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性楊花·閨中鵠影 · 第二回 月老紅絲把他們連繫了
李小明和徐芳卿柔情綿綿地談了一下午的話,直到黃昏的時候,方才別了芳卿匆匆地回家。小娥在院子裡坐著繡枕頭花,她見了哥哥,便把俏眼兒向他盈盈一瞟,還神秘地一笑。小明似乎有些心虛,臉微微地一紅,故意搭訕地說道:
「妹妹,媽在屋子裡嗎?」
「嗯,有什麼事情跟媽商量嗎?先來向我告訴聽聽也沒有關係。」
「沒有什麼事,我不過隨便問一聲。」
小明見妹妹轉著烏圓眸珠,怪俏皮的樣子,顯然是另有用意,這就很快地搖搖頭,跨步走入草堂里去了。李大媽坐在草堂里,折著錫箔,口裡還喃喃地念著經卷。小明叫了一聲媽,李大媽便停止念經,望了他一眼,含笑問道:
「王家伯伯可曾回家了沒有?」
「還沒有回家呢。媽,明天是爸爸的生日,這錫箔是燒給爸爸的嗎?」
「是的,這年頭兒真了不得,錫箔比鈔票更值錢呢。我沒有辦法,只好錫箔少燒一點兒,把經卷多念上幾遍吧。反正經卷多念了,就會值錢的。而我呢,不過多花一些時間,卻不費什麼錢的。」
李大媽絮絮地說著,這也表示她的盤算好,而按諸實際,也無非是窮人的一種經濟辦法而已。但小明對於這些迷信是不相信的,他認為孝順死去的爸爸,倒不如孝順活著的媽媽有意思。雖然這個媽是自己的後母,但小明就把她當作親生娘一樣孝敬。當下點點頭,但又顯出很慚愧的表情,低低地說道:
「媽,只恨孩兒沒有能力,所以叫您老人家過著苦日子,我心裡想想,真覺得難受。」
「小明,你不要這樣說,我覺得像你那麼聽話的兒子,已經是很不錯的了。雖然我是你的後母,但你也非常地孝順我,我確實是心滿意足的了。不過我做娘的,也沒有三男四女,除了你妹妹之外,只有你一個兒子。老實說,我也很明亮,小娥雖然是我親生女兒,但女兒到底是外頭人,將來一到婆家,就得管理婆婆家中的事情了。所以我對於你,實在比你妹妹更要關心到十分。」
李大媽剛說到這裡,忽然小娥由院子外奔進來,口裡叫了一聲「好呀」,說道:
「媽,您不該有兩條心,疼愛兒子,就不疼愛女兒的嗎?」
「哈哈!你這鬼丫頭倒會聽壁腳,幸虧沒有說你別的壞話哩。小娥,你又不能一輩子伴著我,所以我預備給你哥哥娶一個嫂嫂,你難道不贊成嗎?」
「給哥哥討嫂嫂嗎?那好極了,我不但贊成,而且還代為哥哥喜歡得跳起來呢。哥哥,你心裡覺得甜蜜嗎?」
小娥聽母親這樣說,便真的跳了跳腳,望著小明哧哧地笑。小明雖然是個二十歲的年紀了,但還相當嫩臉,全身一陣子熱辣辣,他的面孔立刻像喝過了酒一樣地紅起來。李大媽接著又說下去道:
「給你哥哥討了嫂嫂之後,家中便可以多一個人料理了,明兒小娥嫁了人,那也沒有什麼問題的了。」
「媽,我不嫁人,我不嫁人,你可不要拉扯到我的頭上來。」
「你此刻說不要嫁人,再過兩年,那你就要鬧著嫁人了。」
小娥向母親啐了一口,她便怕難為情地逃入房內去了。這兒李大媽望著小明,又低低地說道:
「小明,你和芳卿姑娘的感情很好是嗎?」
「……」
「媽,是的是的,他們真是恩愛得來。」
小明沒有回答,誰知小娥卻又從房內奔出來代替回答。小明白了她一眼,又恨又笑地說道:
「妹妹,你說到別人頭上,又瞎起勁了。」
「我可沒有冤枉你們,你跟芳卿姊姊真像一對小夫妻似的,難道還不能說恩愛嗎?媽,討嫂嫂除了芳卿姊姊外,恐怕別的姑娘哥可是一個也看不中意的。」
「芳卿這個姑娘,又美麗又溫文,又能幹又賢淑,我確實也非常地歡喜她。不過,我家貧窮,她舅父恐怕會不答應把她嫁到我家來,所以這個倒是一個問題哩。」
李大媽皺了眉尖,表示有些憂愁的樣子回答。小娥沉吟了一會兒,卻表示有把握的樣子,說道:
「媽,我以為兩性的相愛,絕對不會計較貧富問題的,你若不相信,我可以給你去做媒,保險會成功的。」
