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雷普利 · 十一
回到艾德的公寓,湯姆接過一杯金湯力,開始整理他的思路。艾德已經把辛西婭·葛瑞諾的號碼抄在一條紙條上給他了。
湯姆跟艾德練習他的法國警局局長口音。「系(現)在快七點了。柔(如)果傑夫到了——你讓塔(他)進來,跟平時一樣,好嗎?」
艾德點頭,幾乎是鞠躬的姿勢。「好。是的!」
「我是從則(這)個警局搭(打)過來的——我最好說在巴黎的警局,不是梅朗——」湯姆在艾德的大工作室走來走去,電話就擺在一張亂七八糟、滿是紙張的桌子上。「背景雜音。麻煩來點打字機親(輕)微的啪啪聲。則(這)是警察局。西默農(1)筆下的警察局。我們彼茲(此)認識。」
艾德聽命坐下來,往打字機里塞了一頁紙。咔咔——啪啪。
「要有思考的餘地,」湯姆說,「不一定要快。」他撥了號碼,準備好要先確認接電話的是辛西婭·葛瑞諾,然後說戴維·普立徹跟他們聯繫了幾次,問他們能否就雷普利先生問幾個問題。
電話響了又響。
「她不在假(家),」湯姆說,「見鬼。去他媽的!」他看了看手錶,七點過十分。湯姆放下電話。「也許她出去吃飯了。也說不定出城了。」
「明天再試也不妨,」艾德說,「或者今天晚點再試下。」
門鈴響了。
「是傑夫。」艾德去了前廳。
傑夫走進門,雖然拿著傘,身上也是潮乎乎的。他比艾德個子更高,塊頭更大。腦袋比上次湯姆見他的時候禿得更厲害了。「你好,湯姆!真是意外的驚喜啊,反正隨時都歡迎你!」
兩人親熱地握手,幾乎還抱上了。
「把濕雨衣脫下來,換件隨便什麼乾的衣服,」艾德說,「威士忌?」
「正合我意。謝謝你,艾德。」
三人都到艾德的客廳就坐。客廳有沙發,搭配一張輕便的咖啡桌。湯姆向傑夫解釋了他此行的原因:自從他們上次通過電話之後事態就有了升級。「我太太還留在丹吉爾,跟她的一個女性朋友一起,住在倫勃朗酒店。所以我就過來看能不能打探出辛西婭的動靜,或者說她的計劃,針對莫奇森的。她也許在聯絡——」
「是的,艾德跟我說過了。」傑夫說道。
「——聯絡美國的莫奇森太太,她自然是想知道自己的丈夫如何失蹤的。我覺得我有必要說一下此事,」湯姆將他的金湯力放到一張玻璃杯墊上,「至於說要在我的地盤上搜索莫奇森的屍體的話——他們,那些警察,有可能找到。或者找到一具骨骸也說不定。」
「離你家不過幾公里,你說過,是吧,」傑夫的語氣中夾雜一絲擔憂或畏懼,「在一條河裡?」
湯姆聳肩。「是的,也可以說是一條運河。我倒是刻意忘了具體的地點,不過我認識那座橋,那天晚上我和伯納德拋屍的那座橋。當然了——」湯姆挺直身子,語氣也變得更輕鬆愉快,「沒人知道托馬斯·莫奇森為何以及如何失蹤的。有可能在我送他去的奧利機場被綁架了——你們知道吧。」湯姆笑得更加燦爛。他說「送」莫奇森的時候,感覺他自己是真的送過了。「他隨身帶著那幅《鍾》,畫也在奧利丟失了。那是真正的塔夫茨作品。」此時湯姆大聲笑出來。「也有可能是莫奇森自己決定要消失的。無論如何,有人偷了《鍾》,我們再沒見過或者聽說過那幅畫,記得嗎?」
「記得。」傑夫的高額頭因思索而皺了起來。他握杯子的手也放在兩膝之間。「這些人,普立徹兩口子,打算在你那兒附近住多久呢?」
「可能是六個月的租期吧,我猜。應該問問的,但我沒問。」他估計六個月不到就能擺脫普立徹,湯姆琢磨。總有辦法的。湯姆感覺自己的火氣一下上來了,於是又向艾德和傑夫描述了普立徹兩口子租的房子如何如何,這樣才能消消氣。湯姆描述了那些仿古的家具,草地上的池塘,午後的陽光照射在池塘上,水面的反光又投射到客廳的天花板上,影影綽綽。「問題是,我真想看到他們兩個淹死在裡面。」湯姆最後總結說,引得其他兩位哄然大笑。
