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雷普利 · 十

海史密斯 《水魅雷普利》
湯姆八點不到便起床了。他下樓去看了一眼花園。他之前擔心的那株連翹已經澆過水了,或者至少看起來不錯,亨利也確實來過,湯姆發現溫室旁邊的堆肥堆上又多了些折下的枯玫瑰枝。才兩天的時間而已,除非有冰雹,否則不會有什麼災禍發生。 「湯姆先生!早安!」安奈特太太站在面向露台的三扇落地窗中的一扇前。 無疑他的黑咖啡已經準備好了,湯姆小跑著回屋子。 「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早起,先生。」安奈特太太為他倒了第一杯咖啡後說道。 他的托盤連同濾壺一起都放在客廳。 「我也沒想到,」湯姆坐在沙發上,「你現在必須跟我匯報下近況了。請坐下,夫人。」 這請求非同尋常。「湯姆先生,我還沒去買麵包呢!」 「就找那個開車叫賣的男人買吧!」湯姆微微一笑。一輛賣麵包的小貨車會在路邊按喇叭,婦女們穿著睡衣就跑出去買了。湯姆親眼見過。 「可他不經過這兒,因為——」 「你說得對,夫人。不過你現在跟我聊上幾分鐘,今早上麵包店裡的麵包也賣不完的。」她喜歡走到鎮上去買麵包,因為她在麵包店能碰上熟人,大家就開始互通小道消息。「這陣子都還太平無事嗎?」他知道這問題能讓安奈特太太盡力想出什麼不尋常之事。 「亨利先生來過一次。時間不長,不到一小時。」 「沒有別的人給麗影拍照嗎?」湯姆微笑著問。 安奈特太太搖頭。她緊握的雙手正好放在腰線以下。「沒有,先生。不過——我的朋友伊芳跟我說那個畢夏——夫人?太太——」 「畢夏,差不多是這個。」 「她在哭——她去買東西的時候。流眼淚呢!你能想像嗎?」 「不能,」湯姆說道,「流眼淚啊!」 「還有她丈夫現在也不在。他走了。」安奈特太太的意思好像是他可能拋棄了他妻子。 「也許他只是出差去了。畢夏夫人在鎮上有朋友嗎?」 安奈特太太猶豫了。「我覺得沒有吧。她看起來挺傷心的,先生。我可以為你煮個半熟的雞蛋,之後再去麵包店嗎?」 湯姆同意了。他餓了,而且他也沒理由不讓安奈特太太去麵包店。 安奈特太太往廚房去了。「啊,克雷格先生來過電話。我肯定是昨天打的。」 「謝謝。有什麼口信嗎?」 「沒有。就是問候一聲。」 這麼說,普黎夏太太是在哭咯。又是一場精彩的作秀,湯姆猜想,或許只是為了她自己好玩罷了。湯姆站起來,走到廚房。這時,安奈特太太也拎著手提包從房間裡走過來,從鉤子上取下一隻購物袋,湯姆便說道:「安奈特太太,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我現在在家或者我昨天在家。因為我打算今天再出門的……對了,哎呀,你就不要買我那份了!我晚點再跟你交代清楚吧。」 湯姆九點的時候給楓丹白露的旅行社打電話,預訂到倫敦的往返機票,回程未定,去程就是當天下午一點過後從戴高樂機場出發。湯姆收拾了一隻小行李箱,帶上常用的東西,外加兩三件快乾的襯衫。 他對安奈特太太交代說:「但凡有人打電話找我,你就說我還在摩洛哥跟海洛伊絲夫人一起的,好嗎?我隨時都會回來。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不,不,我會打電話給你,肯定明天就打給你,夫人。」 