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雷普利 · 八

海史密斯 《水魅雷普利》
湯姆再次步入艷陽之下,撩起他的長袍,將他的簡明地圖從後袋中取出。普立徹提到的那家法國別墅大酒店確實就在附近,一眼就找到了,可以從荷蘭路過去。湯姆出發了,邊走邊拎起淡綠色長袍的上半部分擦拭額上的汗水,然後抓住兩側將袍子提起,整個從頭頂上脫下。可惜他沒有塑膠袋,只能把袍子疊成儘量小的方塊。 沒人看他,他也不看任何過往的行人。大多數的路人,不論男女,都拎著各式各樣的購物袋,根本不是出來閒逛。 湯姆走進法國別墅大酒店的大堂,四顧了一下。豪華程度不及明薩;有四個人坐在椅子上,不見普立徹或者他妻子的蹤影。湯姆走到前台,詢問能否跟戴維·普立徹先生通話。 「或者普立徹夫人也行。」湯姆補充道。 「我該報上哪位的姓名呢?」站在前台的年輕人問。 「就說是托馬斯。」 「托馬斯先生?」 「對。」 普立徹先生好像不在,儘管那年輕人往身後看了一眼,說普立徹的鑰匙並沒在前台。 「我能跟他的妻子通話嗎?」 年輕人掛了電話,說普立徹先生是單獨入住的。 「非常感謝。請留言說托馬斯先生打過電話,好嗎?不用了,謝謝。普立徹先生知道怎麼找我。」 湯姆正欲轉身離開,當即看見普立徹從電梯裡出來,肩膀上挎著一台相機。湯姆從容不迫地朝他走去。「下午好,普立徹先生!」 「啊——你好!真是意外之喜。」 「是的。我覺得還是該過來拜訪下。你能抽出幾分鐘時間嗎?還是你有什麼約會?」 普立徹的深粉色嘴唇驚訝地張開,那神態或許是高興也說不定?「唔——好的,有何不可呢?」 看來這是他的口頭禪了,有何不可。湯姆態度變得殷勤起來,帶頭朝大門走去,不過還得等等普立徹寄存鑰匙。 「好漂亮的相機,」湯姆等普立徹回來以後稱讚道,「我剛才還去了附近海灘的一個很棒的地方。不過這地方整個都靠海的,不是嗎?」他輕鬆地笑了。 走出空調的涼爽,又回到烈日的炙烤。已經快六點半了,湯姆看時間。 「丹吉爾你熟嗎?」湯姆打算扮演萬事通的角色,「拉哈法知道嗎?是個風景絕佳的地方。或者——去咖啡館?」湯姆一根手指轉個圈,表示這附近的地方。 「我們去你說的第一個地方看看吧。那個風景好的地方。」 「也許賈尼絲願意同行呢?」湯姆在人行道上停住。 「她這會正打瞌睡呢。」普立徹說。 他們在大街上花了幾分鐘找來一輛出租車。湯姆請司機開到拉哈法去。 「這小風舒服吧,」湯姆把窗戶開了一英寸,讓風從縫隙進來,「你會阿拉伯語嗎?或者說柏柏爾語?」 「會得很少。」普立徹說。 湯姆準備在語言方面也造點假。普立徹腳上穿一雙透氣的白色網面鞋,正是湯姆難以忍受的那種鞋。說來怪得很,普立徹身上的一切都讓他難受,就連那隻手錶,可收縮的金錶帶,又貴又浮誇,金子做的表殼,連表面都是金色的,對皮條客再適合不過了,湯姆想。相較之下,湯姆簡直太喜歡他那隻低調的百達翡麗了,棕色的皮革腕帶,有古董的質感。 「看吶!我想我們已經到了。」同樣的目的地,第二次來總感覺比第一次花的時間短。湯姆不顧普立徹的反對付了車費,二十迪拉姆,再把司機打發掉。「這是喝茶的地方,」湯姆說,「薄荷茶。也許還有別的選擇。」湯姆咯咯笑一聲。他猜什麼北非大麻、印度大麻也許是點了就能上來的。 他們進了石頭門,沿小徑一路往海邊走去,湯姆注意到這條路上有一個穿白襯衣的服務員。 「你看那邊的景色!」湯姆說。 夕陽仍舊懸浮於藍色海峽之上。