「再來點喝的嗎,湯姆?」艾德問。
「不用了,謝謝。我可以了。」湯姆瞟一眼手錶,八點剛過。「我想出門前再給辛西婭打一下。」
艾德與傑夫開始配合。仍舊是艾德來製造打字機的背景聲,湯姆與傑夫練習口音:「別笑。則系(這是)巴黎警察局搭(打)來的。我從普黎夏哪(那)里得到笑死(消息)。」湯姆語氣急切,再次站起來說話:「我必須詢問下葛瑞諾女士,因為她可能基(知)道有關莫機(奇)森先生或者太太的事情。可以嗎?」
「可以。」傑夫以同樣嚴肅的語氣說道,好像他在宣誓一樣。
湯姆準備好紙筆以便記錄,另外還有寫著辛西婭號碼的紙條。他撥了號碼。
響到第五聲的時候,一個女人的聲音接了電話。
「喂,晚上好,女士。請問是葛瑞諾女士嗎?」
「是的。」
「我是巴黎的艾德華·畢紹局長。我們在與普黎夏先生聯繫,調查托馬斯·莫機(奇)森的案子,我想你知道莫機(奇)森的名字。」
「是的,我知道。」
進展順利。湯姆故意把嗓子提起來說話,這樣聽起來更緊張一些。辛西婭有可能會記起他平時說話的聲調,從而認出他來。「普黎夏先生系(現)在在北非,你可能知道的,女士。我們想得到莫機(奇)森太太的地址,在米(美)國的地址,柔(如)果你有的話。」
「用來做什麼呢?」辛西婭·葛瑞諾又是從前那副傲慢無禮的語氣,若有必要,她還可以加上一副死板的臉孔。
「因為我們可能特島(得到)一些笑死(消息)——很快——有關塔(她)丈夫的。普黎夏先生從唐吉(丹吉爾)打來過一次電話。但我們現在聯繫不上塔(他)。」湯姆提高聲調,以表明事態緊急。
「唔,」懷疑的語氣,「普立徹先生有他自己的方式來處理——你所說的事情,我想。與我無關。我建議你等到他回來。」
「但我們不能——不應該等了,女士。我們有問題要問莫機(奇)森太太。我們搭(打)電話給普黎夏先生的時候,塔(他)不在。唐吉(丹吉爾)的電話混(很)難搭(打)。」湯姆狠命地清下嗓子,結果弄疼了自己,他示意要加上背景聲音。辛西婭聽說普立徹在唐吉(法國人的叫法)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艾德扔了一本書在書桌的空白處,繼續啪啪敲著打字機。傑夫在稍遠處面對牆壁,雙手捧起,製造出警笛的尾音,湯姆覺得真像極了巴黎的警笛聲。
「女士——」湯姆焦急地繼續說道。
「稍等。」
她去找去了。湯姆拿起筆,沒有看他的朋友。
辛西婭回到線上,念出一個在曼哈頓東區七十幾街的地址。
「謝謝你,女士,」湯姆的禮貌僅限於警察理應表達的程度,「害(還)有電話呢?」湯姆把電話一併記下,「萬般感謝,女士。晚安。」
「嗚噫——噫——咕嘟——咕嘟。」這是傑夫在湯姆客氣地道別時弄出來的聲響,湯姆承認確實挺像跨海峽打來的電話,但辛西婭或許根本沒聽見。
「大功告成,」湯姆鎮定地說,「不過想想看,她竟然有莫奇森太太的地址。」湯姆望著他的朋友們,朋友們此時也默不作聲,只顧看著他。他將莫奇森太太的聯絡方式揣進兜里,然後又看了手錶。「再打一個電話,可以嗎,艾德?」
「你打吧,湯姆,」艾德說,「需要迴避嗎?」
「不必。這次是打給法國那邊。」
兩個傢伙還是溜到了艾德的廚房。
湯姆撥通了麗影的電話,那邊應該是晚上九點半了。
「喂,安奈特太太!」湯姆說。安奈特太太的聲音讓湯姆眼前浮現出家裡熟悉的玄關,還有同樣熟悉的廚房操作台,挨著咖啡機,那裡同樣有電話。
