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雷普利 · 十四
在與傑夫、艾德用餐的時候,湯姆並未太多地考慮他眼下的問題。他們最終打車去了一家傑夫推薦的餐廳,在小威尼斯區,地方不大且環境靜謐。餐廳當晚的客人很少,出奇的安靜,以至於湯姆不得不小聲說話,即便他說的只是些類似於烹飪的無關痛癢的話題。
艾德說他一直在開發自己尚未被發掘的烹飪天分(若有的話),下次他可以斗膽為二位一試身手。
「那明天晚上?明天中午?」傑夫不相信地笑了。
「我買了本叫作《創意廚師》的小冊子,」艾德繼續說道,「書里鼓勵大家混合各種食材,還有——」
「剩菜?」傑夫舉起一條滴著奶油的蘆筍,接著把蘆筍尖放進嘴裡。
「隨你怎麼高興,」艾德說,「不過下次一定做,我發誓。」
「可你還是不敢明天就做。」傑夫說。
「我怎麼知道明天晚上湯姆還在不在這兒呢?湯姆自己知道嗎?」
「不知道。」湯姆說。他的眼神已經開溜到幾張空桌子以外的一個金髮美女身上了。這女人滿頭直發,美艷極了,正和對面一個年輕男人說著話。她身穿無袖裙裝,戴金耳環,一股子自信的滿足感是湯姆在英國以外很少見到的,而她姣好的長相也讓湯姆的眼睛忍不住要往她身上轉悠。這年輕的女郎令湯姆想起要為海洛伊絲帶點什麼禮物。金耳環嗎?荒唐!海洛伊絲有多少副金耳環了?手鐲?海洛伊絲喜歡驚喜,哪怕只是他出門從外面帶回來的一點小小的驚喜。海洛伊絲又什麼時候回家呢?
艾德順著湯姆痴迷的眼神去看了一眼。
「她很漂亮,是不?」湯姆說。
「很——漂——亮,」艾德表示同意,「聽我說,湯姆——我這周末就有空了,或者周四都能空出來——離現在不過兩天的時間——去法國——或者任何地方。我有篇文章要潤色,然後列印出來。如有必要,我會加快速度。如果你處境困難的話。」
湯姆沒有馬上答覆。
「艾德不用文字處理軟體,」傑夫插了嘴,「艾德是個老古板。」
「我就是文字處理軟體,」艾德說,「說到老古板,你的那些老相機呢?有些都很舊了吧。」
「都是超棒的設備。」傑夫陰陰地說。
湯姆看到艾德忍住沒回嘴。湯姆正在享受美味的羊排和醇香的紅酒。「艾德,老朋友,我非常感激你,」湯姆壓低嗓音說道,同時他還瞅了瞅左邊隔了一張空桌子的那張桌子,現在已經有三個人坐在那邊,「因為你可能受傷。提醒你一下,我根本不知道具體是怎麼個受傷法,因為我從沒見過普立徹拿槍,比如說。」湯姆略垂下頭,仿佛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我可能不得不跟這狗娘養的肉搏。真正地結果他,也說不定。」
他的話音在空氣中迴蕩。
「我很強壯呢,」傑夫興奮地說,「你可能需要我這樣的幫手,湯姆。」
傑夫該是比艾德強壯些,湯姆琢磨,因為他更高,更重。另一方面呢,艾德看起來又要靈活些,必要時移動迅速。「我們都必須保養好身體,不是嗎?現在誰還要來一份香甜軟糯的甜品?」
傑夫搶著要買單。湯姆邀請他們喝一杯蘋果酒。
「誰知道我們以後幾時再聚會了——像這樣的聚會?」湯姆說。
餐廳的女老闆告訴他們蘋果酒是餐廳免費贈送的。
湯姆在雨點敲打窗戶的啪嗒聲中醒來,聲音雖然不大,卻很清晰。他穿上新買的睡衣(連標籤都沒有扯掉),到浴室洗漱一番,再走進艾德的廚房。艾德似乎還未起床。湯姆燒了點熱水,給自己煮了一杯濃濃的滴濾式咖啡,然後迅速地沖澡、剃鬚。等艾德露臉的時候,湯姆正在試他的領帶。
