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雷普利 · 十七
湯姆好幾天沒有海洛伊絲的消息了,他只能假定她們還在卡薩布蘭卡,寫了幾張明信片往維勒佩斯這邊寄過來:這些明信片估計得海洛伊絲回來幾天後才能收到。
湯姆感覺坐立不安。他給克雷格夫婦打電話,儘量輕鬆愉快地跟他們兩人閒聊了一會,說了說丹吉爾和海洛伊絲後面的行程。但他婉言謝絕了與他們小酌的邀請。克雷格夫婦都是英國人,先生是退休律師,非常可靠得體,根本不知道湯姆和巴克馬斯特畫廊那伙人之間的關係,這是當然的,而且就算他們聽說過莫奇森的名字,大概也早把它拋諸腦後了。
湯姆有了新的靈感,他畫了幾幅房間內景的速寫作為他下一幅油畫的素材,是一個朝向走廊敞開的房間。他想用紫色和近乎黑色的顏色構圖,再以某個淺色物體來平衡下色調,他想像這個物體是一隻花瓶,也許是空的,或者插上一支紅色的花,待他後期確定好了就添加上去。
安奈特太太認為他有點「憂鬱」,因為海洛伊絲夫人沒有寫信回來。
「一點沒錯,」湯姆淡淡地笑了,「可你知道的,那邊的郵政糟糕透頂——」
一天晚上,他九點半左右到酒吧菸草店去換換空氣。這個時候在店裡逗留的人群跟五點半剛下班的那一撥略有不同。那邊有幾個打牌的男人,湯姆先前以為多數是單身漢來著,可他現在知道事實並非如此。許多已婚男人也喜歡晚上到當地的小酒館消遣,而不是在家看電視什麼的——實際上他們也可以到瑪麗和喬治的店裡來看電視。
「啊——呀,不明真相的人就該閉嘴!」瑪麗一邊倒著生啤,一邊對某人或是全場的人喊叫。她咧開紅唇對湯姆嫣然一笑,並點頭示意。
湯姆到吧檯找了個位置。他通常喜歡站在吧檯旁。
「黎普利先生。」喬治打招呼了,他的胖手牢牢地扶在吧檯另一側的鋁製水槽邊上。
「唔——來半杯生啤。」湯姆說。喬治立馬倒酒去了。
「他就是個懶鬼,鐵定的!」湯姆聽見右邊一個男人在說。這男人的同伴還推了他一把,說了句什麼又氣又好笑的話來頂他,然後哈哈大笑。
湯姆往左挪了挪,因為這兩位已經有點醉意了。他從周圍的談話中聽來點片言隻語,什麼北非啦,某地的建築項目啦,哪個建築老闆要招泥瓦匠啦,至少招六個,等等。
「……普黎夏,不是他?」一陣短笑聲,「釣魚!」
湯姆仔細去聽,沒有轉動頭。這些話來自他身後的一張桌子,在他的左側。他掃一眼那張桌子,發現三個男人坐在那裡,都穿著工作服,四十歲上下。其中一個在洗牌。
「在河裡釣魚——」
「他怎麼不從岸上釣呢?」另一個人問道,「要是來了一艘小遊艇」——嘎吱一聲,配上兩手的動作——「他就跟那艘笨船一起沉了!」
「嘿,你知道他在幹什麼嗎?」一個新加入的嗓音,有個年輕點的男人端著酒杯溜達過來,「他不是在釣魚,他是在打撈河底的東西!兩個帶鉤子的傢伙!」
「啊,是的,我看到他們了。」一個打牌的人說道。他不太感興趣,準備繼續打牌。
牌已經在發了。
「他用那些傢伙一條鯉魚都撈不到。」
「沒用的,只能撈到舊橡膠靴,沙丁魚罐頭,自行車!哈哈!」
「自行車!」年輕點的男人說道,他仍舊站著,「先生,你可別笑!他真的撈到了一輛自行車!我親眼見到的!」他大笑起來,「生了銹,還歪七扭八的!」
「他到底要找什麼?」
「古董呀!這些美國人,你永遠不知道他們的口味,呃?」這是一個稍年長的男人說的。
接著又是鬨笑聲,還有人咳嗽。
「他還真有個助手呢。」坐在桌邊的一個男人高聲吼了一句。此時正好玩機車遊戲的那邊(靠近門口)有人贏了頭獎,一陣歡呼聲傳過來,淹沒了那男人接下來幾秒鐘說的話。