「噢,湯姆先生!我不知道上哪兒去找你!我有個壞消息。夫——」
「真的嗎?」湯姆皺著眉頭。
「是海洛伊絲夫人!她被綁架了!」
湯姆倒抽一口氣。「不可能!誰告訴你的?」
「一個說美國口音的男人!他打電話過來——大約今天下午四點的樣子。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說完就掛了。我跟珍娜薇夫人商量。她說:『這邊的警察能做什麼?』她還說:『要通知丹吉爾那邊,要通知湯姆先生。』可我不知道怎麼找你。」
湯姆緊閉雙眼,聽著安奈特太太繼續說下去。湯姆在思考:是普立徹撒的謊,他發現湯姆·雷普利不在丹吉爾了,反正沒跟他太太在一起,於是決定製造更多的麻煩。湯姆深吸一口氣,試圖條理清晰地向安奈特太太解釋情況。
「安奈特太太,我覺得這是個惡作劇。請不要擔心。海洛伊絲夫人和我已經換過酒店了,我想我告訴過你的。夫人現在在倫勃朗酒店。但請你不要擔心這個。我今晚就打電話給我太太——我打賭她還住在那兒!」湯姆笑了一聲,真正在笑。「美國口音!」湯姆鄙夷地說,「那說明不是北非那邊的人或者丹吉爾的警察給你傳達的準確信息,夫人,你現在想想看呢?」
安奈特太太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家裡的天氣怎麼樣?這裡在下雨。」
「等你確認了海洛伊絲夫人的去向,你能給我打電話說一聲嗎,湯姆先生?」
「今晚嗎?好——好吧,」他冷靜地補充說,「我希望今晚能和她通上話。到時候我再聯繫你。」
「隨時都行,先生!我把家裡的所有門都小心鎖上了,還有外面的大門。」
「幹得好,安奈特太太!」
掛下電話後,湯姆「吁」了一聲。他把雙手插進口袋,然後去找他的朋友們,兩個傢伙這會已經端著各自的飲品到了小書房。「我有新消息了。」湯姆很享受現在這種可以與人分享消息的快樂,儘管不是什麼好消息,但也好過平時那種緘口不言的狀態。「我的管家說我太太被綁架了。在丹吉爾。」
傑夫皺眉。「綁架?你在開玩笑嗎?」
「一個有美國口音的男人給我家打電話,通知安奈特太太——然後掛掉了。我敢肯定這是假消息。很典型的普立徹作風——竭盡所能地搗亂。」
「你該怎麼辦呢?」艾德問,「給她的酒店打電話,看她是否還在?」
「正是。」但與此同時,湯姆點燃了一根吉卜賽女郎香菸,花上幾秒鐘時間來鄙視戴維·普立徹,厭惡他身體的每一寸肌膚,甚至他的圓框眼鏡,還有他低俗的手錶。「是的,我要給丹吉爾的倫勃朗酒店打電話。我太太一般在下午六七點的樣子回房間,換好晚上穿的衣服。酒店至少能告訴我她是否還在住。」
「當然了。去打吧,湯姆。」艾德說。
湯姆又回到電話機旁邊,挨著艾德的打字機。他從外衣的內袋裡摸出一個記事本。他之前記下了倫勃朗酒店的號碼,連同丹吉爾的區號。不是有人說過凌晨三點才是給丹吉爾打電話的最佳時間嗎?湯姆現在還是要試試,他小心地撥了號碼。
沒聲音。接著是一陣鈴響,三次鈴響表明電話接通中。之後又沒聲音了。
湯姆試著給接線員打電話,請女接線員幫忙接通電話,並且把艾德的號碼給了對方。接線員讓他掛掉電話。她過了一分鐘打過來說她在撥打丹吉爾的號碼。湯姆聽見倫敦這邊的接線員在給一個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的人回復一些粗魯氣憤的話,不過那女人仍舊運氣不佳。
「晚上這個時候偶爾如此,先生——我建議你今晚稍後再試。」
湯姆謝過她。「我必須出門了。我待會自己再試試。」