遠眺大海,人們也許會忘記塵囂的海岸,忘記腳下、左右兩邊都散落著的塵粒和沙土,那人工編織的草蓆還赫然躺在石頭小徑上,乾燥的土壤中插著渴水的植物。有一個小隔間(或者別的什麼對於這種分割空間的叫法)裡面人滿為患,六個大男人或坐或躺,相談甚歡。 「坐這兒嗎?」湯姆指著一個隔間問,「這樣我們等服務員過來了就能點單了。喝薄荷茶?」 普立徹聳聳肩,調了調相機的刻度盤。 「有何不可呢?」湯姆以為能搶先把這句話說出來,沒想到跟普立徹異口同聲。普立徹一臉嚴肅地將相機舉到眼前,對準海面。 服務員過來了,手裡拎著一隻空托盤。這名服務員的腳是光著的。 「來兩杯薄荷茶,可以嗎?」湯姆用法語問道。 男孩作了肯定的回答,轉身離開。 普立徹又拍了三張照片,慢慢地,他的後背幾乎完全朝向湯姆,而湯姆則站在垂落下來的草蓆屋頂所形成的陰涼中。之後普立徹轉過身,笑意淡然地說:「你也來一張?」 「不了,謝謝。」湯姆婉拒了。 「我們就安排在這裡坐下?」普立徹往陽光斑駁的小隔間裡走了幾步。 湯姆短笑了一聲。他才沒心情坐下。他從左腋下取出疊好的長袍,將其輕放在地上。他的左手又放回褲兜,大拇指悄悄地摩挲他的小折刀。地上還有兩三個套了布套的枕頭,湯姆注意到,無疑是給側躺的人墊肘部準備的。 湯姆斗膽一問:「你為什麼要說你太太跟你一起的,而她實際並沒有過來?」 「噢——」普立徹的臉上雖然掛著淺笑,但他的腦子正忙著應付,「就是開個玩笑吧,我想。」 「為什麼?」 「好玩唄。」普立徹舉起相機對準湯姆,仿佛要報復湯姆剛才的刁難。 湯姆則粗暴地對著相機做一個摔到地面的動作,儘管他連碰都沒碰一下。「你最好馬上停下來。我不習慣面對鏡頭。」 「不止不習慣吧,你好像恨之入骨的樣子。」但普立徹放下了相機。 這地方真是解決掉這混蛋的絕佳場所啊,湯姆暗忖,反正沒人知道他們有約,沒人知道他們約在這裡。先把他打暈,然後用小刀捅,讓他流血而死,最後拖到別的隔間(也可以不管他),離開現場即可。 「其實也不是,」湯姆說,「我自己家裡就有兩三部相機。我同樣不喜歡別人拍我家房子的照片,鬼鬼祟祟,像是要調查、要作為資料保存的樣子。」 戴維·普立徹雙手握著相機垂到腰部的位置,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你害怕了,雷普利先生。」 「一點也不。」 「也許你是害怕辛西婭·葛瑞諾——還有莫奇森的事。」 「一點也不。首先,你根本沒見過辛西婭·葛瑞諾。你為什麼要暗示你見過?只是玩玩而已嗎?有什麼好玩的?」 「你知道有什麼好玩。」普立徹在挑釁,但出於緊張,顯得格外謹慎。他顯然更傾向於唇槍舌劍、面冷心熱的對峙。「看到你這樣一個自以為是的騙子完蛋就是好玩。」 「哦。那就祝你好運了,普立徹先生。」湯姆穩穩地站著,插在褲袋裡的兩隻手痒痒得直想打人。他意識到自己在等服務員上茶,此時茶就送來了。 年輕的服務員「啪」地將托盤放置於地上,從一個金屬水壺中將茶倒入兩隻玻璃杯,然後祝兩位先生品茶愉快。 茶聞起來確實清香撲鼻、令人陶醉,完全不似這個討人嫌的普立徹。此外還有一小碟薄荷枝。湯姆掏出錢包,任憑普立徹多麼不樂意,他都執意要付茶錢。湯姆還多加了小費。「我們喝了?」湯姆俯身去端他的杯子,並儘量保持面對普立徹的姿態。他不打算把另一杯遞給普立徹。杯子都配了金屬的杯托。湯姆往茶里放了一根薄荷枝。 普立徹彎腰去端起他的那杯。「哎呀!」 他大概是把茶水濺到自己身上了,湯姆不知道也不關心。