「天氣真好啊!早安!」艾德微笑著說,「你看我在炫耀我的新睡衣呢。」
「我看到了。」湯姆正惦記著給安奈特太太打電話的事。他愉快地想著法國的時間要晚一個小時,再過二十分鐘,她就購物回來了。「我煮了咖啡,如果你想來點的話。我的床怎麼辦?」
「暫時先鋪好吧。我們待會再看。」艾德去了廚房。
湯姆很高興艾德如此了解他,知道他想鋪床或者撤下床單,而說一句「鋪好床」就意味著歡迎他再住一晚,如有必要的話。艾德放了幾隻羊角麵包到烤箱裡加熱,此外還有橙汁。湯姆喝了橙汁,但由於心情太緊張而吃不下任何東西。
「我約好了中午給海洛伊絲打電話,或者說試著打一下,」湯姆說,「我忘了是否跟你說過。」
「隨時都歡迎你用我的電話,非常歡迎。」
湯姆想他中午也許不在這兒。
「謝謝。我們再看吧。」緊接著艾德的電話鈴就響了,把湯姆嚇了一跳。
湯姆聽艾德說了幾句,知道這是一通業務電話,有關一則圖片說明的。
「好的,當然了,簡單,」艾德說,「我這裡有碳粉……我十一點前再打給你。沒問題。」
湯姆看看手錶,發現從他上次看錶到現在,分針就幾乎沒走過。他估摸著他也許能跟艾德借把傘,花上小半天的時間到處走走,說不定到巴克馬斯特畫廊去挑選一幅能買回去的素描。一幅伯納德·塔夫茨的素描。
艾德回來了,一言不發,徑直去拿咖啡壺。
「我現在試試給我家裡打電話。」湯姆從廚房椅子上站起來。
到了客廳,湯姆撥通麗影的電話,耐心地等著電話鈴響了八下,接著又等了兩下才放棄。
「她出去採購了,也有可能在說長道短。」湯姆微笑地對艾德補充了一句。不過安奈特太太也有點耳聾了,他之前注意到。
「待會再試,湯姆。我去換衣服。」艾德走開了。
湯姆幾分鐘後又試了一次。電話鈴響到第五下時,安奈特太太接了電話。
「啊,湯姆先生!你在哪兒呀?」
「還在倫敦呢,夫人。我昨天跟海洛伊絲夫人通話了。她很好,在卡薩布蘭卡。」
「卡薩布蘭卡!那她什麼時候回來?」
湯姆笑了。「我怎麼說得上來呢?我打電話來是想問下麗影的情況。」湯姆知道安奈特太太如果遇到有潛入者必定要匯報,或者直接指名道姓,說是普立徹先生,倘若他來得及趕回去打探的話。
「一切都好,湯姆先生。亨利沒有過來,不過一切都照舊。」
「普黎夏先生是否回維勒佩斯的家裡去了,你可知道?」
「還沒回來,先生,他一直不在家,不過他今天就回來了。我今早上在麵包店才聽珍娜薇說的,她又是從電工余伯先生的太太那裡聽說的,余伯先生今早上剛到普黎夏太太那裡幹了點活。」
「原來如此,」湯姆對安奈特太太的情報服務心懷敬意,「今天就回來。」
「噢,是的,千真萬確。」安奈特太太冷靜地說,似乎她在談論日升日落這樣的事實。
「我會再打回來的,等我——等我——呃,又要換地方的時候,安奈特太太。好了,你保重了!」他掛掉電話,然後長嘆一聲氣。
湯姆覺得他今天該回家,所以下一步就是預訂回巴黎的機票。他走到他的床前,開始撤床單,可他轉念一想,自己也許在艾德招待下一位客人之前又回來了,於是他又把床鋪恢復原樣。
「我以為你早鋪好了呢。」艾德走進房間。
湯姆解釋說:「老普利卡今天回維勒佩斯了。我得回去跟他會一會。必要的時候,我就把他引到倫敦來,這地方」——湯姆朝艾德壞笑一下,因為他要開始說點不著邊際的了——「街道數不勝數,晚上又黑漆麻烏的,開膛手傑克都能來去自如,是吧?他要想——」湯姆打住了。
「他要想什麼?」
