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雷普利 · 十六
湯姆當天晚上吃完飯後感覺坐立不安,他不願意看看電視來轉移注意力,也不想給克雷格夫婦或艾格尼絲·格雷絲打電話。他在糾結是否給傑夫·康斯坦或艾德·班伯瑞打電話,他們可能有一個人在家。他要說點什麼呢?要他們儘快過來?湯姆覺得他可以邀請他們中的一個過來——必要時當個幫手,湯姆打心底承認——他也不介意向艾德和傑夫坦承。無論誰過來,都可能只是度個短假,湯姆尋思,特別是無意外發生的情況下。如果普立徹折騰了五六天什麼都沒釣到或者撈到,他就會放棄嗎?要是他完全鬼迷了心竅,一直折騰下去,釣個幾周,幾月呢?
這想法固然令人膽寒,卻也是不無可能的,湯姆意識到。誰能預見到一個亂了心智的人會幹出什麼事情來?好吧,心理學家也許可以,但那是建立在以往的案例、行為相似性和可能性之上的,而這些東西連醫生都無法下定論。
海洛伊絲。她已經離開麗影六天了。想到她和諾艾爾兩個人在一起,還是很舒心的,況且普立徹也沒在那兒搗亂了,這樣就更是愉快。
湯姆看著電話,先想到艾德,再想到傑夫,他覺得倫敦時間比他這裡早一個小時是種幸運,萬一他待會有衝動給他們兩人中的一個打電話呢。
現在是九點十二分。安奈特太太已經忙完廚房裡的活,多半在津津有味地看著電視了。湯姆尋思他也許可以為「窗外景色」的油畫畫一兩幅速寫。
他正要走到樓梯,電話鈴響了。
湯姆到玄關接了電話。「餵?」
「喂,雷普利先生,」一個笑嘻嘻的充滿自信的美國嗓音說道,「又是我,迪基。記得嗎?我一直在關注你——我知道你去了哪裡。」
這聲音聽起來像是普立徹,捏起嗓子說話,比平時的音調高了些,裝得更「年輕」些。他想像著普立徹一張齜牙咧嘴的臉,嘴巴歪來歪去地要學紐約人拖長調子說話,或者是把輔音吞下去的樣子。湯姆一言不發。
「害怕了吧,湯姆?從過去傳來的聲音?死人也會說話啦?」
湯姆隱約聽到賈尼絲在電話那頭抗議了一聲,或者只是他的想像?一聲偷笑嗎?
對方清了清嗓子。「報應很快就來了,湯姆。一切的所作所為都必須付出代價。」
這有什麼意義呢?沒意義,湯姆認為。
「還在嗎?也許你是被嚇得啞巴了,呃,湯姆?」
「完全沒有。這電話可是有錄音的,普立徹。」
「哎喲——是迪基。開始把我放心上了,是吧,湯姆?」
湯姆仍舊默不作聲。
「我——我不是普立徹,」尖嗓子繼續自說自話,「但我認識普立徹。他在為我做點事情。」
或許他們要不了多久就到陰間相識去了,湯姆這麼想著,並決定一個字也不說。
普立徹還沒完。「幹得很好。我們正在取得進展,」停頓一下,「還在嗎?我們……」
湯姆索性掛斷電話,輕輕地。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他並不喜歡這樣,然而他人生中有好幾次心跳比現在還快,他提醒自己。接著他兩步並作一步地爬上樓梯,好讓部分腎上腺素排出體外。
到了他的工作室,他打開日光燈,找來一支鉛筆和一沓廉價的畫紙。靠著一張便於站立的桌子,湯姆開始畫他印象中的窗外景色:筆直的樹木,他的花園與外界幾乎水平的分界線,分界線以外那片並不屬於他的土地生長著更為茂密的草和灌木叢。重描線條,嘗試更有趣的構圖,暫時不去想普立徹,但只是一定程度上的。
