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梁山英雄譜 · 入雲龍公孫勝

新　贊 狐鳴篝火，借道行醫。 以原始的聚眾方式， 作積極的反抗號召。 前有陳勝、張角， 而後乃有一清先生！ 公孫勝，薊州人，道號一清先生。身長八尺，道貌岸然。自幼好習槍棒，學成武藝多般，人但呼為公孫勝大郎。跟隨羅真人學得道術，能呼風喚雨，駕霧騰雲，江湖上都稱他做「入雲龍」。他投見晁蓋，應了七星聚義，義劫了生辰綱，拒敵了官兵，乃與晁蓋、吳用、劉唐、阮氏三雄一同上了梁山。後來因為宋江迎父引起他的孝思，返里省母，不曾歸山。柴進失陷高唐州時，戴宗、李逵前往薊州搬他，他最初避而不見，演了李逵獨劈羅真人的戲法，才得到羅真人允許，授他「五雷天心正法」。到了高唐，破了高廉，梁山泊「三十六天罡」符定數，「七十二地煞」合天機時，建羅天大醮，他率領了四十八員道眾，作高功，主行齋事。他在山泊之上，是掌管機密軍師。 「入雲龍」公孫勝，不必真能有如此詭奇幻化的本領，卻必須有這種樣的人物，這種樣的呼風喚雨的神話流傳在當時。因為道君皇帝的時代，中國還是迷信神權的社會，一般的老百姓，壓迫在頂，苛虐當前，敢怒於心，敢形於色。可是一顆一顆的散米粒，怎麼聚攏起來，怎麼鼓動起他們的造反的決心，怎麼使他們相信統治已臨末日？神道設教，出之雖非由正，但他確有一番的力量的。所以大澤鄉陳勝起義，便造了一些狐鳴篝火的謠言，使死在臨頭的戍卒都變成揭竿而起的勇士。黃巾軍興，先有了五斗米教，畫符治病，才流行起白帝運衰黃巾當立的傳說。一直到近幾十年前，白蓮教的民族運動，也離不了降神作法。洪秀全創太平天國，必藉助於天理教。這種種都是從落後的民眾心理出發，而扇起了人民革命的大業的。就拿一部《水滸傳》說，楔子中之「祈攘瘟疫」，之「誤走妖魔」，已開了離奇神怪的端倪。而在本文之中，有「宋公明得三卷天書」，有「吳學究之智賺盧俊義」，這已經是屬於江湖奇離卜籌情事。特別是「忠義堂石碣受天文」一事，誰也知道出自偽造，誰也知道並非天命而實由於人為。可是有了這石碣，不但安定了梁山泊的秩序，而且正應了天命攸歸，所以才能作出替天行道的事實。自然這些搗鬼的玩意兒，是靠了我們這位一清先生，而他又哪裡是梁山泊可以少的呢？ 因為這個緣故，所以劫生辰綱之時，雖然大家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必須動手。但有了劉唐的報信，有了吳用說三阮撞籌，可是我們還不能忽略了晁蓋做的那一個夢境，北斗七星，直墜屋上，星照本家，安得不利，這已經是很好的先兆。而應七星聚義而來的，並不是一個普通人，而是寫得那麼一個仙風道骨的人物，橫豎晁蓋做夢，自己清楚，別人不曾和他同夢過，是無法證明的事，真假之間，自然也只需仔細推敲。而公孫勝之來是預先約定的，還是六人已齊，適逢其會，更不必管這許多小節目。但公孫勝一到，應了星象，就堅定了大家的信心，在心理上，便壯起了大家的膽子了。劫生辰綱別看只是劫了幾擔貪官污吏的賊贓，但這是梁山泊開業之基，是打擊了趙官家的貪污統治的重重的第一拳。而且以後，還得靠了他繼續堅定梁山的人心，我們對於這位半仙半人又會搗鬼、又會降神的牛鼻老道，哪裡可以忽視。而且必須要他也和吳用一樣，充當了軍師，參加了機密，這又何嘗是無因呢？ 梁山泊諸人所標揭出來的大旨，首先是「義」，其次則是「孝」，所以於宋江、李逵這兩個重要人物，再三地以孝的品性附著在他們的身上，自然由於中國從古以來重孝主義的傳統而來；可是公孫勝當看見宋江父子團聚，油然地想起了薊州的老母，便也下山探親，誰知一去不返，而且當戴宗、李逵前往搬取之時，還避而不見，這大約就不單是關於「孝」的問題，事實上，怕還因為造起反來心理上到底是發怯的。公孫勝在梁山泊應該是借道術堅定人心的角色，然而，這一剎那他的道術卻也堅定不住自己，我們對他就不能毫無遺憾吧？ 後來，得了羅真人之命，還傳授了他「五雷天心正法」，破高廉，收樊瑞，這些比法比術的場面，雖然不必有其事，而不可不有此文，不然，不但使這老道黯然失色，而且對於七星聚義之應天象，未免也太迷不住人了。不過我還以為公孫勝的事跡，只是過場而已。最重要怕在於建羅天大醮由他主持，羅天大醮雖然不是動兵動刀的事，可是借天命以定人心，而且引出了「石碣受天文」的結局，使梁山泊眾豪傑定了次數，安了地位，完成了宋公明團結山泊的志願，這又豈止應天象而已，乃是奠立山泊秩序的要著哩。不管事之真偽，又不能不歸功於一清先生了。 公孫勝是一個讖緯家而兼法術家，這一套玩意兒，統治者常常藉以愚民，而反抗者也常常藉以鼓民，蓋落後的社會，不管用之於誰，總是有他的力量的。然而，當社會從愚昧達到了開明，人民從閉塞達到了自覺，天命無所用其法力之時，也就是讖緯法術失其效用之日。到那時候，梁山泊參與軍機人物，有一吳用即可，又何須於一清先生呢？所以他就只能位在加亮之下而坐第四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