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雷普利 · 十二
翌日早上,天氣晴朗得仿佛昨天那場雨根本沒下過似的,只是萬物都像經歷了洗禮一般,至少湯姆從窗戶往樓下狹窄的巷道里張望時是如此感慨的。陽光在玻璃窗戶上閃爍,天空一碧如洗。
艾德在湯姆的咖啡桌上留下一把鑰匙,鑰匙下面還壓了一張字條,說湯姆不要客氣,請自便,艾德要下午四點後才回家。艾德昨天已經給湯姆介紹過廚房的使用方法。湯姆颳了鬍子,吃了早飯,又鋪好床。九點半的時候,他已經下了樓,朝皮卡迪利的方向走去。他很享受沿途的街道風景,也喜歡從路人那裡聽來一星半點的談話,各式各樣的口音都能聽到。
走進辛普森服飾店,湯姆四處逛了逛,吸入鼻觀的花香讓他想起可以在倫敦給安奈特太太買一些薰衣草的蠟膏回去。湯姆信步來到男士的睡衣區,給艾德·班伯瑞買了一件輕便的深色方格羊毛睡衣,又給自己買了一件亮紅色方格花呢睡衣,這可是皇家史華都方格,湯姆心想。艾德的尺碼比他小一號,湯姆確定。湯姆拎著裝有兩件睡衣的大塑膠袋走了出來,直奔舊邦德街和巴克馬斯特畫廊的方向去了。此時將近十一點。
湯姆到了的時候,尼克·霍爾正站著與一位體型偏胖的深色頭髮男子說話。他看見湯姆,對湯姆點頭示意。
湯姆到處看了看,走進隔壁掛有沉靜的柯洛畫作或者仿柯洛畫作的展廳,接著又回到前廳,聽見尼克在說「——不到一萬五,我敢肯定,先生。我可以查一下,如果你願意。」
「不用了,不用了。」
「所有的價格都要由巴克馬斯特畫廊的老闆來審核,價格可以上下浮動,一般幅度都很小,」尼克停頓了一下,「根據市場行情來定,而不是買家個人的身份。」
「很好。那請幫我查一下吧。我估價一萬三吧。我——挺喜歡這個的。《野餐》。」
「好的,先生。我有了你的號碼,明天我會設法聯繫你的。」
不錯,湯姆暗想,尼克沒有說「明天回頭找你」。尼克今天穿了一雙帥氣的黑皮鞋,跟昨天的不一樣。
「你好,尼克——我可以這麼稱呼嗎,」湯姆等其他人都走了才打招呼,「我們昨天見過了。」
「噢,我記得,先生。」
「你這裡有什麼德瓦特的素描可以給我欣賞下嗎?」
尼克遲疑了一下。「是——是的,先生。都在內室的資料夾裡面。基本不出售的。我覺得沒有一件是可以出售的——公開出售。」
很好,湯姆想。寶貴的檔案資料,經典畫作或准經典畫作的素描草稿。「不過——可以讓我看一眼嗎?」
「當然。沒問題,先生。」尼克瞟一眼前門,然後走過去,或許是檢查是否上鎖,或者是閂好門閂。他回到湯姆這邊,他們一起走過第二間展廳,進入那間更小的內室。內室依舊是擺著一張略微凌亂的書桌,污跡斑斑的牆壁,油畫、畫框和資料夾倚靠在曾經白淨的牆壁上。就這麼一個彈丸之地,以前的那二十名記者、負責飲品的服務員雷納、幾個攝影師,還有他本人都擠在裡面過嗎?是的,湯姆記得。
尼克蹲下來,提起一本資料夾。「這裡面差不多有一半是油畫的素描草稿。」他雙手抱著一大本灰色的資料夾。
靠門的地方還有一張桌子。尼克畢恭畢敬地將資料夾放到上面,然後解開套住的三根繩子。
「這抽屜裡邊還有資料夾,我知道的。」尼克的頭往牆邊的白色儲物櫃點一點。那柜子從上往下至少有六層淺淺的抽屜,最高到人的腰部。湯姆以前沒見過這件家具。