「……又是個美國人。我聽見他們說話了。」
「為了釣魚,真是荒唐啊。」
「那些美國人——如果他們有錢來搞這些無聊的事……」
湯姆啜了口啤酒,慢悠悠地點燃一根吉卜賽女郎香菸。
「他確實很賣力。我在莫雷附近看到過他!」
湯姆背對著桌子繼續聽著,甚至還不忘跟瑪麗友好地聊上幾句。但那些男人沒有再聊普立徹了。打牌的人又痴迷地玩起來。湯姆知道他們剛才說的兩個單詞,一個是「gardons」,是一種產於歐洲的淡水小魚,另一個是「chevesnes」,同樣是一種可食用的魚類,屬於鯉科。不,普立徹不是在釣這些銀色的小魚,也不是在打撈舊自行車。
「海洛伊絲夫人呢?還在度假嗎?」瑪麗問。她深色的頭髮和眼睛看起來和平時一樣帶點野性,可她正動作機械地用濕潤的抹布擦著吧檯的木質台面。
「啊,呃,是的,」湯姆伸手去掏錢付賬,「摩洛哥的魅力,你知道的。」
「摩洛哥!啊,美得很吶!我看過照片!」
瑪麗幾天前說過一模一樣的話,湯姆想起來,但瑪麗是個忙碌的女人,從早到晚要招呼一百多個客人呢。湯姆離開酒吧前買了一包萬寶路,好像有了這煙,海洛伊絲就能早點回來似的。
回到家,湯姆挑選出他明天作畫時可能用到的幾管顏料,並把畫布裝上畫架。他在考慮他的構圖,暗色,有張力,焦點放在背景上色彩更暗的一塊神秘未知的區域,就像一間沒有燈的小黑屋。他已經畫了幾幅素描。明天他就要開始在白色的畫布上用鉛筆勾圖。但不是今天。他有點累了,怕勾不好,怕留下污跡,總之就是怕它不夠完美。
晚上十一點的時候,電話還沒有響過。倫敦現在是晚上十點,他的朋友們也許認為沒有接到消息就是好消息。而辛西婭呢?很可能在讀一本書,同時心裡篤定湯姆就是殺害莫奇森的兇手,幾乎都有些自鳴得意了——她肯定也知道迪基·格林里夫是以何種可疑的方式撒手人寰的;她相信命運將最終做出判決,給湯姆的人生烙下烙印,不論結局如何。也許就是將他毀滅吧。
說到書嘛,湯姆很高興能在臨睡前看看理察·艾爾曼(1)寫的奧斯卡·王爾德傳記。他每一段話都讀得津津有味。王爾德的人生,有些部分讀起來就像是一場排除異己的暴力,人類的命運便可見一斑;如此一個善良、有才華的人,為大眾娛樂做出如此突出的貢獻,竟然受到一班烏合之眾出於嫉恨的攻擊和詆毀,而這些人又從王爾德的受辱中獲得施虐的快感。王爾德的故事讓湯姆聯想到基督,他也是博愛之人,懷有提升覺悟、增進生命喜樂的願景。他們兩人都為同代人所誤解,都為那些咒他們死、罵他們活的人胸中深藏的嫉恨所害。所以也不奇怪,湯姆感嘆,各種類型和年齡段的人都在讀奧斯卡,也許連自己為何痴迷的原因都還沒有弄清楚。
想著這些,湯姆翻了頁,開始讀有關雷諾·羅德(2)第一本詩集的內容。這本詩集是羅德本人以朋友身份送給奧斯卡的。在這本詩集中,羅德以義大利文——據說這是個奇怪的做法——手書一段題詞,譯文如下:
在你受難的時候,
那些曾聽你說話的貪婪而冷酷的眾人將聚集起來;
都來觀看十字架上的你,
卻無人憐憫你。
如今讀來真是有先見之明啊,奇怪的很,湯姆心想。他以前在哪兒讀到過嗎?但湯姆覺得他應該沒有。
湯姆一邊讀著,一邊想像奧斯卡得知自己的詩作贏得紐迪該獎(3)時的狂喜——得獎前不久他才遭學校勒令停學。此時,湯姆儘管躺在床上,舒服地靠著枕頭,儘管還興味盎然地想多讀點書,仍免不了要去想普立徹,想他那該死的機動船。他還想到普立徹的助手。
「見鬼。」湯姆嘀咕著下了床。他要查看下這周邊的地形,查看下附近的水道,雖然他已經不止一次地在地圖上查看過了,他還是忍不住。
