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梁山英雄譜 · 大刀關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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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關公,死關公,
是山廟之塑像,
吾未見其神武!
關勝是三國時西蜀關羽的嫡派子孫,生得模樣與關羽相似,堂堂八尺五六身軀,細細三綹髭鬚,兩眉入鬢,鳳眼朝天,面如重棗,唇若塗朱,幼讀兵書,深通武藝;使一口青龍偃月刀,有萬夫不當之勇,所以外號稱做大刀關勝。本充蒲東巡檢,因梁山泊兵馬圍困大名府,乃由丑郡馬宣贊向蔡京舉薦。他晉見蔡京時,獻了圍魏救趙之計,就了領兵指揮使之職,率精銳軍一萬五千人,直攻梁山,遂使宋江回兵返山。他與梁山交鋒之時,雖然也曾捉了張橫、阮小七,但終於被呼延灼月下的計賺,遭了鉤鐮被捕。他因為宋江義氣,便說出了「君知我報君,友知我報友」,投降了梁山。後來也曾降服了水火二將,立下功勞。他在山寨之上,坐了第五把交椅,是五虎將中的第一員大將。
水泊梁山的一百零八位頭領,幾乎每一個都是生龍活虎,神采奕奕,各有他獨具的性格,各有他特長的本領;只有大刀關勝,別看他大刀片玩得也頗精彩,可是從《水滸傳》所看到他的風貌,只是陰森森,冰冷冷,死板板,只像一個泥塑的、木雕的神像,莊嚴固然莊嚴已極,可惜缺乏了活生生的神氣,只剩下空架兒,使人覺著這不是梁山泊廟堂上所供養的牌位,便是忠義堂所懸掛的聖軸,絕不似一個能打能闖有骨頭有血肉的江湖上的好漢,山寨之中的兵馬頭領哩!這原因,就因為《水滸傳》作者把他照了他祖宗爺的模子一般一樣,拷貝了一個小型的關雲長,並沒有給他附加上獨有的人格,如果真有其人,也不過是戲台上扮演著的關聖帝君而已;戲台上的關雲長去掉劇中人的臉譜裝扮,飾演的伶人到底還有他自己的一副面孔,和他自己的音容笑貌,而關勝則除掉裝扮的假象以外,什麼特點也沒有了,所以我們說梁山泊只有一個假關羽,並無一個真關勝,也未始不可。
試看關雲長面如重棗,他也一樣。關雲長臥蠶眉,丹鳳眼,他也是兩眉入鬢,鳳眼朝天。關雲長號稱美髯公,他也有細細的長須,甚至於關雲長使的兵器青龍偃月刀,他也不但會使,而且綽號還叫做「大刀」,除了赤兔馬之外,真也樣樣俱全,這還是貌相上的;說到舉止行動,又無一而不從相似一直到相同,即談吐的口吻,如「君知我報君,友知我報友,」還不也是《三國演義》上關雲長的語言嗎?可是,別看這麼一個偽裝貨,他在梁山上並不見得有多大勞績,卻能坐得第五把交椅,可也正因為他是關雲長的後代子孫,他是假充著他的祖宗樣兒的緣故哩!
他之所以拿了他祖宗牌位做了一切思想行動的模型,就因為關雲長曾經以義氣流傳千古為江湖豪俠之所崇尚。義氣本來不是一個壞字眼,不過怎樣的義,義要表現在什麼事實上,還是值得追究的。就範圍說,桃園結義,僅僅是三人的結合,而梁山泊除小嘍囉外,英雄好漢已經擴大到一百零八人,規模已比乃祖乃宗場面偉大得多了。而關雲長結義之後,所作所為,亦未必適恰人意:投效官軍,撲滅黃巾,成了當時「剿戡」力量之一;華容道,釋放曹操,因私交而縱敵,妨害了大局;飛揚跋扈,失掉了荊州,破壞了蜀吳的聯盟;這些重要關鍵,關雲長無一而非瑕疵的,又哪裡可以作為義的標準呢?回看梁山大寨,率千萬被「朝廷」虐害的百姓,抗荒淫苛暴的趙官兒的統治,奪花石綱,殺貪官污吏,除害民賊,事事皆是震爍一世。實在說梁山泊的聚義是比桃園結義光榮得多的,也就是說因為他所存在的社會,使他比其祖宗爺跨灶了許多倍,然而,不重視自身的建樹,卻模仿一個空招牌,剝下關勝的盔兒,脫下他的甲兒,他也實在沒有什麼出息可說的。
至於他的身份、本領,一個小小的巡檢官兒,實在也說不上是什麼了不得的大將,然而擺出來的架勢,似乎已有不可一世之概。一為奸相蔡京所用,居然獻策獻計,而且為剿民之鷹犬。與梁山泊對陣之時,也只能捉了張橫、阮小七這些二三流的角色。尤其是被呼延灼輕輕一賺,其策其略,全然失著,也足見所讀的兵書,到底有限。特別是投降梁山之後,論對山寨之功績,趕不上林沖、花榮,論俠義更沒有魯智深、石秀之輩來得樸質凜烈,功勞簿上只有一點降服水火二將,再找不到其他功績。他除了擺著他姓關的空架子之外,我想坐在第五把交椅,也應該自己汗顏吧!
他對宋江說:「君知我報君,友知我報友。」這不是重視自己,相反的倒是輕視了自己,像貼上了招牌,插上了草標,誰愛我就賣給了誰,這也就看出了關勝的身份還不免是待價而沽的;所以受知於蔡京,他可以「剿」梁山,受知於宋江,他可以降梁山。而君與友之外,眼睛裡並沒有看見普天下的受苛虐的老百姓,自己也沒有和梁山上拯民仗義的精神真正地結成一道。那麼,關勝這人物,畢竟還是大成問題哩!
不過,據說關勝確實有其人,且於金兵侵宋之時,作副將于山東為民族殉難者,果然,那大約也是他處梁山日久,丟開了祖宗的空架兒之後的事。這姑備一說於此,未敢竟作關勝之蓋棺論定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