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雷普利 · 九

海史密斯 《水魅雷普利》
湯姆第二天一早就起床了。雖然八點沒到,他不小心吵醒了海洛伊絲,但她似乎並不介意。 「我下樓去喝杯咖啡,親愛的。諾艾爾說她什麼時候退房——十點?」 「十點左右,」海洛伊絲仍閉著眼睛,「我可以打包行李,湯姆。你要去哪兒?」 她知道他要去某個地方。但湯姆不確定他的去向。「到處逛逛,」他說,「想讓我幫你點一份歐陸式早餐嗎?加一杯橙汁?」 「我自己會點——等我想吃的時候。」她腦袋往枕頭裡鑽了鑽。真是個溫柔貼心的愛侶啊,湯姆打開房門,回頭向她飛吻了一下。「差不多一小時後回來。」 「你怎麼把長袍也帶上了?」 湯姆確實一隻手攥著疊好的長袍。「我不知道。或許買頂帽子配它?」 到了樓下,湯姆又提醒了一下前台的服務員他和妻子當天上午就要退房。諾艾爾昨天晚上臨近午夜的時候才通知過他們,但湯姆覺得現在服務員已經換崗,出於禮貌應該再多說一句。接著他到了男衛生間,一個中年美國人正在盥洗盆邊上刮鬍子,他至少看起來像美國人。湯姆抖開長袍,穿上身。 那美國人從鏡子裡觀察他。「你們穿著這玩意兒不是要到處旅行(1)嗎?」他一手拿電動剃鬚刀,咯咯笑著,似乎並不確定湯姆是否聽懂他的意思。 「哦,當然啦,」湯姆回答道,「到時候我們就開個惡毒的玩笑,比如說祝你旅行愉快?」 「哈——哈!」 湯姆擺擺手,離開了。 再次踏上略微有點下坡的巴斯特大道,商販們已經或正在人行道上擺攤設點。當地的男人以什麼為頭飾呢?湯姆環顧四周,發現大多數人都光著頭的。有少數幾個纏了白布的,感覺更像理髮店的白毛巾,而不是頭巾。湯姆最終選擇了一頂寬帽檐的草帽,顏色偏黃,賣二十迪拉姆。 穿戴整齊後,湯姆朝法國別墅大酒店走去。沿途經過巴黎咖啡館,他停下喝了一杯意式咖啡,吃了類似羊角麵包的早點。然後繼續上路。 他在法國別墅大酒店的門口徘徊了兩三分鐘,看如果普立徹自己出來的話,他就可以把帽檐拉下來遮住臉,暗中觀察普立徹。但普立徹並未現身。 湯姆步入大堂,環顧一下四周,再走到前台。他把帽子往後拉,好像剛從大太陽底下進來的旅客,用法語說道:「早上好。請問我可以和戴維·普立徹先生通話嗎?」 「普黎夏——」服務員查了查登記簿,然後在湯姆左邊的電話上撥了個號碼。 湯姆看到服務員點頭、皺眉。「我很抱歉,先生,」服務員回來對湯姆說,「普黎夏先生現在不想被打擾。」 「請告訴他我是湯姆·雷普利,」湯姆語氣急切地說,「我相信——這很重要。」 服務員又試了一次。「是雷普利先生找您,先生。他說——」 服務員顯然被普立徹打斷了,過了一會又回來告訴湯姆說普立徹先生現在不想跟任何人通話。 第一回合、第二回合都是湯姆贏了,湯姆心想。他謝過服務員,轉身離開了。普立徹是下巴被打裂了嗎?牙齒被敲鬆掉了?只可惜不能傷得更重一點。 現在回明薩。他必須在退房結賬的時候多換一點錢給海洛伊絲。沒能多看看丹吉爾還真是遺憾吶!不過轉念一想——湯姆立刻來了精神,自信心也隨之增強——他或許可以坐下午晚點的飛機回巴黎。必須電話通知安奈特太太,他尋思。先聯繫機場吧。儘可能坐法國航空。湯姆想把普立徹給誘導回維勒佩斯。 他從一個街邊小販那裡買了一束扎得很緊的茉莉花。這花香不僅誘人,且純正。 回到房間,他發現海洛伊絲已經穿戴整齊,正在收拾他們的行李箱。 「你的帽子!我想看你戴戴它。」 