湯姆翻開他的大地圖——《時代簡明世界地圖》。這些河道和運河,從楓丹白露和莫雷地區附近,往南到蒙特羅及更遠的區域,看起來像是《格雷解剖學》中一幅循環系統的插圖:動脈和靜脈兼而有之,粗細不一,互相交叉或互不干涉。但每一條河道或運河,都應該能裝下普立徹的機動船。好極了,普立徹的任務很繁重啊。
他多想跟賈尼絲·普立徹聊一聊啊!她對這一切有何看法呢?「有收穫嗎,親愛的?有晚餐吃的魚嗎?又是一輛舊自行車?或者一隻破靴子?」普立徹告訴她要打撈的究竟是什麼呢?很可能說了實話,湯姆尋思,是莫奇森。有何不可呢?普立徹手頭有一份地圖或者記錄表嗎?多半有的。
湯姆手頭當然還留著他查看的第一份地圖,上面還畫了圈。他用鉛筆畫的那個圈把瓦濟和更遠一點的地方都涵蓋進去了。在《時代簡明世界地圖》上,河道和運河畫得更清晰,因此看起來更密密麻麻的。普立徹採取的策略是從大包圍圈逐漸縮小範圍,還是從就近的地方開始不斷擴大範圍呢?湯姆認為是後者。一個拖著屍體的人不可能有時間跑二十公里那麼遠,湯姆想,也許跑個十公里或十公里不到就行了。湯姆估計瓦濟距離維勒佩斯也就八公里。
湯姆快速地估算出在十公里半徑的範圍內有約五十四公里的運河和河道。這是個不小的挑戰!普立徹有可能再租上一艘機動船,再雇用兩個幫手嗎?
一個人要堅持多久才會放棄這樣的挑戰呢?湯姆提醒自己普立徹可不是普通人。
他已經打撈多少公里了,這七天以來,或者九天了?假設在運河上打撈一遍,照理說就在運河的中央,以每小時兩公里的速度,上午三小時,下午三小時,這樣一天就能覆蓋十二公里,但並非沒有難度的,比如每隔半小時要避讓另一條船,也許還得把船裝上小貨車,運送到另一條運河。如果是河道,就必須來回打撈兩遍才能覆蓋完整個河道的寬度。
那麼,粗略估計一下,有五十公里左右的河道和運河,似乎還需要三周或不到三周的時間才能發現莫奇森,假如莫奇森的屍體還在的話,這也要靠點運氣才行。
湯姆的內心難免咯噔一下,但他轉念一想,這個時間段其實並不確定。萬一莫奇森的屍體繼續往北漂移,已經出了湯姆所考慮的範圍呢?
此外,裹著防水布的屍體也許幾個月前就漂進了一條運河,而運河又因為維護把水抽乾了,屍體就被發現了,這又該如何呢?湯姆見到過好多乾枯的運河,水都被某處的閘門給攔起來了。莫奇森的遺骸很可能就被交予警方,而警方大概也無法辨認其身份。湯姆並沒有在報紙上看到相關的報道——一包身份不明的屍骨——但他沒有認真去找過這樣的報道,況且,這樣的事有必要登上報紙嗎?呃,還是有必要吧,湯姆琢磨,正好符合法國公眾或其他任何國家民眾的閱讀口味:一包身份不明的屍骨被打撈上來,發現人是——一個周日釣魚的人?男性,很可能死於暴力衝突或謀殺,非自殺。可不論怎樣,湯姆還是不太相信警方或者任何個人已經發現了莫奇森。
一天下午,湯姆所構想的油畫「內室」進展得還不錯,他興之所至,想打個電話給賈尼絲·普立徹。如果是戴維·普立徹接的電話,他大可以掛斷;如果是賈尼絲,那他可以試試看能探聽到什麼消息。
湯姆將一支沾了赭色的畫筆輕輕地放在調色盤旁邊,然後下樓去玄關打電話。
克呂佐太太,也就是湯姆所謂「更認真的」清潔工,此時正在樓下的浴室里忙碌,那裡有一個洗手盆,一扇門朝向通往地窖的樓梯。據湯姆所知,克呂佐太太並不懂英語。她現在就在四米開外的位置。湯姆查了查他之前記下的普立徹家的號碼,然後去拿電話,正好電話就響了。要是賈尼絲打來的就好了,湯姆邊想邊接起了電話。
不是賈尼絲。是跨洋電話,兩個接線員小聲嘟囔著,其中一個反應過來,詢問了一句:「您是湯姆·黎普利先生嗎?」
「是的,夫人。」海洛伊絲是受傷了嗎?