湯姆告訴安奈特太太說他要去倫敦,但沒說他要住哪裡。他也沒有交代萬一海洛伊絲打電話回來該怎麼說,他只是希望海洛伊絲不要打電話,反正摩洛哥的電話系統糟糕得很。 然後湯姆就到樓上的臥室里給艾德·班伯瑞打電話。儘管安奈特太太仍然不懂英語,而且湯姆也經常覺得她似乎對這門語言毫無興趣,他還是想讓聊天更加私人一點,儘量不讓她聽見。湯姆跟艾德說了他到達的時間,大概下午三點剛過。方便的話,他可以直接到艾德的家。 艾德說他會安排接待。沒問題。 湯姆核對了艾德在考文特花園的地址,以確保無誤。「我們必須考慮辛西婭的問題,查出她究竟在幹些什麼,假如有的話,」湯姆說,「我們需要幾個能守得住嘴的眼線。我們確實需要一個奸細。好好考慮下吧。期待與你見面,艾德!想從青蛙國(1)帶點什麼嗎?」 「唔,好吧,那就從免稅店帶一瓶保樂(2)綠茴香酒?」 「說辦就辦了。再見。」 湯姆拎著他輕便的行李箱走下樓梯時,電話正好響了。他希望是海洛伊絲打來的。 是艾格尼絲·格雷絲。「湯姆——既然你一個人在家,我想今晚邀請你到我們這兒來吃晚飯應該還不錯。家裡只有孩子們,他們吃飯早些,你知道的?」 「謝謝你,親愛的艾格尼絲,」他用法語回答,「很抱歉,我必須又要坐飛機了……是的,就今天。實際上,我正準備打電話叫出租車呢。真是遺憾。」 「坐出租車去哪兒?我現在就要去楓丹白露購物。能幫你一下嗎?」 這正合湯姆心意,於是他主動說要搭便車去楓丹白露,毫不費力、自然而然地說出口的。短短五分鐘或十分鐘後,艾格尼絲就到了。她的旅行車開進湯姆先前敞開的大門,湯姆匆匆與安奈特太太告別。接著他們就出發了。 「你現在又要去哪兒?」艾格尼絲瞥了他一眼,臉上掛著笑,似乎把他當成了一個長期在外遊蕩的人。 「倫敦。辦點小事——順便說下——」 「怎麼了,湯姆?」 「我想請你別跟任何人提起我昨晚在家的事情。也別說我要去倫敦待一兩天。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對任何人來說——我只是覺得應該跟海洛伊絲待在一起,儘管她有個好朋友諾艾爾在陪她。你見過諾艾爾·哈斯樂的?」 「見過。兩次吧,我想。」 「我還是要回——卡薩布蘭卡的,估計幾天之內。」湯姆換了一種更輕鬆的語氣,「你知道那個奇怪的普立徹夫人最近眼淚汪汪的事嗎?我是從我的忠實偵探安奈特太太那聽說的。」 「眼淚汪汪的?為什麼?」 「不知道啊!」湯姆不打算告訴她普立徹先生最近好像不在家。假如艾格尼絲沒有注意到賈尼絲的丈夫不在家,那說明賈尼絲·普立徹太太還真是很會保守秘密。「擦著眼淚跑到麵包店裡去,很奇怪,是不?」 「太奇怪了!而且還挺傷感的。」 艾格尼絲·格雷絲把湯姆送到他忽然拍腦袋想到的地方:黑鷹酒店的門口。一個行李員從台階上下來,穿過露台來接應他。湯姆只光顧過酒店的餐廳和吧檯,所以這行李員不一定認識湯姆,不過他主動地幫湯姆找了一輛願意前往機場的出租車,湯姆給了他小費表示感謝。 像是才過了一會工夫,湯姆就已經坐上了另一輛靠馬路左邊行駛的、前往倫敦的出租車了。他腳下的塑膠袋裡裝著艾德的保樂酒和一條高盧牌香菸。從車窗望出去,湯姆只看到紅磚砌成的廠房,碩大的公司招牌,跟他想像的那種來倫敦探望好友的兄弟溫情毫不搭界。他在自己的英國-英格蘭信封里(他的百寶箱有一個抽屜專門用來存放用剩下的外幣)找到了兩百英鎊的現金,還有若干英鎊的旅行支票。 