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梁山英雄譜 · 拚命三郎石秀

新　贊 以精細處世， 號拚命三郎。 俠士群中， 是另具格調者！ 石秀，綽號拚命三郎，金陵建康府人，平生執性，路見不平，便要捨命相救。會使槍棒。他父親原是操刀屠戶，後隨叔父往外鄉販賣羊馬，叔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錢，流落在薊州賣柴度日。在長街上，遇見了楊雄，楊雄正被踢殺羊張保圍困，搶去了花紅，他打翻了張保，認識了戴宗、楊林，與楊雄結拜做了弟兄。楊雄的丈人潘老公便與他商量開宰作坊，由他掌管賬目。因為發現楊雄的婆娘潘巧雲，與和尚海闍黎裴如海勾搭，告訴了楊雄，楊雄醉罵潘巧雲，巧雲暗中向楊雄下了枕邊言，潘公收拾了作坊，他便辭別了，想要離去，住在客店，晚上殺了裴如海，大鬧翠屏山，助著楊雄殺了潘巧雲和丫環迎兒，二人乃與時遷一同奔上梁山。路過祝家莊，因時遷偷雞，燒了店房，引出三打祝家莊。他上山之後，一打祝家莊時他曾假扮樵夫探過莊。盧俊義陷在大名府時，劫法場，他曾跳過樓。他在山寨是步軍頭領。 石秀在梁山人物中，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置個人生死得失於度外，而完成遊俠之士的義氣，自無愧於「拚命三郎」的綽號。我們看長街遇楊雄一事，楊雄亦不失為武藝精通的好漢，然而被困於群小，踢殺羊張保，率領了不少破落戶，搶了花紅，圍住了楊雄。他和楊雄原無一面之識，只因看不過許多人欺負著一個，便把張保劈頭一提，一跤跌翻在地，解了楊雄的圍，使他能以脫身，使出了本事，展開了拳頭。我們再看劫法場救盧俊義之時，他一個人來到了北京城，正碰著將要處斬盧俊義，這時使他兜頭一勺冰水，只有跑進酒店，一個人吃悶酒。眼看著已經押赴市曹了，我想他會盤等到真是千鈞一髮，所以才不顧個人危難，跳樓而下，大喊一聲「梁山泊好漢全伙在此」，極力表現出了他那拚命的精神。我們可以說，只有石秀才能做得到，只有如此，才能把盧俊義的生命拖了下去，以待梁山的救援。讀《水滸傳》至此，未嘗不覺到正如飛將軍憑空而降的氣勢。這些，都足以見出他的為人，都足以見出他那俠腸義膽，一個人便當了千軍萬馬之用。雖然自己遭了鉤鐮槍不免被捕捉。而押到梁中書的面前，他罵道：「你這與奴才做奴才的奴才！」一句話翻出了梁中書骨子裡邊的真實。趙官家的官兒，又哪一個不是奴才的奴才呢？然而這話出自石秀之口，就分外有力，當頭棒喝，就不能不使廳上眾人都唬呆。可是這些，還是拚命的一面，存在於他性格中，還有另一面，便就是精細了。 當第一次石秀出外買豬，回到店鋪，看到肉鋪砧頭都已收過，刀杖傢伙也已藏過，他體會到因為自己做了幾件衣服，也許嫂嫂以為自己有違心之事，便辭職回家。經過潘老公說明之後，才放心住下。這並不是自己神經過敏，而是會看眼色。當他闖破潘巧雲和裴如海，一分，二分，一直到十分，逐漸地識破了此中奧妙，等楊雄回來，他有分量地告訴了他。後來潘巧雲進了枕邊言，楊雄向潘老公一開口：「宰了的牲口醃了罷，從今日便休要做買賣。」他就聞弦歌而知雅意，趕快卷行李走路。以後更那麼精細智殺了裴如海，遇到了楊雄，引到了僻處，拿出了和尚衣服等物。楊雄沉不住氣的時候，他反而說他：「如何不知法度？」替他定下把婦人賺到翠屏山去的妙計，處處見出了楊雄的昏懵，也更見出他的精明仔細，這是石秀性格上的另一面。 按說起來，能拚命的人，常常不容易精細，而精細的人，則未必有能拚命的精神。石秀之能夠如此，實在說還是因為他在外鄉流落已久。能拚命是江湖氣，精細也是江湖的秘訣。這樣，石秀之為石秀便不是矛盾，更不是奇怪的事了。 不過，要說石秀之攛掇楊雄殺潘巧雲，全是為了拜把兄弟的義氣，自然也可以說的。而況在封建的夫妻關係底下，老婆偷人，丈夫捉姦，這是常有的事，本無所謂天公地道，然而世界上，絕沒有把弟勸把兄殺妻之理。而況和尚已死，捉姦難以捉雙，難道石秀不明白呢，又何必攛弄楊雄必欲殺巧雲而後已呢？他這樣的作為，據我想如果說是他為了楊雄，還不如說由於他對於潘巧雲的怨恨所致。自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絕沒有對於女人的苟且之私，苟且之想，憑空里被潘巧雲那麼一掇弄，連楊雄都不能相信了。石秀是以拚命三郎稱，是以精細著名，心底下是可以壓住一時的氣，然而終不能無動於衷。於是殺和尚，向楊雄獻出了翠屏山之計，哪裡是為楊雄打算，實不過是自己泄憤泄冤而已。實在說這也難以講到兄弟之義上的。可是，為了自己泄憤泄冤，泄憤泄怨，使罪不至死的和尚，罪不至死的潘巧雲，再加上一個迎兒，一個小頭陀，無端送了四條性命，這也實在夠殘酷的了。所以說：石秀除了拚命，除了精細，還有他那拚命精細所結合出來的陰狠的性格。這樣看，石秀之為人，就不那麼單純，實在是一個複雜的人物，也有他優點和缺點互不相掩的地方哩！ 不過，他有一點和別人不同的。誰都知道梁山泊是一個熔爐，許多的好漢，上了山寨，便沒有什麼事跡表現，這自然由於梁山泊的制度，不是為了表現個人，不應該有個人英雄的存在。但石秀上了梁山，在探莊時，在跳樓時，更是他精細和勇敢的最高的發揮，這樣我們又不能不特許石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