「給誰去做媒呀?」
小娥絮絮地說著,忽然院子外有人笑著問,接著走進一個四十左右的男子來。大家回頭去望,原來是李大媽的弟弟費仁全。小明連忙讓座,叫了一聲「舅父」。小娥倒了一杯茶,笑嘻嘻地告訴道:
「舅父,我媽預備給哥哥娶嫂嫂呢。」
「真的嗎?小明的年紀也應該早些結親了。不知姊姊看中的是誰家姑娘?做媒總是我有幾分把握的。」
「弟弟,就是王老實的外甥女芳卿姑娘,你說這女孩子好不好?」
費仁全聽李大媽這樣問自己,遂把大拇指一豎,哈哈笑道:
「好好,芳卿姑娘的人才是全村都知道的,數一數二,誰還能跟她比較呢?姊姊的眼力不錯,你要娶了她做媳婦,那真是前世修來的好福氣哩!第一,人才固然第一;第二,她的舅父很有一點兒積蓄,這副嫁奩一定不會錯。哈哈,這是一件好姻緣啊!」
「但我憂愁的是怕王老實不肯答應。」
李大媽聽弟弟這樣一說,心中要娶芳卿的意思也就更加堅決起來,一面微微地笑,但一面又擔憂地說。費仁全把手在胸部一拍,喝了一口茶,笑道:
「姊姊,你不要擔心,一切由我,憑我三寸不爛之舌,保險叫王老實答應下來。況且我聽說小明和芳卿私下的感情也很不錯啊,那絕對有成功的希望。」
「好吧,那麼我就托弟弟去做媒,假使事情成功了,我一定謝你十八隻蹄髈、二十四甏老酒。」
「姊姊,外甥的事情,我做娘舅的也應該要盡一份力呀。那麼明天早晨,我就找王老實去說親,一定不會使你感到失望。」
費仁全眉飛色舞地樂得拉開了嘴笑嘻嘻地說,竭力表示討好的樣子。李大媽當然也很高興,遂留仁全吃晚飯,小明、小娥便到廚房裡去料理飯菜。這時,天色黑暗下來,李大媽上了油燈,費仁全見室內只有姊姊一個人,便低低地說道:
「姊姊,對於小明這頭親事,我一定盡力去說成,但弟弟心中也有一件為難的事情,不知道姊姊能否幫我的忙嗎?」
「你有什麼為難的事?你倒不妨說出來聽聽,我若能力及得到,那我一定幫你的忙。」
李大媽因為要勞弟弟去做媒,所以沒有辦法,只好顯出十分熱心的神情,向他關切地回答。費仁全欲語還停地支吾了一會兒,方才裝了一副尷尬的笑臉,搓了搓手,說道:
「這件事情說起來真有些不好意思,上次我問姊姊借的十萬元錢還沒有還清,但今天我又想問您借錢了。本來我也開不出口來,但債主逼得緊,叫我走投無路,我覺得只有姊姊再來救濟我一下不可了。」
「弟弟,我家的環境,你也明白的,沒有一些家產,全靠小明捕魚來維持生活的,所以手頭上也很拮据,並非不肯借錢,你實在也得原諒我的苦衷才好。」
李大媽聽他一開口又是借錢,雖然這是意料中的事情,但她的眉頭就立刻皺了起來,絮絮地訴著苦楚,表示難以幫忙的意思。費仁全知道姊姊手裡多少總有一些現金的,所以連忙又央求地說道:
「姊姊,我這次借了你,以後就絕不再向你開口了。況且到了五月里,我就有一筆收入可以如數地歸還你。再說一句,比方我把親事說成了,你那十八隻蹄髈、二十四甏老酒就不用謝我了,姊姊,你千萬總要救救我眼前的危急吧!」
「那麼……你要借多少數目呢?太多了我是拿不出來的。」
費仁全這兩句話,李大媽耳朵里倒也有些聽得進去的,於是沉吟了一會兒,向他低低地問。仁全暗想:要麼不開口,開了口十萬二十萬是派不來用場的。於是把手一伸,說道:
「數目也並不大,姊姊方便的話,最好借五十萬給我。」
「啊呀!弟弟,你的派頭倒不小呀!五十萬還說數目不多,可是,叫我到什麼地方去拿這許多錢來呢?」
李大媽聽了,不由驚叫起來,她似乎有些生氣的樣子,搖搖頭回答。費仁全很失望似的嘆了一口氣,又哭裡帶笑地說道:
「姊姊,並不是我窮鬼還說出這樣派頭大的話來,實在因為如今的鈔票太不值錢。米要三十多萬一擔,五十萬元錢還買不到兩擔米,你想想,這年頭兒生活怎麼過得了?」
「這年頭兒鈔票雖不值錢,但賺起來卻不容易。姊姊有錢,弟弟借些去,那也無所謂,但我也是一個窮苦的寡婦,五十萬的數目實在叫我拿不出來。」