他關心的是,這個變態的普立徹是否正享受與他聚會喝茶的時光,儘管這場茶會無非是讓二人更加痛恨對方?難道普立徹是覺得越痛恨越享受嗎?很有可能。湯姆又想起莫奇森來,只是角度有所不同:普立徹此刻正好處在莫奇森的位置,扮演一個有可能背叛他,同時泄露德瓦特仿作的秘密、破壞德瓦特藝術中心的生意(這門生意現在以傑夫·康斯坦和艾德·班伯瑞的名義在經營)的角色。普立徹會像莫奇森一樣揪住不放嗎?普立徹是真的掌握了證據,還是只是虛張聲勢? 湯姆品完茶,遂站直身子。湯姆發覺這其中的相似之處在於,他必須都問問這兩個人是願意放棄追查還是願意丟掉性命。他曾請求莫奇森不要管假畫的事,別去惹他們。他並沒有威脅過莫奇森。只是後來看到莫奇森執迷不悟—— 「普立徹先生,我想拜託你一件也許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事。直接從我的生活中消失,放棄你的調查。還有,你為什麼不離開維勒佩斯呢?你在那兒除了騷擾我還能做什麼?你連歐洲商學院都沒去上。」湯姆滿不在乎地大笑起來,似乎普立徹為自己編造的這些故事十分幼稚。 「雷普利先生,我有權住在我想住的地方。跟你一樣。」 「是的,假如你跟我們一樣行為正常的話。我打定主意讓警察來關照你,讓他們在維勒佩斯監視你——我可是在那兒住了好多年。」 「你去叫警察!」普立徹欲笑不笑。 「我可以告訴他們你拍我房子的事。我有三個目擊證人,當然除了我之外的。」湯姆興許還能加上第四個證人,賈尼絲·普立徹。 湯姆將茶放到地上。普立徹被茶燙了之後就沒再拿起過杯子。 在湯姆的右側,普立徹的身後,夕陽不斷地接近藍色的海面。此時此刻,普立徹按捺不動,努力保持淡定的姿態。湯姆則想起普立徹會柔道,或者他自詡會柔道。也許他在說謊呢?湯姆頓時脾氣就上來了,火山一樣爆發了,抬起右腿朝普立徹的肚子上一記猛踢——大概是柔術的招式吧——可惜踢得不夠高,正中普立徹的胯部。 普立徹痛苦地彎腰護住自己,湯姆順勢又往他的下巴猛擊一拳。普立徹栽倒在石頭地面上鋪著的草蓆上,一聲悶響,像是不省人事了,不過也可能還沒到那種程度。 千萬別踢一個倒下的人,湯姆想起這句忠告,遂又狠狠踢了普立徹的腹部一腳。湯姆簡直氣急敗壞,都想摸出新買的小刀捅幾下子方才解氣,但此地不宜久留。於是湯姆不甘心地拽起普立徹的領口,再給他的下巴來一記右拳。 這次小的較量他可是大獲全勝,湯姆邊想邊把長袍套在頭上。茶水沒有灑出來。也沒有血跡,湯姆覺得。服務員走進來的時候看到普立徹側躺在自己的左側,完全背對隔間的入口,可能會以為他在打盹呢。 湯姆離開隔間,沿石梯上行,幾乎是毫不費力地爬到了廚房的位置,走出石頭門,衝著外面站著的穿松垮垮襯衫的小伙子點頭示意。 「叫輛出租車,可以嗎?」湯姆問。 「可以,大概五分鐘?」他搖晃著腦袋,像是不相信出租車會在五分鐘內到達。 「謝謝。我等著。」湯姆沒發現有別的交通工具可用,比如公交車——視線內沒有公交站。湯姆此時怒火未消,他沿著馬路邊緣——沒有人行道——慢慢走著,讓微風吹拂他汗濕的額頭,舒服極了。咚,咚,咚,湯姆的步伐如此沉重,仿若一個沉思中的哲學家。他看看錶,七時二十七分,接著轉身往拉哈法走去。 湯姆確實在思考,他在想像普立徹向丹吉爾的警方報案說他遭到襲擊和毆打。想像這個嗎?湯姆實在想像不出。有諸多難以形容的困難之處。普立徹絕對不會這麼做,湯姆覺得。 那麼現在,如果有個服務員衝出來(像英國或法國的服務員那樣),喊道「先生,您的朋友受傷了!」,湯姆就假裝對此毫不知情。