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與中國社會 · 林沖的地位何以在關勝之下

在梁山泊諸好漢之中,有大將風度的,似只有林沖一人。林沖的武藝高強,我們可以不必再說,至於林沖的才識過人,我們只看他火併了王倫之後,就請晁蓋坐第一把交椅,吳用坐第二把交椅,公孫勝坐第三把交椅,以為「鼎分三足,缺一不可」(《水滸傳》第十九回)。到了晁蓋中箭而死,山寨無人主持,最初出來與吳用、公孫勝商量,其次又引率諸位首領,公推宋江為臨時領袖的,也是林沖(《水滸傳》第五十九回),處處從大局著想,不是胸有經綸濟世之才,哪裡能夠做到。至於關勝,雖然施耐庵也極力描寫其人格,他「低低說了一句」,就活捉了張順,再「低低說了一句」,又活捉了阮小七(《水滸傳》第六十三回),但是寫來寫去,總不及林沖厲害,卒被呼延灼欺騙,活捉上山(《水滸傳》第六十三回),然而上山之後,他的地位竟在林沖之上(《水滸傳》第七十回),這是為什麼呢? 沒有理由,若必強求其理由,大約因為關勝姓關,而林沖只姓林吧。試問姓關的人何以有這樣的特權?看過《三國志演義》的人大約知道關雲長的義氣吧。中國的下層階級最重義氣,因此,也最崇拜關雲長。梁山泊是下層階級所組織的團體,而關勝則為關雲長的嫡派子孫(第六十二回,在第六十三回,戴宗回山報告,只稱關菩薩,而不敢稱關羽),他們為了崇拜關雲長,所以不能不提高關勝的地位,使其在公孫勝之下,林沖之上。要之,關勝的地位所以比林沖高,乃由於門第關係。 關羽有此地位,真是吾人意想不到的事。據陳壽的《三國志》,關羽乃任氣用事之人,即如陸遜所言:「羽矜其驍氣,陵轢於人,始有大功,意驕志逸」(《吳志·卷十三·陸遜傳》),不能用外交手段,東和孫權。「先是權遣使為子索羽女,羽辱其使,不許婚,權大怒」(《蜀志·卷六·關羽傳》)。到了羽圍樊城,擒得于禁等,又因孫權之不出兵來助,復「罵曰:『狢子敢爾!如使樊城拔,吾不能滅汝耶。』權聞之,知其輕己」(《蜀志·卷六·關羽傳》注引《典略》)。卒至孫權聯合曹操,而劉備便失去了荊州,不知何故,施耐庵的《三國演義》竟然大捧關羽,而今後人以小說所寫的為真實的事。 梁山泊乃是革命團體,革命團體本來不應該講門第。試看劉邦吧!他的部下,除了張良之外,蕭何、曹參由小吏出身;陳平家貧,只能代人料理喪事,先往後歸,糊其一口;韓信貧而無行,不得推擇為吏,又不能治生商賈,常從人寄食飲;周勃以織薄曲為生;彭越屈身於盜匪;黥布由囚徒出身;樊噲由屠狗出身;酈食其家貧落魄,無以為衣食業,只做里監門吏(均見《史記》各本傳)。然而劉邦利用他們,卒能得到天下。同時,與劉邦爭天下的項羽怎樣用人?據陳平說,「項王不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史記·卷五十六·陳丞相世家》)。即劉邦用人,不重門第,項羽用人,只知親戚,劉邦成功,項羽失敗,是應該的。 中國社會一面是平等的社會,同時又是不平等的社會,秦漢以前,政在貴族,堯把天下讓給舜,舜把天下讓給禹,然據《史記》所說,舜不是歷山的一介農民,而是帝顓頊的六世孫,即堯的族玄孫(《史記·卷一·五帝本紀》)。禹父已做大官,而禹又是帝顓頊的孫,即堯的族弟,舜的族高祖(《史記·卷二·夏本紀》)。即他們讓來讓去,只讓給自己的血族,至於「百姓」、「黎民」絕對不能一躍而登天子的寶座。夏的天下為殷所得,殷的天下為周所得,然而殷的先祖名契,為帝嚳的庶子,即堯的異母弟(《史記·卷三·殷本紀》),周的先祖名棄,為帝嚳的嫡子,也是堯的異母弟(《史記·卷四·周本紀》),他們打來打去,而天下也不過歸於同一血統的人。換言之,舜之繼堯,禹之繼舜,無異於孝宗繼高宗而帝宋,湯之伐夏,武之伐殷,無異於成祖伐建文而帝明。