名叫小明,家住七里溪桃花村,年紀很輕,人品很不錯,臉很清秀,倒是老成可靠的。當時我聽你爸爸說的李小明,竟和張小姐告訴我的李小明完全相同,我由不得暗暗驚奇萬分,遂把你為了他而生病的話向你爸爸告訴……」 花美聽到這裡,一顆芳心也是又驚又喜,同時又覺十分羞澀,遂把秋波向母親逗了一個嬌嗔,低低地說道: 「媽,你怎麼自說自話的呢?我幾時為他生了病?爸爸知道了,他老人家不是會說我不知廉恥嗎?」 「孩子,你別擔心呀,爸爸是多麼疼愛你,他不但沒有責怪你,而且還十分同情你。他說一個女孩兒家年紀大了,照理原應該結婚了,都只為我們膝下沒有三男四女,只有你一個獨生女兒,所以你在今年已二十歲的年紀,還給你耽誤著青春,說來倒是我們做父母的不應該了。」 「媽,你騙我,爸爸不會說這些話的。」 花美大有嬌羞萬狀的意態,嫵媚地一笑,抱著被角,赧赧然似信不信地回答。楊太太也笑了起來,說道: 「我騙你幹嗎?這是真實的話,你爸爸的意思,回頭跟沈先生去說,叫他明天把李小明帶到家裡來,讓你仔細認一認清楚,是不是這一個李小明。假使就是他,那麼你爸爸就預備跟他開談判了。」 「開什麼談判呢?」 花美怔怔地聽到這裡,芳心有些忐忑地跳躍著,她有些迫不及待地追問著說。楊太太拉了女兒的手,很得意地說道: 「你爸爸預備這樣對他說,不但願意給他在我們店裡工作,而且還願意把他在我家裡做了入贅女婿。假使他肯的話,便馬上給你們成親,這樣你固然是稱了心愿,就是我們也不會感到孤零零的淒涼了。孩子,你說這樣不是很兩全其美嗎?」 楊太太這些話聽到花美的耳朵里,她心頭真有說不出的安慰和甜蜜,雖然她有些羞澀地把粉臉別轉去了,但她嘴角旁是暗暗地在微笑了。她覺得夢中的事情不久就可以實實在在地享受到了,一個挺結實強壯的身軀在她腦海里呈現著,她把被抱得緊緊的,好像全身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愉快。 又是過了一天的早晨了,楊太太和她丈夫楊志彬在上房裡等候著李小明的到來。直到十點敲過,方見沈伯賢含笑進來,說李小明已經帶到了。楊志彬遂對楊太太丟個眼色,楊太太點頭表示會意,這裡志彬跟著沈伯賢遂走到客堂里來了。李小明當時很有禮貌地站起身子,沈伯賢就給他們互相介紹了,小明很恭敬地又鞠了一個躬,低低叫聲楊老闆。志彬見他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雖然是布衣布鞋,卻也顯得一表人才,分外俊美,一時暗暗歡喜,連忙把手一擺,說道: 「李先生,請坐請坐。」 隨了志彬這兩句話,大家便又坐了下來,僕婦倒上了茶,悄悄地退下。正在這時,小翠出來,請老爺入內,說太太有話相告。志彬聽了,連忙匆匆進內,只見楊太太笑道: 「剛才我叫女兒出來偷看過了,就是他,正是他,你快去跟他說吧。我恐怕你沒有把握,所以叫你進來關照你一聲。」 「太太,女兒好眼力,果然是個漂亮的人物哩!」 志彬也忍不住笑嘻嘻地說。楊太太又連催快出去招待吧,別多說廢話了,志彬方才興沖沖地又走出客堂來,含笑問道: 「李先生今年貴庚多少呀?」 「很慚愧的,虛度二十五歲了。」 李小明口裡低低回答,心頭跳得劇烈,而且兩頰也微赤起來。原來他怕志彬考試他的學問,所以非常著急。但志彬卻暗暗盤算著想,比花美長五歲,倒是很相稱的一對,於是又笑嘻嘻說道: 「李先生少年老成,我非常歡喜,所以我願意你在我店裡工作,將來成績一定不會壞的。」 「楊老闆這樣抬舉我,真叫小子太以感激了。」 李小明聽他這樣一口答應下來,心中立刻大喜,慌忙站起身子,向他又深深地一鞠躬,表示感謝的意思。志彬忙又說道: 「慢來,慢來,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跟你商量,不知李先生心中的意下如何?」 