「普立徹要想通過毀掉我而得到什麼,我不知道。我猜是滿足他的虐待狂心理吧。他大概無法證明任何事,你知道的,艾德?但對我來說就悲劇了。假如他真的想方設法殺了我,他就能眼看著海洛伊絲變成一個傷心的寡婦,也許回巴黎去生活,因為我無法想像她獨自生活在我們的房子裡——更無法想像她嫁給另一個男人,又繼續生活在那兒。」
「湯姆,別胡思亂想了!」
湯姆張開雙臂,想要放鬆下。「我理解不了這些腦子進水的人,」可他倒是非常理解伯納德·塔夫茨啊,他意識到,「我現在想看看航班的情況,請別介意,艾德。」
湯姆給法國航空的訂票專線打電話,了解到他可以搭乘當天下午一點四十分從希思羅機場出發的航班。湯姆把消息告訴了艾德。
「我這就打包走人。」湯姆說。
艾德正準備到打字機前坐下,他的桌子上也擺好一些要處理的文件。「希望我們很快又再見面,湯姆。我非常歡迎你到我這兒來。我的精神與你同在。」
「有德瓦特的素描出售嗎?我覺得原則上是不出售的吧。」
艾德·班伯瑞淡然一笑。「我們捏得很緊——不過對你的話呢——」
「總共有多少?價格怎麼定的——大概?」
「五十左右?價格可能從兩千往上至——一萬五,差不多。當然了,有些是伯納德·塔夫茨的作品。好的作品價格也會趨高。不單單以尺寸而論。」
「我按市價付錢,這是自然的。我也很願意。」
艾德幾乎笑出聲來。「你要是喜歡哪幅素描,你大可作為禮物笑納好了!說到底,誰是真正獲利的人啊?我們三個都是啊!」
「我今天可能還有時間去畫廊看看。你家裡有保存的畫嗎?」湯姆問得好像艾德說沒有都不行。
「我臥室里有一幅,如果你想看的話。」
他們移步到那個短過道盡頭的房間。艾德舉起一幅面朝里倚靠著斗櫃的鑲框畫。蠟筆和炭筆勾勒的垂直和傾斜的線條似乎在描繪一個畫架的形象,而畫架後面又隱約顯現出一個略高出畫架的人影。這是塔夫茨還是德瓦特本人的作品呢?
「漂亮,」湯姆眯起眼又睜開,身子往前湊,「什麼題目呢?」
「《畫室里的畫架》,」艾德回答道,「我喜歡這溫暖的橙紅色。只用這麼兩根線條來顯示房間的大小,很獨特。」跟著他補充說,「這畫我不是一直掛著的——差不多一年裡只掛六個月——所以它對我還有新鮮感。」
畫有近三十英寸高,約二十英寸寬,灰色的素色畫框十分得宜。
「伯納德的?」湯姆問。
「是德瓦特的。我多年前買來的——便宜得嚇人。我想也就四十英鎊吧。忘了在哪兒買的了!德瓦特在倫敦畫的。看這隻手。」艾德伸出右手,做出和畫上一樣的姿勢。
畫上確有一隻右手伸出來,指間似乎還夾著一支細長的畫筆。畫家正朝畫架走去,左腳僅由一筆深灰色來表示鞋跟。
「正要工作的男人,」艾德說,「讓我精神振奮,這幅畫。」
「我懂,」湯姆轉身朝門口走去,「我出去看畫——然後打車去希思羅。非常感激,艾德,感激你的盛情款待。」
湯姆收拾起他的雨衣和小行李箱。他把鑰匙留在床頭柜上,下面還放了兩張二十英鎊的鈔票,是打電話的費用,艾德也許今天或明天就能發現。
「我要確定下我具體什麼時候來嗎?」艾德問,「比如明天?你說句話就行,湯姆。」
「我先看看情況再說。我可能今晚打電話給你,如果沒打,你也別擔心。我應該今晚七八點鐘到家——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他們在門口緊緊地握手。
湯姆步行到一個看起來能打到車的街角。打到車以後,他請司機開到舊邦德街。