只不過,茶歇時間(這個地方什麼時候不是茶歇呢?)是如此輕鬆愜意,服務員又已經收了費,湯姆認為不至於有人急匆匆地穿過拉哈法的石頭門,特地跑過來追他吧。 過了差不過有十分鐘,一輛出租車從丹吉爾的方向駛來,停下,「吐」出三名男乘客。湯姆趕忙上前攔車,同時又不忘掏出口袋裡的零錢給站在門口的小伙子。 「去明薩酒店,謝謝!」湯姆舒服地往椅背一靠,準備享受這趟旅程。他摸出他那包皺巴巴的吉卜賽女郎香菸,點燃一支。 他開始喜歡上摩洛哥了。卡斯巴區域的那一片片可愛的白色小房子離得越來越近;之後湯姆就感覺出租車被城市的景觀吞沒,匯入到一條長長的大街而變得無可辨別。左轉一下,他的酒店就到了。湯姆拿出錢包。 在酒店門口的人行道上,他鎮定地伸手去撩他的衣服邊,把長袍從頭上脫下,又摺疊成之前的樣子。他右手食指上裂了個小口,已經沾了幾點血跡到袍子上,湯姆之前在出租車上就注意到了,不過現在幾乎不流血了。這點小傷無甚要緊,跟他可能被普立徹的牙齒或者皮帶扣劃上一條大口子的情況相比,就太小意思了。 湯姆走進挑高的酒店大堂。時近九點。海洛伊絲肯定已經和諾艾爾從機場回來了。 「鑰匙不在這兒,先生。」前台的男服務員說。 也沒有留言。「那哈斯樂夫人呢?」湯姆問。 她的鑰匙也不在。於是湯姆請服務員給哈斯樂夫人的房間打電話。 諾艾爾接了電話。「你好,湯姆!我們在聊天——還有我在穿衣服,」她呵呵笑,「就快好了。你覺得丹吉爾如何呢?」不知何故,諾艾爾正說著英語,聲音聽起來也很愉快。 「非常好玩!」湯姆說,「很迷人!我覺得我都可以為丹吉爾大唱讚歌了!」他覺察到自己說得很興奮,或許熱情過度了,可他腦子裡想的是普立徹躺在草蓆上的樣子,而且很可能他到現在也沒被發現。普立徹明天就不會這麼感覺良好了。湯姆聽見諾艾爾說她和海洛伊絲半小時內到樓下與他會合,如果湯姆沒意見的話。接著她把電話交給海洛伊絲。 「喂,湯姆。我們在聊天。」 「我知道。那樓下等你們——二十分鐘左右?」 「我現在回我們的房間。我想清爽一下。」 這讓湯姆不悅,可他不知如何阻止她。況且,海洛伊絲還有房間鑰匙。 湯姆乘電梯到他們住的樓層,比海洛伊絲早幾秒鐘到房間門口,海洛伊絲走的樓梯。 「諾艾爾聽起來心情好極了。」湯姆說。 「是的。噢,她很喜歡丹吉爾!她想邀請我們今晚去一家海邊的餐廳。」 湯姆開了門。海洛伊絲走進去。 「混(很)好啦。」湯姆學著中國人的口音來說,這口音經常逗樂海洛伊絲。他迅速吸了吸他受傷的手指。「我可以先用浴室嗎?混快的啦,霍——霍。」 「哦,好的,湯姆,你先用吧。不過如果你要洗澡,我就用盥洗盆。」海洛伊絲朝大窗戶下方的空調走去。 湯姆打開浴室門。浴室里並列排著兩個盥洗盆,跟許多酒店一樣是為了給客人營造舒適之感的陳設,湯姆猜想,但他不禁要聯想到一對夫妻各自刷著牙,或者妻子鑷眉毛、丈夫刮鬍子的場景,這毫無美感的畫面令他沮喪。他從自己的洗漱包里拿出裝有洗衣粉的塑膠袋,他和海洛伊絲旅行時總帶著它。先得用冷水,湯姆提醒自己。血跡很少,但湯姆希望徹底清潔乾淨。他搓了搓沾有血跡的幾處,顏色淡掉以後,他把水放掉。現在用熱水再洗一遍,抹上低泡而去污力強的肥皂。 他走到寬敞的臥室——兩張特大床也是並排著緊挨在一起——從衣櫥里拿了一隻塑料衣架。 「你今天下午幹什麼去了?」海洛伊絲問道,「你買東西了嗎?」 「沒買,寶貝兒,」湯姆微笑著說,「就到處走走——喝了茶。」 