「楊老闆,你也太客氣了,這用得到說『商量』兩個字嗎?只要您老人家吩咐一句,小子能力及得到,自當效勞。」 李小明表示不敢承當的樣子,很奉承地回答。沈伯賢坐在旁邊,聽老闆這樣說,一時也很驚異,雖不開口插嘴,卻怔怔地出神著。楊志彬沉吟著微笑了一會兒,方才徐徐地說道: 「我膝下只有一個女兒,今年二十歲了,品貌還算不錯,李先生恐怕亦已經看見過了。就是那天路上踏自由車跌跤的那個姑娘,不是幸虧李先生救助她的嗎?我的意思很想把女兒配給你,因為我沒有兒子,所以希望你給我做個半子之靠。假使承蒙答應,我就馬上給你在這裡成親,就是我將來所有的家產,也屬於你所有的了。不知道李先生願意做我的女婿嗎?」 楊老闆突然會說出這一番話,那不但李小明出乎意料之外,就是沈伯賢也覺得這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一時倒代為小明很高興,暗想:這小子竟交著桃花運了。不過事情完全靠我介紹之力,我將來非得問他要些好處不可哩!一面想,一面把兩眼掠到小明的臉上。誰知小明連耳根子都漲得血紅了,額角上還冒著汗水,卻泥塑木雕一般地愕住著沒有作答。伯賢暗想:大概他怕難為情吧。於是代為說道: 「老闆,你這樣看得起他,真是他的造化來了,老實說,那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他如何還有不答應的道理呢?小明,你不要怕難為情,快向老闆跪下來叩頭吧!」 「不,我……不能。」 「什麼?小明,你瘋了嗎?老闆的小姐,真所謂是金枝玉葉,她肯嫁給你做妻子,你真是在前世敲碎了十七八隻木魚才修得來的福氣呢!誰知你還不能,那你……你……不是在發神經病了嗎?」 小明聽沈先生自說自話地代替自己答應下來,心中一急,方才回答了這「不能」兩個字。但這話聽到志彬和伯賢的耳里,兩人也同樣地感到吃驚。伯賢見老闆變了顏色,顯然是有些惱怒的顏色,這就向小明先瞪了一眼,聲色俱厲地把他教訓了一頓。小明的汗水像黃豆那麼大地冒上來,他取了手帕,連連擦著,一面急急地說道: 「沈先生,你……你……不知道,老闆這樣抬愛我,我當然感激萬分。但是,我……不能欺騙老闆,因……為我家中已娶了妻子,而且妻子快要分娩了。你們想,老闆這一份美意,我怎麼能接受呢?」 「哦哦,原來李先生家中已有妻子了嗎?」 「是的,所以我希望老闆原諒我才好。」 楊志彬這才恍然大悟,不免「哦」了兩聲,他的臉色又緩和下來,暗想:這也怪不了人家。因此反而覺得這孩子誠實可愛,但想到婚事不成,他忍不住又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小明愁眉苦臉的樣子,也低低地向他求饒恕。原來小明是怕婚事不成,會連累職業也成泡影的,所以他表示無可奈何的神情,希望仍舊能夠在他們店裡工作。沈伯賢也默然了一會兒,方才奇怪地問道: 「你幾時結婚的?我卻沒有聽你說起過呀。就是你的舅舅,他常常到鎮上來遊玩,也沒有跟我提起你已結婚的事情呀。」 「我在去年夏天裡結婚的,不過我們鄉下人結婚都是很簡單的,並不過事鋪張,所以很少有人知道的。」 小明說完了這兩句話之後,大家都默然了一會兒,因此室內的空氣就顯得很沉寂。就在這時候,楊太太憂形於色地走出來,她附了志彬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志彬嘆了一口氣,搓搓手,好像有些為難的樣子,沉吟了一會兒,方才低低說了兩聲「你說吧」。楊太太為了疼愛女兒心切,遂硬著頭皮向小明說道: 「李先生,這些話我本來不該說,但事到如今真沒有辦法,因為我女兒對你很痴心,所以我只好冒昧地跟你說出來。