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性楊花·閨中鵠影 · 第三回 傷心和喜悅一齊湧上心頭

芳卿那天下午在河埠頭別了小明,匆匆地奔回家裡來,想著剛才自己對小明所說的話,那心頭兀是別別地亂跳,一面把衣服晾在竹竿上,一面在屋檐下的椅子上坐下,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不知怎麼的,她的粉臉會感覺熱辣辣的,好像全身血液都有些沸滾的樣子,尤其是想到嘴唇皮上被小明熱烈地一吻,她似乎已被愛火融化了一般,感到軟綿綿起來。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她的明眸已瞧到蔚藍的天空中浮現了五彩的雲霓,使她意識到黃昏已經降臨了大地。這時,小鳥兒三五成群地也掠空飛鳴,相繼歸窠。芳卿想到爸爸大概也要從鎮上回家來了,我該燒飯燙酒去了,於是站起身子,離開了院子,走到廚房裡去了。芳卿在廚房裡正在燒火煮飯,忽聽外面爸爸在叫自己了,遂急忙三腳兩步走到草堂里來,只見爸爸坐在桌子旁,手托額角,連連地喘氣。芳卿由不得吃了一驚,遂走了上去,向他望了望,說道: 「爸爸,你剛回來嗎?怎麼我見你面色很不好呀!莫非有些不舒服嗎?一定是中了暑,快,我給你刮刮痧吧!」 「芳卿,我……是中了暑,只覺頭暈眼花,兩腳發軟,幾乎走不回家來了。我此刻胸口悶得厲害,頭腦子像劈開一樣地疼痛,快拿天工水來給我吞服些,病倒了可不是玩的。」 王老實氣喘吁吁地告訴,他的面色已變成灰白似的悽慘了。芳卿急急到房中拿了天工水出來,又倒了溫開水,讓王老實吞服了半瓶天工水,然後給他衣服脫了,拿了一個銅板,在他背脊上連連地刮個不停。不上三分鐘後,王老實滿背脊被她颳得像血一般地通紅。芳卿皺了眉尖,低低地問道: 「爸爸,你覺得痛嗎?」 「不,我一些知覺也沒有,好像不是刮在我身上的樣子。」 王老實有氣無力地說,他額角上是冒著黃豆般大的冷汗。芳卿暗想:背脊上幾乎血水都刮出了,他還說一些知覺也沒有,可見中暑的程度很不輕。心頭未免有些憂煎,遂忙又說道: 「爸爸,你此刻還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呢?」 「我渾身都覺得不舒服,你扶我到房中去睡一會兒吧。」 芳卿聽了,忙著扶了他的身子,走到房中的床邊,給他躺了下來。王老實這時神情有些昏昏沉沉,歪在床上,閉了眼睛,看他樣子,顯然一些精神也沒有。因為又怕他受寒,遂把一條線毯輕輕地給他蓋上。正欲回身出房到廚下去的時候,忽聽床上的王老實叫了一聲不好,他竟猛可地跳起床來,這一下子動作倒把芳卿大吃了一驚,立刻又回身到床邊,急急地問道: 「爸爸,你……你……怎麼啦?」 「我……肚子難過得厲害,恐怕要瀉起來了。」 王老實滿面顯出痛苦的樣子,低低地說,他的兩腳已跳下床來了。芳卿知道他有些迫不及待,於是也不說話,立刻扶他到便桶上去坐下,只聽啪哧哧的一陣子響,見王老實臉如死灰,汗如雨冒,緊鎖眉毛,這痛苦的表情,真是形容不出到哪一份的程度。芳卿是個才十八歲的姑娘,她心中又焦急又害怕,一時弄得沒有了主意,搓著兩手,幾乎要哭起來了,含淚說道: 「爸爸,你……你怎麼瀉了?那……叫我如何是好?我……給你到鎮上去請醫生來診治吧!」 「芳卿,你別忙,不要緊,瀉一陣就好了。瞧天色已經夜了,到明天再作道理,也許我睡一夜就會好起來的。」 王老實似乎還理會到芳卿那種害怕的表情,遂望了她一眼,低低地安慰她說。芳卿也竭力鎮靜了態度,熬住了眼淚,又輕聲問道: 「爸爸,你要喝口開水嗎?我給你去倒一杯來。」 王老實這時的身子整個地伏在一隻圓凳子上,他已沒有氣力再說話,只「嗯」了一聲答應著。芳卿遂匆匆到外面拿了一隻熱水瓶來,倒了一杯開水,服侍他喝了兩口。誰知王老實忽然「哇」的一聲,竟是嘔吐起來。芳卿見他上吐下瀉,這還了得?唬得魂飛魄散,忍不住哭了起來。王老實一瀉一吐之後,神志有些糊塗過去,被芳卿一哭之後,且又被她連連叫喊,並搖撼著身子,方才悠悠醒了過來。雖然自知病勢沉重,但口裡還絕對安慰著芳卿,低聲說道: 「芳卿,你不要哭呀!我沒有什麼要緊的,你扶我到床上去休息吧,我此刻倒覺得舒服一些了。」 