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梁山英雄譜 · 白日鼠白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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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倒也!」
笑看著,戟指著,
「他」——倒也!
白日鼠白勝是一個閒漢,家住在鄆城縣黃泥岡東十里路的安樂村,曾投奔過晁蓋,得到他的資助。晁蓋等七星聚義,智取生辰綱時,晁蓋提到了他,吳用說:「北斗上白光,莫不是應在這人?」七人便借了白勝家做了安身處,由吳用定了巧計,由他挑了酒擔,七個人扮作棗客,把藥抖在瓢里,攪進酒去,把楊志和十五個廂禁軍扮的腳夫,都迷倒了,他們將十一擔金珠寶貝裝在車上,推走了。後來案發之後,何清說出了晁蓋、白勝,官家便到他家捉了他,連打三四頓,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逼他證實了晁蓋,卻死不肯招出另外六人,打入了濟州大牢。後來越獄逃出,奔上梁山。做了梁山泊軍中報機密的步軍頭領。
白日鼠白勝的出身來歷,在梁山泊許多的英雄好漢之中,他真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既不是吃衙門飯的節級押司,又不是帶兵調將衝鋒陷陣的武官,更不是縱橫江湖行俠仗義的豪士;用計不能運籌帷幄,提筆不能奮筆疾書,說武藝稀鬆平常,講本領馬上馬下都數不著他;梁山泊一百零八隻交椅,卻要有他一個位兒,黃泥岡義劫生辰綱,卻也少不了他這一個重要角色,然而,他只是一個被人瞧不起的閒漢而已!
什麼叫做閒漢,大同之世,各盡其能,各適其業,做工的有他的刀子鑿子,務農的離不了犁把鋤頭,而且曦曦和和,各得其需,還有什麼閒漢存在呢,即使有個把好吃懶做的傢伙,也會變得勤快的。然而,在道君皇帝的巴掌底下,豪門勢家,金銀滿庫,小民百姓,勢無立錐,田裡收的割的,供給了達官闊人的淫樂消耗還不能使他們滿足。經商的、做工的,把全部生財物品都獻給了官家富人,也飽不了自己的肚皮,有錢有勢的錦上添花,無權無位的活都不能。老實說,閒漢之為閒漢,不是破產的莊稼漢,便是失業的手藝人,你要他不閒,又有什麼辦法想呢?白勝就是這許許多多的無田無業中的一個,在蔡太師高太尉的「德政」底下,他是有他悲慘的命運的,真也未必是天生的痞子,十分沒出息的流蕩漢。
正因為這個緣故,他曾得過晁蓋的幫助,也正因為這個緣故,七星聚義之時,便想到了他。吳用說:「北斗上白光莫不是應在這人。」也就是說七人之外,他也在這義舉中露出他的異光,他是十足的老百姓,他更是滿腹抑鬱,向那些豪門勢家咬牙切齒,壓不下的仇恨。
黃泥岡下當他把那拌進了藥的酒,一瓢一瓢地送到了十五條軍漢的口裡,眼看著他們都頭重腳輕地倒在了地下,連押運官青面獸楊志,雖然吃了一半,也得放倒身子,他卻挑起了擔子唱著歌兒閃在一邊,看那七輛江州車兒,把十一擔金珠寶貝都裝了上去,一聲聒噪,從容去也。從老百姓身上搜刮來的,歸還到老百姓的手裡,「倒也!倒也!」說在七個人口裡,醞蓄在他的心頭,由他下了這次手,完成了這場揚眉吐氣的快事。倒的不是這十五個為人作嫁的軍漢,也不僅是楊志這押運員,而是仗勢搜刮、欺壓人民的梁中書、蔡太師之流的權兒勢兒;別看這逼得沒有出路的閒漢一動手,也就是豪門勢家垮台倒灶的開始,黃泥岡上劫了十一擔生辰綱,也不過是一個象徵而已。
白勝還唱了一支歌兒:「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夫心中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這口吻,這心情,自然不是出自公子王孫的口裡,公子王孫只知道搖著扇子乘風涼,說風涼話,做風涼事,哪管你農夫心中是如湯煮,是如火燒。這裡就產生了兩個不同的世界,早有人指出這就是一部《水滸傳》的主旨。當然更不是出自豪門勢家的口裡,豪門勢家固然不知農夫的心如湯煮,但也沒有心情和公子王孫那麼悠閒,他們十分的忙,忙著吞人剝人,吸人脂膏,更忙著填肥自己的皮囊,膨脹自己的肚腹,忙著擴張錢財,忙著擴張勢力,忙著集中,忙著炸裂,忙著無恥地生,忙著不得好死。悠閒固與忙碌不同,而豪勢的忙也與農夫的忙大有差異,但無論如何說,這歌兒是道出了老百姓的心胸的,這歌兒是普天下老百姓的抑鬱不平,而從白勝口裡,傳到了黃泥岡,傳遍了全天下。有這種歌才是義劫生辰綱的來源,這歌由一個所謂「閒漢」口裡唱出,就不是沒因由的,如此,又哪裡不使我們重視他這一個不是英雄的英雄,不是好漢的好漢呢?
白勝上了梁山之後,他所擔任的職務是傳報機密,既稱之為機密,這差事可也夠不小了。什麼是機密,那應該是哪個官家剝削百姓,哪個豪勢虐殺人民,不斷地再讓黃泥岡義舉時時地出現的。別看官家有鷹有犬,有東西廠,有錦衣衛,還有什麼「統」行「統」輩[1],可是他們是捕殺不盡老百姓的。然而,老百姓中更有不少白勝其人者,他會埋伏在人流之內,眼看得清,耳聽得明,報得實實在在,看你豪門勢家哪裡逃躲,為了心頭的仇恨,為了自己就是老百姓,我想他定能勝任愉快的!
他是一個平凡的老百姓,他是被擠得無路可走的所謂「閒漢」,他不被重視地做出大事業,我頂禮他,我向他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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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統」行「統」輩——國民黨「中統」、「軍統」特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