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雷普利 · 十五

海史密斯 《水魅雷普利》
第二天早上,喝過第一杯咖啡後,湯姆從露台到了花園。昨夜下過雨,大麗花看起來都嬌艷欲滴的,它們的花頭可以修剪下,另外再摘幾枝放到客廳里也是不錯的。安奈特太太很少親手去摘,因為她知道湯姆喜歡自己挑選當天的花色。 戴維·普立徹已經回來了,湯姆提醒自己,很可能是昨天晚上回來的,今天也許就去釣他的魚了吧。是不是? 湯姆付了些賬單,又在花園裡擺弄了一個小時,然後吃午飯。安奈特太太隻字未提今早上到麵包店裡閒聊普立徹家的事。他檢查了車庫裡的兩輛車,還有一輛停在外面的車,目前是輛旅行車。三輛車都能正常發動。湯姆把車窗都擦洗了。 隨後他開著那輛紅色的奔馳往西邊去了。這輛車他很少開,他覺得是海洛伊絲的專用車。 往西邊的路相當熟悉,地勢也很平坦,可這些路並非他平常去莫雷或者去楓丹白露購物時走的路。湯姆根本說不清那天夜裡他和伯納德出去拋棄莫奇森屍體時走的是哪一條路。湯姆只是想找一條運河,任何距離夠遠的水流,能讓他輕鬆拋掉捆裹好的屍體就行。湯姆往莫奇森裹屍的帆布里裝了幾塊大石頭,他還記得,這樣屍體就能沉下去並一直沉在水底。呃,據湯姆所知,這方法確實管用。湯姆無意中發現前排的儲物箱裡有張摺疊的地圖,也許是這附近的地圖,但他暫時還想憑著直覺去找找看。這區域內的幾條大河——盧萬河、約納河和塞納河都有無數的運河和支流,有些連名字都沒有,湯姆知道他把莫奇森的屍體扔進了其中一條河道里,而且是越過一座橋的護欄往下扔的,他要是到了那個地方,自然就能認出來。 也許是大海撈針吧。倘若有人執意去墨西哥尋找德瓦特,到某個小村子去找,那才是窮其一生都完成不了的任務,而且很艱巨,湯姆尋思,因為德瓦特從未到墨西哥生活過,只在倫敦停留,最後跑到希臘去自殺了。 湯姆瞄一眼油量表,還有一半多。他到下一個安全點掉轉車頭,往東北方向開去。差不多每隔三分鐘他才能看見別的車經過。道路兩旁都是高高的青紗帳一般的玉米林,是為養牛種下的玉米。黑烏鴉在玉米林上盤旋,聒噪。 湯姆想起來,他和伯納德那天夜裡是從維勒佩斯開出去七八公里的樣子,方向往西。他是否該回家找張地圖,把維勒佩斯以西的地方圈起來?湯姆選了一條他認為能經過普立徹家和格雷絲家的路。 必須給貝特林家打電話,湯姆忽然想起。 普立徹兩口子認識海洛伊絲的紅色奔馳車嗎?湯姆覺得他們不認識。當他接近他們的兩層樓白房子時,他放慢速度,儘可能地一邊看路,一邊看房子。門廊前面停著一輛白色的小貨車,湯姆一下子注意到。來送體育用品的?車上裝著一件笨重的灰色貨物,尾巴已經伸到車外、拖到地上去了。湯姆覺得他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也許是兩個男人,可他並不確定,隨後他便駛離了普立徹家。 小貨車上裝的可能是一艘小船嗎?車上覆蓋的灰色防水布令湯姆想起覆蓋在托馬斯·莫奇森屍體上的米色或棕黃色的防水布,或帆布。哎呀!也許戴維·普立徹搞到了一輛小貨車,一艘小船,甚至連助手也有了?是划艇嗎?一個人怎麼能徒手將划艇放到運河裡去呢(運河的水位可是隨著閘門的開關而變化的),外加馬達,外加自己用繩子把船放下去?運河的河岸十分陡峭。普立徹剛才是在跟送貨人或者他打算雇用的人談報酬嗎? 如果戴維·普立徹回來了,湯姆就無法向他的不可靠的盟友賈尼絲詢問有關她丈夫的問題了。因為戴維本人可能接到電話,或者偷聽,或者直接從賈尼絲纖細的手中奪過電話。 格雷絲家這會沒有人氣。湯姆左轉到一條空蕩蕩的馬路,行駛幾米之後又右轉到麗影所在的那條路。 瓦濟,這個名字突然在湯姆的腦海中閃現。毫無徵兆的,就像一盞燈忽然被點亮。那是一個村子,靠近他拋屍的運河或者河道。