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與中國社會 · 吳用何以只能坐第三把交椅
流氓可以做皇帝,地主也可以做皇帝。知識階級呢?「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在中國歷史上,由流氓而做皇帝的,有劉邦、朱元璋二人,其他開國始祖則大率非出身於公卿之門,即出身於地主。
流氓和地主何以都有做皇帝的資格?因為在中國社會上,最有勢力的,是他們兩個階級。不過流氓要做皇帝,須有地主的德性,地主要做皇帝,須具流氓的德性。地主的德性是什麼?是禮賢下士。流氓的德性是什麼?是豁達豪爽。一方能學地主的禮賢下士,同時又能學流氓的豁達豪爽,一定可以得到全社會的歡迎,而被視為「真命天子」。現在試以劉邦與項羽為例,說明流氓與貴族(地主)的性質。劉邦「愛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史記·卷八·高祖本紀》)。聽到蕭何推薦韓信,就拜信為大將,聽到張良、陳平耳語,就立信為齊王(《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然而「素慢無禮」(蕭何評語,見《淮陰侯列傳》)或「慢而易人」(酈生評語,見《史記·卷九十二·酈生陸賈列傳》),要立韓信,「如呼小兒」(《淮陰侯列傳》),而酈生人見,竟然「倨床,使兩女子洗足」(《酈生陸賈列傳》)。反之,「項羽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淮陰侯列傳》)。即劉邦豁達豪爽,而不能禮賢下士,項羽禮賢下士,而不能豁達豪爽。兩人各有所偏,何以劉邦能夠得到天下?因為豁達豪爽的人容易改過,後來劉邦受了蕭何、張良的教誨,漸由「素慢無禮」變為禮賢下士,所以他聽到蕭何的話,就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拜韓信為大將(《淮陰侯列傳》);聽到酈生的話,就「輟洗,起攝衣,延酈生上坐,謝之」(《酈生陸賈列傳》)。惟其如是,所以他能受全社會的歡迎,得到天下。
但是這還不是重要的原因,中國是「縮小再生產」的國家,貧窮成為一般的現象。在這樣的國家之內,要想得到權力,須以「仗義疏財」為第一要件。流氓有仗義疏財的氣魄,而無仗義疏財的能力,地主有仗義疏財的能力,而無仗義疏財的氣魄。假使有人一面有地主之富,同時又有流氓之豪,必能收羅人心。史稱:唐太宗「推財養客,群盜大俠莫不願效力」(《舊唐書·卷二·太宗本紀上》),他能夠佐唐高祖統一天下,是應該的。但是獲得物質的條件艱難,養成心裡的條件容易,所以由地主而做皇帝的容易,由流氓而做皇帝的艱難,一部二十四史,由流氓而做皇帝的,只有數人,可知吾言之非偽。商人雖然也有物質條件,但是他們天天較量銖兩,哪裡肯拿出數百萬的現金,收買人心。廉買而貴賣是他們唯一的宗旨,然而商人只知道目前的利益,絕對不肯用現金,以換取不可知的天下。呂不韋雖然有竊取天下的意志,但是他的方法卻很可笑。「奇貨可居」不失為商人口吻,以小老婆交換天下,真是廉買貴賣的極致,其失敗是理之當然的。