這次湯姆去的時候,尼克正好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看著蘇富比的目錄,他站起來迎接湯姆。
「早上好,尼克,」湯姆愉快地說,「我又回來了——想再看看德瓦特的素描。不知可否?」
尼克挺直身子,面帶微笑,似乎覺得這要求挺特別的。「可以,先生——這邊請,您知道的。」
湯姆喜歡尼克取出的第一幅畫,是窗台上一隻鴿子的速寫,德瓦特風格的多重輪廓線條表明這警覺的鳥兒有一絲驚動。米白色的畫紙已經泛黃,雖然紙質上乘,也免不了邊角處出現破損的痕跡,但湯姆反而喜歡這樣。這畫以炭筆和蠟筆繪成,此時就保存在透明的塑料膜之下。
「這畫的價格多少呢?」
「唔——大概一萬英鎊吧,先生。我還得去核實下。」
湯姆又看了另一幅資料夾里的畫,繁忙餐廳的內景,他並不感興趣,接下來好像是倫敦某個公園裡的兩棵樹和一條長凳。都不行,還是鴿子好。「我先交首付款——然後你再跟班伯瑞先生商量?」
湯姆簽了一張兩千英鎊的支票交給坐在桌前的尼克。「可惜沒有德瓦特的簽名。只差簽名而已。」湯姆說道。他很想聽聽尼克怎麼答覆這個問題的。
「呃——是的,先生,」尼克愉快地說,急忙打個圓場,「這就是德瓦特的做派,我聽說。靈感來了就馬上畫個速寫,沒想過要簽名,日後也忘了簽名,後來呢,他——就不在人世了。」
湯姆點頭。「確實如此。再見,尼克。班伯瑞先生有我的地址。」
「噢,是的,先生,沒問題。」
再到希思羅機場,湯姆每回來都感覺這地方人更多了。帶著掃帚和滾輪垃圾筒的清潔女工無法跟上人們亂扔紙巾和機票封套的節奏。湯姆還來得及給海洛伊絲買一盒六種不同英國香皂的套裝,為麗影捎上一瓶保樂綠茴香酒。
他什麼時候再見到海洛伊絲啊?
湯姆買了一份飛機上並不提供的小報。吃完一頓龍蝦配白葡萄酒的午餐後,湯姆小睡了一會,直到空乘提醒他系安全帶的時候才醒。飛機下方就是整齊、綿延的法國田野了,淺綠色和較深的棕綠色交錯拼接在一起。機身開始傾斜。湯姆感覺力量倍增,做好了迎接一切的準備——幾乎是。他當天上午在倫敦的時候曾想過要到報紙檔案館去查戴維·普立徹的資料,不論是什麼地方的檔案館,正如這傢伙很可能在美國就已經查過湯姆·雷普利一樣。可又能查到些什麼有關戴維·普立徹的記錄呢,倘若這是真名的話?紈絝子弟的玩世不恭嗎?超速的罰單嗎?十八歲違反毒品禁令嗎?這些都沒什麼記錄的價值,即使是在美國,到了英國或法國就更沒有任何意義了。然而,還是很好奇,普立徹也許會因為十五歲時虐狗致死而被記錄在案,像這樣細小而可怕的事實也許就可能發生在倫敦,假如電腦能事無巨細地搜索並拷貝下來的話。飛機平穩地降落並開始滑行,湯姆牢牢地穩住自己。而他自己的記錄呢——呃,基本都是涉嫌一連串匪夷所思的案子,不過都沒有定案。
通過入境檢查之後,湯姆找到最近的一個電話亭,往家裡打電話。
安奈特太太在鈴響第八聲的時候接了電話。「啊,湯姆先生!您在哪兒啊?」
「在戴高樂機場。運氣好的話,兩小時就能到家了。一切都好嗎?」
湯姆確認了一切都好,跟平時一樣。
然後搭出租車回家。他太想回家了,也顧不上司機是否會留意他家的地址。天氣溫暖,陽光普照,湯姆將兩邊的窗戶都打開一條縫,希望司機別抱怨說風太大,因為法國人是連一絲絲的小風都不樂意的。湯姆回想起倫敦的事,想起年輕的尼克,還有隨時準備伸出援手的傑夫和艾德。賈尼絲又在做什麼呢?她給她丈夫提供了多少協助,為他打了多少掩護,又如何拿著這些事來取笑他呢?先幫著他把火燒起來,然後再來個釜底抽薪?賈尼絲是個反覆無常的人,湯姆想,儘管用這個詞來形容像她那樣脆弱的人很是荒唐。