「到了七晷區的時候請注意下,」湯姆禮貌而擔憂地對司機說,「如果你走那條路的話。」艾德·班伯瑞提醒過他,說出租車司機可能會轉錯彎,造成後面很大的麻煩。艾德住的那一片公寓是翻新過的舊公寓,他還說過,在貝佛伯瑞街。出租車到了以後,湯姆發現這條街幾乎算得上古雅。湯姆付了車錢,打發司機走了。 艾德答應過在家等他,從對講機里證實湯姆的聲音後,艾德給湯姆開了門。就在此時,轟隆一聲雷鳴把湯姆嚇得打了個顫。緊接著,湯姆剛把第二道門打開,他聽見頭上天空開裂,大雨傾盆而下。 「這裡沒電梯,」艾德倚靠著欄杆俯身說道,然後開始下樓,「到三樓來。」 「你好,艾德。」湯姆的聲音小得近乎耳語。他不想說太大聲,尤其是在每層樓的兩間公寓都能聽到對方聲音的情況下。艾德接過了塑膠袋。木製的欄杆打磨得很漂亮,牆壁是新粉刷的白色,地毯是深藍色。 艾德的公寓跟大堂一樣嶄新、整潔。艾德泡了茶,他說他這個點兒都要泡茶。 「你跟傑夫談過了?」湯姆問。 「噢,是的。他想見你。也許今晚。我告訴他你一過來就給他打電話,我們商量過了。」 他們在給湯姆準備的臥室里喝茶。這臥室像是客廳邊上的一間小書房,有個沙發也像是由罩上罩子、放上墊子的雙人床改造而成的。湯姆快速地跟艾德講了戴維·普立徹在丹吉爾的行徑,尤其是他和普立徹的對峙,最後以普立徹人事不省地躺倒在拉哈法的石頭地板上告終這一得意橋段。 「自那以後我就沒見過他,」湯姆繼續說道,「我太太還跟一個巴黎的叫諾艾爾·哈斯樂的朋友留在那兒。我猜她們還要去卡薩布蘭卡。我不希望普立徹傷害我太太,當然我也覺得他不會。他是衝著我來的。我不知道這混蛋的腦瓜里想的什麼。」湯姆啜了一口美味的伯爵紅茶。「普立徹可能是個瘋子,沒問題。但我好奇的是他有可能從辛西婭·葛瑞諾那邊聽來什麼事情。對了,有什麼消息了嗎?比如關於這個中間人的,那個在免費聚會上跟普立徹說話的辛西婭的朋友?」 「是的。我們打聽到了他的名字,喬治·賓頓。是傑夫想辦法打聽到的,並不容易,必須先處理聚會上拍的照片。傑夫也問了些問題,儘管他連聚會都沒參加。」 湯姆來了興致。「你們肯定名字沒錯?住在倫敦的?」 「很肯定,」艾德的細長腿重新交叉了一下,「我們在電話簿里找到了三個很有可能的賓頓。有太多叫賓頓的了,也有G開頭的名字——我們不可能挨個打電話去問他們是否認識辛西婭——」 湯姆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我擔心的是辛西婭要走到何種地步的問題。實際上,她是否現在還跟普立徹保持聯繫?辛西婭她恨我,」湯姆說到這裡竟打了個冷戰,「她巴不得給我致命一擊。不過,假如她決定要揭發這些假畫,揭發伯納德·塔夫茨造假的起始時間」——此處湯姆的聲音降到幾乎耳語的程度——「她也就背叛了她的摯愛伯納德。我打賭她不會做到這麼絕。這就是一場真正的賭博,」湯姆往扶手椅後面靠了靠,但他仍然沒有放鬆下來,「但更多的是希冀與祈禱。我有好幾年沒見過辛西婭了,她對於伯納德的態度或許已經變了——微小的變化。沒準兒她更想對我實施報復。」湯姆暫停一下,望著思考中的艾德。 「你為什麼要說是對你實施報復,你明知道我們所有人都會遭殃的,湯姆?傑夫和我——我們還用德瓦特和他的那些老畫作的照片搞了不少文章出來,」他微笑著補充道,「雖然我們當時都知道他已經死了。」 