「喝了茶,」海洛伊絲重複道,「哪喝的?」 「噢——小咖啡館——和其他地方差不多的。我就是想看看路上的行人,休息一會。」湯姆返回浴室,將長袍掛在浴簾後面,這樣長袍上的水就能滴到浴缸里。接著他脫下衣服,把衣服掛到毛巾架上,迅速地沖了個涼。海洛伊絲進來用盥洗盆。湯姆穿著浴袍,光著腳,出去找乾淨的內衣。 海洛伊絲已經換好衣服,白色休閒褲配綠白條紋襯衣。 湯姆穿上黑色的棉質褲子。「諾艾爾喜歡她的房間嗎?」 「你把你的長袍洗了?」海洛伊絲從浴室里叫他,她本來在浴室里化妝。 「髒了!」湯姆回答。 「這是什麼污漬?油脂嗎?」 難不成她發現了什麼他沒看到的污漬嗎?就在此時,湯姆聽到附近塔樓里傳來的宣禮人那哀嚎般尖厲的聲音。這聲音都能被當作警報了,湯姆暗忖,告誡人們有什麼災難來臨,雖然他並未這麼想,不過他這麼想也未嘗不可。油脂?他這次可以應付過去嗎? 「看起來像血跡呢,湯姆。」她用法語說的。 他趕緊過去,邊走邊扣襯衫。「只是一點點啦,寶貝兒。是,我是把手指弄傷了一點。撞到什麼東西上,」這是事實,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很小的傷口。不過我不想血跡留在上面。」 「噢,是很淡的血跡,」她認真地說,「不過你怎麼弄傷的?」 湯姆坐出租車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想到要跟海洛伊絲解釋幾句,因為他準備提議說明天中午,明天中午以前就離開酒店。他甚至都不太願意今晚繼續待在這裡。「呃,我親愛的——」他在想怎麼說。 「你見了這個——」 「普立徹,」湯姆幫她說了出來,「是的,我們有點小摩擦。打了架——在一家茶館,不,咖啡館外。他把我惹急了,我就揍了他。拳頭砸他。不過我沒傷他太重。」海洛伊絲等著湯姆繼續說下去,她向來是這個脾氣。他們之間很少有如此相處的時候,遇到有事發生,湯姆也不太習慣跟她解釋太多,點到為止即可,絕無廢話。 「好吧,湯姆——你從哪兒找到他的?」 「他就住在附近的酒店裡。而且他太太根本就沒跟他一起,他到樓下吧檯見我的時候,竟然騙我說他太太也來了。我猜她人應該在維勒佩斯。反倒讓我奇怪她到底在家幹什麼。」他腦子裡想的是麗影。一個女性潛入者比男性更為恐怖,湯姆覺得。女性首先就比男性更不容易受到外人的質疑。 「可這個普黎夏到底怎麼回事?」 「親愛的,我跟你說過他們是神經病。瘋子!你沒必要為這個掃興。你有諾艾爾陪你了。這個變態要騷擾的是我,不是你,我很肯定這點。」湯姆舔舔嘴唇,走到床邊坐下,穿上襪子和鞋子。他想先回麗影看看情況,然後去趟倫敦。他快速地系好鞋帶。 「你們在哪兒打架?為什麼打?」 他搖搖頭,無言以對。 「你的手指還在流血嗎?」 湯姆看看手指。「沒有。」 海洛伊絲走進浴室,出來的時候拿著一張創可貼,準備撕下來給湯姆貼上。 小小的創可貼一下就貼好了,湯姆感覺好些了,至少他不必在某處留下什麼痕跡,哪怕只是極淡的粉色污跡。 「你在想什麼?」她問。 湯姆看看錶。「我們不是要下樓去找諾艾爾嗎?」 「是——的。」海洛伊絲鎮定地說。 湯姆將他的錢包放入外衣口袋。「我今天打架是占了上風的。」湯姆想像普立徹今晚回到酒店後「倒頭休養」的畫面,可他明天要幹什麼只有靠猜了。「不過我覺得普——普立徹先生還是想報復回來的。也許就等明天了。最好你跟諾艾爾換一家酒店住。