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雷普利 · 十八

海史密斯 《水魅雷普利》
跟安奈特太太聊完天幾分鐘後,湯姆查看並撥打了艾德在倫敦的號碼。他聽見艾德的留言機要求來電者留下姓名和電話,湯姆正要留言,艾德就接聽了電話,讓他頓感欣慰。 「喂,湯姆!是的,剛回到家。有什麼新進展嗎?」 湯姆深吸一口氣。「新進展就是一切照舊。戴維·普利卡還在附近打撈東西,從一艘划艇上拖他的小鉤子。」湯姆刻意保持冷靜。 「別逗了!現在都多長時間了?十天——呃,肯定有一周多了吧。」 艾德根本沒數過日子,湯姆也沒有,不過湯姆感覺普立徹忙活了差不多兩周了。「十天左右,」湯姆說,「老實說,艾德,如果他繼續這樣下去——他真是一點都不含糊的——他很可能會發現你知道的那個東西。」 「是的。這讓人難以置信——我覺得你需要支援了。」 湯姆聽得出艾德理解他的處境。「是的。好吧,我應該是需要的。普立徹找了個幫手,我肯定已經跟傑夫說過了,一個叫泰迪的男人。他們兩人一起在那艘不知疲倦的機動船上工作,拖著他們的兩隻耙子——其實就是兩排小鉤子而已。他們忙活了好長一陣子了——」 「那我趕過來吧,湯姆,盡我所能地幫你。看這樣子,我是越早過來越好啊。」 湯姆遲疑了一下。「我承認那樣我會感覺好些。」 「我會盡力的。有點活兒要周五中午前完成,不過我儘量明天下午就搞定。你跟傑夫說過了嗎?」 「沒有,我還在考慮——如果你能趕過來,也許就不用叫他了。周五下午還是晚上呢?」 「我得看看這活兒做得如何,也許我能早點過來,比如周五中午。我再給你電話吧,湯姆——把航班時間告訴你。」 湯姆打完電話以後輕鬆多了,一刻不等地跑去找安奈特太太,想通知她周末要來客人,一位從倫敦來的紳士。可安奈特太太的房門緊閉,沒動靜。她在午睡嗎?她很少午睡的。 他從廚房的一扇窗戶望出去,發現安奈特太太正彎腰站在右邊的一叢野生紫羅蘭旁。紫羅蘭花呈淡紫色,在湯姆看來,它們禁得起風吹寒凍,或者蟲害。他走出去。「安奈特太太?」 她直起身子。「湯姆先生——我正湊近了欣賞這些紫羅蘭呢。它們太可愛了!」 湯姆表示同意。這些花兒把月桂樹和黃楊樹籬笆的周圍點綴得十分漂亮。湯姆說出了他的好消息:要為某人烹調好菜,準備客房。 「一個好朋友!這樣會讓你開心起來,先生。他以前來過麗影嗎?」 他們正朝著通往廚房的側門走去。 「不確定。我覺得沒有,奇怪得很。」這確實奇怪,因為他與艾德已經是這麼長時間的老相識了。可能艾德無意之間要與湯姆及其家眷保持距離,出於對德瓦特偽作的避諱。當然,還有伯納德·塔夫茨那次造訪的悲劇。 「你覺得他會喜歡吃什麼菜呢?」安奈特太太一回到她的領地——廚房——就問起了湯姆。 湯姆燦然一笑,仔細想了想。「他可能想吃點法國菜。在這樣的天氣——」眼下天氣溫和,並不熱。 「龍蝦——冷盤?普羅旺斯燉菜?當然啦!冷盤。小牛肉片佐馬德拉醬?」她淡藍色的眸子閃著光芒。 「是——是的,」光是聽安奈特太太說這些就夠吊人胃口的了,「好主意。他估計周五過來。」 「還有他夫人嗎?」 「沒有結婚。艾德先生一個人來。」 隨後湯姆開車去郵局買郵票,順便看看第二批郵件里是否有海洛伊絲的來信,這第二批郵件是不會送到家門口的。