湯姆一本正經地看著他的老朋友。「那是因為辛西婭知道是我最先提出來讓伯納德造假的。你們的文章後來才出來。伯納德告訴了辛西婭,於是他倆就有了隔閡。」 「確實如此。對的,我記得。」 艾德和傑夫,還有伯納德,尤其伯納德,都曾經與畫家德瓦特交好。那時德瓦特處於抑鬱期,兀自跑到希臘去,跑到某個島上跳海自殺了,倫敦的朋友們都相當震驚,覺得不可思議:事實上,德瓦特只是在希臘「失蹤」了,因為他的屍體從未被發現。湯姆考慮到德瓦特當時不過四十歲上下,剛剛才被認可為一流的畫家,尚未畫出自己最好的作品。因此湯姆想出了讓同為畫家的伯納德·塔夫茨來效仿德瓦特的主意。 「你在笑什麼?」艾德問。 「我在想我的告解。我敢肯定神父會說——你能把告解都寫下來嗎?」 艾德仰面大笑。「不——他會說都是你瞎編的!」 「不!」湯姆也哈哈笑起來,「神父會說——」 有電話鈴聲從另一個房間傳來。 「抱歉,湯姆,我正等著這通電話。」艾德說完就離開了。 趁艾德接電話之際,湯姆環視了下這間準備給他過夜的小書房。兩面牆上都是高至天花板的書架,他看見上面擺滿了大量的精裝書,也有平裝書。湯姆·夏普,穆麗爾·斯巴克(3),幾乎並排在一起。跟上次湯姆看到的時候相比,艾德又添置了一些上好的家具。艾德家是哪裡的?霍夫嗎? 海洛伊絲這會在幹什麼呢?將近下午四點的時候?她越早離開丹吉爾去卡薩布蘭卡,他越是高興。 「沒問題了,」艾德回來了,一邊還將一件紅毛衣罩在他的襯衫外面,「我取消了一些不要緊的事,今天下午就有空了。」 「那我們去趟巴克馬斯特吧,」湯姆站起身,「是開到五點半?還是六點?」 「六點,我肯定。我馬上把牛奶拿開,剩下的就不管了。你要是想掛什麼東西,左邊的櫥櫃裡面有地方。」 「我就把一條多餘的褲子掛在這椅子上吧——暫時的。我們走。」 艾德去開門。他已經穿上雨衣了。「你剛才提到有兩件事要說。關於辛西婭的?」 「噢——是的,」湯姆扣上他的巴寶利外衣,「第二件——細節問題。辛西婭當然知道我火化掉的屍體是伯納德的,不是德瓦特的。這個我也不必跟你們說。所以說,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對伯納德的又一次侮辱——告訴警方他的屍體是別人的,似乎是進一步玷污了他的聲名。」 「不過,你知道的,湯姆,這段時間以來,她沒有對我們說過任何事。對傑夫或者對我。她無非是不理睬我們,我們也覺得無所謂。」 「那是她還沒遇到像戴維·普立徹這樣可以搗亂的機會罷了,」湯姆反駁道,「一個胡攪蠻纏、施虐成性的瘋子。辛西婭完全可以利用他,你沒看出來嗎?她正是這麼幹的。」 搭出租車到舊邦德街,來到巴克馬斯特畫廊的櫥窗前。櫥窗的燈光低調、沉穩,外框鑲著黃銅與深色原木。精緻的舊門上仍然是磨得光滑的銅把手,湯姆注意到。前窗放著的兩三盆棕櫚樹將一幅畫圍起來,以至遮擋了大部分室內的景象。 那個據說三十歲左右的名叫尼克·霍爾的男人正在跟一個年紀較長的男人說話。尼克長著黑色直發,身材相當魁梧,好像習慣把雙臂抱起來。 湯姆看到牆上掛著不少他認為平庸的畫作,並非都出自某一位之手,而是三四位畫家的作品選集。湯姆和艾德就站在一旁等著,直到尼克跟那位年長的紳士說完話。尼克遞給長者一張名片,長者遂告辭離開。此時畫廊里似乎只剩下他們幾個,沒別人了。 