鄉下女子大都沒有什麼知識的,見了錢,一定就會歡喜的。所以我想請你回家去跟妻子離婚,她要多少錢我們都肯依順她,反正她有了錢,不是另外可以再去嫁一個種田的鄉下人嗎?李先生,你也要為你自己前途著想,假使你答應了我,不但身擁嬌妻,將來還可以承受我們產業做老闆哩,那在你不是一件終身幸福的事情嗎?」 「楊太太這辦法太好了,小明,你快些答應吧!我覺得你真是交了紅運,楊老闆肯這樣委曲求全地向你商量,你實在太幸福了。楊太太,沒有什麼問題,保險在我的身上,小明就做你家的入贅女婿好了。」 沈伯賢一心想在小明身上藉此可以得一些好處,所以他聽了楊太太的話,當下不待小明開口,就又很興奮的樣子代替回答了。李小明雖然是個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的捕魚郎,但他心田純厚,思想高尚,倒絕對不是見錢眼開、負恩忘義、愛不專一的薄倖青年,所以聽了楊太太的話,心頭便開始起了強烈的反感,暗暗想道:你們把鄉下女子也看得太以低賤了,有錢可以壓迫窮人嗎?什麼離婚?什麼再可以叫她另外嫁人?這簡直是放屁極了!正欲向他們加以拒絕,不料沈伯賢莫名其妙地代替自己答應了,因此非常憤怒,覺得在這情形之下,斷斷沒有商量的餘地,遂嚴肅地說道: 「不,不,你們這些話完全說錯了。我和我的妻子不但堂堂正正地拜過天地結過婚,而且彼此感情融洽,不瞞你們說,我們真是無限恩愛,我豈能為了貪圖個人的幸福而做出這等出賣良心的事情來呢?所以你們這個要求,對不起得很,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我想小姐是個閨閣千金,鎮上不乏有才貌的公子哥兒,何必要看中我一個窮苦的小子?那為小姐身份著想,也太以不犯著了,所以我希望你們再三地考慮一下,切不要弄得雙方都發生痛苦才好。」 「什麼什麼?你這小子簡直是太不中抬舉了,我問你,你的生意究竟要做不要做?」 李小明這一番話聽到楊志彬夫婦的耳里,不禁面面相覷,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但沈伯賢卻自以為是小明的介紹人,他老氣橫秋的樣子,向他大聲地責問。小明平日是那麼懦弱,但此刻也剛強起來,猛可站起身子,鐵青了面孔,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這是什麼話?我有氣力找工作做,你難道就拿這些來要挾我嗎?那你想也不要想,頭可斷、血可流,就是餓死,也得清清白白,我若把我身子出賣來換這一口飯吃,那是萬萬不能。對不起,我情願不做生意,我情願回家去餓肚子吧!」 李小明鼓足了勇氣,大聲地回答了這幾句話,他恨恨地把腳一頓,便頭也不回地向大門外直奔了。可憐小明到鎮上來的時候,內心是懷了火樣熱的希望,此刻踏上歸家的途中,他是感到分外惆悵,望著這四周春天的景色,雖然是這麼熱情溫和,但他感覺上好像是踏著荒冢一樣悲涼,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心中暗暗奇怪著這個姓楊的小姐,不知是什麼意思,就單單憑了那天在路上一面之緣,她竟會要想嫁給我了,這不是有些神秘得稀奇嗎?況且我又不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少爺,說句可憐的話,連小學都不曾畢業呢,這種沒有知識的窮小子,怎麼能配有錢人家的小姐呢?再說我根本已經有了愛妻,而且快要做孩子的爸爸了。我正要好好兒負起責任來,我怎麼反而能把妻兒拋掉嗎?這我的良心除非被狗吃掉了。李小明想到這裡,他把剛才楊家所遇到的事情拋過一旁,只當他是做了一個夢,不再去想它了。