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與中國社會 · 燕青何以能列在三十六天罡星之內
季布為楚將,數窘漢王,及項羽滅,高祖赦季布,拜為郎中。其弟丁公亦為楚將,「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急,顧丁公曰:『兩賢豈相厄哉?』於是丁公引兵而還,漢王遂解去。及項羽滅,丁公謁見高祖,高祖以丁公徇軍中,丁公為項王臣不忠,使項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斬丁公,曰:『使後世為人臣者,無效丁公。』」(《史記·卷一百·季布欒布列傳》)我想當高祖與項王逐鹿中原的時候,大約希望項王的臣下儘是丁公,自己的臣下儘是季布吧!如果項王的臣下儘是季布,則高祖將不能得到天下;反之,高祖的臣下儘是丁公,則高祖的天下又將得而復失。在這樣矛盾的環境之下,遂生出矛盾的刑賞來。即對於項王的丁公,不惜錫以重賞,使楚奸可以增加,而對於自己的丁公,則必施以嚴刑,使漢奸可以減少。同時對於項王的季布,又須施以嚴刑,使項王的臣下不致過分來窘,而對於自己的季布,則須錫以重賞,使自己的臣下能夠戮力奔命。到了高祖得到天下之後,形勢就不同了,這個時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倘若重賞丁公,何足以警戒貳臣,倘若重罰季布,又何足以鼓勵忠臣。你們看吧!季布雖然有仇於我,然而為臣盡忠,所以得賞;丁公雖然有恩於我,然而為臣不忠,所以受刑。你們能學季布,縱令我失去天下,你們也不怕沒有官做。反之,你們若學丁公,則不但我要加以嚴刑,縱令我失去天下,而受過你恩的人,亦將不赦你罪。這是高祖封季布而殺丁公的原因。豈但漢高祖,歷代太祖高皇帝,無不實行過這種政策。且看唐太宗吧!
上謂侍臣曰:「君雖不君,臣不可以不臣。裴虔通,煬帝舊左右也,而親為亂首,朕方崇獎敬義,豈可猶使宰民訓俗。詔曰:天地定位,君臣之義以彰,卑高既陳,人倫之道須著,是用篤厚風俗,化成天下,雖復時經治亂,主或昏明,疾風勁草,芬芳無絕,剖心焚體,赴蹈如歸。夫豈不愛七尺之軀,重百年之命,諒由君臣義重,名教所先,故能明大節於當時,立清風於身後。至於趙高之殞二世,董卓之鴆弘農,人神共疾,異代同憤,況凡庸小豎,有懷凶悖,遐觀典策,莫不誅夷。辰州刺史長蛇縣男裴虔通昔在隋代,委質晉藩,煬帝以舊邸之情,特相愛幸,遂乃志蔑君親,潛圖弒逆,密伺間隟,招結群醜,長戟流矢,一朝竊發,天下之惡,孰雲可忍。宜其夷宗焚首,以彰大戮,但年代異時,累逢赦令,可特免極刑,除名削爵,遷配州。」(《舊唐書·卷二·太宗本紀上》)
我曾說過梁山泊的倫理觀念,本來注重「義」字,不注重「忠」字。什麼叫做「義」?他們的解釋是很簡單的,人家怎樣待我,我也怎樣報他,便是他們對於「義」字的解釋,即如豫讓所說:「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史記·卷八十六·刺客列傳》)所以「義」字是雙方的,有償的,只因其為雙方的,有償的,所以「義」字往往放在物質的基礎之上,韓信不背高祖,實因「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豈可以向利倍義乎」(《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但是待遇的厚薄乃是一種比較的觀念,某人待我甚厚,我不能向利倍義,萬一尚有一人待我更厚,則我將如何報答?其結果,恐怕待我甚厚的前人勢將成為豫讓口中的范中行氏,而待我更厚的後人才是豫讓心中的智伯。梁山泊許多好漢所以願為宋江效勞,實因宋江喜歡結識朋友,「但有人來投奔他的,若高若低,無有不納,便留在莊上館穀,終日追陪,並無厭倦,若要起身,盡力資助,端的是揮金似土,人問他求錢物,亦不推託」(《水滸傳》第十七回)。且看宋江之結交武松吧!最初則留武松一處安歇,其次又取銀兩,來與武松做衣裳,又次則每日帶挈武松,飲酒相陪,最後又親送武松回鄉,步行十餘里(《水滸傳》第二十回)。這種的待遇固然可以收買武松的心,但是若有一個待遇武松更厚,則武松比較待遇的厚薄之後,當然對於宋江,不至以死相報。