每一幅德瓦特素描都存放在一個透明的塑料文件袋內。炭筆的,鉛筆的,還有彩色蠟筆的。尼克將作品一幅幅地翻看,都只能透過塑膠袋欣賞,湯姆竟然發現自己沒有十足的把握去區分德瓦特和伯納德·塔夫茨。《紅色椅子》的素描(有三幅),這是肯定的,因為他知道這是德瓦特的真跡。可是,等尼克翻到《椅子上的男人》(伯納德·塔夫茨的偽作)的素描草稿時,湯姆的心怦然一動,因為他擁有這幅油畫,鍾愛並熟知這幅作品,還因為伯納德·塔夫茨嘔心瀝血,像德瓦特本人一樣專注於作品的草稿繪畫。而在這些無意於博取任何人好感的素描中,伯納德確實歷練了技巧,為後來的油畫創作打下堅實基礎。
「這些你們出售嗎?」湯姆問。
「不。是這樣——班伯瑞先生和康斯坦先生不想出售。據我所知,我們從來沒有出售過。沒有多少人——」尼克遲疑了,「你看,德瓦特所用的紙張——並非總是最上乘的。都變黃了,邊角也破損了。」
「我覺得都是精品,」湯姆說,「小心保管好。避免光線,還有別的什麼。」
尼克立刻笑盈盈的。「還有儘量少觸碰。」
繼續看畫。《沉睡的貓》是湯姆喜歡的,伯納德·塔夫茨創作(湯姆認為),選用廉價的大幅紙張,鉛筆塗色:黑色、棕色、黃色、紅色,甚至綠色。
湯姆猛然間意識到,塔夫茨與德瓦特已融為一體,要從藝術的角度區分二人是不可能的,至少就這些素描的部分或者大部分來說是如此。伯納德·塔夫茨已經在不止一種意義上成了德瓦特。伯納德因他的成功而迷惘、羞愧,以致自殺。事實上,他不僅成功地效仿了德瓦特,還承繼了德瓦特曾經的生活方式,他的繪畫風格,以及他實驗性的素描技法。伯納德醉心於此,至少從巴克馬斯特畫廊保存的這些草稿來看,伯納德的無論是鉛筆或者彩鉛的素描都沒有透露出任何躲閃與怯懦。伯納德似乎是掌控了這些作品,對色彩和比例都具有決斷力。
「你感興趣嗎,雷普利先生?」尼克·霍爾站起身來,將一隻抽屜滑進去關上,「我可以跟班伯瑞先生說說。」
湯姆此時露出笑容。「還沒確定。確實很誘人。而且——」湯姆一時半會不知該如何提問,「對一幅草稿畫,畫廊可能要多少價錢——就這些作品中的一幅?」
尼克的眼睛盯著地板,他在思考。「我說不上來,先生。我真不敢說。我想這裡也找不到素描的報價——如果有報價的話。」
湯姆吞了吞口水。這些素描的大部分都來自伯納德·塔夫茨在倫敦的那間狹小簡陋的工作室,他生命中的最後幾年都在那裡度過。奇怪的是,正是這些素描成了德瓦特油畫和素描系真跡的最佳證明,湯姆暗忖,因為這些素描沒有表現出任何色彩運用上的變化,而莫奇森當年就曾對這個問題糾纏不休。
「謝謝你,尼克。我們再看吧。」湯姆朝門口走去,辭別。
湯姆穿過伯靈頓拱廊,商店櫥窗內的絲質領帶、漂亮圍巾和皮帶暫時對他失去了誘惑。他在想,假如德瓦特的作品被曝光出來大部分屬於仿作,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因為伯納德·塔夫茨的成就完全可與之媲美,具有絕對的相似度和邏輯性,即使德瓦特本人活到五十或者五十五歲,而不是在三十八歲或者任何別的時候選擇自殺,他所能達到的高度恐怕也就是塔夫茨的水準。塔夫茨可以說是在德瓦特早期作品的基礎上將其發揚光大了。假如現在存世的德瓦特作品的百分之六十(湯姆估計)都簽上伯納德·塔夫茨的大名,它們又怎麼會隨之貶值呢?