接著他又去了小書房,艾德和傑夫都快把他的床鋪好了。「運氣不佳,」湯姆說,「我打不通。我聽說過丹吉爾的電話就是這種狀況。我們出去吃點東西吧,暫時不管它了。」
「真是糟糕,」傑夫起身說道,「我聽見你說晚點再試的。」
「是的。順便說下,感謝二位為我鋪床。看起來今晚睡著挺舒服的。」
幾分鐘後,他們三人撐著兩把傘步入毛毛細雨中,準備前往艾德推薦的那家酒吧式餐廳。餐廳並不遠,到處裝飾著溫馨的棕色椽子,還有原木的雅座。他們選了一張湯姆覺得能更方便觀察其他顧客的桌子。他點了烤牛肉和約克郡布丁,為了懷舊。
湯姆詢問了傑夫·康斯坦的自由職業,傑夫必須做點零活來賺錢,儘管不如他所喜歡的「有人物或者沒有人物的藝術室內照」——他指的是環境優美的建築內部,也許加入一隻貓,或者幾盆植物。商業性的工作大部分時間要接觸工業設計,傑夫說,比如給電熨斗來幾張特寫。
「或者到郊外的建築工地,」傑夫繼續說道,「修到一半的狀態。我必須給它們拍照,有時天氣就像現在這樣。」
「你和艾德經常見面嗎?」湯姆問。
艾德和傑夫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看了對方一眼。艾德首先發話。
「我不敢這麼說,你呢,傑夫?不過如果對方有需要的話,我們總是能隨叫隨到。」
湯姆回憶起過去的時光,那時候傑夫給德瓦特的真跡拍攝絕佳的圖片,而艾德·班伯瑞則吹捧這些畫作,寫有關德瓦特的文章,不時地放出一些有可能引起公眾關注的消息,他們希望製造出雪球效應,而事實上也確實取得了成效。對外的宣傳是說德瓦特一直住在墨西哥,而且現在還住在那兒,只是隱居起來,拒絕接受採訪,拒絕透露他所住村莊的名字,儘管那地方肯定是靠近維拉克魯茲港的,因為他要從港口把畫作運往倫敦。巴克馬斯特畫廊以前的老闆代理德瓦特的時候並沒有多麼顯著的成功,因為他們沒有嘗試去營銷他。等到傑夫和艾德營銷他的時候呢,德瓦特又已經跑到希臘去跳海自殺了。他們全都認識德瓦特(除了湯姆,奇怪的是,湯姆總覺得自己早就認識他了)。德瓦特生前曾是一位優秀又有魅力的畫家,即使在倫敦生活得窮困潦倒,他也是傑夫、艾德、伯納德和辛西婭的備受景仰的朋友。德瓦特的老家在某個乏味的北方工業小鎮,湯姆忘了具體是哪個。真是吹捧造就了德瓦特啊,湯姆意識到。奇怪的現象。可當年凡·高就飽受無人吹捧之苦啊。誰來吹捧過他呢?沒誰,估計只有他弟弟西奧。
艾德的窄臉皺了起來。「我今晚只問這一次,湯姆。你真的不擔心海洛伊絲嗎?」
「不擔心。我剛才在想別的事情。我了解這個普立徹,艾德。雖然不多,但也足夠了,」湯姆撲哧一笑,「我從沒遇到過像他這樣的人,不過我倒是從書上讀到過。有虐待傾向。獨立的收入來源,他太太是這麼說的,但我懷疑他們根本就是睜眼說瞎話。」
「他還有太太?」傑夫驚訝地問道。
「我沒跟你說過嗎?美國太太。他們兩個在我看來就像是一對虐待狂和受虐狂的組合。他們彼此又愛又恨,你知道嗎?」湯姆繼續對傑夫說,「普立徹告訴我說他在楓丹白露的歐洲商學院讀書,絕對的謊話。他太太手臂上有瘀傷,脖子上也是。他搬到我家附近完全是為了儘可能地擾亂我的生活。現如今,辛西婭把莫奇森的舊事重提,正好激發了他的想像。」湯姆用刀切他的烤牛肉,此時他才意識到他並不想告訴艾德或傑夫普立徹(或他妻子)曾假扮迪基·格林里夫打電話過來,並且與他和海洛伊絲兩人都通過話。湯姆並不想把迪基·格林里夫給牽扯進來。
「還跟蹤你到了丹吉爾。」傑夫停下來,手裡還握著刀叉。
「沒有跟太太一起。」湯姆說。
「怎麼才能擺脫這樣的跟屁蟲呢?」傑夫問。