「請稍等。」
「喂,湯姆!」海洛伊絲聽起來無恙。
「喂,我的寶貝。你好嗎?你為什麼沒有——」
「我們都很好……馬拉喀什!是的……我寫了一張明信片——在信封里,可你知道的——」
「沒關係,謝謝。關鍵是——你身體可好?沒生病?」
「沒有,湯姆,親愛的。諾艾爾知道什麼藥最管用!如果我們有需要,她可以去買的。」
好吧,這當然算是一種保障啦。湯姆聽說過一些非洲的怪病。他大口吞咽了一下。「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噢——」
湯姆從這個「噢」字中聽出至少還要一個星期。
「我們想去看——」響亮的靜電干擾,或是鄰近的線路掛斷了。接著海洛伊絲的聲音又回來了,很冷靜地說著:「梅內克。我們坐飛機過去——這邊出了點狀況。我要說再見了,湯姆。」
「什麼狀況?」
「……好的。再見,湯姆。」
結束了。
究竟出了什麼狀況呢?有人等著用電話嗎?海洛伊絲聽起來像是從酒店大堂打的電話(背景有其他人的聲音),湯姆覺得這麼做也很正常。還是窩火。不過他至少知道海洛伊絲目前一切順利,如果飛去梅內克,那就在北邊,往丹吉爾的方向,那她肯定就從丹吉爾坐飛機回家了。可惜沒有時間跟諾艾爾說兩句,而且他也不知道她們現在住哪家酒店。
總的說來,接到海洛伊絲的電話還是很振奮的。湯姆再次拿起電話,看了看手錶——三點十分——再撥通普立徹家的號碼。電話鈴響了五次、六次、七次。然後,賈尼絲的尖嗓子操著美國腔問了一聲:「哈——囉——?」
「喂,賈尼絲!我是湯姆。你好嗎?」
「噢——!很高興接到你的電話!我們都好。你也好嗎?」
湯姆覺得賈尼絲異常友好和興奮。「很好,謝謝。你在享受這舒服的天氣嗎?我覺得很享受。」
「確實舒服呢!我剛才在外面給我的玫瑰花除草。我基本沒聽到電話響。」
「我聽說戴維在釣魚。」湯姆強裝笑顏。
「哈——哈!釣魚!」
「難道不是嗎?我想我見到過他一次——我沿著附近的一條運河開車的時候。釣鯉魚嗎?」
「不,不是,雷普利先生。他在釣一具屍體(4),」她笑得很歡快,顯然是被這諧音詞給逗樂了,「真是荒唐!他能找到什麼呀?什麼都找不到!」又是一陣歡笑,「不過好歹他是出門去了。鍛煉身體。」
「一具屍體——誰的?」
「一個叫莫奇森的傢伙。戴維說你認識他——甚至還殺了他。你覺得像話嗎?」
「不像話!」湯姆也哈哈笑了,故作開心的樣子,「什麼時候殺的他?」湯姆等了一會,「賈尼絲?」
「不好意思,我剛才以為他們可能回來了。結果是另外一輛車。幾年前吧,我想是。噢,這太荒唐了,雷普利先生!」
「確實荒唐,」湯姆說,「不過正如你所說,能鍛煉身體——運動——」
「運動!」賈尼絲的尖叫聲,外加一聲大笑,讓湯姆覺得她丈夫運動的每一分鐘她都歡喜得很。「拖著一個鉤子——」
「還有跟你丈夫一起的那個男人——是老朋友嗎?」
「不是!是一個學音樂的美國學生,戴維從巴黎挑來的!幸好他是個規矩的年輕人,不是個小偷——」賈尼絲咯咯笑著,「因為他在家裡睡覺,所以我才這麼說。他叫泰迪。」
「泰迪,」湯姆重複了一句,想等著對方把姓也說出來,可惜沒有,「你覺得他們這麼幹能持續多久?」
「噢,直到他找到點東西為止吧。戴維是鐵了心的,我可以肯定地說。我成天都忙著幫他們買汽油、包紮受傷的手指,還要給他們做飯。你不能抽個空過來喝杯咖啡什麼的嗎?」
湯姆猝不及防。「我——謝謝。只是現在——」
「我聽說你太太不在家。」
「是的,還有幾周才回,我想。」
「她去哪兒了?」