芳卿聽爸爸開口說話了,心中才又寬慰了不少,遂收束了眼淚,一面給他收拾清潔,一面扶了他身子走到床邊來。王老實剛才從床上跳起身子的時候,他還有支撐的能力,但經過一瀉一吐之後,他全身連一些氣力都沒有,完全靠在芳卿的身上。當他睡到床上的時候,簡直是只有喘氣的份了。可憐芳卿這一夜就沒有合過眼睛,因為王老實每隔一個鐘點就瀉一次,瀉到第二天早晨,他已經是不會上便桶了。齊巧小娥來問芳卿借花樣子,當下聽了芳卿的告訴,心中也吃了一驚,連忙回家來告訴哥哥,小明得此噩耗,遂也三腳兩步地奔到王老實家中來了。這是小明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萬不料王老實躺在床上竟已病得骨瘦如柴,變成了一副駭人的模樣兒了。就是芳卿的人,雲發蓬鬆,面色憔悴,顯然也是因為一夜沒睡的緣故,因此急急地說道: 「芳卿妹,岳父怎麼一夜工夫就病得這個樣子了呢?」 「爸爸昨晚瀉了一整夜,而且還嘔吐著呢!我給他刮痧,喝天工水,竟沒有一些的效力,我急得沒有了主意。你來得正好,快給我想個辦法來救治爸爸才好啊!」 「我的意思,只有到鎮上去請大夫來醫治,否則還有什麼辦法呢?」 小明見她好像要哭出來的神氣,遂皺了眉頭,很快地回答。芳卿嘆了一口氣,望著小明央求地說道: 「那麼事不宜遲,就勞您的駕,給我到鎮上去請個大夫來吧。我要服侍在病床旁邊,可分不開身呢!」 「好,我馬上去,我馬上就去!」 小明一面說著話,一面身子已向外面奔出去了。這時,床上的王老實從昏迷之中睜開眼睛來,向芳卿逗了一瞥慘澹的目光,低低說道: 「芳卿,你跟誰在說話呀?」 「爸爸,小明來望過你,因為你睡熟著,所以他沒有叫你。」 「小明他在哪兒?我有話跟他說。」 「他給你到鎮上去請大夫了,爸爸,你要不要吃些稀粥嗎?」 芳卿坐在床沿邊,用了溫情的語氣,低低地問他。王老實搖搖頭,深長地嘆了一口氣,顫抖地說道: 「我這次病勢來得太兇險了,只怕是不中用的了。」 「爸爸,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叫我心中不是太悲痛了嗎?」 芳卿心頭一陣悲酸,忍不住暗暗地啜泣起來了。王老實的眼角旁也湧現了晶瑩瑩的淚水,但他枯黃得像一張紙似的臉上還含了一絲苦笑,這笑的神情,瞧在芳卿的眼裡,是更增加了幾分駭人的成分。不過他還輕輕地安慰芳卿說道: 「孩子,你不要傷心,人老了是難免要死的。只不過我沒有想到竟會死得那麼快,這似乎有些出人意外。其實呢,死得快倒是病人的幸福,因為至少是減去了許多的痛苦。」 「爸爸,你不能死,你是會好起來的。我們父女相依為命,你若丟了我,叫我怎麼樣做人好呢?」 芳卿說到這裡,抽抽噎噎地哭得很傷心。王老實也淚下如雨地嘆了一聲,呆呆地望著芳卿的粉臉,好像是帶雨梨花那麼地令人感到楚楚可憐,遂顫抖地去拉她的手,低低地說道: 「我心中放不下的,也就是你這個苦命的孩子。唉!生死大數,人力豈能挽回呢?好在你已有婆家了,我在未死之前,我一定把你會安擺好,那麼我就是死了,也瞑目安心了。」 「爸爸,你老是說這些話,叫我的心都粉粉地碎了。我相信老天一定會可憐我,使爸爸病體會慢慢好起來。」 「天哪裡管得了我們人間這許多啊!芳卿,你不要為我太難過,可憐你一夜沒有已經好好兒地睡,累你消瘦了,我很不安心,你還是管自地去休息一會兒吧。」 王老實苦笑了一下,把手推推她身子,向她氣喘喘地勸告。芳卿哪裡肯去休息,說: 「我一些也不累什麼,回頭大夫來了,還得給爸爸撮藥煎藥哩。」 正在說時,小娥和李大媽也很慌張似的悄悄地走進臥房來了。他們本來是鄰居,平日之間原也認識招呼的,所以她們雖然是個未過門的婆媳關係,但不用避什麼嫌疑。芳卿迎上前去,低低地叫了一聲媽,李大媽一面點頭,一面很關心地問道: 「芳卿,你爸爸怎麼了?」 「昨天下午回家來,就上吐下瀉,整整一夜沒有停止,病勢來得很厲害呢!」 芳卿眼淚汪汪地告訴,她又親自地給李大媽倒了一杯茶。小娥向床上張望了一眼,因為王老實的臉色太可怕了,不由伸了伸舌頭,悄悄問道: 「我哥哥呢?還是叫他快去請大夫來診治才是啊!」 「小明哥已經到鎮上去了……唉,我爸爸光是瀉,卻一些東西也不要吃,年老之人,怎麼能受得了呢?」 李大媽坐在桌旁,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心中卻在暗想:照芳卿所告訴的情形而想,王老實竟是犯了噤口痢疾症了。