「姊姊,那麼爽爽快快地你有多少錢可以借給我呢?」
費仁全這一句話是近乎無賴的口吻。李大媽對於這一個弟弟真沒有了辦法,遂皺了眉尖,望著他呆住了一會兒,說道:
「最多我只能拿出二十萬元錢來。」
「二十萬?那夠什麼用?一擔米錢都買不到呢!」
「弟弟,你這話不是奇怪,我也沒有欠著你,你買不到一擔米,叫我又有什麼辦法?老實說,前次借去的十萬元錢,到現在兩個月了,照米價計算,也要值到三十多萬了呢!」
李大媽態度一強硬,費仁全只好又表示軟化下來,賠了笑臉,狗顛屁股似的拱著手,低低說道:
「姊姊,我們到底是同胞手足,弟弟現在尷尬,將來發了財,二百萬、三百萬,照十倍地還你,那也沒有什麼問題的。你總不能看著我被人家逼死,那你也不忍心呀!」
「好,好,我就借給你三十萬吧!再要多,那我是沒有辦法了。」
費仁全知道再逼也逼不出來了,遂只好委委屈屈地答應下來,抓抓頭皮,嘆了一口氣,伸手說道:
「姊姊,那麼你此刻就去拿給我吧,回頭在外甥面前,倒有些難為情。」
「鈔票借給你,可是做媒得起勁一些。」
「當然,當然,保險成功,姊姊,你放心是了。」
李大媽見仁全聳了兩聳肩膀,笑嘻嘻地回答,這就白了他一眼,怨恨地走到房中去拿取鈔票了。不多一會兒,李大媽把三十萬鈔票拿出房來,很捨不得似的交到仁全手裡,嘆了一口氣說道:
「弟弟,我覺得你這樣借債度日,那也不是一件根本解決的辦法,所以我勸你總要找些事情做做才好。」
「我也這樣地想著,看相的說我四十二歲交紅運,今年四十一,明年我一定會發財。姊姊,那時候我一定還你兩千萬元錢。」
費仁全把鈔票藏到袋內去,笑嘻嘻地說。李大媽哼了一聲,說道:
「兩千萬元錢?我除非在夢想,只要你以後不再問我借錢,我也已經夠高興的了。」
費仁全還想回答什麼話,但小明小娥兄妹倆已由廚房內開著晚飯出來,於是也就不再說什麼了。大家坐下吃飯,小娥望著小明,低低笑道:
「哥哥,你今晚該多吃兩碗飯才是。」
「那為什麼?」
「媽給你娶嫂嫂了,而且娶的又是這個芳卿姊姊,你這樣稱心如意,還不該多吃幾碗飯嗎?」
「照妹妹這樣說來,你是應該餓兩餐的了。」
「那又是為什麼?」
「咦,媽沒有給你嫁丈夫,你既不稱心,又不如意,怎麼還能吃得下飯呢?」
小明這兩句話說得小娥羞澀萬分,通紅了兩頰,「嗯」了一聲,忍不住撒起嬌來了,遂向李大媽委屈地說道:
「媽,你聽哥哥說這些下作話,我可不依。」
「誰叫你先去取笑他的呢?你可以打趣他,他就不能打趣你?你也太專制的了。」
「小娥,你不用著急的,娘舅先給你哥哥做成了媒,然後給你也找一份好好的婆家,那你也會多吃幾碗飯了。」
小娥聽舅父這樣說,一時恨恨地啐了他們一口,便放下飯碗,逃進房中去了,倒引得眾人都笑了一陣。費仁全在李家吃了晚飯之後,略坐片刻,方才興沖沖地回去。
第二天早晨十一時敲過,費仁全匆匆來到王老實家裡,這時王老實坐在草堂上吸著旱菸,見了仁全,便起身讓座,含笑問道:
「仁全兄,你今天怎麼倒有工夫到我家來呀?」
「老實兄,我是特地來向您討一杯喜酒喝的。」
費仁全一面坐下,一面笑嘻嘻回答。王老實親自給他斟一杯茶,「哦」了一聲,在他身旁坐了,低低地問道:
「你是給我芳卿來做媒的嗎?不知道對方的小官人是哪個?」
「小官人就是我的小明外甥,這孩子生得一表人才,若和芳卿姑娘結成夫妻,真可說是天生一對、地生一雙,再好也沒有的好姻緣了。」
費仁全豎起了兩個大拇指,好像演戲那麼的表情,很起勁地說著。王老實「嗯」了一聲,沉吟著態度,過了一會兒,方才說道:
「小明這孩子確實很好,我也很歡喜他,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呀?老實兄,你不要以為小明家境不大富裕,其實小明這兩年勤勤儉儉地捕魚,著實積蓄幾個錢哩。」