「我想她下一站是去希臘。和一個朋友出去度度假,你知道的。我自己又還有很多園丁的活要干。」他微微一笑,此時克呂佐太太帶著桶和拖把從樓下的浴室上來了。湯姆並不打算邀請賈尼絲·普立徹來家裡喝咖啡或者酒水,因為賈尼絲可能因為天真或者出於惡意把此事匯報給戴維,到時候湯姆就顯得太過於關心戴維的舉動,從而暴露他內心的擔憂。戴維當然也知道他妻子是個飄忽不定的人:那可能是他們虐愛遊戲中的一部分。「好了,賈尼絲,我衷心祝願你丈夫——鄰裡間的友好祝願——」湯姆停頓下來,賈尼絲也等著他說話。他知道戴維已經跟她說了他在丹吉爾毆打戴維的事,不過在他們的世界裡,對與錯,禮與非禮,都無足輕重,甚至無可掛懷。這其實比遊戲更難以掌控,因為遊戲至少還有某種規則可言。
「再見,雷普利先生,感謝來電。」賈尼絲一如既往地友好。
湯姆出神地望著窗外的花園,思考著普立徹夫婦的可疑之處。他了解到什麼信息呢?戴維可能要無休止地蠻幹下去。不,那不可能。再有一個月,戴維就會搜遍方圓三十七點五公里內的範圍!簡直瘋狂了!除非泰迪的報酬高得出奇,否則他也會堅持不下去的。當然了,普立徹也可以另外聘人,只要他付得起錢。
現在普立徹和泰迪搜到哪兒了?光是每天把船從小貨車上卸下來,再裝上去就夠費勁的了,湯姆琢磨。這兩個傢伙此時此刻有可能在瓦濟附近的盧萬河段打撈嗎?湯姆有股衝動想過去看看——不妨換上那輛白色的旅行車——以滿足他的好奇心,反正也才三點半。然而他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敢這麼做,不敢第二次跑到拋屍現場去轉悠。萬一那天他去瓦濟,開車過那座橋的時候被人看見了,且記住了他的臉呢?萬一他正好撞見戴維和泰迪在那兒拖他們的鉤子呢?
那會讓湯姆睡不好覺的,就算他們沒有什麼發現。
湯姆凝視著他業已完成的畫作,很滿意,相當的滿意。他在構圖的左側加上了一個藍紅色的豎條,作為室內的窗簾。內室的門口,一個邊角柔和的黑色長方形在中心略偏的位置,那些藍的、紫的和黑的色調從這個長方形的邊緣開始往外加深。整幅作品的高度要比寬度大。
又是周二了,湯姆想起了勒佩蒂先生,他們的音樂老師,通常是周二上門。但湯姆和海洛伊絲暫停了他們的課程:他們不知道要在北非待多久,而湯姆回來之後也沒有打電話給勒佩蒂先生,儘管他自己在堅持練習。格雷絲家邀請湯姆某個周末過去吃頓飯,可湯姆婉言謝絕了。湯姆選了個平時的日子給艾格尼絲·格雷絲打電話,並主動說哪天下午三點左右過去造訪。
周遭環境的轉換讓湯姆感覺眼前一亮。他們待在格雷絲家實用又整潔的廚房裡,坐在夠六個人用餐的大理石台面的餐桌邊上喝著意式濃縮咖啡,搭配一小杯蘋果酒。是的,湯姆說,他接到過兩三次海洛伊絲的電話——至少有一次是斷了線的。湯姆愉快地笑了。一張很久很久以前寫的明信片,就在他離開後三天寫的,也是昨天才寄到。一切都很順利,據湯姆所知。
「你的鄰居還在忙著釣魚吧,」湯姆笑吟吟地說,「我聽說的。」
「釣魚,」艾格尼絲·格雷絲的棕色眉毛擰到一起,「他在找什麼東西,但又不肯說是什麼。他拖著那些小鉤子,你知道嗎?他的同伴也是。我沒有親眼見過,只是在肉鋪里聽別人議論來著。」
人們總是喜歡在麵包房和肉鋪里閒聊,而且麵包師和屠戶也會跟著一起聊,因此做買賣的速度就放慢了,不過人在裡面待得越久,聽到的閒話也越多。
湯姆最後說道:「我相信大家能從這些運河或河道里撈出些有意思的東西來。你要是看到我從當地的公共垃圾場——在被政府關閉之前,該死的政府——找到的東西,你會大吃一驚的。跟一場藝術展差不多!有古董家具!有些可能要小修小補一下,這是肯定的,但是——我家壁爐邊上的那些金屬水壺——還能裝水呢,屬於十九世紀晚期的東西了。它們都是從公共垃圾場撿來的。」湯姆得意地笑了。所謂的公共垃圾場,就是靠近一條從維勒佩斯通往外界的主幹道的一片空地,以前允許大家把破椅子、舊冰箱,任何老舊的物品,比如圖書(湯姆還回收了好些回去)都扔到那裡去。如今這片空地被金屬圍欄包圍起來,還上了鎖。現代的進步呵!