「班伯瑞先生,下午好啊。」尼克迎面過來,面帶微笑,露出整齊短小的牙齒。尼克至少看起來挺直率的。而且他熟悉艾德,說明他們聯繫緊密。 「下午好,尼克。我來給你介紹一個朋友——湯姆·雷普利。尼克·霍爾。」 「很高興認識你,先生。」尼克再次微笑。他沒有伸手,不過微微鞠一下躬。 「雷普利先生只過來逗留兩三天,想到店裡來看看,認識下你,也許還能看到一兩幅喜歡的作品。」 艾德態度隨和,湯姆也同樣如此。尼克顯然沒有聽說過湯姆的名字。很好。跟上次完全不同了(而且要安全許多)。湯姆還記得上次那個叫雷納的同性戀小子,他就處在現在尼克這個職位上,湯姆假扮德瓦特在這間畫廊的內室召開記者招待會的時候,雷納也在場。 湯姆和艾德信步來到第二間展廳(總共只有兩間),看了看牆上掛著的柯洛風格的風景畫。這間展廳靠後的角落裡還有幾幅油畫倚牆放著。內室里應該放得更多,湯姆知道,就在那扇略有污跡的白門後邊,他扮演的德瓦特曾在裡面開過——實際有兩次——記者招待會。 等尼克到了前廳,聽不到他們說話的時候,湯姆叫艾德去問問尼克最近是否有人諮詢過德瓦特的作品。「然後,我想看看訪客簽名簿,看有誰簽過名,」像戴維·普立徹這樣的人很有可能簽名,湯姆暗忖,「反正巴克馬斯特畫廊的人——也就是你和傑夫,畫廊的老闆——都知道我喜歡德瓦特,對吧?」 艾德於是照辦了。 「我們現在有六幅德瓦特,先生,」身穿灰色修身西服的尼克筆直站起來,仿佛有筆生意要成交了,「當然我現在回想起你的名字了,先生。請到這邊來看。」 尼克將德瓦特的作品一一擺放到椅子上,讓畫作靠在椅背上展示。這些都是伯納德·塔夫茨的仿作,有兩幅湯姆是有印象的,另外四幅沒有。《午後的貓》是湯姆最喜歡的,溫暖的紅棕色色調,近乎抽象的構圖,一隻打盹的橙白斑紋貓隱匿其中,無法一眼找到。然後是《無名車站》,由藍色、棕色和黃褐色的色塊組成的一幅可愛的作品,背景是一棟灰白但外觀髒污的建築,應該是火車站吧。接下來——又是人物畫了——《爭吵中的姐妹》,典型的德瓦特風格,儘管湯姆從日期可推斷出是伯納德·塔夫茨畫的:畫面中有兩名女性張著嘴對視。德瓦特的多重輪廓手法傳達出一種動態感,爭吵的聲音,而紅色的筆觸——德瓦特最偏愛的表現手段,由伯納德·塔夫茨如法炮製——暗示出憤怒的情緒,也許還有指甲的抓痕和抓痕處滲出的鮮血。 「這個你們要價多少?」 「《爭吵中的姐妹》——我相信差不多要三十萬,先生。我可以再查一下。此外——如果有了交易意向,我還得通知另外一兩位買家。這幅畫挺受歡迎的。」尼克的臉上再次露出微笑。 湯姆並不希望這幅畫出現在家裡,他詢價只是出於好奇。「還有那幅《貓》呢?」 「稍貴一點。那個很搶手的。我們可以想辦法。」 湯姆與艾德交換了下眼神。 「你現在對價格很熟悉嘛,尼克,」艾德親切地說道,「很好。」 「是的,先生。謝謝你,先生。」 「你們這裡來諮詢德瓦特的多嗎?」湯姆問道。 「唔——不是很多,因為德瓦特太名貴了。我覺得他是我們的鎮店之寶吧。」 「好比王冠上的寶石,」艾德加了一句,「泰特美術館的人,蘇富比的人,都跑到我們這兒來看畫,湯姆,想看看有什麼是返回我們這裡來重新出售的。這些拍賣行的人——我們並不需要他們。」 巴克馬斯特有自己的拍賣方式,通過通知潛在的買家,湯姆猜想。令他高興的是,艾德·班伯瑞在尼克·霍爾面前說話隨意,侃侃而談,好像湯姆與艾德是老朋友,藝術經紀人和顧客的關係。