即不管怎樣禪讓或討伐,而天下則均歸於一家所得。 到了春秋戰國時代貴族政治癒益明顯,列國卿相均出身於貴族。秦漢以後,封建既廢,而始皇又徙諸郡豪傑於咸陽,漢高祖更徙齊諸田、楚昭、屈、景於關中,於是貴族之勢漸衰,終而淪與庶姓為伍。但是漢代傳祚頗長,勛臣外戚為數不少,金、張、許、史、馬、鄧、閻、竇諸勛戚,金紹相繼,赫奕一時,所以舊貴族雖然失勢,而新門第又復產生。袁紹四世三公,已為當時人望所系,而孔融更以千餘年前,孔子問禮於老聃,對於李膺,自稱為「我是李君通家子弟」。一方社會尊重門第,同時人們又以過去的譜牒自誇。降至三國,魏文帝黃初元年,由陳群建議,設置九品中正之制,而州郡中正均以著姓士族為之,於是他們遂「計官品以定品第,天下唯以居位為貴」。晉興,乃沿魏制,從而「據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孫,則當途之昆弟也」,劉毅謂其「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確是當時實情。永嘉大亂,人民奔迸流移,士族一部分渡江,一部分殘留北方。南方在孫吳時代,士族已有勢力,而如葛洪所言,「勢利傾於邦君,儲積富乎公室……僮僕成軍,閉門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抱朴子·外篇·卷三十四·吳失》)。晉武平吳,又承認他們的固有權利,不加壓制。同時渡江之士復帶其部曲與賓客同行,晉代公卿多有家兵,司徒王渾歸第,有家兵千餘人(《晉書·卷四十二·王渾傳》)。蘇峻南渡,亦帶其部曲以從(《晉書·卷一百·蘇峻傳》)。所以在喬遷之中,仍保存其社會的地位。他們一方建立政權,這有恃於王謝二家之力者甚大。王家建立南方的政權,淝水之役,謝家戰敗北寇,維持南方的政權,所以王謝二家便成為江南貴族的領袖。到了南北朝,南朝易代四次,而王謝二家在政治上均有勢力,可以「平流進取,坐至公卿」。其在北朝,後魏起自陰山,本來沒有姓族,到了入主中原,欲把遊牧經濟改變為農業經濟,即部落組織改造為國家組織,不能不採用中華的文物制度,於是遂同五胡一樣,從當時強宗大族所建築的塢堡之中,學習了中華的生產方法,又組織了與這個生產方法相適應的國家。當時北方豪族之受重任者,在太祖道武帝時代,有清河崔玄伯,拓跋氏改國號曰魏,即從玄伯之議。而「制官爵,撰朝儀,協音樂,定律令,申科禁,玄伯總而裁之,以為永式」(《魏書·卷二十四·崔玄伯傳》)。太宗明元帝,世祖太武帝時代,崔玄伯之子浩亦秉朝政,凡「朝廷禮儀,優文策詔,軍國書記,盡關於浩」。世祖嘗「敕諸尚書曰,凡軍國大計,卿等所不能決,皆先諮浩,然後施行」(《魏書·卷三十五·崔浩傳》)。其後,浩分別氏族高低太過急進,而為代北武人所反對,遂借修史之名,而遭滅族之禍。而范陽盧玄則以儒雅著聞,首應旌命,子孫繼跡,為世盛門(《魏書·卷四十七·盧玄傳》)。趙郡李孝伯亦受知於世祖,「恭宗曾啟世祖,廣徵俊秀,世祖曰:『朕有一孝伯,足治天下,何用多為。』……自崔浩誅後,軍國之謀咸出孝伯」(《魏書·卷五十三·李孝伯傳》)。此外如京兆韋閬,京兆杜銓,河東裴駿均被徵辟(《魏書》卷四十五各本傳)。到了高祖孝文帝時代,隴西李沖創三長之制。終佐孝文,成就太和之治,「任當端揆,身任梁棟,德洽家門,功著王室」(《魏書·卷五十三·李沖傳》史臣曰)。而華陰楊播一家,「高祖以下,乃有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魏書·卷五十八·楊椿傳》)。所以史臣才說,「榮赫累朝,所謂門生故吏遍於天下」(《魏書·卷五十八·楊播傳》史臣曰)。