湯姆一走進酒店就下意識地把帽子摘了,這會他又戴上了。「你不覺得太像墨西哥人的帽子?」 「不,親愛的,跟你的衣服搭一起就不像。」海洛伊絲仔細地打量他。 「諾艾爾有什麼指示嗎?」 「我們先去倫勃朗酒店,然後呢——諾艾爾想打出租車去斯巴特角。我們必須去看看,她說的。也許在那兒吃個午飯。隨便吃點。不是大餐那種。」 湯姆記得斯巴特角在地圖上的位置,是丹吉爾西邊的一個海角或海岬。「要坐多久的車過去?」 「諾艾爾說不超過四十五分鐘。有駱駝,她說。風景美極了。湯姆——」海洛伊絲的眼神突然憂傷起來。 她預感到湯姆可能要離開,湯姆知道,而且就在今天。「我——呃——我必須給航空公司打電話,寶貝兒。我想麗影了!」接著他像辭別的騎士一樣補充說道,「不過——我可以儘量安排今天下午的飛機。我也想去看看斯巴特角。」 「你——」海洛伊絲將一件疊好的女士襯衣放進她的行李箱,「你今早上見到普黎碩了嗎?」 湯姆笑了起來。海洛伊絲能把這個名字念出多少花樣來啊。他本來想說這該死的傢伙就窩在酒店裡不肯出來見他,可他最後只說了一句:「沒有,我就是到處走走,買了這頂帽子,喝了杯咖啡。」他不願意把某些芝麻小事說給海洛伊絲聽,因為這些小事只會徒增她的煩惱。 差一刻到中午十二點,諾艾爾、海洛伊絲和湯姆正乘坐出租車穿越空曠、乾旱的沙漠,向西前往斯巴特角。湯姆已經在倫勃朗酒店的大堂給機場打了電話,酒店經理憑藉他的人脈關係幫湯姆預訂了法國航空的從丹吉爾飛往巴黎的航班,下午五點一刻出發。酒店經理保證下午湯姆一到丹吉爾機場,他預訂的機票就會出票。如此一來,湯姆就可以將注意力轉移到欣賞美景上,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沒有時間給安奈特太太打電話了,就算他出其不意地回去,也不至於會嚇到她,而且他的鑰匙圈上還有家裡的鑰匙。 「則(這)個才是非常重要的——一直是。」諾艾爾開始介紹斯巴特角。之前她還非要付車費,湯姆好不容易才爭取過來。「羅馬人曾經來過——所有人都曾來過。」她張開雙臂,用英語演講。 她的皮革手提包掛在她一側的肩膀上。此時她身穿黃色棉質休閒褲,襯衣外面罩著一件寬鬆的外衣。清風徐徐吹拂他們的衣服和頭髮,始終保持向西的方向,或者這只是湯姆的感覺。這輕柔的風將男人們的襯衣和褲子吹得鼓起來。兩家狹長形的咖啡餐吧似乎是這片區域內唯一的建築了。斯巴特角高高地矗立在直布羅陀海峽之上,此處的景色比湯姆之前看到過的都要好,因為大西洋從這裡開始往西邊無盡地延伸開來。 笑嘻嘻的駱駝從幾碼遠的地方注視著他們,其中有兩三頭正舒服地跪在沙地上。穿白袍子的看護人在駱駝群附近走來走去,但似乎從未看它們一眼。他正吃著手裡的像花生樣的東西。 「現在騎駱駝,還是等午飯過後?」諾艾爾用法語問道,「看吶!我差點忘了!」她手指著海邊,海岸靠西的一側曲折有致,湯姆能看見一些棕褐色的磚坯廢墟,低矮的殿堂、房間之類的。「羅馬人以前在這裡生產魚油,然後運回羅馬。羅馬人曾擁有這一切。」 這時候,湯姆正望著一個小山坡,山坡上有個騎摩托車的男人從車上下來,當即變成跪拜的姿勢,頭朝下,屁股撅起來,無疑是朝向麥加的。 兩家咖啡吧都有室內和室外的餐桌,其中一家有個朝海的露台。他們就選擇了那家,找一張白色的金屬餐桌坐下。 「多麼美的天空啊!」湯姆說。這裡的天空確實能讓人怦然心動,難以忘懷,藍色的穹頂之上沒有一絲雲彩,此時連飛機或飛鳥都看不到,唯有寂靜,和忘卻了時光的寧靜。