這病症是多麼危險,恐怕要十病九死,雖有名醫,也難以治癒的。這就皺了眉尖,也代為擔著心事。這時,王老實在床上又叫著芳卿說道: 「誰在房中說話呀?」 「哦,是小明的媽來瞧望爸爸了。」 李大媽隨了芳卿話聲,她已起身走到床邊去了,向王老實叫聲:「親家,你什麼地方不舒服呀?」王老實點點頭,也表示招呼她的意思,過了一會兒,方才氣喘喘地說道: 「李大媽,你……你來得很好,我也想來請你,因……因為……我有事情要跟你商量呢。」 「你有什麼事情?你只管跟我說好了。」 「我這個病是叫作霍亂吐瀉,上了年紀的人抵抗力薄弱,所以我自己知道恐怕是沒有活命的希望了。」 「親家,你別那麼說,小明給你請醫生去了,回頭吃了一劑藥,就會好起來的,你放心是了。」 王老實說到這裡,芳卿又在暗暗地啜泣了,李大媽心中也感到悲哀,遂用了淒婉的口吻向他低低地安慰。但王老實嘆了一口氣,搖搖頭,流淚說道: 「醫生只能醫治無關緊要的小病小痛,我已犯了這樣危險的真病,醫生還有什麼能力來醫治我呢?李大媽,我知道我的生命已經是到了朝不保夕的境地了。所以我在未死之前,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芳卿已經是你家的媳婦了,只不過還沒有過門而已。假使我死了之後,剩下她一個孤零零的弱女子,叫我心頭又如何能放得下?所以我想給他們馬上結婚,至於嫁奩問題,好在我沒有別的親屬,我死之後,我所有一切也都是芳卿承受的了,那麼將來慢慢地可以補買舒齊的。李大媽,我這個要求,你不知道能答應我嗎?」 李大媽聽他說他所有一切都給芳卿承受,那麼換句話說,也就是歸小明承受。再換句話說,他的家產,不是都屬於我所有的了嗎?一時喜歡得眉飛色舞,連心花兒都朵朵地樂開了。但在表面上還不敢過分地顯露出來,十足表示同情的悲哀,嘆了一口氣說道: 「芳卿既然是我家媳婦了,我當然也捨不得她孤苦伶仃地受痛苦,所以你這個意思,我非常地贊成。不過我們總希望你會好起來,但願這樣沖沖喜,你就病占勿藥,這不是一件天大歡喜的事嗎?」 「能夠如你所說,這固然萬幸,即使我不治而逝,但芳卿安身有所,我亦安慰九泉了。」 王老實含了一絲苦笑,說到這裡,大有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可憐芳卿心頭是多麼沉痛,她說不出什麼話來勸慰爸爸才好,她伏在床沿邊,只有像小孩子那麼抽抽噎噎地哭泣不停。小娥也被她引逗得淚如雨下,遂拉了拉她的身子,低低地說道: 「姊姊,你別這樣地哭泣呀,給伯伯瞧著,心頭不是更加難過嗎?」 「芳卿,事到如此,你傷心也沒有什麼用呀。我瞧你一夜沒睡,臉色很不好看,還是去休息吧。你爸有我們服侍著,你放心好了。」 「媽,我沒有疲倦,我不想睡。」 芳卿這才拭了淚痕,低低地回答。這時,王老實又在瀉了,一陣一陣臭氣很為難聞。李大媽恐怕要傳染人,遂悄悄地拉著小娥避到外面草堂上去了。但芳卿卻一些不嫌髒地親手給王老實服侍著發物,換清了衣褲,見王老實已經人事不省,大有昏迷的樣子,芳卿心中焦急萬分,看看時候已經近午,但小明還沒有把醫生請來,照此瀉下去,恐怕性命是真的保不成了。她一面想著,一面忍不住又流下眼淚來了。好容易等到十二時半的時候,小明走得滿頭大汗地才請了醫生一同到來了。芳卿連忙招待醫生先坐了一會兒,醫生走到床邊,先看了看王老實的面色,然後按過脈息,卻連連搖頭,立刻離開床邊,走到草堂上來。芳卿、小明、李大媽、小娥四人也就跟了出來,急急地問他,說這病情到底要不要緊的。那醫生很慌張地說道: 「這是急性的時疫症,我按他脈息也已經沒有了,這還有什麼救星呢?你們還是給他料理後事吧。」 「醫生!您……千萬救救他吧!您……就給他開一張方子吧!」 芳卿聽醫生叫他們料理爸爸的後事,顯然是沒有活命的希望了,她心中這一焦急和悲痛,忍不住淚流滿面地向他苦苦地哀求著說。醫生沒有辦法,也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就草草開了一張藥方,匆匆地走了。照李大媽的意思,這藥根本不用給他吃了,也無非是多糟蹋金錢而已,但芳卿既有這一番孝心,自己也只好由她。