「大家說他不是在搜集什麼東西,」艾格尼絲說,一副不甚關心的樣子,「有人說他把金屬的物件都扔回去了。他這麼做不太厚道。他應該扔到岸上去,至少撿垃圾的人會去收拾的。這樣也算對社區做了貢獻。」她淡然一笑,「再來一杯蘋果酒嗎,湯姆?」
「不用了,謝謝,艾格尼絲。我該回去了。」
「你現在回去做什麼呢?工作嗎?去獨守空房?噢,我知道你有法子自娛自樂,湯姆,畫畫啦,還有你的大鍵琴——」
「是我們的大鍵琴,」湯姆插嘴道,「海洛伊絲和我兩個人的。」
「沒錯,」艾格尼絲把頭髮往後一甩,注視著他,「可你看起來有點緊張。你在強迫自己回去。不過沒關係。我希望海洛伊絲會打電話給你。」
湯姆已經起身,他微笑著說:「誰知道呢?」
「反正你知道,我們隨時歡迎你過來吃個便飯,或者就是小坐一會。」
「我還是喜歡先打個電話,你了解的。」湯姆以同樣愉快的語調說道。今天是工作日,湯姆知道安東尼要周五晚上或周六中午才回來,孩子們倒是隨時都可能放學回家了。「再見,艾格尼絲。濃縮咖啡很好喝,非常感謝。」
她送他走到廚房門口。「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呢。別忘了你的老朋友在這兒。」她拍拍他的一隻胳膊,然後他上了自己的車。
湯姆最後一次從車窗揮手告別。他剛把車開到馬路上,那輛黃色的校車就從對面過來,停下,讓艾德華和希薇兩個下車了。
他不由得想到安奈特太太,想到她九月初休假的事。安奈特太太不喜歡在八月休假,雖然八月是法國的傳統假期,她說是因為她無論走到哪,都是人滿為患、交通擁塞的,而且八月里各家僱主往往都出門了,村裡的管家們也比平日多了些閒暇,她和她的好朋友們可以互相串門。可儘管如此,他是否該建議安奈特太太現在就開始休假,假如她願意的話?
他應該提議嗎,出於安全的考慮?他並不希望安奈特太太在村里看見或聽見太多事情。
湯姆發覺自己有了焦慮的情緒,這樣一來,他就更感覺軟弱無力了。他必須得做點什麼來緩解下焦慮,而且越快越好。
湯姆決定給傑夫或艾德打電話,他倆現在對湯姆來說同樣重要。他需要有個朋友在身邊,必要時能提供援手。畢竟,普立徹都有了泰迪這個幫手。
還有,倘使普立徹發現了他的目標物,泰迪會說些什麼呢?普立徹到底是怎麼跟泰迪交代的呢?
想到這裡,湯姆突然開始捧腹大笑,幾乎在客廳里跌跌撞撞起來,他本來剛才還一直在客廳來來回回地踱步。那個泰迪,學音樂的學生——是嗎?——也許要找一具屍體!
就在此時,安奈特太太走了進來。「啊,湯姆先生——看到你心情愉快,我也跟著高興啊!」
湯姆覺得自己一定是笑得滿臉通紅。「我剛想到一個好笑的笑話……不,不,夫人,翻譯成法語就不好笑了!」
* * *
(1) Richard Ellmann(1918—1987),美國文學批評家、傳記作家。
(2) Rennell Rodd(1858—1941),英國外交官、詩人。
(3) The Newdigate Prize,該獎項創立於1806年,獲獎者需為牛津大學學生。
(4) 英語中的carp(鯉魚)與corpse(屍體)諧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