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梁山英雄譜 · 黑旋風李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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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李鬼之假,
乃見李逵之真。
吾愛其純,
吾憫其赤膊上陣!
李逵是沂水縣百丈村人氏,原是戴宗身邊一個小牢子,本身有一個異名,喚做黑旋風,他鄉中都叫他李鐵牛,是彪形黑大漢,滿嘴赤黃鬍鬚,性格粗魯,好赤膊上陣,善使兩把板斧,火雜雜地掄著只顧殺人。在潯陽樓,因為向酒家借錢作鬧,會到了宋江,傾心下拜。宋江給了銀子,便去賭錢,賭輸便搶別人東西。又因為爭魚,斗過浪裏白條張順。宋江智取無為軍,捉住了黃文炳,由他來零割了。上山之後,回鄉迎母,路上遇見剪徑的假李逵李鬼,殺了那廝,接著老母,迴路背到沂嶺,卻被老虎吃了。他一時怒發,便把四隻虎一齊殺掉。三打祝家莊,誤殺了扈太公一門老小,又錯疑宋江自討扈三娘。請朱仝上山時,他又劈死了小衙內,在高唐州打死了殷天錫。二取公孫勝,斧劈過羅真人,賺盧俊義時,他扮過啞道童。更誤殺過前來投奔梁山泊的韓伯龍。他一生憨直,一生存真,他在梁山泊只服「宋江哥哥」,他是山寨中的步軍頭領。
讀《水滸傳》者,對於黑旋風李逵的為人,沒有不拍案叫絕,認為快人快語,快人快事的,其粗魯處也正是他的可愛處,其天真處也正是他的嫵媚處。他像一塊純正的璞玉,他從沒有用虛偽雕飾,掩蓋了自己的真實。自然,在純正之中,也許使人覺到他質美未鑿,只存了一個良美的坯模,還沒有完成一個至高至上材料,但真到底比假的有價值些。
我嘗追尋梁山泊之中一百零八條好漢的來歷出身,有的是趙官家的武官,有的是衙門裡的高級差役押司,有的是沒落的讀書人,有的是江湖上的流蕩好漢……真正從莊稼人種田夫出來的幾乎沒有。農民在官吏地主苛虐榨取之下,逼上梁山,更是必然的路。可是小嘍囉姑且不說,為什麼頭領中竟是沒有,這自然由於農村破敗,鋌而走險,至於草莽江湖好漢也不外是莊稼人的轉化,但真正更能充分地保存了農民的氣質格調的,怕是頂數著他的純真,其來源蓋由於此吧?
別看他在戴宗手下當一名小牢子,小牢子地位不如節級押司,而上衙門當差,怕也不會太久。所以他野生生的,不懂得社會上有這麼多的浮文縟節,不曉得做人需要洗煅磨鍊。他是一個未開鑿的處女地,正符合漠漠的大地,茫茫的原野。這氣魄,這資質,這純良,這天真,絕不是在衙門官府江湖書齋久經歷閱的人物所能夠保存的住,也可以說他是一個原始的農民模型,把他放置梁山泊上,便另具姿色了!
正因他是具有這農民的純真的性格,所以《水滸》作者才安排了一個假李逵作為他的對照,一個是處處存真,一個是處處作假,李鬼冒名李逵,假充好漢。然而,沒有真哪能看到了假,沒有假又怎能把真勾勒的清楚分明呢?他向酒家直率地借錢,有錢就賭,賭輸便搶,這固不足為法,但也是他的純真,直筒子,直腸子,毫無虛偽之處。他斗浪裏白條張順,雖然明知道自己水裡功夫不行,懂得罵道「好漢便上岸來」,可是人撩撥得他火起,也就忍不住跳到船上,被翻到水裡,這種莽撞易於光火,不又是一個憨頭相嗎?然而,正因他是憨頭,他才能在不打不成相識之後,向張順說出了「你路上休撞著我」。張順也回答他道:「我只在水裡等你便了。」二人的話是多麼爽直,但又是多麼的風趣啊。所以我們不能單看他的粗魯的一面,而粗魯中也有嫵媚哩!
李逵是以孝著稱的,聽見了公孫勝搬取母親,便想到自己家有老母,抱頭痛哭之後,也去搬取。不幸他的老母在沂嶺被虎所吃,他一連殺了四條老虎。我嘗想他的殺虎和武松的打虎是不同的,武松出於自衛,而他則是恨之深的宣發;同時,我也更想到,大破無為軍,捉住了黃文炳,由他來動手割殺,他說得好:「你這廝在蔡九知府後堂,只會說黃道黑,撥置害人,無中生有攛掇他,今日你要快死,老爺卻要你慢死。」這正是殺虎一樣,不但恨之深,而且是把個人的仇恨擴大地擔負了友朋的仇恨,這精神,也只有鐵牛才抒發得痛快,抒發得真切哩!
因為他的樸質純真,才摔死小衙內,這還可以說是為了賺朱仝。但打死殷天錫,到底給柴進闖了禍,劈了羅真人,自己又吃了幾次苦,特別是打破祝家莊,誤殺了扈太公全家,有殺降的錯誤。在朱貴店裡,又當做冒充貨把投奔梁山泊的韓伯龍殺了。這些,固然違背梁山泊的精神,但不怕天,不怕地,不知畏懼,更由於從他心底下,蘊蓄著的祖宗八代的對這社會的積恨,使他眼睛裡是存不下一粒沙子的,泄之而後快,便是他的本色,又哪裡是天生的殺人成性呢?
正因為這種心性上的特點,更發之於他的技術,他沉不住氣的,時常表演著那赤膊上陣的英勇了;赤膊上陣,揮開板斧,殺砍起來,固然痛快;但梁山泊的精神,可也不單是專為了痛快,殺得痛快,就難免有錯,所以李逵的斧頭也就有鋒利的一面,和闖禍的一面了。甚至於一赤膊,就不覺自己的肉體中槍中刀帶花見血的危險。所以說李逵的純樸天真,足以令人感情奮發。但梁山泊幸而只有他一個,而且時時還在宋大哥的督責糾正之下。不然,這天真發揮起來,還不知出多少大岔子哩!
不過,話還得說回來,盧俊義活捉史文恭之後,宋江願以第一把交椅相讓。李逵說:「我在江州捨身拚命跟你來,眾人都饒讓你一步,我天也不怕,你只管讓來讓去做什鳥,我便殺將起來各自散夥!」盧俊義做不了山寨之主,這是人人心裡的想頭,可是能說得這麼中肯徹底,就只有他這個憨大,從這裡看憨大的最質樸最天真的嘴巴,有時,也正是許多人的心理的反映哩!所以他裝啞道童時,不妨口裡含著一枚銅錢,而在這種重要關頭,多說幾句,也正是不妨的呢!
至於智取無為軍之後,他說:「放著我們許多軍馬,便造反怕怎地,晁蓋哥哥便做了大宋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宋皇帝……殺去東京,奪了鳥位,在那裡快活卻不好,不強似這個鳥水泊里!」誰也知道,梁山泊里的分子中存在了不少趙官家的軍官貴族,他們對大宋皇帝怕還存了不少的幻想,怕還聽著造反全身打哆嗦,這是限制梁山泊精神的發揮的,晁蓋哥哥宋江哥哥,為了整個的梁山內部的義氣,有所不便說的話,憨大的嘴巴卻不顧這些兒,天真之中見真理,從這一點上看,李逵更是梁山泊所不可少的人物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