「你不要誤會,我倒並非嫌憎他家貧窮,因為一個人是絕不會窮到底的。我的意思,小明為人什麼都好,就是沒有受過相當的教育,我認為這是一個最大的缺點。」
王老實吸了一口旱菸,皺著稀疏的眉毛,表示有些難以答應的意思。費仁全哈哈地一笑,卻認為毫無問題的樣子,說道:
「老實兄,你這個思想也不對,才學好的人不一定會發財的,沒有學問的人卻照樣地做高官發大財,這是算不了什麼稀奇的。我說兩個人給你聽聽。前村史家兩個堂兄弟,一個是大學畢業生,有思想、有才學、有抱負,照理該發財了,誰知他到現在還是兩袖清風,過著苦日子。因為他在戰爭開始之後,便離開上海,到內地去做宣傳工作,勝利後回到上海,卻在報館裡做一個記者,你想做記者的人怎麼會發財呢?還有一個連小學都沒有畢業,但敵偽的時候,在上海做生意做得很順手,居然汽車洋房,如今什麼銀行董事長,什麼公司總經理,成了一個社會聞人了。這完全是實實在在的事情,並非我構造出來的虛話。所以照此情形一看,讀會了書本,有了好的才學,又有什麼屁用呢?老實兄,你仔細想想,認為我這些話可對嗎?」
費仁全這一番話說得唾沫橫飛,表示極有見解的樣子。王老實卻始終沉默著,沒有說什麼話。仁全見了,自然很為焦急,遂又追問說道:
「老實兄,你為什麼老是不開口呢?好歹也給我一個回話才好呀!」
「這事情不是兒戲可比,所以我也得問過芳卿自己不可。我想你過兩天來聽我的回音吧。」
王老實這才一本正經地回答,他又連連吸了兩口旱菸。費仁全一面點頭說好,一面卻又很肯定的神氣說道:
「據我所曉得,芳卿姑娘和小明的感情是很不錯的,假使你去問她自己,我可以保險她會高高興興地答應下來。有情人成眷屬,你想,她還有什麼不喜歡的道理嗎?」
「只要她自己喜歡,那我當然也沒有不玉成之理的。仁全兄,你不知道,芳卿到底不是我親生的女兒,所以對於她的婚姻,倒不能不加以特別謹慎才好。否則糊糊塗塗地把她嫁了出去,萬一有什麼委屈她的地方,叫我怎麼對得住她已死的父母呢?」
「老實兄,你只管放心,我們小明這孩子的性情和女孩兒家一樣溫柔,他們做了夫妻之後,我相信他們不但不會吵鬧,而且還會恩恩愛愛十分地要好呢!」
「小明的人倒確是很討人歡喜的,那麼你準定明天來聽回話吧。」
王老實被他這麼一說,也由不得嘻嘻地笑了。費仁全雖然沒有得到他立刻的允許,不過事情看來大約有七八成希望,當下連連稱好,遂站起身子,匆匆告別回去了。這兒王老實送仁全走後,他獨個兒坐在桌子旁暗暗地想了一會子心事。直到鐘鳴十二點半,還不見芳卿把午飯開上來,一時倒又暗暗奇怪,忍不住高叫了兩聲芳卿,說:
「你在廚房裡怎麼不出來了?時候可不早了呀!」
原來,仁全和老實這一番談話,芳卿是偷偷地都聽到的,所以芳卿躲在廚房裡,那顆小心靈卻像小鹿似的亂撞著,同時也呆呆地思忖不停。她心中想道:爸爸的意思,要問過了我自己,方才可以作復,雖然這頭婚姻我是一百二十四分的稱心和贊成,但回頭叫我羞人答答的又怎麼好意思說我是喜歡的呢?女孩兒為了終身的大事,不免神思昏昏地忘記了時間,因此被老實在外面一叫喊,她方才如夢初醒般地驚覺過來,立刻回說道:
「爸爸,你肚子餓了嗎?我馬上把飯開出來了。」
芳卿一面說,一面手忙腳亂地把飯菜盛出,放在盤子裡,急匆匆地拿出外面來了。爺兒倆坐下吃飯,芳卿似乎唯恐爸爸跟自己談起這樁婚事,所以低了頭,連瞧望老實一眼的勇氣都沒有。王老實也有些忍熬不住地輕聲地說道:
「芳卿,剛才小明的舅父來過了,你知道沒有?」
「我在廚房裡,一些也沒有知道呀。他來幹什麼?」
芳卿竭力鎮靜了態度,她顯出木然無知的神氣瞟了他一眼,低低地問。王老實聽了,微微地一笑,卻並沒回答,大有神秘的樣子。芳卿因為自己是說了一句謊話,所以對於他神秘的微笑很有些吃驚,她那顆心的跳躍,幾乎使她呼吸都感到有些急促起來。王老實方才徐徐地說道:
「他來給你做月老,對方小官人就是李小明……」
芳卿聽到這裡,兩頰一陣緋紅,粉臉早又低垂下來。王老實頓了一頓,接著又低低地說道:
「對於小明這個孩子,忠厚而溫文,人是挺好的,那我常常這樣讚美他的。但是十全十美的到底很少,我認為這尚有兩個問題,所以使我對於這頭婚姻還有些委決不下。」
王老實說到這裡,慢慢地又劃了一口飯吃。芳卿的心裡雖然很想急促地要問是哪兩個問題,但她口中卻始終沒有勇氣問出來。等了好久,還是王老實自己說出來道:
「第一個問題,就是李大媽這婦人的角色很厲害,只怕在她手下做媳婦是很不容易討好的,而且小明又不是她親生的兒子,將來就難免有兩條心的;第二個問題,小明不大識字,倘然一輩子捕魚度日,這也沒有出頭的一天。所以我的意思,最好給你嫁個鎮上開商店的生意人,那麼商業一發達,你也不會過苦日子了。」
芳卿聽到這裡,心中有些失望、怨恨、焦急混亂的成分,雖然沒有發表意見,但臉部上絕對可以看出她是很不自在的樣子。王老實似乎也有些理會,遂忙又說道:
「不過話又得說回來,婚姻大事,有關終身的幸福,所以還得你自己做主才好。芳卿,你的年紀也不小了,所以你也不必怕難為情,你只管老實地告訴我,你假使喜歡的話,我明天在費仁全面前就可以答應他了。」
芳卿低了頭,當然不作聲。王老實見她這樣嬌羞萬狀的神情,倒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遂拍拍她肩胛,說道:
「芳卿,怎麼啦?你回答我呀!」
「爸爸,你所考慮的,無非也是為了疼愛我的著想,我心中自然十分地感激。不過我和小明自幼一塊兒長大,我對他的印象固然不壞,而他對我卻是更加痴心。我不怕爸爸見笑,我老實地告訴你,小明曾經向我表示,他永遠地愛……我。爸爸,假使我們給他一個失望,我怕他一定會瘋哩!所以我……一切都預備讓命運來支配我,幸福的是我命,痛苦的也是我命,我也只好管不得許多了。爸爸,你聽了我這些話,不知道你老人家心中會生氣嗎?」
王老實見芳卿通紅了臉,低低地說了這一大篇的話,說到後面,話聲有些顫抖的成分,大有眼淚汪汪的樣子。他雖然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但他心頭倒也相當開通和明亮,他能體貼年輕人的心理,他知道芳卿和小明在感情上已發生了很濃厚而又密切的關係,一時同情地點點頭,說道:
「既然你願意跟小明結為夫妻,那我一定玉成你們。不過我勸勸你,你在李大媽手下做媳婦,萬事得小心才好。」
芳卿知道舅父是真心真意疼愛自己的,她感動得說不出什麼話來,貯滿在眼眶子裡的熱淚卻忍熬不住大顆地滾下了兩頰。王老實心頭雖然有些難過,但口裡還笑著說道:
「傻孩子,你好好兒的傷心什麼呢?」
「我不是傷心,我覺得爸爸太好了。」
王老實聽她這樣說,一時倒又笑出聲音來了。他既然明白了芳卿心中的意思,那麼第二天費仁全來聽回話的時候,王老實就一口答應了他。仁全樂得什麼似的,當下笑嘻嘻地和王老實商量給他們訂婚的日子揀在哪一個月里。王老實的意思,既然婚姻成功了,訂婚當然得早一些,免得他們小孩子心裡著急。費仁全哈哈地笑了一陣,連說不錯不錯,於是準定到瞎子店裡在四月里揀一個日子作為下聘的佳期。如此過了一天,費仁全又興沖沖地來告訴老實,說四月十二日的日子最好,可說黃道吉日,我們準定就在這一天給他們訂婚。王老實聽了,也就點頭贊成。日子一揀出之後,一年兩年也會到的,何況只有短短二十天的光陰呢!所以,一轉眼之間,早已降臨了四月十二這一個喜氣洋洋的日子了。小明和芳卿的心頭是都充滿了甜蜜的滋味,雖然彼此反而有好久不見面了,但是他們很放心、很安慰,因為將來相聚的日子是多麼久長、多麼愉快啊!