等芳卿去撮藥走後,李大媽就向小明告訴剛才王老實對自己說的意思,並且預備立刻拜堂成親,免得王老實死在前面,事情就討厭了。小明聽了,當然沒有什麼話說。不多一會兒,芳卿把藥撮來,李大媽就說道: 「芳卿,你把這藥交給小娥煎吧,你馬上跟我到家裡去和小明拜堂成親吧。等你們成了夫妻之後,料理你爸爸後事,也就可以心定的了。」 芳卿聽她存心把爸爸是當作死定看待的了,一時心中十分不悅,覺得李大媽的心腸也太硬一點兒,但她是長輩,自己沒有違拗的餘地,只好把藥包交到小娥的手裡。她又戀戀不捨地走到床邊去望爸爸,但王老實閉了雙眼,連呻吟的聲音都沒有了,一時十分悲傷,眼淚撲簌簌地又直滾了下來。李大媽走上去拉她,低低說道: 「你不要延遲了,拜好了堂,馬上雙雙回門,你仍舊可以服侍他的,快些跟我走吧。」 芳卿被她拉了向外走,一時身不由己地只好跟了她出房去了。小娥見哥還不走,遂推推他身子,抿嘴一笑,連說「快走,快走」。小明走後,小娥就到廚房裡去煎藥了。 他們拜堂成親,真像戲台上表演一樣快速,小娥在廚房裡還沒有煎好藥,李大媽陪伴兩人已雙雙回門來了。小娥驚奇地問道: 「怎麼?你們已經成親過了嗎?」 「這時候你還預備怎麼鋪張?不是點一雙蠟燭三支香,拜了天地,不就舒齊了嗎?」 李大媽一本正經地回答。小娥於是向芳卿叫了一聲嫂嫂,芳卿在這時候還有什麼害羞的地步呢,也只好回叫了一聲姑娘。李大媽遂向芳卿老實地說道: 「你爸爸的田地房屋一切契約藏在什麼地方?有多少現鈔?有多少家私?你都知道詳細嗎?」 「這個……我平日因為毫不過問爸爸的,所以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芳卿愕住了一會兒,搖搖頭回答。李大媽於是不說什麼,暗暗地沉吟了一會兒,遂帶了小明、芳卿走到房中來。這時,王老實卻在連聲地咳嗽,芳卿連忙倒了一杯開水,給他喝了兩口。李大媽走到床邊,就低低地說道: 「親家,剛才我已給他們兩個孩子拜過天地成過親了,從此以後,芳卿是我李家新媳婦了,你不是可以放心了嗎?」 王老實聽了,點點頭,臉上似有喜悅顏色,但望了芳卿粉臉,立刻又淒涼地嘆了一口氣。他伸手顫抖地在枕頭下取出一串鑰匙來,交到芳卿手裡,含淚低聲說道: 「可憐的孩子,真是太委屈了你,我……所有一切的東西,都在這四隻箱子裡,這串鑰匙,你……拿著吧!」 「爸爸,你……躺著吧,我去拿藥來服侍你喝吧。」 芳卿含淚接了鑰匙,一面扶他睡下,一面匆匆走出房外拿湯藥去。李大媽也急急跟到外面,把芳卿叫住了,說道: 「芳卿,你把這串鑰匙交給我藏著,你昏昏沉沉地沒有睡暢,回頭掉落了,那可不是玩的事情。」 芳卿暗想:我和小明已拜過天地成了親,那麼我就是李家人了,這串鑰匙交給她代為保藏,原也沒有什麼問題。當下就點頭答應,把鑰匙交給了她。李大媽接了鑰匙,心中的歡喜好像是中了什麼獎券一樣,她這時倒又唯恐王老實不肯就死,忍不住暗暗地念了兩聲佛。王老實的病是已經入了膏肓,所以縱然有盧扁之醫,亦難以收回春之效,何況這淡水似的藥汁,根本是沒有一些效力的。這天到了晚上,他的神色愈加不好了,照李大媽看來,今夜十二時是不容易過的,所以叫大家不要睡覺,但芳卿已經一日一夜未曾合眼,精神實在難以支撐,她坐在椅子上,不知不覺地打起瞌睡來。李大媽見了,遂故意叫小明到外面去買紙錢,等小明走後,她就吩咐小娥幫著她把箱子打開,只見有一隻箱子裡,除了現鈔之外,尚有兩三百元銀洋鈿。李大媽見了,不由喜歡得手舞足蹈,遂把現鈔、現洋偷偷地取出,用一方白布包紮好。小娥對於母親這種行為,甚是不滿,遂嗔怪的意思,低低地說道: 「媽,你這是什麼意思呢?」 「不許你多開口,我回家去去就來,你若走了風聲,我可打死你。」 李大媽瞪著眼,向小娥惡狠狠地叮囑著說,然後拿了鈔票、現洋,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屋子裡去了。小娥心頭十分怨恨,但卻是敢怒而不敢言。不多一會兒,小明買了紙錢回來,問母親上哪兒去了,小娥不敢明告,回說不知道。小明也沒有追問,回頭見芳卿卻沉沉地睡熟著,顯然是疲倦到了極點,遂也不敢驚動她,悄悄地走近床邊,見王老實不聲不響地躺著,好像已經死過去了的樣子,一時倒有些著慌,遂向小娥叫道: 「妹妹,你快把芳卿喊醒了,看他老人家已沒有了氣哩!」 