安奈特太太已經早早地打開前門,站在石頭門廊上等著出租車停車。看來她耳朵並不聾,至少聽得見出租車車輪碾壓碎石路的聲音。湯姆付了車錢,又多加了小費,然後拎著箱子來到門口。
「不,不,我自己來吧!」湯姆說。
「就這麼點分量?」
安奈特太太的老習慣從未改過,比如總是要搬最重的箱子,這些都是當管家的本分。
「海洛伊絲夫人打過電話嗎?」
「沒有,先生。」
這就是好消息了,湯姆暗忖。他走進玄關,聞見類似紫玫瑰花瓣的香味,但此刻沒有薰衣草蠟膏的味道,這一點讓他立馬想起他的手提箱裡有薰衣草味的蠟膏。
「來杯茶嗎,湯姆先生?或者咖啡?加冰的飲品?」她正在掛他的雨衣。
湯姆沒想好。他步入客廳,透過落地窗向花園的草坪望了一眼。「好吧,那就來杯咖啡。當然還加一杯飲品。」時間剛過了七點。
「好的,先生。啊!貝特林太太昨晚來過電話。我告訴她你和夫人都不在家。」
「謝謝。」湯姆說。賈克琳和凡森·貝特林夫婦是住在幾公里以外另一個鎮上的鄰居。「謝謝,我會給她打電話的,」湯姆往樓梯走去,「沒有別的電話了?」
「沒——沒了,我想是。」
「我十分鐘後下來。噢,對了——」湯姆將手提箱平放在地板上,打開,抽出裝著幾罐蠟膏的塑膠袋,「這是給家裡帶的禮物,夫人。」
「啊,薰衣草亮光蠟!這禮物總不會錯的!謝謝!」
湯姆十分鐘後下來了,換了一身衣服,外加一雙便鞋。他決定喝一小杯的蘋果酒來搭配咖啡,這樣能換換口味。安奈特太太就守在湯姆的邊上,確認她準備的晚飯是否合乎湯姆的胃口,儘管一向都沒什麼問題。她呱啦呱啦地描述著,話從湯姆的這邊耳朵進,又從那邊耳朵出去,因為他在考慮給賈尼絲那個沒原則的人打電話。
「聽起來很誘人吶,」湯姆禮貌地說,「我真希望海洛伊絲夫人能跟我一起享用。」
「那海洛伊絲夫人什麼時候回來呢?」
「還不確定,」湯姆回答,「不過她玩得很開心——和一個好朋友一起,你知道的。」
隨後他就清靜了。賈尼絲·普立徹。湯姆從黃沙發上起來,故意慢吞吞地走到廚房。他對安奈特太太說:「還有普立徹先生呢?他今天該回來了吧?」湯姆儘量問得隨意,好像只是在打聽一位尚未交好的鄰居。他一本正經地挪到冰箱那裡,想拿一塊奶酪或者別的什麼一眼能看到的東西吃吃,以顯示自己進廚房的目的正是為此,而非其他。
安奈特太太幫他準備了一隻小盤子和一把餐刀。「他今早上沒有回來,」她回答說,「也許現在也還沒有。」
「可他的妻子還在這兒?」
「噢,是的。她偶爾去雜貨鋪。」
湯姆端著小盤子回到客廳,將盤子放在酒杯旁邊。玄關桌上有他的記事簿,安奈特太太從不碰它。很快湯姆就找到了普立徹家的號碼,這號碼尚未登記在官方電話簿上。
湯姆還沒來得及去摸電話,安奈特太太就又過來找他了。
「湯姆先生,趁我還沒忘,我今早上聽到消息說普立徹夫婦已經買下他們在維勒佩斯租的那所房子了。」
「當真嗎?」湯姆說,「有意思。」可他的語氣聽起來並不那麼感興趣。安奈特太太轉身離開了。湯姆眼睛盯著電話。
倘若是普立徹本人接了電話,湯姆盤算著,他就立馬掛電話。倘若是賈尼絲接了電話,他就試著聊一聊。他可以詢問下戴維的下巴如何了,普立徹多半已經告訴賈尼絲他們在丹吉爾打架的事。賈尼絲知道普立徹說著美式法語給安奈特太太假傳海洛伊絲被綁架的消息嗎?湯姆決定不提起此事。什麼時候軟的不行來硬的呢?或者先來硬的再來軟的?湯姆挺直身子,一邊提醒自己有禮有節終歸是沒錯的,一邊撥打了號碼。