有一個信封上面是海洛伊絲手寫的地址,他的內心雀躍起來。郵戳是馬拉喀什,郵票上的墨跡模糊,看不清寄出的日期。信封裡面是一張明信片,海洛伊絲在上面寫道: 親愛的湯姆: 一切都好,這是個熱鬧的城鎮。如此美麗!傍晚時分,黃沙會變成紫色。我們沒有生病,基本每天中午都吃庫司庫司(1)。下一站是梅內克,我們乘飛機過去。諾艾爾向你問好,我致以濃濃的愛意。 H. 湯姆很高興能收到這明信片,只不過他數天前就知道她們要從馬拉喀什去梅內克了。 湯姆接下來就興致勃勃地到花園裡幹活了,拿著鏟子賣力地將亨利漏掉的邊緣給剷平整。亨利干起活來總是有些新奇的想法。他在某種程度上比較務實,甚至對植物十分在行;此外他還分不清主次,把一些不重要的小事辦得妥妥噹噹的。但他總歸是要價不高又不會耍滑頭的人,湯姆覺得自己沒什麼可抱怨的。 幹完活,湯姆沖了個澡,而後開始讀奧斯卡·王爾德的傳記。正如安奈特太太所言,知道有客來訪,他是很高興的。他甚至翻看了《電視周報》,想看看今晚有些什麼節目。 他沒有看到感興趣的節目,不過他覺得可以十點的時候打開一個頻道試試,除非他還有別的更有意思的事要做。湯姆等到十點時打開了電視,但五分鐘之後就關掉了;他拿一把手電筒,步行到瑪麗和喬治的酒吧喝濃縮咖啡去了。 那幫打牌的牌友又在酒吧,遊戲機吱吱嘎嘎、劈里啪啦響著。但湯姆沒有聽見任何有關那個怪漁夫戴維·普立徹的消息。普立徹估計也是累得沒法夜裡出來喝一杯啤酒或者別的什麼了,湯姆猜想。可儘管如此,只要前門一打開,湯姆還是會留意下普立徹是否來了。湯姆剛付完錢、準備離開時,正好門又開了,他一眼就瞄到普立徹的同伴泰迪進來了。 泰迪像是一個人來的,剛洗完澡的樣子,一身乾淨的米色襯衣和絲光卡其布長褲。不過他看起來還有點蔫兒,也許只是疲勞的緣故。 「請再來一杯濃縮咖啡,喬治。」湯姆說。 「沒問題,黎普利先生。」喬治都沒有看湯姆一眼。他轉過自己圓乎乎的身子,朝咖啡機走去。 那個叫泰迪的男人似乎沒有注意到湯姆——倘若曾有人向泰迪指認過湯姆的話,他挑了個吧檯附近靠近門口的位置站著。瑪麗給他端來一杯啤酒,跟他打招呼的樣子像是以前見過一樣,湯姆暗想,儘管他聽不見她所說的話。 湯姆決定大膽地多看泰迪幾眼,比一個陌生人看的次數要多,試試泰迪能否認出自己來。泰迪一點兒也認不出來。 泰迪皺了皺眉,低頭去看自己的啤酒。他跟左邊的一個男人隨便說了兩句,臉上沒有笑容。 泰迪在考慮解除普立徹的聘約嗎?他在思念巴黎的女友嗎?他受夠了普立徹家的氣氛,受夠了那兩口子莫名其妙的關係嗎?普立徹空手而回的那天,他能聽見普立徹在臥室暴打妻子嗎?泰迪很可能是想呼吸點新鮮空氣。從他的手可以看出,泰迪是個強壯的人,不是個有腦子的人。真是學音樂的學生嗎?湯姆知道有些美國大學的課程看起來就像是職業學校的課程。學音樂並不一定意味著要懂或者熱愛音樂;文憑才是最重要的。泰迪有六英尺多高,反正他越早撒手不干,湯姆越高興。 湯姆付了第二杯咖啡的錢,朝著門口走去。當他經過機車遊戲的時候,騎手正好撞上一道障礙物,一顆不停閃爍的星星便模擬他撞車的情形,星星最後就固定在螢幕上不動了。遊戲結束。「投幣投幣投幣。」觀看遊戲的人先是嘖嘖可惜,接著又鬨笑起來。 那個叫泰迪的男人並沒有看湯姆一眼。湯姆於是得出結論,普立徹還沒有告訴泰迪他們要找的是莫奇森的屍體。