「嫂嫂,嫂嫂,你快醒來呀,伯伯已經咽氣了!」 小娥聽了哥哥的話,遂把芳卿身子連連地搖撼,還急急地說著。芳卿從睡夢中被小娥驚醒,一聽這話,也不問情形,早已奔到床邊,伏在王老實的身上號啕大哭起來。小明因為也還不知道王老實到底死了沒有,被她一哭,遂急伸手捫住她的嘴,說道: 「芳卿,你且不要哭呀,岳父還沒有……」 「爸爸,爸爸!」 小明說到這裡,也忍不住淚水流了下來。芳卿這才收了哭聲,向王老實連叫了兩聲爸爸,只見王老實微微地睜開眼睛來,似乎尚欲開口說話的神氣,把嘴唇掀動了兩下,但他的舌頭已經硬了,要說的話竟說不出來,兩眼呆呆地望著芳卿,眼角旁也湧上一顆晶瑩瑩的淚珠兒。芳卿見爸爸連話都不會說了,可見性命終是難保的了,她想到爸爸昨天早晨還好好兒地上鎮裡去,誰知回來就得了這樣不救的急病,兩天不到,竟一命嗚呼,這是多麼悲痛!因此她管不得許多地又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小明、小娥也勸不出什麼話,只有在旁邊撲簌簌地陪伴著流眼淚。正在這時,李大媽又匆匆地走進來,一見他們哭泣的情形,還以為王老實已經死了,遂情不自禁地說道: 「怎麼?已經斷氣了嗎?」 三人聽母親這樣問,大家都沒有作聲。李大媽走到床邊去一看,見王老實已沒有了呼吸的氣息了,遂故作傷心的樣子,嘆了一口氣,說道: 「可憐可憐,親家真的會沒有救星了。小明,你快把紙錢燒些吧,也好讓他一路上做些零用。」 李大媽剛說完話,忽聽王老實喉間嚯的一聲,這回他真的脫離人世一瞑不視了。芳卿叫了一聲爸爸,不禁撫屍大慟。小明一面流淚,一面忙把紙錢化了。李大媽把芳卿拉過一旁,低低地說道: 「好媳婦,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我們要料理你爸爸的後事要緊。這串鑰匙,你且把箱子開了,看裡面有多少現鈔,衣衾棺槨,一切應用物件不是都要買起來的嗎?」 芳卿聽了,也只好暫時收束淚眼,拿了鑰匙,把箱子開了,只見裡面除了衣服之外,還有幾張田地房屋的契約,現鈔卻一些也沒有。小娥是完全明白的,但卻不敢說出來。李大媽故意問道: 「你爸爸現鈔一些也沒有?那可怎麼辦呢?我想只有把田地賣掉,但一時之間賣給誰好呢?難道盛夏的季節,把這屍體有三天五天可以耽擱嗎?」 「這……這……叫我真沒有辦法,我想問人家去借一借,反正將來田地賣掉可以歸還給人家的,不知小明哥能不能問人家去借一些款子嗎?」 芳卿被李大媽這麼一問,她急得眼淚又滾滾地掉落下來,兩眼望著小明,有些悲切的口吻問著他說。小明覺得這一筆款子一定不是少數,一時之間問什麼人去借好呢?他口裡支支吾吾地沒有回答,額角上的汗水卻已急得像蒸氣水那麼地冒上來了。李大媽方才慢吞吞地說道: 「我平日總算還有一些積蓄,但不知道夠不夠用,我且先拿出來用了再作道理吧。將來這房屋估了價鈿之後,或者就賣給我也沒有關係,芳卿,你說好不好呢?」 「媽,爸爸已經對我說過,他所有的一切遺產都是我的。我既然做了李家媳婦,那麼這所有一切,自然也是李家的了,何必還說賣不賣呢?媽,這些契約,您老人家都藏著吧。您肯拿錢出來成殮我的爸爸,媳婦心中實在已經感激萬分的了。媽,媳婦向您叩恩吧!」 芳卿聽了,方才寬慰了不少,她一面柔順地說,一面已向李大媽盈盈跪了下去,還恭恭敬敬地拜了兩拜。李大媽慌忙把她扶起,口稱:「好媳婦,我們自己人,你還客氣什麼呢?」她說著話,把這些契約便老實不客氣地藏進自己的懷內去,一面拉了小娥,說:「我們到家裡拿鈔票去。」一面叫小明和芳卿好生看守著王老實的屍體。芳卿待李大媽走後,她伏到床邊去忍不住又哀哀欲絕地哭泣起來了。李大媽把王老實的錢偷偷地占為了己有,然後再拿出來給王老實成殮下葬。村中人知道了,都說李大媽良心好,氣量大,真是很難得,她就因此賺到了一個美譽。但小娥心中是完全明白的,她也只有暗暗怨恨母親的行為不良而已。 離開王老實的死已經有一星期的日子了,這天晚上,芳卿坐在房中,望著豆火似的油燈,忍不住又暗暗地傷心了一會兒。小明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後,拍拍她的肩胛,低低地叫道: 「芳卿,你怎麼又在傷心了?人死不能復活,你應該順變節哀,自己身子也得保重些才好啊。」 「我沒有傷心,小明哥,你剛進房來嗎?」 