瓦濟。向西,湯姆琢磨,不論怎樣,他都找地圖查一查。 湯姆一回到家就找了一張楓丹白露地區的詳細地圖。略偏西方向,離桑斯不遠。瓦濟本來就位於盧萬河之上,湯姆放下心來。莫奇森的屍體若是移動了,應該往北漂到塞納河,湯姆尋思,但他很懷疑屍體會移動。他考慮了暴雨和回流的情況,有可能出現回流嗎?內陸河不會,他想,而且幸虧是條自然河,因為運河時不時地要排乾水來進行修繕。 他打了貝特林家的電話,賈克琳接了電話。是的,他和海洛伊絲都去了丹吉爾幾天,湯姆說,海洛伊絲現在還在那兒。 「你們的兒子兒媳如何呢?」湯姆問。他們的兒子讓-皮埃爾已經完成了藝術學院的學業,他之前兩三年因為一個女孩中斷了學業,而這個女孩就是他現在的妻子,儘管他的父親凡森·貝特林對女孩十分怨怒,湯姆還記得。「那女孩不值得你這麼做!」凡森當時是這麼怒吼的。 「讓-皮埃爾很好,他們到十二月份就要生寶寶了!」賈克琳的聲音充滿了喜悅。 「啊,恭喜啊!」湯姆說,「這樣你們的房子就得為寶寶保暖了。」 賈克琳哈哈大笑,覺得湯姆確實說到他們的痛處了。她和凡森多年來都沒有熱水供應,她承認,但他們要安裝第二間廁所,就在客房的旁邊,外加一個盥洗盆。 「很好!」湯姆微笑著說。他回想起貝特林一家不知為何非要在鄉村住所里簡單過日子,洗漱用的熱水是用水壺在廚房的爐子上燒的,廁所也修在室外。 他們約好要儘快地拜訪彼此,但這樣的約定不一定總是遵守的,因為有些人似乎總是很忙,湯姆想,但他掛掉電話之後總歸是舒服多了,保持良好的鄰里關係是很重要的。 湯姆舒服地坐在沙發上看《先驅論壇報》。安奈特太太呢,他想是在她的臥室里,湯姆幻想自己都聽見她的電視機聲音。他知道她在看肥皂劇,因為她以前經常跟他和海洛伊絲聊這些劇,直到她後來意識到雷普利夫婦根本不看肥皂劇。 下午四點半,太陽依舊高懸於天空。湯姆開上棕色雷諾車,往瓦濟的方向去了。真是不一樣的景致啊,湯姆感嘆,今天看到的是陽光照耀下的農田,而那天晚上沒有月亮,漆黑一片,他都不確定自己在往哪兒開。到目前為止,他自我肯定,莫奇森的水下墓地還是最安全的隱匿點,也許仍然是最安全的。 湯姆先看到小鎮的路標「瓦濟」,然後才看到小鎮。小鎮實際上就在一片樹林的後面,向左拐過一條彎就到了。湯姆在他的右手邊發現了那座橋,水平的橋面,兩端都有引橋,大概三十米長,也許不止。正是在這座橋上,他和伯納德兩人合力將莫奇森的屍體從齊腰的護欄上拋出去。 湯姆放慢車速,平穩地行駛著。到了橋頭,他右轉駛過橋面,並不知道也不關心這條路會通往哪裡。他記得當時他和伯納德停了車,然後把捆好的防水布拖到了橋上。或者,他們竟然有膽量把車往橋上開了一點嗎? 湯姆找了個方便的地方停下來查看地圖。他看到一個十字路口,然後繼續往前開,只要有個路牌指示內穆爾或桑斯的方向,他就知道該怎麼走了。湯姆在腦子裡回想剛才看到的那條河:藍綠色的河水有點髒,河岸鬆軟,雜草叢生,水位(只是今天的水位)離河岸的上沿有兩三米的距離。若是有人步行到那河岸的邊緣上,多半不是滑進河裡,就是站不穩摔進河裡。 戴維·普立徹會有什麼理由跑到瓦濟來呢?維勒佩斯附近可是有二三十公里的河道和運河呢。 湯姆回到家,脫掉襯衫和牛仔褲,在臥室里小睡了一會。他感覺更安全,更放鬆了。美美地睡上四十五分鐘後,湯姆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在丹吉爾的那份緊張,在倫敦和辛西婭交談的那份焦慮,還有對普立徹夫婦可能買條船的那份擔憂都統統消失了。湯姆信步來到那間他認為是在麗影右後方角落的房間,那是他的工作間。 上好的舊橡木地板看起來依然漂亮,雖然不比家裡其他地方的地板光亮。湯姆放了些舊帆布在地板上,他覺得起個裝飾作用,有顏料滴下來的時候能防止弄髒地板,同時在他想擦乾淨畫筆的時候也能充當抹布。 