可是在他腦海里接著浮上了另一個的問題,就是自己回家之後,在母親那兒怎麼交代呢?她若知道我生意找不成功,不是又要囉囉唆唆地埋怨我不中用了嗎?想到這裡,愁眉苦臉地忍不住又接連地嘆氣不止了。黯然神傷地回到家裡,已經是午後一點半了。家裡已吃過了飯,芳卿見他面色很不好,心頭已是暗暗地吃驚。李大媽板起了面孔,惡狠狠的樣子問道: 「怎麼?生意可曾成功了沒有?」 「沒有……」 李小明慘澹了神情,搖頭回答。他的臉相當通紅,額角上冒著珍珠般的汗水。芳卿看了,很可憐他,擰了一把面巾給他揩汗,一面柔軟地問他說道: 「你還沒有吃過午飯吧?」 「哼!生意找不到,還吃什麼飯?」 李大媽冷笑了一聲,睜了三角眼回答。芳卿、小明聽了,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臉都顯了灰白的顏色。倒是小娥在旁邊聽了有些不入耳朵,遂直接地搶白著說道: 「媽,你這是什麼話?生意也不是哥哥喜歡找不到,這年頭兒找生意本來很不容易,慢慢地找尋,將來總有機會的。嫂嫂名下的田也不少,眼前一口苦飯總有的吃的,你性急什麼呢?」 「你這小妮子真是在放屁,什麼嫂嫂名下的田?她爸爸死後一切的費用都是我拿出來的,這田還能算是她名下的麼?」 李大媽瞪了女兒一眼,一面罵,一面又把眼睛白到芳卿的身上去。芳卿低了頭,不敢作聲。小娥卻不服氣,偏回嘴說道: 「算了吧!這種話在我面前少說!媽,哥可從前捕魚也賺過錢的,你也放些良心出來,我這人歡喜顧全大家的面子,否則,我就什麼都會說出來的。」 「瞧你這話,幸虧沒有外人在這,否則,總以為我做晚娘有兩條心,養你這種女兒,也算我倒霉哩!」 小娥這幾句言在意外的話,大有向母親做個警告的意思。李大媽到底有些心虛,雖然有無限怨恨,但表面上也只好軟化下來。小娥聽了,卻仍舊不肯放鬆地說道: 「你明明有兩條心,還說沒有呢!哥哥來來去去跑得滿頭大汗,照理應該說幾句安慰他的話才是,不料你卻說生意找不到還吃什麼飯,你難道預備把哥哥餓死嗎?你也瞧瞧時候快近兩點鐘了,明天你倒也不吃飯,看你叫餓不叫餓?」 「好,好,你這小婊子竟來教訓我了,我不過是這麼說一句,難道真的叫他不吃飯嗎?」 「我是小婊子,但有了小婊子,總有老婊子的,你罵我沒有關係,橫豎大家都做婊子。」 李大媽聽女兒這樣說,氣得紅了臉,但卻是滿腔憤怒發作不出來,只好把腳一頓,一面嘮嘮叨叨地罵,一面回到房中去了。小娥卻匆匆到廚房內去盛出飯菜來放在桌上,叫哥哥快吃。小明心中所受到的刺激太深了,他只覺無限悲酸,因此忍不住滾滾地落下眼淚來。芳卿被他一哭,一時也淚珠滾落在頰上。小娥也含淚說道: 「哥哥,你不要難過,快吃飯吧!」 「我吃不下。」 小明低低地說,把手帕拭去了淚水。芳卿也溫情地說道: 「你多少吃一點兒,餓壞了身子,可怎麼辦呢?」 「哥哥,嫂嫂的話不錯,你就吃一點兒吧。要知道爸爸是只有你這一點子骨血,你有一錯二錯的話,我們女孩兒家還做什麼人呢?」 「妹妹,你太好了,我生生死死不會忘記你這樣深厚的手足之情,只怪我做哥哥的沒有能力,把你們害苦了。」 小明聽妹妹淚眼盈盈地說出了這兩句話,他心中是感動到了極點,緊緊地握住了小娥的手,幾乎失聲欲泣起來。小娥也泣道: 「哥哥,你說這話,叫我聽了更加心痛萬分。想我三歲沒有了爸爸,哥哥那時還只有十一歲,害得你沒有受高深教育,一個才十一歲的孩子,就捕魚來養活我們,所以哥哥是為我們而丟送前途的。母親現在還這樣對待你,我覺得她老人家真是太沒有良心了!」 「妹妹,你不要這樣說,母親聽了會生氣的。」 小明慌忙搖搖手,阻止她不要再說這些話。小娥遂不再說什麼,但卻是鼓著小腮子,恨恨地哼了一聲。