賈尼絲·普立徹接了電話,唱歌一樣來句美式的「哈——囉——?」
「餵——賈尼絲。我是湯姆·雷普利。」湯姆面帶微笑地說。
「噢,雷普利先生!我以為你還在北非呢!」
「去了又回來了。在那兒見到你的丈夫,你也許知道。」還把他揍暈過去了,湯姆心想。他再一次微笑,好像對方能從電話上看到他一樣。
「是——是的。我明白——」賈尼絲止住口,不過她的語調很動聽、柔和,「是的,還打了架——」
「噢,也不算真正的打架,」湯姆謙遜地說,他感覺戴維·普立徹還沒到家,「我希望戴維現在沒問題了吧?」
「當然,他沒啥問題。我知道有些事他是自作自受,」賈尼絲一本正經地說,「打掉牙也只能往肚子裡咽,不是嗎?誰讓他要自己跑去丹吉爾呢?」
湯姆不禁渾身一冷。這些話可比賈尼絲要表達的意思深刻得多呀。「戴維馬上回來了嗎?」
「是的,今晚上。我要去楓丹白露接他,等他先電話通知我,」賈尼絲還是那樣不緊不慢、一本正經地回答他,「他說他要稍晚點,因為他今天要在巴黎買體育用品。」
「哦。高爾夫嗎?」湯姆問道。
「不——不是。我想是漁具。不太確定。你知道戴維說話的方式,老是兜圈子。」
湯姆並不知道。「你一個人過得怎麼樣呢?不覺得孤單或者無聊嗎?」
「哦,不覺得,從來沒有過。我聽我的法語語法磁帶,努力提高下法語,」此處略有笑聲,「這裡的人都很友好。」
確實如此。湯姆立刻想到格雷絲夫婦,就隔了兩棟房子的距離,但他不想問賈尼絲是否與他們熟絡了。
「再說戴維吧。下周也許就要買網球拍了。」賈尼絲說。
「只要他高興就好,」湯姆咯咯笑了一聲,「也許這樣他就不用惦記我家的房子啦。」他寬容又打趣地說,似乎在說一個喜厭無常的小孩子。
「噢,那很難說。他把這裡的房子都買了。他很為你著迷呢。」
湯姆的腦海中又浮現出那一幅畫面:笑盈盈的賈尼絲毫無怨言地將她的丈夫從麗影接走,而她的丈夫剛拿著相機到麗影周邊徘徊,不停地拍照。「你好像也不太贊同他的某些做法,」湯姆繼續說道,「你曾想過要勸阻他?甚至離開他嗎?」湯姆斗膽一問。
緊張的笑聲。「女人不會背棄自己的丈夫,對吧?而且他肯定不會放過我!」最後一個「我」字從笑聲中破發出來,挺刺耳的。
湯姆一點也沒笑,哪怕只是淡然一笑。「我懂,」他沒有別的話好說,「你是個忠實的妻子!好吧,我祝福你們兩個,賈尼絲。也許我們很快就能見到你了。」
「噢,也許吧,是的。謝謝你打電話過來,雷普利先生。」
「再見。」他掛掉電話。
真是個瘋人院!很快就見到他們了!他剛才說的「我們」,好像海洛伊絲已經回家了一樣。有何不可呢?興許還能誘導普立徹再去冒點險,再蠻幹一番。湯姆覺察到自己有了要殺掉普立徹的念頭,這跟當年他想要打擊黑手黨的念頭差不多,只不過後者不涉及私人恩怨:他痛恨的是黑手黨這個組織,他認為黑手黨是一夥既殘忍又組織嚴密的敲詐者。不管他殺的是誰(他殺了兩個黑手黨成員),都不要緊,只不過少了兩個成員而已。但殺普立徹是為了解決私人恩怨,是他自己伸著腦袋過來,非要挨上一刀不可。賈尼絲能幫忙嗎?別指望賈尼絲了,湯姆提醒自己,她到了關鍵時刻肯定要掉鏈子,她要救她的丈夫,再從他那裡多多地享受身心的折磨。為什麼他沒有在拉哈法解決掉普立徹,用他那把新買的藏在口袋裡的小刀?