答案很簡單,無非是因為這些畫作曾以欺詐的手段進行銷售,它們的市場價值之所以不斷攀升且仍處於上升趨勢,完全是基於德瓦特的聲名,儘管他去世的時候還籍籍無名。但這樣的困局湯姆以前就考慮過了。
湯姆很高興能借著在福南·梅森百貨公司詢問居家用品的機會讓自己回過神來。「小的東西——家具保養蠟。」他對一位身穿輕便夾克的營業員補充說。
不一會,他就已經打開一盒薰衣草味的蠟膏,閉上眼睛仔細聞著並想像自己回到了麗影。「我能要三盒嗎?」他對女售貨員說。
他將三盒蠟膏都放進裝睡衣的塑膠袋裡。
剛完成了這件小任務,湯姆的思緒又回到德瓦特、辛西婭、戴維·普立徹這些人,還有眼前的問題上。為什麼不試著去見見辛西婭,當面跟她談談,也好過打電話呀?當然了,要約她出來是相當困難的,給她打電話呢,她也許要掛斷,到她家附近等她呢,她多半也是愛搭不理。但這又有什麼損失呢?辛西婭很可能跟普立徹提過莫奇森失蹤的案子,強調這是湯姆的履歷中濃墨重彩的一筆,普立徹顯然也早就從新聞檔案中了解過湯姆的背景了。在倫敦?湯姆可以打探下辛西婭是否還在跟普立徹聯繫,偶爾打個電話,寫個便條什麼的。此外他還可以查出她有什麼計劃,如果她不僅僅是想小小地騷擾下他的話。
湯姆到皮卡迪利附近的一家酒吧吃了午飯,然後搭出租車回艾德·班伯瑞的公寓。他把艾德的睡衣連同塑膠袋放到艾德的床上,不是什么正兒八經的禮物,沒有寫卡片,但辛普森服飾店的袋子確實漂亮,湯姆心想。他回到小書房,把自己的睡衣掛到一張直背椅上,接著去找電話簿。電話簿就放在艾德的辦公桌旁邊,湯姆查了查葛瑞諾,名字是辛西婭·L.,找到了她的號碼。
他先看下表——差一刻兩點——再撥了號碼。
電話鈴響了三聲後開始播放錄音,辛西婭本人的聲音。湯姆抓起一支鉛筆。錄音里說來電者可在上班時間撥打某某號碼。
湯姆撥打了號碼,一個女人的聲音自報家門,聽起來像說的是什麼威儂·麥克倫公司。湯姆問他能否跟葛瑞諾小姐通話。
葛瑞諾小姐接聽了電話。「餵?」
「喂,辛西婭。我是湯姆·雷普利,」湯姆故意壓低了嗓音,義正辭嚴地說,「我在倫敦待幾天——實際也就一兩天吧。我希望——」
「你怎麼找上我了?」她已經急了。
「因為我想見你,」湯姆冷靜地說,「我有個想法,估計對你和我們大家都有好處。」
「我們大家?」
「我覺得你知道——」湯姆站直了身子,「我肯定你知道。辛西婭,我希望能見你十分鐘。哪兒都行——餐館,茶室——」
「茶室!」她的聲音還沒有高得離譜,不然就失控了。
辛西婭從未失控過。湯姆仍然沒有退卻的意思,「是的,辛西婭。隨便哪兒。如果你肯告訴我——」
「這究竟怎麼一回事?」
湯姆微微一笑。「一個想法——也許能解決很多的問題——不愉快。」
「我並不想見你,雷普利先生。」她掛斷了。
湯姆對這樣的斷然拒絕思慮了幾秒鐘,在艾德的書房轉了轉,然後點燃一根煙。
他重撥了剛才記下的號碼,又聯繫上那家公司,確認了公司名稱並取得其地址。「你們的辦公時間到幾點?」
「唔——五點半左右。」
「謝謝。」湯姆說。
當天下午從大約五點過五分開始,湯姆就一直在國王路上的某棟大樓出口處守候著。威儂·麥克倫公司就在這棟看起來挺新的灰色大樓里,湯姆在大廳的牆上看到入駐公司的名錄,共有十二家公司。他的眼睛一直在搜尋一個身材相當高挑、瘦削,長著淺棕色直發的女人,這女人可能沒有預料到他在等她。或者她預料到了也未可知?湯姆等了很久。已經五點四十分了,他差不多第十五次看手錶,不停搜索的眼睛也開始酸疼,那些走出來的男男女女,他們的樣貌、身材,有些疲態盡顯,有些又談笑風生,似乎為又一天的工作結束感到高興。