也許普立徹騙他說要找的是一艘沉沒遊艇上的珠寶,一個裝有寶貝的箱子?不管怎樣,據湯姆觀察,普立徹都沒有提到說這東西跟本鎮的某位鄰居有關。 等湯姆從門口回望時,泰迪仍舊專心地喝著啤酒,沒有跟任何人交談。 既然天氣溫和適宜,加之安奈特太太似乎對龍蝦的菜譜十分期待,湯姆主動要求開車去楓丹白露幫忙採購,順便再去看看那邊最好的魚市。也沒費多大勁——安奈特太太通常要受到兩次邀請才會答應這樣的外出計劃——湯姆勸服了她一同前往。 除了準備好購物清單,他們還找了些購物袋和購物籃,帶上湯姆送去乾洗店的衣物,於九點半之前出了門。又是陽光明媚的一天,而且安奈特太太從她的收音機里聽預報說周六周日兩天都是晴天呢。安奈特太太問,艾德先生做什麼謀生的? 「他是個記者,」湯姆回答,「我從未測試過他的法語,他應該會一點的。」湯姆開心地笑了,想像著後面發生的情景。 他們的購物袋和購物籃都裝滿了,龍蝦也妥妥地綁好,裝進魚販子保證是可靠的雙層白色塑膠袋裡。湯姆又給停車計時器投了些幣,並邀請安奈特太太(兩次)去附近的茶室享受「款待」,一點額外的獎勵。她拗不過,便欣然接受了。 安奈特太太點了一隻大大的巧克力冰淇淋球,上面插著兔耳朵一樣的兩根手指餅乾,兔耳朵中間再抹上一大坨鮮奶油。她謹慎地環視周圍,看看旁邊桌子上正在閒聊的主婦們。閒聊嗎?呃,湯姆覺得永遠都無法斷定,儘管她們埋頭吃甜食的時候笑得很燦爛。湯姆點了一杯濃縮咖啡。安奈特太太很喜歡她的冰淇淋,並向湯姆如是表示,令湯姆格外歡欣。 他們回車上的時候,湯姆一邊走一邊想,要是這個周末平安無事呢。艾德能待多長時間呢?待到周二嗎?那樣湯姆會覺得有必要再把傑夫叫來嗎?關鍵還是在於,湯姆尋思,普立徹還能堅持多久。 「等海洛伊絲夫人回來了,你就更開心了,湯姆先生,」安奈特太太在回維勒佩斯的路上說,「夫人近況如何呢?」 「近況!我倒是希望我能知道點!郵政——唉,郵政好像比電話還要爛。我估計不到一周的時間,海洛伊絲夫人就回來了。」 湯姆的車轉入維勒佩斯主街道的時候,他看到普立徹的白色小貨車自他的右邊橫穿街道。湯姆不是很有必要減速的,但他還是剎了下車。船的馬達已經取下,船尾懸空在小貨車的地板上。他們到了午飯時間就把船抬出水面嗎?湯姆覺得應該是這樣,否則,光是把船系在岸邊,就有可能被偷或者被駁船撞到。深色的帆布或防水布此時就扔在船旁邊的地板上。他們吃完午飯又要再出來的,湯姆猜想。 「普黎夏先生。」安奈特太太說道。 「是的,」湯姆說,「那個美國人。」 「他想在運河裡打撈點什麼東西,」安奈特太太繼續說道,「大家都在議論。可他就是不說到底在找什麼。他花了這麼多時間,這麼多錢——」 「有些傳說——」此時湯姆能笑得出來了,「你知道的,安奈特太太,有關沉沒的寶藏、金幣、珠寶盒子之類的傳說——」 「他撈了不少貓呀狗呀的屍體,你知道的,湯姆先生。他就把這些屍體留在岸上了——隨便那麼一扔,或者是他的朋友扔的!這周圍的住戶可惱火了,還有散步過去的人……」 湯姆不願聽到這些,可他還是在聽。他向右轉彎,把車開進了仍舊敞開著的麗影的大門。 「他住在這兒不會開心的。他本來就不是個開心的人,」湯姆瞟了一眼安奈特太太,「我簡直無法想像他會在這一帶長住。」湯姆的聲音很柔和,但他的脈搏跳得有點快。