「這真是個有趣的問題。」湯姆爽朗地笑了。
另外兩位被他的笑弄得有點莫名其妙,不過還是擠出了笑臉。
傑夫說:「我想再去一趟艾德家,如果你還要給丹吉爾打電話的話。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起去吧,傑夫!海洛伊絲打算待多久呢,湯姆,」艾德問,「在丹吉爾?或者摩洛哥?」
「也許還有十天左右。我不知道。她的朋友諾艾爾以前去過那裡。她們還想去卡薩布蘭卡。」
來杯意式濃縮咖啡。接著傑夫和艾德開始聊工作。湯姆明顯覺得兩人可以時不時地相互配合工作。傑夫·康斯坦擅長人物攝影,而艾德·班伯瑞經常為周日副刊做人物專訪。
湯姆堅持要付飯錢。「是我的榮幸。」他說。
雨已經停了。快到艾德家時,湯姆建議繞著街區轉一轉。湯姆非常喜歡那些跟公寓入口間雜在一起的小店鋪,還有門上面磨得光亮的銅製投信口,甚至是那些溫馨的夜間小吃店,燈光照得亮堂堂的,供應有新鮮的水果、罐頭,幾個架子上放著麵包和穀物,一直營業到將近午夜。
「都是阿拉伯人或者巴基斯坦人開的,」艾德說,「不過始終是種福利,連周日和節假日也照開不誤的。」
他們又回到艾德的家門口。
湯姆尋思他現在給倫勃朗酒店打電話估計還有點戲,雖然不比凌晨三點有把握。於是他又小心地撥打了號碼,希望操縱交換機的話務員是個聰明且會說法語的人。
傑夫和艾德溜了進來,傑夫抽著香菸,他們是來聽消息的。
湯姆打了個手勢。「那邊還是沒接電話。」他打給話務員,把任務交給她。等她聯繫上倫勃朗,她又再打回來。「該死!」
「你覺得有希望嗎?」艾德問,「你可以發電報,湯姆。」
「倫敦的接線員應該要打回來的。你們兩個就別在這兒傻等著不睡覺了,」湯姆看著家裡的男主人,「艾德,如果今晚上丹吉爾那邊打回來,我跑到這裡來接,你介意嗎?」
「當然不介意。我在臥室里聽不見的,裡面沒電話。」艾德拍拍湯姆的肩膀。
湯姆的記憶中,除了握手,這是艾德第一次與他的肢體接觸。「我要去沖個澡,肯定洗到一半電話就打過來了。」
「去洗吧!我們會喊你的。」艾德說。
湯姆從他的行李箱底部拿出睡衣,脫下衣服,迅速地衝進位於他睡覺的小書房和艾德臥室之間的浴室。艾德喊他的時候,他正在擦乾身子。湯姆吼了一聲以示回應,接著他讓自己鎮靜一下,穿上睡衣,再趿拉著麋鹿皮的拖鞋走出去。是海洛伊絲還是前台打來的?湯姆想問艾德,但他什麼也沒說,直接拿起電話。「餵?」
「晚上好,倫勃朗酒店。請問閣下是——」
「雷普利先生,」他繼續用法語說道,「我想跟雷普利太太通電話,317房間的?」
「啊,是的。閣下是——」
「她丈夫。」
「稍等。」
「她丈夫」這句話起了點作用,湯姆覺得。湯姆看了看他的兩位專注傾聽的朋友。之後電話里響起一個睡意矇矓的聲音:
「餵?」
「海洛伊絲!我真擔心死了!」
艾德和傑夫鬆了一口氣,臉上泛起微笑。
「是的,你知道嗎——那個可惡的普黎夏——他竟然打電話給安奈特太太說你被綁架了!」
「綁架!我今天都沒見過他人呢。」海洛伊絲說。
湯姆愉快地笑了。「我今晚就給安奈特太太打電話,她肯定要放心多了。現在你聽我說。」湯姆想試著打聽下海洛伊絲和諾艾爾的計劃。她們今天去了一座清真寺,還有一個市場。是的,她們準備明天去卡薩布蘭卡。
「住哪家酒店?」
海洛伊絲必須想一想,或者查一下。「米拉瑪。」
多麼有創意啊,湯姆心想,他依然興致勃勃。「即使你沒看見那個怪人,我親愛的,他也有可能到處在打探,想要找出你的——也許還有我的——住處。所以我很高興你明天就去卡薩布蘭卡了。然後呢?」
