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梁山英雄譜 · 浪子燕青

新 贊 吾愛小乙哥, 閒在盧家,是伶俐之浪子。 上得梁山,成純真之義士! 燕青,北京人氏,自幼父母雙亡,在盧俊義家養育長大,為他叫一個高手匠人刺了一身遍體花繡;因為排行第一,人多稱做小乙哥。更因他吹得彈得,唱得舞得,拆白道字,頂真續麻,無有不能,無有不會;亦是說得諸路鄉談,省得諸行市語。真是百伶百俐,所以人又稱他做浪子。他的相貌是六尺以上身材,三牙掩口髭鬚,十分腰細膀闊。他也有一身本事,無人比得,特別是拿著一條川弩,只用三支短箭,郊外落生,並不放空,箭到物落。盧俊義去泰山燒香之時,他曾勸過。盧俊義被留在梁山泊時,他被賈氏所逐,街頭行乞。後來盧俊義起解,走到樹林之內,差人董超、薛霸正想舉起水火棍望著他腦門上劈將下來,卻被燕青放冷箭救了,並射死兩個差人。以後盧俊義又在村店之中被捉,他路遇石秀、楊雄,上山報了信息,隨至鬧了大名府,救出盧俊義。他在山寨之上為步軍頭領。 浪子燕青論身份說就是一個奴才,在盧俊義家養育長大,給盧員外充當了家人、小廝、心腹的人。並且還為他叫一個高手匠人,刺了一身遍體花繡,又是具有了十足男性花瓶的資格。同時,吹得彈得,唱得舞得,又像是不折不扣的幫閒人物。說得諸路鄉談,省得諸行市語,由於浪蕩井市;會打弩弓,百發百中,由於彈鳥行獵。從這些方面去看,他的確無愧為浪子,更從多種條件中證明了他只是一個有錢有勢的豪家的附庸點綴品而已。 這種人物,一般的前途,由於依靠了有錢有勢的豪家,又只有這些本領,他不能夠種田耕地,不能夠經商營賈,當然也不會做出轟轟烈烈的正當大事,因此他便只能隨伴在紈絝子弟、浪蕩富豪的身邊,把出進嫖院、陪酒陪玩,以及走馬賞花、鬥雞走狗,做了他吃飯的門路,作為他生活的捷徑。自然,這還是因為有這些有錢有勢而用不到動手動腳自己謀生的廢料,才會產生這種悠閒的社會圈兒,才會養活著這些閒漢,而這種人的所謂「職業」也者,最好標準,莫過如《金瓶梅》中應伯爵之流的門下食客,再下就是以幫閒而兼外役如燕青之類是也。自然,這種人也可以從這種門路,爬得了高官厚爵。高俅堂堂國家大員,原不過是小蘇學士府內的聽差,又薦做了王都尉的俊仆,只因偶然地在端王面前踢了一腳球兒,便飛黃騰達地成了後來執掌一國大權的太尉爺,便成了魚肉人民的領班兒,這種際遇到底是不常有的,所以燕青還只是廝養奴才而已。不過盧俊義是有錢有勢,還帶了不少的江湖豪氣,那麼,他也就不是端王,也不是西門慶,而燕青表現出的姿態也和一般幫閒奴才不同了。 燕青有一副忠誠的心,這點如果就他的身份來看,自然還不免是由於奴才道德的束縛所造成,還不免是被畜養慣了的奴才的劣根性;可是,盧俊義雖然在上梁山之前,也曾妄想「收拾車子裝賊」,也曾做過大商大賈,但他到底還沒曾害民苦民,盤剝百姓。而燕青之對他,也沒有像陸謙、富安之流,出什麼擾人害人的壞主意。更不像李固之私通賈氏,謀奪家財。別看燕青出自市井之間,他的行為充其量也不過是愚忠而已。實在說這股子坦白耿直的胸腑,也正是出污泥而不染的青蓮哩!而況,他之對梁山泊,雖曾懇勸盧俊義不該出門游山燒香,但始終未加敵視,這也由於他身份的限制,雖然處在盧家,到底毫無邪曲。忠誠於盧員外,可也未必就是梁山泊的冤家對頭,一個尚未懂得奴才身份之可鄙,尚自以為天經地義的奴才,無論如何比刁惡奸詐的奴才來得像人一些的,如此燕青的人格也就多少有著尺寸的了。 固然奴才之中如果儘是陸謙、李固,奴才之面相臉譜人人可得而見,奴才道德之醜惡足以暴露無遺,但千萬奴才之中有一燕青,而且是一幫閒的奴才,則容易使人認為奴才也有奴才品性,讚揚奴才道德,鞏固住了奴才的世界。所以金聖歎之於其冷箭救主,比之為張世傑、陸秀夫,於其被李固、賈氏逐出,以至行乞,則流淚嘆息。這些還是在奴才道德之下,而歌頌著愚忠的所謂「孽子孤臣」而已。其實,如果不從燕青之質樸坦白的人格中認識他,僅僅囿於奴才身份上去推崇,則燕青之對盧員外,亦不過一較好之奴才罷了,又何足深取呢?雁盪山樵陳忱氏撰《後水滸》於燕青著筆特多,寫其「獻黃柑孤臣完大義」,更寫其策劃抗金,奠定了暹羅國李俊的江山,我認為那是深知燕青者,因為根據了他的樸質坦白的一點,發揚之使其由忠於盧家一姓,至於擴大為忠於百姓忠於民族。想燕青有知,亦當認為深獲我心吧! 也正因為燕青有這種素質,他才能上得梁山。梁山能有燕青的座位,卻不能有陸謙、李固的座位,也可以見出梁山泊到底不許這些刁奴惡僕存在的。而且,燕青到了梁山之後,是和盧俊義一同坐在交椅之上,雖然一個坐在第二位,一個坐在第三十六位,這只是次序的排列,卻沒有主奴身份的分別了,他已不是盧員外的奴才,而是與眾家兄弟平起平坐的頭領了。他,從此以後,完成了一個被解放的奴才,完成了一個獨立自尊的人格。因此,我在讚頌燕青之時,更不能不大書特書地指出了梁山泊是平等的,而且它的制度,是打破了主奴的限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