芳卿見了小明,慌忙收束了淚痕,站起身子,含了一絲微笑,還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小明點點頭,拉了她縴手,走到窗口旁去吹風納涼,明眸脈脈地望著她粉臉,因為她頭髮上戴了一朵白花,所以更襯托得清秀脫俗,無限可愛,遂低低地說道: 「並非我叫你不要想念已死的爸爸,因為你這幾天來已經消瘦得多了,假使再憂憂鬱郁地不想開一些,那會影響你身體的健康。所以我希望你暫時忘掉痛苦,我們還是來想想快樂甜蜜的事情吧,芳卿,你說好不好?」 小明這幾句體貼溫存的話是包含了一萬分的多情,聽進芳卿的耳朵里,真的把心中悲哀會讓一陣陣甜蜜蓋蔽了。一時由不得破涕為笑,秋波脈脈含情地逗給他一個媚眼,把嬌軀偎到他的胸懷裡去了,低低地說道: 「小明哥,你真好,你這樣地安慰我,我心裡是多麼感激你啊!」 「我們是已經做了夫妻啦,哪裡還用得到說感激的話呢?」 小明摟著她的腰肢,他的嘴要吻到芳卿頰上去了。芳卿兩頰飛過了一陣紅暈,向窗外努努嘴,是表示不要被小娥來偷看的意思。忽然聽到客堂里有男子說話的聲音,這就忙問:「誰來了?」小明皺眉說道: 「還不是那個討厭的娘舅嗎?」 「他做什麼來?又是借錢嗎?」 芳卿知道小明是指點費仁全而說的,於是向他悄聲兒地問。小明嘆了一口氣,顯出生氣的樣子,說道: 「說起來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我們的婚姻總算是他做的媒。當你爸爸生病的一天,我母親原預備叫舅舅到瞎子那兒去揀結婚的日子,不料等他日子揀來,我們堂也拜了,親也結了,同時你爸爸也逝世了。舅舅得此消息,認為大不滿意,因為他做了媒人,不但酒也沒有喝,而且謝媒也被賴了,他非常氣惱地竟向我媽吵起來。我媽說這事情突如其來的變化,誰歡喜這樣草草成親呢?那也是出於不得已的辦法。你做媒人辛苦了,我們也知道,媽就謝他三十萬元錢,給他買幾斤老酒喝。但這個舅舅真也無賴,三十萬元錢拿去花完了,又來問我媽拿五十萬,他的意思說,假使你爸爸不死的話,你爸爸一定也會謝媒的,現在你爸爸名下這筆謝媒錢也要歸我母親拿出來謝他。你想,這些話不是也虧他有這張臉皮說出來嗎?」 「你舅舅沒有生意在做,這樣下去,也終不是一個根本解決生活的辦法,那就叫作窮凶極惡的一句話了。那麼你媽怎樣說呢?可曾給他錢沒有呢?」 「我媽說,舅舅在兩個多月前已借去了四十萬元錢,這筆錢就算你爸謝媒的,不要他歸還了。但舅舅不肯答應,還說路管路橋管橋,借的錢當然有日子會歸還,何必拉扯在一起說話呢?照他意思,今天非再給他五十萬不可。我媽沒有辦法,就答應他三十萬,可是他還認為不滿意。我聽得有些冒火,所以不願再聽,就回到房中來了。」 小明告訴到這裡,也大有憤憤的神色。芳卿想想覺得很有趣,這就忍不住好笑起來,暗暗說了一句:「天下真有這一種死要錢的人。」小明說:「這就是你說的窮凶極惡呀。」於是兩人都笑了。這時,又聽到費仁全的腳步聲從客堂里走到院子外去,好像又在說,「再會,再會!」小明把窗戶閉上了,低低地說道: 「大概給他滿足了欲望,所以走了。芳卿,時候不早,我們睡吧。」 芳卿聽他這睡吧一句話,粉臉又紅暈起來,秋波逗了他一個媚眼,低了頭,向床邊走,卻並沒有回答。因為是夏天的晚上,所以大家身上是穿得非常單薄,小明把一件白竹布的短衫脫去,裡面已經是赤膊的了。他先躺到床上去睡下,回眸見芳卿卻拿了一柄蒲扇在床上帳子裡連連揮扇趕蚊蟲。小明因為自己和芳卿雖然已做了一星期的夫妻,但彼此卻還沒有享受過夫妻的權利。這是因為芳卿新喪父親,每日以淚洗面,十分悲傷,因此小明要想快樂,也不敢表示出來了。今天晚上,小明似乎有些再不能抑制內心火樣熱情的爆發了,所以單等芳卿跳上床來、放下蚊帳的時候,他就把芳卿緊緊地抱住了,先輕聲兒地笑道: 「芳卿,你真是太美麗了,此刻我們在床上了,這世界完全是我所有的了,那你總該給我吻一個痛快了。」 「小明哥,你別大聲兒說話,不要讓小娥躲在窗口外偷聽了去,那可要難為情死了。」 芳卿被他摟在懷內,是柔順得像一頭馴服的綿羊。因為帳子外的桌上還亮了一盞暗弱的油燈,所以還能見到芳卿的粉臉是顯出了嬌羞萬狀的意態,這意態是嫵媚到了極點,在小明的心頭是更會激起了像酒一般濃厚的春情,他把芳卿兩瓣紅紅的小嘴唇終於像發狂般地吻住了。