他恨普立徹,這沒什麼新鮮的,可就是因為有安奈特太太在場,他不方便大聲地咒罵普立徹,連小聲嘀咕下也不行。 到了廚房,他們存放好多餘的黃油,漂亮的花椰菜、萵苣,三種芝士,一罐極為好喝的咖啡,一塊用來烤炙的牛排,當然還有那兩隻活生生的龍蝦,安奈特太太后面會親自處理龍蝦,因為湯姆並不樂意幹這事。湯姆知道,對安奈特太太而言,這些龍蝦跟扔在沸水裡的四季豆沒什麼兩樣,可他感覺自己聽得見龍蝦在沸水裡垂死掙扎的驚叫聲,至少是哀嚎聲。同樣令人難過的是湯姆讀到過有關微波爐烤龍蝦的內容,那裡面說人在打開微波爐之後有十五秒的時間跑出廚房,不然就會聽見,乃至看見龍蝦在死之前用鉗子狠命地敲打微波爐的玻璃門。湯姆估計有人是可以一邊無動於衷地削土豆皮,一邊等著龍蝦被烤死的——需要多少秒鐘?湯姆不敢相信安奈特太太是這樣的人。不管怎麼說,他們家還沒有微波爐呢。安奈特太太和海洛伊絲都沒表現出要買一台的意思。就算她們想買,湯姆也準備好了如何打消她們的念頭:他看到有消息說微波爐烤出來的土豆更像是水煮的,而不是烤的,這一點他們三個人都必須認真對待。至於說烹飪這件事,安奈特太太可從來都不著急。 「湯姆先生!」 湯姆聽見安奈特太太在喊。聲音從後院露台的台階上傳來,而他本人正待在溫室里,溫室的門敞開著,就是怕萬一有人喊他。「啊?」 「電話!」 湯姆一路小跑,希望是艾德的電話,但又覺得可能是海洛伊絲打來的。他兩大步跨上露台的台階。 電話是艾德打來的。「明天中午左右應該沒問題,湯姆。要準確點的話——拿支鉛筆來記下?」 「好的,確實要記,」湯姆寫下十一點二十五分到達戴高樂機場,航班號212,「我去接你,艾德。」 「那太好了——如果不是很麻煩的話。」 「不——不麻煩。一段舒服的車程——對我有好處。有什麼消息——呃,辛西婭的?任何人的?」 「一點兒消息沒有。你那邊呢?」 「他還在釣魚。你馬上就看到了——噢,還有件事,艾德。《鴿子》的價格是多少?」 「給你算一萬吧。不算一萬五。」艾德咯咯笑了。 他們愉快地掛了電話。 湯姆開始考慮給《鴿子》素描裝個畫框:要淺棕色木質的框,細框或很粗的框都行,但必須是暖色調,就像那幅畫略微泛黃的紙張一樣。他跑到廚房去向安奈特太太宣布好消息:他們的客人明天中午將準時過來吃午飯。 隨後他又回到溫室去把他的雜活都幹完了,還掃了地。同時他從屋子裡取來一把軟掃帚,將斜窗內側的灰塵清潔了一番。湯姆希望他的家能夠向艾德這樣的老朋友呈現出最好的一面。 當天晚上,湯姆看了電影《熱情似火》(2)的錄影帶。正是他所需要的輕鬆詼諧的作品,就算男聲合唱團強顏歡笑的荒唐也是能放鬆心情的。 上床就寢之前,湯姆去了他的工作室,舒服地站在桌子邊上畫了幾幅速寫。他用粗粗的黑色線條勾勒出印象中艾德的臉。他也許可以問下艾德是否願意擺上五至十分鐘的造型,好讓他畫些草圖。給艾德畫肖像應該很有意思:他生就一張典型的英國面孔,膚色白皙,高高的髮際線,稀疏的淺棕色直發,彬彬有禮但又戲謔的眼神,細長的嘴唇隨時都可能泛起笑意或緊緊閉上。 * * * (1) couscous,(北非的)蒸粗麥粉食物。 (2) Some Like It Hot,1959年拍攝的美國浪漫喜劇電影,由瑪麗蓮·夢露主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