說到底,湯姆尋思,駱駝在這幾千年的歲月里是否也曾改變,從遙遠的,還沒有相機的古代直到現在。 他們午飯吃了各種小點心,海洛伊絲最喜歡這麼吃飯了。番茄汁、巴黎水、橄欖、小蘿蔔,還有小塊的炸魚。湯姆在桌子底下偷偷看手錶,快兩點了。 兩位女士正聊著騎駱駝的話題。諾艾爾的瘦長臉、窄鼻子已經有點曬黑了。或者只是化的防曬妝?另外,諾艾爾和海洛伊絲要在丹吉爾待多久呢? 「大概再待三天?」諾艾爾看著海洛伊絲問道,「我有幾個朋友在這兒。有一家高爾夫俱樂部,是個吃午飯的好地方。我今早上才聯繫了一個朋友而已。」 「你會保持聯繫吧,湯姆?」海洛伊絲問,「你記了倫勃朗的電話的。」 「當然了,親愛的。」 「真遺憾,」諾艾爾忿忿地說,「普黎夏這種野蠻人也能把別人的假期搞砸了!」 「噢——」湯姆聳一下肩,「他沒有搞砸。我本來就要回家辦點事,還要去別的地方。」湯姆並不覺得自己說話含糊,儘管他實際上如此。諾艾爾則毫不關心他的具體動向,以及他如何謀生。她自己就是靠家裡資助,還有某個前夫給的一筆財產生活,湯姆隱約記得。 吃過午飯,他們慢慢朝駱駝群走去。還沒走到,他們先摸了摸「小毛驢寶寶」,毛驢媽媽的主人是個穿涼鞋的男人,他用英語招呼大家來看毛驢寶寶。毛驢寶寶有著毛茸茸的身子和耳朵,緊跟在毛驢媽媽的身邊。 「照相嗎?照片?」主人問,「毛驢寶寶。」 諾艾爾的大容量手提包里裝著相機。她拿出相機,給了毛驢主人一張十迪拉姆的鈔票。「把你的手放在毛驢寶寶的頭上。」諾艾爾對海洛伊絲說。咔!海洛伊絲咧嘴笑著。「你過去,湯姆。」 「不了。」或許也行吧。湯姆往前一步,走到毛驢母子和海洛伊絲的身邊,接著搖頭。「算了,我給你們兩人照吧。」 湯姆照了相。然後他就由著女士們用法語跟毛驢主人交流。他必須搭出租車回丹吉爾,拿他的行李,本來他可以帶在身上的,不過他想回倫勃朗一趟,看看普立徹是否跟蹤到那兒去了。他們之前跟明薩酒店的人說他們準備前往卡薩布蘭卡來著。 湯姆必須得等一下。幾分鐘前,他問咖啡吧的服務員他是否可以打電話叫一輛出租車。服務員就幫他叫了。眼下,湯姆正在露台上徘徊,這樣好讓自己走慢一點。 一輛出租車開到這裡下客。湯姆上車,交代司機說:「請到巴斯特大道倫勃朗酒店,謝謝!」 他們飛馳而去。 湯姆沒有回頭去看駱駝群。也許海洛伊絲正騎在駱駝背上,駱駝起身的時候將她晃來晃去的,湯姆可不想看到。他也不想去想像從駱駝背上朝下看沙地的感覺,儘管海洛伊絲很可能在騎行時保持燦爛的微笑,還可以輕鬆地四處瞭望。騎完以後她肯定也能安全著地,不摔斷一塊骨頭。湯姆把車窗關到只剩一條縫,出租車跑太快,風都刮進來了。 他曾經騎過駱駝嗎?湯姆不太確定,儘管這種被抬起到半空的不適感對他是如此真實,仿佛深嵌於他的記憶中,他感覺這事就像真真切切發生過。那他當時必定很厭惡。這就像站在五六米高的跳板上往下看泳池的水面。跳啊!他為什麼該跳下去?當時有人命令他跳嗎?在夏令營的時候嗎?湯姆不得而知。有時候他的想像跟記憶中的親身經歷一樣清楚明了。而有些記憶反而褪色模糊起來,他猜想,比如殺害迪基和莫奇森的事,甚至還有用絞索勒死那兩個肥頭大耳的黑手黨這樣的事。後面兩個傢伙雖然算得上杜斯別里(2)口中的「人類」,可對他來說毫無意義,只是代表了他尤其憎恨的黑手黨。他果真在火車上殺了那兩個傢伙嗎?他的潛意識為他製造了沒有殺人的錯覺,從而屏蔽掉真實的記憶嗎?