這一天,熱鬧是悄悄地過去了,到了晚上,眾賓歡然而散。王老實因為他們拿過來的聘禮聘金甚為微薄,所以心頭頗為悶悶不樂。芳卿不知道他為什麼緣故,遂含了嬌笑,低低地說道:
「爸爸,您今天很累了,還是早些休息吧。」
「不,我倒不累什麼,唉!」
王老實搖搖頭回答,卻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芳卿這就感到奇怪起來,凝眸含顰地瞅了他一眼,輕聲問道:
「爸爸,你為什麼嘆氣?難道心中有什麼不高興的事情嗎?」
「孩子,你不知道,費仁全這人太不忠實了,他完全欺騙了我。」
「怎麼啦?他欺騙你哪件事情呢?」
「前天他和我講好的,他們預備拿過來一對金鐲、兩隻戒指、一朵珠花、一隻手錶,還有五百萬聘金。誰知他們今天拿過來的聘禮聘金完全和說定的不相符了,那我們不是上了他們的當了嗎?金鐲和手錶沒有了,那倒不要說,而且一共只拿過來二百萬聘金,我給他們回過去一半,剩下這一百萬元錢,又有什麼東西可以購買呢?所以我覺得實在太委屈了你。」
芳卿聽他說完了話,又微微地嘆了一聲,好像很難過的樣子,一時含了媚笑,偎到王老實的身旁,柔和地說道:
「爸爸,您不要為我而難過吧。一個女孩子嫁人,就是嫁一個人的,只要對方人品好,對於聘禮聘金都是身外之物,我倒並不放在心上。假使我有福命的話,明兒自然都會買齊的。要如我的命不好,即使眼前都預備得舒舒齊齊,恐怕將來也都會敗光的呢。所以我想得很明白,爸爸不要為這些事都悶悶不樂啊!」
「孩子,你這話也說得很有道理,我只希望小明能夠爭氣,他將來有揚眉得意的日子,那你就如願以償了。」
王老實見芳卿本身並不計較這些事,自己也就展顏笑了,點點頭,用了祈禱的口吻,低低地說。芳卿聽了,表示無限的欣慰,她酒窩微微地一掀,紅暈了海棠那麼的嬌靨,忍不住也得意地笑了。
光陰匆匆,不知不覺早已到了榴火照眼的盛夏季節了。計算小明、芳卿訂婚以後,已經有了兩個月的日子。然而在這兩個月日子中,小明、芳卿倒反而很少有見面的機會,似乎彼此避著嫌疑的樣子。這天下午,芳卿洗過了浴,把換下來髒的衣服拿到河埠頭去洗濯,正在拿了木棒敲著石板上放著的衣服,忽然有人伸了兩手,把芳卿的眼睛捫住了。芳卿知道這又是頑皮的小娥在跟自己鬧著玩了,於是笑嗔著叫道:
「小娥,你這淘氣精,河埠頭別開玩笑,回頭掉落到河水裡去,那就糟糕了,快放手吧!」
「芳卿,你猜錯了,不是小娥,卻是我呀!」
隨了這溫和的話聲,那捫著芳卿眼睛的兩手也放下了。芳卿回頭去望,這就忍不住嘿的一聲笑了起來,紅暈了粉臉,又喜又羞的表情,秋波水盈盈地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叫道:
「原來是小明哥,好久不見了,你身體好嗎?」
「身體倒不錯,只是很想念你罷了。芳卿,我給你敲兩下衣服吧,瞧你香汗涔涔的,不是很熱嗎?」
李小明見她紅紅的臉,額角上冒著珍珠似的汗水,顯然是工作得怪吃力的樣子。他心頭有些肉疼,遂拿過她手中的木棒,代她敲著石板上的衣服了。芳卿蹲在他的身旁,心頭不住地蕩漾,遂低聲笑道:
「這是女孩兒家做的工作,你們男人家做了不順手,還是我來干吧。」
「洗衣服比不了繡花,我們男人家也做得來,芳卿,你息息吧。」
李小明話還沒有說完,這一棒敲下去,因為太用力的緣故,那肥皂水濺起來,濺了兩人一面孔。芳卿「呀」了一聲,一面笑,一面說道:
「不行不行,這是衣服,又不是小賊,你用這麼大氣力幹什麼呢?還是我來吧。快些洗好了,我們坐著可以談一會兒話。」