湯姆丟下他的維納斯鉛筆,心裡嘀咕——這混蛋竟敢第二次假扮成迪基·格林里夫給他打電話!應該是第三次了,如果把海洛伊絲接到的那次也算上的話。看來真是他和賈尼絲兩人聯合起來搞的鬼。
在另一張畫紙上,湯姆簡單勾勒出普立徹的肖像,線條粗獷,深色的圓框眼鏡,深色的眉毛,嘴巴誇大得幾乎成了圓形,仿佛正在說著什麼。眉毛可是一點都沒皺:普立徹對自己的行事相當滿意。湯姆用彩色鉛筆塗色,紅色的嘴唇,眼睛下面一點紫色,還有點綠色。好一幅逼真的漫畫呀。但湯姆一把將畫紙撕下來,摺疊好,再一點點地撕成碎片,扔進廢紙簍里。他可不想讓任何人發現這幅畫,他意識到,萬一他要是除掉了普立徹呢。
隨後湯姆去了他的臥室,那部經常放在海洛伊絲房間的電話已經被他挪用過來。他在考慮給傑夫打電話。倫敦現在差不多十點了。
接著他問自己,混蛋普立徹的胡攪蠻纏已經讓他不堪重負了嗎?他是因為害怕而尋求支援嗎?不管怎麼說,他跟普立徹拳腳相向的時候,他可是占了上風的,儘管普立徹完全有機會做更多的反抗,但他並沒有。
正準備撥號,電話突然響起。普立徹又來了,他猜想。他保持著站立的姿勢。「餵?」
「喂,湯姆,我是傑夫。我——」
「噢,傑夫!」
「是的,我跟艾德通過話了,你還沒有聯繫他,所以我覺得該問下你那邊情況如何。」
「唔,這個嘛——有點升溫了,我想。普立徹回到鎮上了——我這邊。而且我覺得他買了一艘船,並不確定,也許是一艘帶舷外馬達的小船。我只能靠猜,因為東西裝在小貨車上,蓋著布。我開車經過他家的時候看到的。」
「真的嗎?用來——做什麼的?」
湯姆認為傑夫應該能猜到。「我覺得他可以在運河裡打撈——尋找東西!」湯姆大聲笑了,「用爪錨來打撈,我的意思是。我還不確定。而且我敢保證,他還要花上很長時間才可能找到點什麼。」
「我懂你意思了,」傑夫輕聲說,「那個男的簡直瘋了,沒錯吧?」
「沒錯,」湯姆愉快地重複一句,「我還沒親眼見到他行動呢,給你說一聲。不過未雨綢繆總是好的。我會再次向你們匯報情況。」
「我們會幫你的,湯姆,如果你有需要。」
「有你們這句話就行了。謝謝你,傑夫,也跟艾德說聲謝謝。同時我還是希望來艘駁船把普立徹的獨木舟給撞沉嘍。哈哈!」
他們互道珍重之後就掛了電話。
隨時都能搬來救兵,這還是很讓人寬慰的,湯姆感慨。傑夫·康斯坦,比如說,他就比伯納德·塔夫茨更強壯、更機警。湯姆和伯納德一起從湯姆花園後面的樹叢里轉移莫奇森屍體時,湯姆必須向伯納德解釋每一步操作的手法和目的,以最大限度地少發出聲音,少開車燈。然後他還要教伯納德在遇到警察查訪時如何應對,而事實上他們確實遇到了一名警察。
在當前的情況下,湯姆琢磨,他的目標應該是確保莫奇森那具被帆布包裹的腐爛中的屍體繼續留在水下,假設屍體還有殘骸的話。
不過話說回來,一具屍體泡在水下四五年,或者只有三年,會怎麼樣呢?防水布或者帆布肯定會泡爛,也許一半多的布料都不在了;石頭很可能滾落出來,導致屍體更易於浮動,甚至會上浮一點,假如屍身上還附有肉的話。可屍體上浮難道不是因為腫脹嗎?湯姆聯想到「離析」這個詞,指的是外表皮膚一層層脫落。然後又如何呢?被魚一點點咬食嗎?水流難道不會將屍身上的肉沖刷乾淨,直到只剩下一堆白骨嗎?腫脹的階段肯定早就過去了。他到哪裡去尋找這麼一個莫奇森呢?