他大概只有解決了普立徹兩口子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湯姆一邊點燃一支香菸,一邊做這樣的估計。除非他們都決定要搬離維勒佩斯。
蘋果酒與咖啡。湯姆喝完最後的幾滴,將杯碟送回廚房。他隨便瞄了一眼,發現安奈特太太五分鐘之內還沒法開飯,於是湯姆告訴她說他還要再打一通電話。
然後他給格雷絲家打了過去,他腦子裡記著號碼的。
艾格尼絲接了電話,湯姆從遠處傳來的嘩啦聲判斷出他打擾別人家吃飯了。
「是的,今天從倫敦回來的,」湯姆說,「我想我打擾你們了。」
「不!希薇和我剛好在收拾。海洛伊絲和你一起的嗎?」艾格尼絲問。
「她還在北非。我只是想說一聲我回來了。我也不知道海洛伊絲什麼時候才決定回家。你知道你們的鄰居普立徹夫婦已經買了那房子嗎?」
「知道!」艾格尼絲脫口而出,她還告訴湯姆是從酒吧菸草店的瑪麗那裡聽來的。「還有噪聲呢,湯姆,」她的聲音里有點開心的意味,「我相信夫人現在是一個人在家,可她還是放著大聲的搖滾樂,直到深更半夜!哈——哈!我想問,她是一個人獨舞嗎?」
或是在觀看變態的色情錄影帶?湯姆眨眨眼。「不知道哦,」湯姆微笑著回答,「你從你那兒都聽得見?」
「要是順風的話!並不是每天晚上如此,只是上個周六晚上安東尼氣憤得很,可他又沒有氣憤到要上門叫他們安靜下來的程度。另外,他也找不到他們的電話號碼。」艾格尼絲又哈哈笑了。
他們愉快而親切地掛了電話,就像兩個友好的鄰居那樣。隨後湯姆坐下來獨自享用晚餐,面前攤開一本雜誌。他嘴裡嚼著美味的燉牛肉,腦子裡還琢磨著噁心的普立徹兩口子。戴維也許這會兒帶著漁具回來了吧?用來釣莫奇森的?湯姆怎麼當時沒有立即反應過來呢?莫奇森的屍體?
湯姆的視線離開了他正在看的雜誌,他身子靠後坐,用餐巾擦拭嘴唇。釣魚的漁具?這事兒需要一個鉤錨,一條結實的繩索,還要一艘比划艇好的船。肯定也不是光光坐在河岸上,拿著一根細細的魚竿加魚線就算了,像有些當地人幹的,運氣好的話,能抓到些應該能吃的小白魚。既然普立徹的財力充足,照賈尼絲說的,那他是要買一艘氣派的摩托艇嗎?甚至再雇個幫手?
但這樣一來,他也許就走錯路子了,湯姆想,可能戴維·普立徹真的喜歡釣魚。
那天晚上湯姆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寫好一個寄給西敏寺國立銀行分行的信封,因為他需要將儲蓄賬戶里的錢轉到現金賬戶來支付那兩千英鎊的支票。明天早上他一看到打字機旁邊的信封就能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