流氓做了皇帝之後,其結果如何?他由平民出身,照常理說,應該傾向於平民政治,但是依據過去的歷史所示,又往往加倍專制,這是有相當理由的。他出身於市井之間,朝中功臣儘是昔日嫖賭吃喝的朋友(漢高祖好酒及色載在《史記》之上),怎樣對付功臣,當然不失為一個重大問題。漢高祖使叔孫通制定朝儀,明太祖更定下「廷杖」、「跪對」的法律,其目的無非在於維持皇帝的尊嚴,使功臣不敢因為「老朋友」,而效李逵那樣,亂叫亂喊而已。如果這個方法尚不能制止功臣的無禮,則最後只有剪除一法,漢高祖、明太祖無不虐殺功臣,並不是他們兩人特別狠心,實在因為他們出身於流氓,不這樣,不能使「老朋友」恐怖,而嚴守君臣之分。流氓皇帝一方面雖然這樣專制,但是同時卻能獎勵文化。因為他們出身微賤,恐怕世人看不起,不能不裝作假斯文之狀。漢高祖過魯,以太牢祀孔子,設置學校;明太祖使各地立學,設科取士,察舉賢才,便是其例。
知識階級呢?「秀才人情本來是紙半張」,這樣寒酸氣的人物哪裡配做皇帝,而且他們知識愈高,顧慮愈多,而喪失冒險的精神,我們只看蕭何、曹參,就可知道。
(沛)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城門,迎劉季,欲以為沛令。劉季曰:「……此大事,願更相推擇可者。」蕭(何)曹(參)等皆文吏,自愛,恐事不就,後秦種族其家,盡讓劉季。諸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乃立季為沛公。(《史記·卷八·高祖本紀》)
他們是中間階級,幸福的可以上升為紳士,不幸的則當淪落為游士,他們有特別的氣質,他們中了宋儒的毒,寒酸而不豪爽。他們無法謀生,雖然也想鋌而走險,然而只能攀龍附鳳,做謀臣策士,絕不能獨樹一幟,逐鹿中原。他們的生活稍稍安定,則心滿意足,毫無進取之心,一部二十四史,由知識階級而做皇帝的,恐無一人,梁山泊白衣秀才王倫的失敗,就是由於他們的寒酸氣。梁山泊彈丸之地,有何寶貝,他們拒絕林衝上山,照他之意,「林沖是京師教頭,必然好武藝,倘若被他識破我們手段,他須占強,我們如何迎敵」(《水滸傳》第十回)。晁蓋等七人上山之時,王倫又說:「非是敝山不納眾位豪傑,奈緣只為糧少房稀,恐日後誤了足下眾位麵皮不好,因此不敢相留。」(《水滸傳》第十九回)英雄來投,竟然拒絕,只知保全小小地區,過其安樂生活,這種人何能做出大事?
知識階級雖然沒有做皇帝的資格,然而地主或流氓想做皇帝,卻非利用知識階級不可。他們讀過了《論語》,知道治國安民的方法;他們讀過了《左傳》,知道國家興亡的原因;他們讀過了孫吳兵書,知道三韜六略。在幼稚的社會,叫知識階級做謀臣策士,確實不錯。劉邦利用蕭何,朱元璋利用劉基,而卒得到天下,就是一個證據。這個時候,知識階級常分裂為兩個集團,一是幫助新皇帝而為謀臣策士,一是幫助舊皇帝而為孤臣孽子,這個分裂是由儒家的思想而來的,因為儒家一面鼓吹「忠君」,同時又贊成「放君」,即主張二重道德。這個二重道德對於中國社會,乃有極大的效用。民主政治必以人民有相當的能力為前提,像中國從前人民那樣的幼稚,絕對不能實行民主政治,既然不能實行民主政治,則欲統治龐大複雜的國家,必須樹立絕對王政,而後才能控制各地,而舉中央集權之實。但是君權過大,又可釀成君主的虐政,一方要求鞏固的君權,同時又怕君權的濫用,由是二重道德遂有必要了。即君主的行為不越出一定限度以上,則主張忠君的道德,君主的行為若越出一定限度以上,則主張放君的道德,於庶民之中,再擇一位真命天子,自居於謀臣策士,而從新建設一個新皇室,所以知識階級在政治上是能演新陳代謝的作用的。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在梁山泊一百零八位好漢之中,吳用不是「無用」而是最「有用」的。梁山泊一天沒有吳用,一天就不能存在。這樣重要的吳用不但不能坐第一把交椅,並且連第二把交椅也要讓給盧俊義坐。其理由到底在哪裡?