湯姆點燃了他守到這裡以來的第一根煙,因為在某些即將禁菸的場合下,煙一抽就來事兒了,比如某人等了半天的公交車就來了。此時湯姆走進前廳。
「辛西婭!」
大樓有四部電梯,辛西婭·葛瑞諾從後方右邊的電梯出來。湯姆扔下菸捲,踩上一腳,又拾起來扔進沙缸。
「辛西婭。」湯姆又喊了一聲,因為她第一聲肯定沒聽見。
她立馬停住腳,頭兩側的直發隨之晃動一下。她的雙唇看起來比湯姆記憶中還要薄,還要扁。「我跟你說了不想見你的,湯姆。你為什麼還要這樣糾纏我?」
「我不是想來糾纏你的。恰好相反。我只要五分鐘就好了——」湯姆遲疑一下,「我們找地方坐下來,好嗎?」湯姆之前注意到附近有酒吧。
「不,不用了,謝謝。你有什麼事如此要緊呢?」她灰色的眼睛惡狠狠地看他一眼,而後撇開不去看他的臉。
「是有關伯納德的事。我想應該是——唔,這事可能讓你感興趣。」
「什麼,」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有關他的什麼?我猜你大概是又有了什麼讓人難受的鬼主意吧。」
「不,正好相反。」湯姆搖頭說道。他想起戴維·普立徹:有什麼事情,什麼想法會比普立徹這個人更讓人難受的?對湯姆來說,目前還沒有。他再次低頭去看辛西婭的黑色平底便鞋,看她的黑色長筒襪,意式風格的。雖然時髦卻拒人於千里。「我考慮的是戴維·普立徹,他可能對伯納德造成不小的傷害。」
「你什麼意思?怎麼個傷害法?」辛西婭被身後的一個過路人給擠了一下。
湯姆伸出一隻手想穩住她,辛西婭連忙躲閃。「站在這兒說話太不方便了,」湯姆說,「我意思是說,普立徹這傢伙對誰都不懷好意,不管是對你,對伯納德,還是對——」
「伯納德已經死了,」辛西婭在湯姆說出「我」字之前打斷了他,「傷害已成定局。」她也許還能加上一句「拜你所賜」。
「尚未完全成定局。我必須解釋下——就兩分鐘。我們能找地方坐下嗎?前面路口就有個地方!」湯姆儘量表現得既禮貌得體又堅持己見。
辛西婭無奈地嘆口氣,他們於是一同走到路口。酒吧地方不大,因此也不是太吵,他們甚至還找到一張小圓桌。湯姆才不在乎待會是否有人站在旁邊等他們讓出座位,他相信辛西婭也不在乎。
「普立徹到底想幹什麼,」湯姆問,「除了要偷偷摸摸地到處窺探——暗地裡監視湯姆,還有我強烈懷疑他對他妻子有虐待傾向。」
「反正再怎麼著也不會去謀殺。」
「噢?我倒是願意聽到這個。你在給戴維·普立徹寫信,通電話嗎?」
辛西婭深吸一口氣,眨眨眼。「我以為你有關於伯納德的話想說。」
辛西婭·葛瑞諾與普立徹來往密切,湯姆尋思,儘管她可能精明到不留下任何書面上的證據。「我確實有。有兩件事。我——不過我能先問問你為什麼要跟普立徹這種人渣牽扯到一起嗎?他腦子有毛病!」湯姆自信十足地笑了。
辛西婭放慢語速地說:「我不想說普立徹這個人——而且我從沒見過,也不認識這個人。」
「那你是怎麼知道他的名字的?」湯姆禮貌地質問。
又深吸一口氣。她低頭去看桌面,然後抬頭看湯姆。她的臉突然變得更瘦削,更老氣了。她現在應該有四十了吧,湯姆估計。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辛西婭說,「你能直接說正題嗎?有關伯納德的,你剛才說。」
「是的。他的作品。我見過普立徹和他妻子,你看,因為他們現在是我的鄰居——在法國的鄰居。也許你早就知道了。普立徹提起過莫奇森,那個強烈懷疑造假的男人。」
「還莫名其妙地失了蹤。」辛西婭此時來了興致。
「是的,在奧利機場。」
辛西婭不屑地冷笑。「只是換乘了一架飛機嗎?飛去哪兒了呢?從此再不聯繫他的妻子了?」她停頓下來,「別逗了,湯姆。我知道你把莫奇森除掉了。你可能就帶著他的行李去了奧利——」