芳卿又暗暗地勸小明快吃飯,小明遂吃了一碗,芳卿、小娥再三叫他添飯,他才又吃了半碗。 這天晚上,小明和芳卿睡在床上,兩口子在白天裡受李大媽的怨氣,此刻卻會忘記得一乾二淨了。小明頑皮地摸著愛妻腹部,笑嘻嘻地說道: 「芳卿,我想想真覺得稀奇,在一年前你的肚子是平平的,誰知我們做了夫妻之後,你的肚子便會高大起來,這不是神秘得有趣嗎?」 「別說痴話了,不怕難為情嗎?」 芳卿赧赧然地一笑,手指劃在臉上羞他。小明卻去吻她嘴,脈脈含情地溫存她。芳卿過了一會兒,便輕輕地推開他,低低地說道: 「小明哥,你不要太頑皮,我們談正經的。早晨你到鎮上去找沈伯賢先生,他跟你怎麼說呢?前天好好答應幫忙你,怎麼今天就回絕了呢?」 小明被她這樣一問,心頭就感到有些痛苦,他覺得自己假使把實在情形告訴了芳卿,芳卿一定會很難過地傷心起來,所以他支吾了一會兒,方才輕輕嘆口氣,說道: 「其實他也沒有辦法,因為老闆要節省開支,不肯多用夥計,所以他只好回絕我了。芳卿,我明天還是仍舊去捕魚吧,免得母親又嘮嘮叨叨地說閒話。」 「也好,你母親真的太沒有良心了,並非我背後說她壞話,她實在不該這樣對付我們的。老實說,我爸爸的田地房產不是都交到她的手裡去了嗎?她竟這樣不知足,還討厭我們吃一口飯哩。倒是小娥姑娘真好,這樣好良心的姑娘,世界上真也少有的,我心裡真感激她。要不是她常常給我們抱不平,恐怕你媽更有一副惡手段對付我們哩。」 芳卿點點頭,附了他耳朵低低地說,她噘著小嘴兒,顯然內心有說不出的怨恨。小明聽了,覺得非常對不起她,遂黯然說道: 「你今天吃這個苦,是我害了你的,早知母親這樣黑心,我就絕不跟你結婚了。現在她占了你所有的財產,還這樣地苛待你,我真覺得對你抱歉。」 「不,小明哥,你不要這樣說,我為了愛你,我一切都不叫冤枉。想我們年紀正輕,只要我們努力上進,那麼我們一定有甜蜜的日子。」 芳卿見小明又落眼淚了,遂把嬌軀偎上去,用小舌尖兒去舐他頰上的淚珠,含了嫵媚的嬌笑,向他低低地安慰。小明是感動得沒有什麼話再可以來形容了,遂吻著她香頰,說道: 「芳卿,你真是我的靈魂,我到死都是愛你的。」 「嗯!你為什麼要說死呢?我不許你說死。小明哥,我們還是來說些快樂的話,你知道我這肚子裡的小寶寶是男的還是女的?」 芳卿真是可人,她撒嬌地「嗯」了一聲,把小嘴兒湊到小明的唇上,是不許他再說不吉利話的意思。小明把肚子摸了一會兒,卻笑嘻嘻果然忘記了悲哀,低低地說道: 「我相信,那一定是個男孩子。」 「可是萬一生下來的是個女孩子呢?我想一般人大都是重男輕女的,那你心中一定會不高興了,是不是?」 芳卿聽他這樣說,有些黯然的表情,向他輕輕地問。小明知道她的意思,遂慌忙連連搖頭,抱著她嬌軀,笑嘻嘻安慰他說道: 「不,不,其實我並沒有重男輕女的存心,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好,我都喜歡。假使養一個像他爸爸那麼不中用的兒子,我倒情願你養一個像她娘那麼美麗的女兒呢!」 「哎,你這話靠得住嗎?」 「為什麼靠不住?我絕對沒有跟你說半句虛偽的話。」 「小明哥,你真是我的好丈夫,不過我心裡希望養下來的最好還是一個男孩子,那麼婆婆心裡也許會高興一些。」 小明含笑點點頭,兩小口子摟抱著接了一個親熱的熱吻,方才各自閉上眼睛沉沉地睡著了。從此以後,小明天天又到七里溪去捕魚。雖然魚不多,他也不敢一日間斷地工作著。這是過了五天後的一個下午,小明正從七里溪捕魚回家,在芳卿房中說話,忽然見李大媽匆匆地進來,她今天的神情有些異樣,居然滿面春風,好像非常喜悅的樣子。小明、芳卿不知她有什麼事情進房,兩人心頭忐忑地跳著,不約而同地站起身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