芳卿說著話,把他拿著的木棒又接過來敲衣服了。小明見她身子一聳一聳,她高高的乳峰也會一顛一波地顫動起來,一時不免有些想入非非。因為這一個美麗的姑娘已經是自己的未婚妻了,那麼早晚總有一日可以享受溫柔的滋味,他心中一陣甜蜜,忍不住獨個兒會笑起來了。芳卿敲好了衣服,在河水裡洗淨了之後,擰乾了預備站起身子,小明卻拉住了她,低低地說道:
「這很風涼,我們就坐在這裡談一會兒不好嗎?」
「好的。」
芳卿點頭回答,兩人遂並肩坐在石級上,四目脈脈含情地互相望了一會兒,卻又覺得沒什麼話可說。這時,河水並不甚漲,遠遠地游來五六隻鴨子,顯得十分活潑。岸旁的樹木相當茂盛,在枝葉中還發出鳴蟬的叫聲,吱吱喳喳地叫得很熱鬧。芳卿終於先開口說道:
「你近來好像清瘦一點兒了,大概太辛苦的緣故吧?」
「倒不是辛苦的緣故,因為我們多日不見,心中想念你,所以想得消瘦了。」
小明微微地一笑,情不自禁去握她柔軟的縴手,低低地說。芳卿紅暈了兩頰,逗給他一個媚眼,赧赧然地笑道:
「虧你說得出的,不怕難為情嗎?我們又不是遠隔千里之外,原在一個村子裡,哪裡用得到想念呢?」
「我們雖然近在咫尺,但不常見面,這和遠隔千里之外又有什麼分別呢?」
「誰叫你不到我家來的?我還以為你另外有了愛人哩!」
憑芳卿這一句酸溜溜的話,可見平日之間,芳卿的想念小明之情也不減於小明之想念芳卿。所以小明很著急地分辯說道:
「天曉得,天曉得,我如何會另外有了愛人呢?那你倒不要冤枉我啊!因為我們已經訂了婚,假使再在一起親熱地說話,村子裡人見了就會說壞話的,我恐怕你受委屈,所以我反而不敢和你過分地接近了。再說你爸爸對於這頭婚姻好像並不表示十分滿意的樣子,我見了他心頭就會嚇絲絲,因此益發不敢到你家來了。唉,說來總是我沒有能力,所以許多地方都使你受到委屈。」
「小明哥,你倒不要誤會,我爸爸並非嫌憎你家貧窮,他是怕你後母的人厲害,說在她手下做媳婦,很不容易討好,所以當初有些不大讚成。不過我完全是為了你,就是將來受了你後母的氣,我為了你的面上,我也絕不叫一聲冤枉的。」
小明聽她這樣說,心頭這一感動,幾乎要落下眼淚來了,遂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溫情而誠懇的語氣說道:
「芳卿,你待我這樣情深如海、義薄如雲,真叫我生生死死都忘不了你的恩情,我拿什麼來報答你才好?」
「我們已經是夫妻了,還用說什麼『報答』兩個字嗎?即使你要報答我,我別的都不要,只要你那一顆心。」
芳卿慢慢地偎到他的懷內去,伸手還在他胸口輕輕一指,她海棠那麼嬌艷的粉臉上,倒又赧赧然地怕起難為情來了。小明是甜蜜得好像吃了一塊糖,伸手理著她被風吹飄起來的雲發,笑嘻嘻地說道:
「這還用說嗎?我那一顆心在五年前早已交給你了。」
「五年前?我還只有十三歲哩!難道你就存心看中我這麼一個小孩子了嗎?那我可有些不大相信。」
芳卿微仰了粉臉,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說。小明紅了臉,伸手摸著她又厚又軟的耳朵墜,低低說道:
「那時候你雖然還只有十三歲,但個子已經長得很高大了,而且……而且……你的臀也很圓肥,我知道你發育得早,完全像個大姑娘的樣子了。」
「好啊!瞧你一副老實相,原來心裡一些也不老實的。你這個人也不是好東西,完全是假道學哩!」
小明被她手指在頰上劃了劃,同時笑嘻嘻地說出了這兩句話,一時倒也不好意思起來,訕訕地笑道:
「芳卿,因為你是我的未婚妻了,所以我才不避嫌疑地向你什麼話都嚷了出來。你瞧我從前對待你可曾說過一句油滑的話嗎?」
「那麼你還承認你自己是個好人嗎?」
「當然是個好人囉!我絕對不愛色的。」