宋江雖是一位小地主,然其性質和行動是代表流氓的。他喜歡結交朋友,然而他的朋友儘是江湖好漢,卻沒有一位縉紳之士。他揮金似土,濟人之貧,賙人之急,扶人之困(《水滸傳》第十七回),這種性癖當然得到流氓團體的擁戴,而坐第一把交椅。何況草創梁山泊的,雖是晁蓋,而間接幫助梁山泊日益繁盛的,則為宋江。晁蓋死了之後,宋江升為領袖,是理之當然。至於盧俊義,平素對於梁山泊毫無貢獻,而一旦落草之後,就坐在第二把交椅,這果然因為他活捉史文恭(《水滸傳》第六十七回,參看第五十九回),能代晁蓋報仇麼?不是,絕對不是。
梁山泊區區彈丸之地,不是絕對安全的地帶。宋江繼晁蓋而為領袖之後,對於梁山泊此後所應取的政策,當然有相當的計劃。這個時候,梁山泊的政策不外三種:第一保守,仍舊割據梁山泊;第二進攻,出來逐鹿中原;第三招安,收編為正式軍隊。就宋江在潯陽樓所題的反詩(《水滸傳》第三十八回)看來,他「笑黃巢不丈夫」,而欲「遂凌雲之志」,可知他想逐鹿中原,與趙家爭天下的。
但是在中國社會上,有勢力的階級,除了流氓之外,尚有紳士。劉邦所以能夠得到天下,就是因為關中的父老歡迎他,即因為關中的紳士歡迎他。梁山泊只是流氓的團體,雖然有不少的軍官來投降,然其勢力只限於下層階級,至於紳士則仍視梁山泊為草寇。梁山泊得不到紳士的同情,就是表示中國社會上最有勢力的階級不贊成梁山泊,其結果足使梁山泊終為草寇,無法擴張勢力範圍,把「趙記」江山,改作「宋記」江山。因此,怎樣改變紳士的心理,便成為宋江思想的集中點。
恰好當時北京城裡有一位大地主盧俊義,他是「河北三絕,第一等長者」,在北方社會,有相當的名望(《水滸傳》第五十九回)。此人若能落草,當然可以表示梁山泊的勢力已經達到紳士階級之間。不,其對於一般民眾,尚有一種特別的意義。「盧老爺尚肯入伙」,這句話豈但可以證明梁山泊不是普通的草寇,並且還可以增加梁山泊的身價。革命黨才創設的時候,都喜歡拉攏一位舊勢力做招牌,其理由即在於此。
紳士階級的盧老爺入伙之後,當然非坐第二把交椅不可。但是這樣一來,革命黨便不得不與舊勢力妥協了。梁山泊的倫理觀念本來只注重「義」字,所以在晁蓋未死之前,它的會議室始終叫做聚義廳,現在則「忠」字也不能不顧到了,所以在盧俊義將次落草之前,宋江即把聚義廳改作忠義廳(聚義廳改作忠義廳,為第五十九回的事,接著第六十回,宋江就設法使盧俊義入伙)。這個「忠」字,解釋為整個梁山泊須盡忠於「趙官家」,固然可以,解釋為諸好漢須盡忠於宋江,也無不可。不管怎樣解釋,為臣須盡忠,乃是紳士們所視為最重要的道德。董卓弒帝辯,固然被後人罵為亂臣賊子,而誅董卓的呂布也不能引起世人的同情。這是因為什麼理由呢?就是說明不管你所事的是誰,你既食其祿了,就當忠其事。梁山泊掛了「忠」字,深合於紳士們的觀念。然而因此,平等的梁山泊遂變為階級的梁山泊,從前宋江與諸好漢的關係是朋友之誼,現在則為君臣之分。
說了一大堆,對於吳用何以只能坐第三把交椅,好像尚未說明,其實字字句句說明盧俊義何以坐第二把交椅,便是說明吳用何以只能坐第三把交椅。吳用在梁山泊中,雖然是一位最重要的角色,但是他不是流氓,也不是地主,而只是一個秀才。秀才與流氓地主比較,猶之丘九怕丘八一樣,不能不退避三舍,讓丘八哥居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