湯姆面不改色。「你去問問我的管家好了,她那天親眼看見我們離開的——看見我和莫奇森一起。前往奧利。」
辛西婭大概一時半會不知該如何反駁他吧,湯姆尋思。
湯姆站起來。「我給你買點什麼?」
「杜博尼酒加一片檸檬,謝謝。」
湯姆去了吧檯,點了辛西婭的酒,又給自己點了一杯金湯力,等了差不多三分鐘左右就可以付錢,將飲品取走。
「再說到奧利,」湯姆坐下來後繼續剛才的話題,「我記得我把莫奇森放到路邊。我沒有停車。我們也沒喝什麼餞行酒。」
「我不相信你。」
但湯姆相信他自己,事到如此,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懷疑。他還要繼續相信下去,直到有任何不可否認的證據擺在他面前。「你怎麼說得清他跟他妻子的關係呢?我又從何得知呢?」
「我以為莫奇森太太來找過你。」辛西婭溫和地說。
「她確實來過。在維勒佩斯。我們在家裡喝了茶。」
「那她提起過她和丈夫關係不融洽嗎?」
「沒有,她有必要說嗎?她來找我無非是因為我是最後一個見到她丈夫的人——這事大家都知道。」
「是的。」辛西婭得意地說,好像她掌握了湯姆不知道的消息。
若果真如此,她究竟掌握了什麼消息呢?他等著辛西婭往下說,然而她打住了。湯姆便接過話茬。「莫奇森太太——我猜的話——可能會再次提起造假的事。任何時候都可能。可當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坦白說她自己也不理解她丈夫對於近期德瓦特作品造假的推斷。」
這時候辛西婭從手提包里摸出一包過濾嘴香菸,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似乎在限制自己的抽菸數量。
湯姆把自己的打火機遞過去。「你從莫奇森太太那邊聽到什麼消息嗎?她當時應該在長島,我想?」
「沒有。」辛西婭輕輕地搖頭,表情依然冷靜且並不感興趣。
對於此前法國警察打電話向辛西婭詢問莫奇森太太地址的事,辛西婭好像並沒有聯想到是湯姆假扮的,一點跡象都沒有。又或者,辛西婭正在上演一齣好戲?
「我之所以這麼問你,」湯姆又說道,「只是因為——怕你萬一沒發現——普立徹正在利用莫奇森大做文章。普立徹尤其是針對我來的。很奇怪。他根本不懂油畫,當然也不關心藝術——你該去看看他家裡的那些家具,還有牆上那些玩意兒!」湯姆忍不住大笑。「我只是去他家喝了一杯而已。氣氛並不友好哇。」
正如湯姆所料,辛西婭一聽這些話就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你擔心什麼呢?」
湯姆仍舊一副樂不可支的表情。「不是擔心,就是厭煩。他有個周日的上午給我家的房子,房子的外觀拍了些照片。換作是你,你願意陌生人這麼幹嗎,招呼都不打一個?他拿我家的照片又有什麼用呢?」
辛西婭一言不發,只抿了一口她的杜博尼酒。
「是你在背後慫恿普立徹來玩捉弄雷普利的遊戲嗎?」湯姆問道。
正當此時,湯姆身後的一桌人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湯姆嚇了一跳,而辛西婭卻鎮靜自若,只是將一隻手慵懶地拂過自己的頭髮,湯姆因而發現她頭髮中已有了幾許霜白。湯姆試著去想像她的公寓——很可能非常現代,但也不乏來自家庭的溫馨——一個舊的書架,一床被子。她的衣服都很漂亮、保守。他不敢問她是否幸福。她會嘲笑他,或者把酒水潑過來。她願意將一幅伯納德·塔夫茨的油畫或者素描掛到牆上嗎?