藝術經紀人:聽起來挺奇怪的稱呼,不過艾德和傑夫確實一直在挑選哪些作品拿到店裡來賣,哪些年輕的或者稍年長的藝術家由畫廊來代理。他們的決定通常都基於市場行情,取決於當前流行的風尚,湯姆知道,但艾德和傑夫確實有足夠的眼光來支付舊邦德街高昂的租金,而且還贏了利。 「我猜的話,」湯姆對尼克說,「應該沒有更多新的德瓦特作品在閣樓之類的地方被發現了吧?」 「閣樓!沒有——不太可能,先生!素描的話——連素描近一兩年都沒有。」 湯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喜歡那幅《貓》。至於我能否負擔得起——我得好好考慮下。」 「你是有了——」尼克做出努力回想的樣子。 「兩幅,」湯姆說,「《椅子上的男人》——我的最愛——還有《紅色椅子》。」 「是的,先生。我肯定這是有記錄的。」尼克沒有表現出任何回憶起或者提醒自己《椅子上的男人》系偽作而另一幅不是的跡象。 「我們該走了吧,我想。」湯姆對艾德說,似乎他們有什麼約會要去。然後對尼克·霍爾說:「你們有訪客簿嗎?」 「噢,是的,先生。在這邊的桌子上。」尼克走到前廳的桌子前,將一大本簿子翻到當前頁。「這裡有筆。」 湯姆彎腰去看,順手拿起筆。都是潦草的簽名,肖克羅斯什麼的,福斯特,亨特,有些留了地址,多數沒有。再瞟一眼上一頁,湯姆發現普立徹至少在去年內沒有簽過名。湯姆簽下名,沒有留地址。只是寫上「湯姆·P.雷普利」,還有日期。 緊接著他們就離開畫廊,來到小雨淅瀝的人行道上。 「說真的,我很高興看到畫廊沒有代理那個叫施托曼的傢伙。」湯姆咧嘴笑著。 「是的。你不記得了嗎——你當時從法國發了好大一通牢騷過來。」 「沒理由不發呀!」兩人這會都在看有無出租車經過。艾德或是傑夫——湯姆不想把矛頭對準任何一個——數年前發掘了一個叫施托曼的畫家,他們認為這個人偽造的德瓦特能矇混過關。矇混過關?湯姆到現在穿著雨衣還不禁身子一緊。要是巴克馬斯特蠢到去賣施托曼造的假畫,他估計早就把一切都搞砸了。湯姆是根據畫廊寄給他的彩色幻燈片來否決施托曼的,湯姆還記得。不管怎樣,他反正在某處見過這些幻燈片,根本不可能矇混過關的。 艾德站在街道中央揮舞著一條胳膊。這個時間點,這樣的天氣,要找到一輛出租車是很難的。 「今晚跟傑夫的會面如何安排的?」湯姆喊了一句。 正好有一輛出租車在下客,車頂前方的黃燈喜人地閃爍著。他們上了車。 「我剛才看到那些德瓦特的作品真是享受啊,」湯姆意猶未盡地說,「我應該說——塔夫茨。」他最後一個詞說得像棉花一樣輕柔,「而且我已經想到一個解決辛西婭問題的辦法,或者說心結,我該用什麼詞呢?」 「什麼辦法?」 「我直接打電話問她。我問她是否與莫奇森太太有聯繫,比如說。還有跟戴維·普立徹的關係。我假扮成法國的警察。如果可以的話,就從你家裡打過去?」 「噢——噢,當然可以!」艾德恍然大悟。 「你有辛西婭的電話吧?不成問題?」 「不成問題,就在電話簿里。不在貝斯瓦特了,而是在——切爾西,我想。」 * * * (1) Frogland,指法國。 (2) Pernod,法國綠茴香酒品牌。 (3) Tom Sharpe,Muriel Spark,均為英國小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