或者並非如此?然而,他確實在報紙上讀到過火車上兩具屍體的新聞。難道這也有假?他當然不會把新聞剪下來存放在家裡!湯姆發覺,現實與記憶之間確實隔著一道屏障,儘管他沒法給這道屏障命名。但幾秒鐘之後,他又認為自己當然可以命名了,那就是「自我保護」。 四周又開始出現丹吉爾塵土飛揚、忙碌而擁擠的街道,以及四層樓的高大建築。他瞥見了聖弗朗西斯科大教堂的紅磚塔樓,教堂的外觀有點像威尼斯的聖馬可教堂,只不過是用白色磚塊砌成的阿拉伯式建築。「已經很近了。」他用法語提醒司機,因為司機開得很快。 最後車子來一個左急轉彎到巴斯特大道的另一側停下,湯姆走下車,付了車錢。 他之前就把行李委託給樓下的門房保管。「有給雷普利的口信嗎?」他問前台。 沒有。 湯姆很高興。他的行李只有一隻小箱子和一個公文包。「現在我需要一輛出租車,謝謝,」湯姆說,「去機場的。」 「是的,先生。」前台的男服務員舉起一根手指,對一個行李員說了點什麼。 「沒人過來找過我嗎?來過但沒有留下口信的人?」湯姆又問。 「沒有,先生。我想應該沒有。」男服務員誠懇地說。 車已經到了,湯姆上車。「到機場,謝謝!」 車子向南行駛,很快就出了城。湯姆往後靠到座椅上,點燃一根煙。海洛伊絲要在摩洛哥待上多久呢?諾艾爾可能遊說她到別的地方去嗎?埃及嗎?湯姆覺得埃及不太可能,看得出諾艾爾想在摩洛哥多待一段時間。這樣正合湯姆的意,因為他預感到危險或者暴力事件即將發生,就在麗影附近。他必須設法讓噁心的普立徹夫婦離開維勒佩斯,湯姆琢磨,作為一個外來人——何況還是個美國人——他不想給那個平靜的小鎮帶來麻煩和紛擾。 法國航空的航班上充滿了法式風情。湯姆坐在頭等艙,他一邊看著丹吉爾,乃至非洲的海岸線從他的視野中逐漸消失,一邊接過一杯香檳酒(並非他最愛的酒)。假如說真有什麼海岸線可稱為「獨特」(一個旅遊冊子上用濫的詞)的話,那就是丹吉爾港口那兩股分流。湯姆希望有一天還能回來看看。很快連西班牙這頭的地質風貌也隱退不見了,只剩下一片司空見慣的灰白,乘飛機的旅客都不得不忍受這樣無聊的「空窗」,而湯姆也拿起刀叉開始用餐了。航班為湯姆準備了最新一期(對他本人而言)的《觀點周刊》,湯姆打算等用餐完了之後再看,然後就美美地睡一覺,直到飛機著陸。 湯姆想給艾格尼絲·格雷絲打個電話,問問家裡的情況,於是他等拿到行李之後就從機場打過去了。艾格尼絲正好在家。 「我人在戴高樂機場呢,」他回答對方的提問,「我決定提前回家了……是的,海洛伊絲跟她的朋友諾艾爾還留在那裡。家裡一切都還好吧?」他繼續用法語問道。 湯姆得知一切都還好,據艾格尼絲所知。「你坐火車回家?那我到楓丹白露去接你。不管多晚……這是自然,湯姆!」 艾格尼絲查了時刻表。她半夜十二點後就去接他。她一再向湯姆表示她很樂意。 「還有一件事,艾格尼絲。你能否現在給安奈特太太打個電話,告訴她我今晚自己回來了?這樣我用鑰匙開門的時候就不會嚇著她了。」 艾格尼絲說可以。 湯姆這下感覺好多了。他偶爾也為格雷絲夫婦,還有他們的孩子們幫類似的小忙。這是鄉下生活的一部分,通過鄰裡間相互幫助而獲得一種滿足感。當然,交通不便也是鄉下生活的一部分,不論是從鄉下去別的地方,或是從別的地方回來,都像湯姆現在這般折騰。湯姆先搭出租車去里昂車站,然後再坐火車,他寧可直接從售票員手裡買票,多付一點小額的罰金,也不願意在車站擺弄那些投幣售票機。他原本可以搭出租車回家的,但他不希望司機一路暢通地開到麗影的大門口。