我不希望這裡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影響到你們。」 海洛伊絲的眉毛微微顫動。「怎麼報復?你是想留在這兒嗎?」 「我還沒想好。我們先下樓吧,親愛的。」他們已經讓諾艾爾等了五分鐘,可她似乎心情很好。她看起來就像故地重遊,闊別多年以後又回到自己喜愛的地方。他們走過去的時候,她正在和吧檯服務員閒聊。 「晚上好,湯姆!」諾艾爾打招呼,然後繼續用法語說,「我給你點個什麼開胃酒呢?今晚我請客。」諾艾爾甩甩頭,她的直發像幕布一樣逸動。她戴著又大又細的金圈耳環,穿一件繡花黑外衣和黑色休閒褲。「你們倆今晚穿得夠暖和嗎?對嘛……」諾艾爾自言自語道,她母雞護雛一般地檢查海洛伊絲的手上是否拿著一件毛衫。 湯姆和海洛伊絲提前就得到警告:丹吉爾的夜晚可比白天冷多了。 兩杯血腥瑪麗,一杯金湯力給這位先生。 海洛伊絲把那件麻煩事說了出來:「湯姆認為他明天可能不得不離開這家酒店——是我們可能要離開。你還記得那個給我們家拍照的男人吧,諾艾爾?」 湯姆發覺海洛伊絲沒有私下跟諾艾爾提起過普立徹,他很高興。諾艾爾確實記得。 「他在這兒嗎?」諾艾爾大吃一驚。 「而且還在找麻煩呢!攤開你的手,湯姆!」 湯姆呵呵笑出聲。攤開他的手。「看了我的傷,你們就得相信我說的話。」湯姆莊重地說道,同時把貼了創可貼的手伸出來。 「拳頭對拳頭打的!」海洛伊絲說。 諾艾爾看著湯姆。「可他為什麼看你不順眼呢?」 「這就是問題所在。他像個跟屁蟲一樣黏著我——寧可買張機票,大多數人都不願意幹的事,」湯姆用法語回答,「就為了靠近我。太奇怪了。」 海洛伊絲告訴諾艾爾說普立徹拋下妻子獨自過來的,就住在附近的酒店,為了防止普立徹偷襲他們,他們最好全都離開明薩酒店,因為普立徹知道她和湯姆住這裡。 「這裡還有別的酒店。」湯姆說了一句廢話,不過他也是想儘量表現得輕鬆一點。他發覺自己對諾艾爾和海洛伊絲的理解感到高興,她們理解他的難處,或說他目前的壓力,儘管諾艾爾並不清楚莫奇森神秘失蹤的原因,也不知道德瓦特業務的秘密。業務。這個詞有兩層意思,湯姆邊品咂酒水邊琢磨,一是指生意,德瓦特確實是一門生意,二是指造假,這門生意目前有一半是造假。湯姆艱難地將注意力重新放到兩位女士身上。他自己是站著的,海洛伊絲也是站著的,只有諾艾爾歇在凳子上。 她們兩人正討論到大市集買珠寶的事情,兩人同時都在說個不停,又都在努力讓對方聽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就跟平時一樣。 一個賣紅玫瑰花的男人進來了,從打扮上來看像是個街邊的小販。諾艾爾擺擺手讓他走,一邊仍不忘跟海洛伊絲熱烈討論。吧檯服務員遂將這男人送出了大門。 晚餐在「諾提洛斯海灘」。諾艾爾已經預訂了位子。這是一家海邊的露台餐廳,客人多,但氣氛相當優雅,餐桌間隔很寬,還準備了蠟燭方便客人看餐單。魚是招牌菜。他們後來才慢慢回到明天換酒店的話題。諾艾爾保證她可以輕鬆地幫他們解除一連住五天的非書面約定。她認識明薩的人,明薩已經預訂滿了,她只消說一句她想迴避某個即將入住的客人就可以了。 「這是實話吧,我覺得?」她挑起眉毛望著湯姆,面帶微笑。 「確實是。」湯姆說。諾艾爾似乎已經忘了前一任傷害她的男友了,湯姆想。 * * * (1) 原文show your hand,有攤牌,說明意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