反之,「忠」字則與「義」字不同,而為片面的,無償的。何以「忠」是片面的,無償的?因為「忠」是名分上的義務,名分不能變更,不管君待你怎樣,你既然做過他的臣,你就須盡忠報答,這種義務觀念在秦漢以前,是沒有的。孟子說:「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伊尹本來事桀,後又助湯滅桀,就是一個例子。所以當時君臣的倫理觀念尚是有償的「義」字,不是無償的「忠」字。到了秦漢以後,才提高君權,「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而妄傳伯夷叔齊之事」(顧炎武著《明夷待訪錄·原名》)。這樣一來,縱令為人君的,行同桀紂,而為人臣的亦須殺其身以事其君。何以秦漢以後,這樣提高君權?「天下者天子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但是由誰判斷有德與無德呢?「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當然由人民判斷。然而當時沒有議會以代表民意,公說公有德,婆說婆有德,其結果只有訴於武力。即如丹第(Dante)所說「用戰爭以判定功罪,乃是上帝判定功罪的最後方法,所以由戰爭得到勝利的,可視為受了上帝的承認」。湯武戰勝桀紂,就是「天命在茲」的證據,然而這樣一來,百姓遭殃了。後儒就是恐怕篡奪相繼,引起戰爭,延而害及社會的安寧,所以不惜提高君權,把古代的「君臣之義」,改作「臣事君以忠」。其實「忠」的觀念實有一點莫名其妙,為人臣的果然必忠其君,則曹魏篡漢,當然不忠,對於不忠的人,照情理說,應該不必報之以忠。然而司馬奪取魏的天下、劉裕奪取晉的天下、蕭道成奪取宋的天下,都是以「篡」報「篡」,何以又受後人的譏諷?說到這裡,我記起王敬則與宋順帝的對話了。蕭道成使王敬則勒兵入宮,迫宋順帝禪位,「宋主收淚謂曰:『欲見殺乎?』敬則曰:『遷居別宮耳,官先取司馬家,亦如此。宋主泣而彈指曰:願後身世世勿復生帝王家。』」即由敬則看來,劉裕可以廢晉恭帝,以為零陵王,尋又弒之,則蕭道成何以不能廢宋順帝,以為汝陰王,尋又弒之?若謂蕭道成不忠,則蕭道成不過以「篡」報「篡」,為司馬家報仇耳。總之,後儒所解釋的忠,令人實難理解,雖然不易理解,然而君臣之分因此以定,一面可以減少爭奪的事,同時又可制止人們反戈的心。
梁山泊許多好漢都是宋的軍官,他們身為宋臣,而竟落草為寇,這固然因為他們義氣太重,然若質之於忠,實有不妥。在他們之中,堪稱為忠的,只有燕青一人。燕青同李固都曾受過盧俊義的恩惠,然而盧俊義待遇李固,卻較其待遇燕青為優。他救了李固的生命,五年之內,直抬舉他做了都管,一應里外家私都在李固身上(《水滸傳》第六十回)。這種待遇可稱為國士之禮。至於燕青呢?他只是一個僕人,然而李固竟和主母通姦,而又設法陷害主人;反之,燕青最初則苦諫盧俊義不要出門,其次又力勸盧俊義不要回家(然而因此,盧俊義卻一腳踢倒燕青),又次則入牢里,把叫花得來的半罐子飯,給予主人充飢,最後又放冷箭,救了盧俊義的生命(《水滸傳》第六十回及第六十一回)。這種報答,稱之為忠,誰說不宜。宋江學劉邦籠絡韓信的方法,籠絡了許多好漢,到了羽毛較豐的時候,當然也怕別人學自己的方法,再把好漢籠絡了去。怎樣能夠制止好漢不為別人所籠絡,唯一的方法只有提倡「忠」的道德。由於這個關係,燕青的地位遂列在三十六天罡星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