此不過略舉數姓言之。強宗大族因是後魏的宗師,後魏不能不任用他們而尊重其門第,甚至把自己的種族也向士族門第轉化。而如唐代柳沖所說:「代北則為虜姓,元長孫宇文於陸源竇首之。」(《新唐書·卷一百九十九·柳沖傳》)於是北朝遂和南朝一樣,士族在政治上、社會上都成為特權階級。 隋文肇興,開皇年間廢除九品中正之制,藉以打擊強宗大族。但隋文起自關西,他自己又是關西豪族之一,所以除南朝豪族之外,北朝豪族尤其關西豪族並未曾受到致命的毀傷。煬帝即位,又置進士科以取士(《舊唐書·卷一百十九·楊綰傳》)。於是東漢舉士專用考試之制又復興了。唯因隋代舉士頗重詞藻,「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籍唯是風雲之狀」。以此取士,何能得到英才,何況「隋文帝開皇七年制,工商不得入仕」,則工商不得參加考試,而有資格參加考試者則為城裡的殷戶及鄉村的富農。 隋亡,唐興,李淵隴西人,其系統也是屬於關西,他常以家世自誇。太宗即位,雖然壓迫山東豪族。但是數百年來,他們都是統治階級,社會上的名望固非政治力一蹴就可以推翻的。所以朝廷雖然壓迫,而當時大臣,例如魏徵、房玄齡、李猶願意與他們通婚。高宗時,李義府又加以壓迫。這樣,山東世族的地位稍稍降低。但是唐代並不是完全反對門閥觀念的。「關中之人雄,故尚冠冕」,太宗就是要用冠冕以作門閥高低的標準。高宗時代的姓氏錄可以說是太宗思想的實現。唐代既然不欲推翻世族,最多不過欲用新世族以代替舊世族,所以當時人士尚有門閥觀念,而山東世族的名望依然存在。例如:「李彭年慕山東著姓為婚姻,引就清列,以大其門」(《舊唐書·卷九十·李懷遠傳》)。而且唐代雖用考試之制以取士,但考者必須填明三代履歷,三代不清白的,不得應考。科目既沿隋之制,限於文章辭賦,而資格又須填明三代,那麼,草莽英雄哪裡能夠置身於朝廷之上?人們在政治上所要求的,乃是宦路公開,任誰都可利用自己的才幹,取得相當的地位,現在上層階級乃用種種方法,獨占朝廷的官職,那麼,才智的士為了「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當然不免「輟耕太息」,惡用其才了。阮小五說:「我弟兄三個本事又不是不如別人,誰能識我們的。」(《水滸傳》第十四回)這句話不是阮小五個人的話,乃是普天下不得志的人的話。朝廷既不能用,他們當然「三月無君,惶惶如也」,別求一個領袖。領袖找著了之後,他們「水裡水裡去,火里火里去」(阮小七的話,見《水滸傳》第十四回),把全身熱血給識貨人,也是當然的。 五代大亂,當時上自天子,下至方鎮,半出強盜,半為朱邪種族。至宋,衣冠舊族,族譜罕存。因之一般人民就不能以譜牒自誇,門閥政治完全絕跡,繼之而發生者則為純粹的官僚政治,不過考試仍重辭賦,所以豪傑之士不長於雕蟲小技者亦無法躋身仕界,最多不過為吏而已。宋江不失為一個識貨的人,梁山泊諸好漢願意為他拚命,是應該的。但是宋江把關勝放在林沖之上,則宋江尚不免有門第觀念。革命的團體須用革命的手段,任用革命的人物,不但不宜講門第,並且不宜講資格,講經驗。蕭何、曹參不過一位小吏,有什麼資格?韓信未拜大將以前,在楚為郎中,在漢為連敖,有什麼經驗?知其才而重用之,一面可使他們死心服從,同時又可使他們發揮才幹。若必一一試驗,一一觀察,待他積了經驗之後,而後重用,則有才的人何能久待,將學韓信的奔亡。不敢奔亡的人,則只是碌碌庸才而已。碌碌庸才有什麼經驗?他們的經驗,充其量,不過吹牛拍馬而已。宋江看重門第,這是宋江不及劉邦的地方,劉邦能夠得到天下,宋江終為綠林草寇,不是沒有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