芳卿想不到平日之間這樣斯斯文文的小明,今天夜裡會施展出這樣野蠻粗暴的舉動來,她感到吃驚,但是卻又不敢掙扎,她那顆芳心是跳躍得厲害,幾乎要從她口腔內跳出來了,同時全身每個細胞都感到緊張。她覺得自落娘胎以來,這十八年中還只有今夜第一次感到這樣劇烈的心跳,不知怎麼的,她全身會起了異樣的變化。 小明這時的情緒也非常緊張,他的心跟芳卿跳得一樣快速,更使他幾乎有些氣喘。他這時的感覺,嘴唇是甜蜜蜜的,鼻孔里聞到的是香噴噴的,胸部是軟綿綿而又高聳聳的。他手指所接觸的,尤其是光滑滑的,從可知芳卿皮膚的細膩,真可以說是滑如凝脂了。小明在愛極欲狂的當兒,他在青紗帳中偶然望到芳卿的粉臉,尤其在不大通明的光線之下,瞧到芳卿的表情是格外嬌媚得可愛。她那彎彎的兩條柳眉是顰顰地微蹙著,雪白的牙齒微微地咬著殷紅的下嘴唇皮子,大有不堪忍受的樣子。她的明眸有時候偷偷地瞟了小明一眼,但終於因為小明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使她感到難為情,而只好又微微地閉起來。不過小明還見到她小嘴一掀一掀,這情形實在使人感到楚楚可憐的成分,小明情不自禁地附了她耳朵,低低地問道: 「芳卿,你感到害怕嗎?」 「不。」 「但,你的心為什麼跳得這樣厲害?」 「你自己也一樣。」 芳卿似乎比較老練一些了,微微睜開星眸來,斜乜了他一眼,嫣然地笑了。小明被她這樣一說,果然也覺得自己的心也和她跳得一樣快速,這就笑嘻嘻地說道: 「我活了這二十四年來,真正還只有第一次。」 「你這話,我難道不是第一次嗎?」 「我是第一次,你是破題兒。親愛的芳卿,你給我做了妻子,我的幸福真是太好了。從此以後,我要像珍珠寶貝一樣地愛護你。」 芳卿聽了,心頭是得意極了,她甜蜜得頰上笑窩卻沒有平復過。但忽然她又想到了爸爸,覺得爸爸的死真是太快太悲痛了,一時忍不住又傷心起來,眼皮一紅,淚水在眼角旁展現了。小明自然感到萬分的驚異,這就急急地問道: 「芳卿,你怎麼哭了呢?」 「我想到今天是爸爸的首七,所以我又非常難過。假使我爸爸還在世上做人的話,他見了我們這一對小夫妻,他心裡是多麼高興呢!」 「不過,我們唯一安慰他老人家在天之靈的辦法,就是努力做人,將來能夠做出一個小天使來,那麼你爸爸總算也有一半的後代了。」 小明在這場合之下,他只有用這些油滑的話去引逗她的高興。果然芳卿聽了,恨恨地啐了他一口,掛著眼淚水,也忍不住又嫣然笑了。小明的話倒是很靈驗的,光陰一月兩月地過去,芳卿的腹部竟然也一月一月地大起來。李大媽十分歡喜,說自己可以抱孫子了。不過在歡喜之中,她也有一些憂愁,這憂愁是七里溪的魚不能讓村中人隨隨便便地捕捉了,捕魚的人非向縣政府去納稅不可。而近來雨水又不落,因此溪水很淺,魚不多,甚為難捕,但捐稅又重,因此小明的進益沒有像過去那麼寬裕了。李大媽想到孩子生產下來之後,又得多一筆開銷,所以憂愁的成分倒也不減於喜悅呢。 這已經是第二年的陽春三月天氣了,芳卿的腹部是高聳聳地好像覆了一隻米淘籮,屈指算來,分娩也就在這一個月里了。李大媽說現在捕魚沒有什麼好處,要小明改行做別的生意,每天嘮嘮叨叨地怨恨著說閒話,沒有像過去那麼地疼愛他們了。芳卿有些聽不下去,遂暗暗地對小明說: 「還是到鎮上去托托朋友,有什麼差事,隨便弄一個來做做,也省得聽母親的冷言冷語。」 小明說:「鎮上有家南貨字號,裡面賬房先生沈伯賢和他倒還相熟,要麼去托托沈先生留心留心。」 芳卿聽了,很是贊成,當下叫小明稟明了李大媽,立刻到鎮上去找沈伯賢了。小明在鎮上見了沈伯賢,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希望他介紹自己在南貨店裡做一個小職員。沈伯賢見小明穿了一件自由布的長衫,打扮得倒還清潔,兼之俊美的臉孔,覺得這樣小伙子在店裡做職員倒頗有一點兒生意眼。因為南貨店的買賣都是女人生意,這和什麼公司里用漂亮女職員招攬男子是一樣的道理。沈伯賢在這樣轉念之下,當下就答應他去跟老闆商量,叫他三天以後來聽回音。小明覺得他肯幫忙去介紹,事情總有五成的希望,所以非常歡喜,向他再三地道謝,方才興沖沖地走回家裡來。 這幾天正是放春假的日子,所以從鎮上到七里溪去遊春的一班青年男女倒也不在少數,有的還帶著照相機,三五成群,一路上嘻嘻哈哈地十分活躍。