第二天吃過早飯,湯姆告知安奈特太太他要到楓丹白露或者內穆爾去買園藝用的大剪刀,他問她有什麼需要捎帶回來的。
她說不需要,並表示感謝,但湯姆了解她的那點脾氣,她可能要在湯姆出門前想點什麼東西出來。
安奈特太太並無更多的表示,湯姆便在十點前出門了。他計劃先到內穆爾去看看。湯姆發現自己又行駛在無名的小路上,因為他有充裕的時間:他只消開到下一根柱子那裡,瞄一瞄上面一堆的指示牌,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了。他開到一間加油站停車加油。他今天開的是棕色的雷諾車。
他走了一條往北的路,想著先開幾公里,然後左轉到內穆爾。從湯姆的車窗望出去是一片片農田,一輛拖拉機緩慢地行駛在黃色的麥茬之間。他一路上看到的車輛也幾乎一半是轎車,一半是帶大後輪的四輪農用車。現在又到了另一條運河,可以看見河上有一座黑色拱橋,橋的兩端都長著鬱鬱蔥蔥的樹木,別有一番鄉村風情。湯姆發現他的路線必須要經過這座橋,他慢慢地開過去,因為他後方沒有來車。
湯姆剛駛上那座黑色鐵橋,只是往右邊瞥了一眼就看到兩個男人坐在一艘划艇上,其中一個坐著的手上拿著像是很寬的耙子一樣的東西。站著的那個右臂舉得高高的,右手擎著一條繩子。湯姆把注意力放回到路上,馬上又轉移到兩個男人身上,他們並沒有注意到他。
坐著的男人身穿淺色襯衫,深色頭髮,正是戴維·普立徹本人。站著的那個穿米色褲子和襯衫的湯姆並不認識,他個子高,金色頭髮。他們正在擺弄一根一米多寬的金屬棒,棒上至少有六隻小鉤子,如果鉤子再大一點,湯姆就感覺像四爪錨之類的東西了。
很好,很好。這些人如此專注,都沒有抬頭看他的車,戴維·普立徹現在對這輛車應該挺熟悉的吧。可湯姆轉念一想,倘若普立徹認出來這輛車,那無非是滿足了他的虛榮心而已:湯姆·雷普利已經擔心得到處打探他普立徹在幹什麼了,他普立徹又有何損失可言呢?
這小船安裝了舷外馬達,湯姆留意到。而且,他們可能有兩個這樣的帶鉤子的耙形工具?
儘管這樣的小船在遇到駁船時必須靠岸躲讓,或遇到兩艘駁船交會時必須想辦法遠離,但湯姆已經沒法從中獲取安慰了。普立徹及其同伴似乎是鐵了心的要完成他們的任務。說不定普立徹給他的幫手也是付了重酬的?他住在普立徹家嗎?他究竟是什麼人,本地人還是巴黎過來的?普立徹告訴他要打撈的東西是什麼了嗎?艾格尼絲·格雷絲也許知道這金髮陌生人的來歷。
普立徹有多大的幾率找到莫奇森?普立徹眼下離他的目標只有大約十二公里。
一隻烏鴉從湯姆的右手邊俯衝下來,發出傲慢、聒耳的叫聲「啞!啞!啞!」,像是在笑。這臭鳥在嘲笑誰呢,他還是普立徹,湯姆琢磨。當然是普立徹了!湯姆的雙手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臉上泛起笑容。普立徹這愛管閒事的混賬,他馬上就要自食其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