「什麼然後?」
「從卡薩布蘭卡又去哪裡呢?」
「我不知道。估計是馬拉喀什吧。」
「拿支鉛筆。」湯姆語氣堅定。他告訴海洛伊絲艾德的電話號碼,並確保她準確無誤地記下了。
「你怎麼跑倫敦去了?」
湯姆哈哈一笑。「你怎麼跑丹吉爾去了?親愛的,我可能不是隨時都在,但你也可以打過來留言——我想艾德這裡有留言服務的——」艾德衝著湯姆點頭,「如果你離開了卡薩布蘭卡,把你下一個入住的酒店告訴我……很好。給諾艾爾問好……我愛你。再見,親愛的。」
「這下鬆口氣了!」傑夫說。
「沒錯。對我來說是這樣。她說她都沒見過普立徹——不過這也說明不了什麼。」
「雞雞——堅挺(2)。」傑夫說。
「堅挺——雞雞。」艾德回了一句。他面無表情地走來走去。
「夠啦!」湯姆咧嘴笑了,「今晚還有電話打——給安奈特太太。我必須打。此外我還一直在擔心莫奇森太太。」
「怎麼了?」艾德好奇地問,一隻胳膊靠在書架上,「你覺得辛西婭在跟莫奇森太太聯繫嗎?互通消息?」
真是可怕的想法,湯姆暗忖。「她們也許知道彼此的地址,但能夠互通多少消息呢?而且——她們有可能是在戴維·普立徹介入之後才開始聯繫的。」
傑夫依然沒有坐下,正焦躁不安地四處晃動。「你對莫奇森太太有何看法?」
「那個——」湯姆遲疑了,他不想把尚未成形的想法說出來,不過既然大家都是朋友,說說也無妨。「我想給她美國那邊打電話,問她有關情況如何——尋找她丈夫的下落的情況。但我覺得她差不多跟辛西婭一樣恨我。當然,也不盡如此,可我畢竟是最後一個見到她丈夫的人。可我為什麼要打電話給她呢?」湯姆突然氣急敗壞,「普立徹究竟能幹出什麼壞事呢?他知道什麼新消息呢?滾他媽的蛋!他屁都不知道。」
「說得對。」艾德說。
「假如你給莫奇森太太打電話——你很擅長模仿,湯姆——你就模仿那個韋伯斯特督察的聲音,是叫這個名字嗎?」傑夫問。
「是的,」湯姆很不情願地回想起英國的韋伯斯特督察,儘管他並沒有戳穿事情的真相,「不,我不想冒這個險,謝了。」這個親自到過麗影,甚至連薩爾茨堡也走訪過的韋伯斯特現在還在調查這件案子嗎?韋伯斯特在與辛西婭、莫奇森太太保持聯繫嗎?湯姆又一次回到從前的結論上:既然事情沒有任何新進展,還有什麼值得擔心的?
「我最好趕緊走人,」傑夫說,「明天還有工作。你能通知我你明天的安排嗎,湯姆?艾德有我的電話。你也有,我記得。」
他們互道晚安,彼此祝願。
「給安奈特太太打電話吧,」艾德說,「至少算是個美差了。」
「算是了!」湯姆說,「我也要說聲晚安,艾德,感謝你的盛情款待。我站著都快睡著了。」
隨後湯姆撥通了麗影的號碼。
「餵?」安奈特太太的聲音緊張得有些尖厲。
「我是湯姆!」湯姆說。他告訴對方海洛伊絲夫人一切安好,那個被綁架的消息不過是虛假的謠言。湯姆並沒有提到戴維·普立徹的名字。
「可是——你知道是誰散布了這個惡毒的謠言呢?」安奈特太太用了「惡毒」這個詞,以示忿忿。
「不知道,夫人。這世界上多的是心懷不軌的人。做壞事是為了滿足他們的怪異癖好。家裡一切都好嗎?」
安奈特太太向湯姆保證一切安好。他說等他知道回程時間就通知她。至於海洛伊絲夫人的回程時間,他並不確定,不過夫人一直跟她的好朋友諾艾爾夫人在一起,玩得很開心。
湯姆倒在床上,一下就睡著了。
* * *
(1) Simenon,應該指喬治·西默農(1903— ),法國偵探小說家。
(2) 原文Preek-hard,是以Prictchard的名字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