他感覺這是在給一個潛在的敵人暴露自己的具體住址。湯姆覺察到這種內心的憂慮,懷疑自己是否太偏執了。然而,一旦某個出租車司機真的成了敵人,那再來說這些理論問題也無濟於事了。 到了楓丹白露,艾格尼絲已經等候在那兒了。她跟平時一樣面帶微笑,溫柔體貼。他們開車回維勒佩斯時,湯姆回答了她有關丹吉爾的問題。他沒有提到普立徹夫婦,同時卻希望艾格尼絲能說點什麼關於賈尼絲·普立徹的事情,任何事情都行,因為賈尼絲住得離她不過兩三百米遠。可艾格尼絲什麼也沒說。 「安奈特太太說她願意等你回來。說真的,湯姆,安奈特太太她——」 艾格尼絲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安奈特太太的盡心竭力,不過也無妨。安奈特太太連外面的大門都敞開了。 「這麼說,你都不確定海洛伊絲什麼時候回來?」車子駛入麗影的前院時,艾格尼絲問道。 「不知道。看她自己決定。她需要放個短假。」湯姆將行李從後備廂拿出,對艾格尼絲表示感謝,並祝她晚安。 安奈特太太打開前門。「歡迎回家,湯姆先生。」 「謝謝你,安奈特太太!我很高興回來。」他很高興又再次聞到淡淡的、熟悉的玫瑰花瓣以及家具拋光漆的味道,聽到安奈特太太問他是否餓了。他告訴她他確實不餓,他就想趕緊上床。不過先看看郵件? 「在這兒,湯姆先生。跟平常一樣。」 湯姆看見郵件都疊放在玄關桌上,一小堆而已。 「海洛伊絲夫人,她還好嗎?」安奈特太太殷切地詢問。 「噢,是的。和她的朋友諾艾爾夫人在一起,你記得吧。」 「在這些熱帶國家——」安奈特太太微微搖頭,「人都必須非常小心才行。」 湯姆哈哈笑了。「夫人今天還騎了駱駝呢。」 「啊——呀!」 現在給傑夫·康斯坦或者艾德·班伯瑞打電話都太晚了,不可能不失禮,然而湯姆還是打了,先給艾德打的。倫敦差不多時近午夜。 艾德接了電話,聲音有點睏倦。 「艾德,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攪你。不過確實事出緊急——」湯姆舔舔嘴唇,「我想我該來一趟倫敦了。」 「噢?怎麼了?」艾德清醒了。 「焦慮,」湯姆嘆一口氣,「可能我跟那邊的人聊一聊會好些,你知道的?你能讓我住下嗎?或者傑夫那邊?住個一兩晚?」 「我想你住哪邊都行吧,」艾德現在的聲音又回到了平時緊張、清晰的狀態,「傑夫那邊有張空床,我也是。」 「至少到倫敦的第一天晚上要住,」湯姆說,「直到我看清楚形勢再說。謝謝你,艾德。有辛西婭的消息嗎?」 「沒——沒有。」 「任何地方,任何的暗示或謠傳都沒有?」 「沒有,湯姆。你回法國了?我還以為你——」 「戴維·普立徹也到丹吉爾了,你敢相信嗎?跟蹤我們過去的。」 「什麼?」 「他對我們不懷好意,艾德,而且他要竭盡全力地對付我們。他太太就待在家裡,在我的鎮上。我去了倫敦再告訴你詳情,我明天再打給你,等我買好票了。什麼時候找你合適?」 「十點半之前吧,我這邊的時間,」艾德說,「明天上午。普立徹現在人在哪兒?」 「丹吉爾,據我所知。目前是。我明天上午打給你,艾德。」 * * * (1) 原文是trip,也有絆倒的意思,此處用作雙關語。 (2) Doonesbury,美國漫畫家加里特魯多的漫畫《杜斯別里》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