那幅《鴿子》。他該把泛黃的素描掛在哪裡呢?自然是在客廳了,可以給朋友們欣賞。 湯姆花了幾秒鐘審視他之前畫過的一幅畫,這幅畫現在就靠牆放著。站立的安奈特太太一手端著杯碟,那是湯姆早上喝的咖啡:湯姆事先畫了速寫,這樣就不必勞累安奈特太太。她穿著一條紫色的裙子,繫著白色的圍裙。接下來一幅是畫的海洛伊絲,她站在湯姆工作室角落裡的一扇弧形窗戶前向外眺望,她的右手放在窗欞上,左手放在腰間。還是事先畫了速寫,湯姆記得。海洛伊絲不喜歡保持同一個姿勢超過十分鐘以上。 他該試著畫一幅窗外的美景嗎?他已經三年沒畫過了,湯姆想。在他家院牆以外的那片陰森茂密的樹林就是最初藏匿莫奇森屍體的地方——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湯姆將思緒轉回創作。是的,他該試一試,明早先畫幾筆速寫,前景的左右兩邊都畫上漂亮的大麗花,後面是粉色和紅色的玫瑰。這樣的田園景致可以畫得甜美而憂傷,但湯姆本意並非如此。他也許要嘗試下只用畫刀進行創作。 湯姆下樓,從玄關的衣櫥里找出一件白色的棉質外衣,主要是為了在內袋裡裝上他的錢包。接著他走到廚房,發現安奈特太太已經開始忙活了。「在忙了嗎?才五點而已,夫人。」 「處理蘑菇,先生。我喜歡提前把它們準備好。」安奈特太太拿她的淡藍色眼睛瞅了他一眼,臉上泛起笑容。她確實站在水槽邊上的。 「我要出門半小時。我能幫你帶點什麼嗎?」 「是的,先生——《巴黎人報》?麻煩啦!」 「我很樂意,夫人!」湯姆說完便離開了。 他一到酒吧菸草店就馬上買好報紙,免得自己忘了。時間尚早,男人們還沒有下班,但店裡面已經一如既往地熱鬧起來。有人在喊「來杯小杯的紅酒,喬治!」,而瑪麗也開始進入夜間的節奏了。她站在吧檯後面偏左的位置,遠遠地向湯姆揮手。湯姆發現自己快速地環顧四周,想找一找戴維·普立徹,但沒有看到他人。普立徹是很扎眼的,比大多數人高大,標誌性的圓框眼鏡,無法混進人堆里。 湯姆又上了那輛紅色的奔馳車,往楓丹白露的方向開去,卻無緣無故地在下一個路口左轉。他現在差不多是在朝西南方行駛。海洛伊絲此刻在幹什麼呢?和諾艾爾兩個人溜達回米拉瑪酒店,都拎著塑膠袋,還有新買來的籃子,裡面滿載著一下午採購的收穫?她們在商量要回去沖涼、小睡,然後再吃晚飯?他是否應該今晚三點給海洛伊絲打個電話? 湯姆看到了一塊維勒佩斯的指示牌,於是開始朝家的方向行駛,他注意到還有八公里才能到家。他減速,停下車,等一個村姑用長杆子趕鵝過馬路。真美,湯姆想,三頭美麗的白鵝正去往它們該去的地方,且踏著自己的步調,從容不迫。 到了下一個小彎道附近,湯姆不得不放慢速度,因為前面有輛小貨車走得很慢。他立刻注意到車尾有一塊灰色的形狀伸了出來。馬路的右邊有一條運河或河道,大概六十至八十米遠。是普立徹和他的團隊,還是普立徹一個人呢?湯姆離得很近,足以透過後窗看到司機正與副駕座位上的人聊天。湯姆想像他們都在觀察並討論右邊的那條河。湯姆把速度放得更慢,他肯定這輛小貨車就是先前在普立徹家看到的,不管那地方是前院還是後院。 湯姆在考慮左轉或者右轉繞行,但他最後決定要直走,超過小貨車。 正當湯姆加速時,迎面開來一輛灰色的大標緻,飛揚跋扈,一副完全不考慮其他人的架勢。湯姆不得不減速,等避讓過大標緻之後才開始踩油門。 小貨車裡的兩個人仍舊說著話,司機不是普立徹,而是個湯姆不認識的人,留一頭淺棕色鬈髮。普立徹坐在他旁邊,湯姆經過時看見他手指著河流的方向說個不停。湯姆相信他們並沒有注意到他。 湯姆繼續往維勒佩斯的方向開去,同時從後視鏡中一直觀察那輛小貨車,看它是否要湊到河道跟前,比如穿過一片田野過去。但湯姆直到最後都沒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