「聽著,湯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殺了莫奇森,然後想辦法處理掉屍體嗎?還有,在薩爾茨堡跳崖的人是伯納德,而你將他的屍體或者骨灰當作德瓦特的來矇混,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湯姆沉默了,至少在此時,他因為她的憤慨而沉默。
「伯納德被這場倒霉的遊戲害死了,」她繼續說道,「是你的主意,要他畫假畫的。你毀了他的生活,也差不多毀了我的。可你只要有德瓦特簽名的油畫源源不斷地出來,還關心過什麼呢?」
湯姆點燃了一根香菸。吧檯那邊站著一個討厭鬼,不僅拿他的鞋後跟乒鈴乓啷地撞銅欄杆,還狂笑不止地製造更多的噪聲。「我從未強迫伯納德去畫——一直畫下去,」湯姆聲音輕柔地說,儘管周圍誰也聽不見他們說話,「這不在我的或者任何人的能力範圍內,你知道的。我提出畫假畫的時候,我幾乎不了解伯納德。我問了艾德和傑夫,問他們是否認識能畫假畫的人。」湯姆並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沒有直接舉薦伯納德,因為湯姆當時只見過伯納德的極少數作品,而伯納德的畫風與德瓦特並不相衝突。湯姆繼續說道:「伯納德更多的是艾德和傑夫的朋友。」
「可一切都是你慫恿的。你給他們拍手鼓勁!」
湯姆這下子苦惱了。辛西婭只說對了一部分。他怕是碰到女人要發飆的時候了,湯姆有些擔心。誰能掌控得了這樣的局面呢?「伯納德本來可以隨時放棄,你知道的,放棄模仿德瓦特。他熱愛作為藝術家的德瓦特。你絕不能忽略這其中的私人情感——伯納德與德瓦特之間的私人情感。作為我——我真心認為伯納德的行為到了最後已經超出我們的掌控——甚至可以說從伯納德開始沿襲德瓦特的風格開始,他很快就失控了,」湯姆頗為自信地補充說,「我倒想知道當時是誰能阻止他。」顯然辛西婭沒有阻止他,湯姆心想,而且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伯納德在造假,因為她和伯納德的關係相當親密,都住在倫敦,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
辛西婭繼續保持沉默。她猛吸一口煙,一時間臉的兩頰都凹陷下去,看起來像是死人或者病人的樣子。
湯姆低頭去看他的飲品。「我知道你我之間談不上什麼交情,辛西婭,所以無論普立徹如何騷擾我,你都無所謂。但他是否會把伯納德給捅出來呢?」湯姆再次壓低聲音,「只是為了打擊我——表面上看來?真是荒唐!」
辛西婭緊盯著湯姆。「伯納德?不會。這整件事裡面有誰提到過伯納德呀?現在還有誰把他給扯進去?那個莫奇森知道他的名字嗎?我覺得不知道。他知道又如何?他已經死了。普立徹提到過伯納德嗎?」
「沒跟我提到過。」湯姆說。他看著她喝光酒杯里的最後幾滴紅色液體,似乎是在宣布他們的會面結束。「你還想再來一杯嗎?」湯姆瞟了瞟她的空酒杯,「如果你想的話,我也一樣。」
「不用了,謝謝。」
湯姆努力地轉動腦子,而且要快。辛西婭知道——或者自認為——伯納德·塔夫茨的名字從未與假畫相提並論過,這真是遺憾吶。湯姆倒是跟莫奇森吐露過伯納德的名字(湯姆記得),為了說服莫奇森放棄調查假畫。然而,正如辛西婭所說,莫奇森已經死了,因為湯姆在說服無果之後幾秒鐘就殺了他。湯姆實在無法挑起辛西婭的欲望——他認為她懷有如此的欲望——來保護伯納德的名聲不被玷污,如果他的名字沒有在報紙上出現過的話。可儘管如此,他還是要試一把。