「好吧,我往後瞧著你。」
「不過,在我愛妻身上,那是例外的。比方說,我此刻……」
小明說到這裡,低下頭去,用了迅速的舉動,在芳卿殷紅的嘴唇皮上偷吻了一個嘴,卻是嘻嘻地笑起來了。芳卿「嗯」了一聲,慌忙坐正了身子,逗給他一個白眼,嗔道:
「瞧你這人越發胡鬧起來了,別人要如看見了這情景,那你我的名譽不是要掃地了嗎?」
「你看四周靜悄悄的,除了河面上幾隻鴨子,哪裡有什麼旁人呢?你何必膽子小?芳卿,我倒吻出滋味來了,給我好好兒地吻一下子好嗎?」
芳卿見他拉著自己,卻涎了臉笑嘻嘻說,一時那顆芳心的跳躍,真仿佛是小鹿般地亂撞,遂掙扎著不依說道:
「小明哥,我早晚總是你的人了,為什麼要這樣猴急呢?青天白日之下,像個什麼樣子?我可不依,你再吵我,我要惱了。」
「未婚小夫妻親一個嘴,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呀。聽說在上海的年輕男女,在大庭廣眾之下,照樣摟抱在一起白相哩!」
「你這人真笨,這是叫作跳舞廳,可是鄉村地方比不了上海,少見多怪,若被人傳揚開去,那可不是玩的事。小明哥,我要回去了,你若等不到天亮似的,那麼叫你舅舅早些揀日子過來吧。」
芳卿說完了這兩句話,仔細一想,覺得一個女孩兒家到底是太難為情一點兒了,這就站起身子,很快地拿了衣服,匆匆地奔回家中去了。小明要想拉住她,卻已來不及,一時望著她奔遠了的後影,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心中暗暗想道:芳卿這兩句話分明也在催我早些跟她結婚的意思,雖然我是一萬分贊成,但叫我怎麼好意思向母親去央求呢?小明一面想著,一面匆匆地回到家裡,坐在自己的臥房內,呆呆地出神。這時,小娥悄悄地走進來,見了哥哥木然的樣子,便好笑地說道:
「哥哥,你坐得畢恭畢敬的,倒好像小和尚在學打坐呢!」
「妹妹,你胡說白道地又來和我開玩笑了。」
小明白了她一眼說,一面在桌子上取過一本書來閱讀,表示並沒有什麼心事的樣子。小娥挨近身邊來,低低地說道:
「我剛才找你大半天,你在什麼地方?」
「我在外面散一會兒步,怎麼?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我是報告你一個好消息的,你聽了一定喜歡得會笑起來。」
「真的嗎?妹妹,是什麼好消息?你快些告訴我吧!」
小娥顯出神秘的樣子,微笑著說。小明的心立刻別別地跳起來,遂迫不及待地向她急急地問。小娥還要故意賣關子似的,遲疑了一會兒,笑道:
「我告訴了你,你拿什麼來謝謝我呢?」
「我給你留心著,有漂亮的美少年馬上介紹給你做朋友。」
「啐!你還要取笑我,我可不告訴你了。」
「好妹妹,您不要生氣,我下次不敢取笑你了,請你告訴我吧!」
小明見妹妹回身要走了,這就急起來,連忙拉住了她,急急地賠罪說好話。小娥方才低低地說道:
「我聽母親跟舅舅在商量,預備到瞎子店裡去揀你們結婚的日子,大約在九月里,還有三個月,哥哥就可以跟芳卿姊做夫妻了,你聽了喜歡不喜歡?」
「你騙我,我不相信,和我開什麼玩笑?」
「人家正經地告訴你,你還不相信,那你這種人真是蠟燭。」
小娥似乎很生氣的表情,白了他一眼,便匆匆地出房去了。小明口裡雖然說不相信,其實心中是很相信很甜蜜的,眼瞧著妹妹去遠,他忍不住安慰地笑了。不料第二天早晨,小娥急急來找小明,說王老實突然得了急病,十分危險,請哥哥快去一趟。小明聆此噩耗,由不得失聲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