這瞧在小明的眼裡,覺得這種黃金時代,在自己已經是成為過去的了。自己如今是快要做孩子的爸爸了,負擔是一年一年地重起來了。看了這班遊人無憂無愁的樣子,也徒然增加自己的羨慕和惆悵而已。小明正在暗暗地思忖,忽然間身後駛來兩輛腳踏車,車上騎著的卻是兩個女學生模樣的姑娘,一面努力地駕駛,一面還嘻嘻哈哈地笑著,好像是在比賽誰快誰慢的樣子。小明恐怕被撞,所以把身子閃過一旁,是避讓她們的意思。一輛腳踏車很快地駛過去了,後面一輛也跟著追駛上來,而且那個姑娘口裡還說著「我偏來追上你」,不料剛說完話,忽聽她又「啊」的一聲叫了起來。小明回眸一看,只見她連人帶車一齊跌了下來,那自由車車身竟壓在她的嬌軀上,這姑娘痛得倒在地上,哪裡還有動一動的能力呢?小明在這個情形之下,當然不能袖手旁觀,遂很快地奔了上去,把自由車先扶了起來,急急說道: 「你跌痛了什麼地方沒有?」 「哎喲!哎喲!」 那姑娘只會痛得連聲地哼著,卻回答不出什麼話來。當她兩眼望到小明臉的時候,芳心暗想:倒是一個挺俊美的青年。這就向他點點頭,秋波向他一瞟,低低地說道: 「謝謝你,扶我站一站吧。」 小明雖然覺得男女有別,很不好意思去扶她,但人家已經跌痛了,這還管得了什麼呢?於是把她身子扶了起來,不料那姑娘把一手挽了他脖子,一面彎了腰肢大有站不直身子的神氣。這時,前面那輛自由車上的女子似乎也已發覺後面發生了亂子,遂把車身倒駛了回來,口裡還笑著叫道: 「楊花美,你怎麼啦?真不中用,還想追我,誰知你竟在測量土地了!」 「斷命你這小妮子,幸災樂禍,人家跌得站都站不住,你倒還取笑我嗎?」 那個楊花美的女子又恨又笑地白了她一眼,嬌聲地罵著她說。那另一個少女這時已跳下自由車,見花美偎著一個漂亮的青年,似乎很親熱的樣子,一時瞟了他們一眼,抿了嘴兒,倒又好笑起來,低低地說道: 「花美,你把這位先生當作狗肉架子了,人家幫助了你,你竟索性完全靠著人家了。」 「張琰珠,你這人真是狗嘴裡長不出象牙來,我腳踝頭恐怕出了血哩,哪裡還能站得住呢?」 「那麼你就在地上坐一會兒好了,這樣靠著人家,不是很吃力嗎?」 「泥土地上多髒的,把衣服不要弄壞嗎?先生,你貴姓大名,給我靠一會兒,我很感激你。」 小明見她們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爭論著,一時倒叫自己紅了臉不知說些什麼才好,這時,又見那個姓楊的姑娘笑盈盈對自己這樣說,因此只好連連說了兩聲「沒有關係」,並告訴著說道: 「我姓李,名字叫小明。小姐,你瞧瞧膝踝上真有跌出了血嗎?也應該拿塊帕兒包紮一下才好。」 「擦去了一些皮,還好,可是這雙絲襪已經跌破。」 楊花美見他很多情地關懷自己,心裡倒是蕩漾了一下,遂低頭看看自己的膝踝,微笑著回答。張琰珠在一旁不耐煩地說道: 「花美,你到底還能騎自由車不能?否則,你怎麼回家去呢?」 「讓我多站一會兒,我能騎的,你為什麼這樣性急呢?」 楊花美有些怨恨似的白了她一眼,低低地說,一面又向小明問道: 「李先生府上在哪兒?」 「就在七里溪後面的桃花村里。」 「桃花村,多美麗的一個村莊,本來我們得請李先生做個嚮導,去桃花村遊玩一番風景,如今我跌傷了,不能再走遠路了。李先生,我姓楊,名叫花美,改天到府上來拜望你吧。」 楊花美自說自話地說到這裡,方才把挽著他脖子的手放了下來,神情是分外嫵媚。小明聽了,心頭別別地跳著,紅了臉,卻不知回答什麼才好,只把頭微微一點,他就匆匆地向前走了。李小明回到家裡,把沈伯賢答應自己三天以後去聽回音的話向母親和芳卿告訴了一遍。李大媽聽了,臉上方才略有喜色,芳卿也暗暗慶幸,心裡祈禱著上蒼,但願這次職業能夠成功才好。 匆匆過了三天,李小明別了芳卿,便急急趕到鎮上去找沈伯賢聽回音。沈伯賢笑著說: 「你來得正好,老闆要見見你的人呢。」 一面說,一面便陪了小明走進一家很高大的屋子裡,裡面有很大的一個曬穀場,朝南有五間樓房。沈伯賢引導小明走入堂屋,裡面陳設得很考究,遂叫他坐下,他自己走進內書房裡去,大約三分鐘後,只見沈伯賢跟著一個五十多歲老年人含笑走出來。小明知道這個老者就是店主人了,於是不敢怠慢,就恭恭敬敬地先站起身子來相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