「你肯定不希望伯納德的名字被牽扯進來吧——萬一那個瘋子普立徹繼續胡鬧下去,從某人那裡聽說了伯納德的名字。」
「從何人那裡聽說呢?」辛西婭問道,「你嗎?你在說笑嗎?」
「不是!」湯姆能看出來她已經將他的問題當成了一種威脅。「不是,」他嚴肅地重複道,「事實上,要說把伯納德的名字跟油畫聯繫起來,我倒是突然有了一個完全不同且更為樂觀的想法。」湯姆咬他的下嘴唇,低垂著眼睛去看那隻樸素的玻璃菸灰缸。這令他想起他在楓丹白露與賈尼絲·普立徹見面的情形,同樣的晦氣,菸灰缸里還盛著陌生人留下的菸頭。
「是什麼想法呢?」此時辛西婭拿好手提包,挺直了坐姿,像是要揚長而去的架勢。
「那個——伯納德從事這個有很長時間了——六七年的樣子?——他發揚並改進了——從某種意義上說成了德瓦特。」
「你以前沒說過這些嗎?要不就是傑夫向我轉達過你的這些話?」辛西婭不為所動。
湯姆堅持要往下說。「更重要的是——即使後半時期或者更多的德瓦特作品被曝光出來系伯納德·塔夫茨偽造,那又能帶來什麼災難性後果呢?那些畫的藝術價值就打折扣了嗎?我不是在討論質量上乘的仿作的價值——對於當下的新聞媒體也好,甚至對於時尚潮流或者新興產業也好。我討論的是伯納德作為畫家站在德瓦特的高度——繼續發揚光大,我是這麼個意思。」
辛西婭躁動不安得幾乎要站起來。「你好像從來沒弄懂過——你,還有艾德和傑夫——伯納德最痛恨的就是他當時在做的事。我們也因之而分手。我——」她搖搖頭。
湯姆身後的那一桌人又鬧了起來,一陣狂笑。他如何在接下來的三十秒內告訴辛西婭說伯納德同樣熱愛並尊重他的工作,即使是在畫假畫?令辛西婭不齒的是伯納德試圖模仿德瓦特的風格,這是不誠實的做法。
「藝術家自有其宿命,」湯姆說,「伯納德也有他的宿命。我竭盡全力要——要讓他活下去。他當時來我家,你知道,我和他談了談——就在他去薩爾茨堡之前。伯納德到了最後是很迷惘的,他認為自己背叛了德瓦特——以某種方式。」湯姆舔濕雙唇,迅速地喝下最後的幾滴酒。「我說:『很好,伯納德,那就別畫假畫了,但是要擺脫掉抑鬱才行。』我一直希望他能跟你再談一談,希望你們兩人能複合——」湯姆停下來。
辛西婭看著他,兩片薄嘴唇微微張開。「湯姆,你是我見過最邪惡的人——假如你認為這是你的過人之處的話。你很可能就是這麼想的。」
「不。」湯姆匆忙起身,因為辛西婭正從椅子上站起來,將手提包的肩帶挎到一側肩膀上。
湯姆尾隨她出來,知道她巴不得馬上說再見。湯姆從電話簿的地址判斷出她也許可以從此地步行回公寓,如果她確實要往回走的話,而且他相信她不想湯姆送她回家。湯姆的直覺告訴他,她是一個人獨居的。
「再見,湯姆。謝謝你請客。」辛西婭等兩人都到了室外時對他說。
「我的榮幸。」湯姆回答。
隨即湯姆便成了孤零零一個人,面朝著國王路,之後他又轉頭去看辛西婭高挑的穿著米色毛衣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為什麼沒有問更多的問題?她慫恿普立徹是為了從中得到什麼呢?他為什麼沒有直截了當地問她是否給普立徹夫婦打電話?因為辛西婭不會回答這些問題,湯姆心裡清楚。或者,辛西婭是否見過莫奇森太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