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與中國社會 · 宋江得到天下之後李逵的命運如何

李逵是宋江的心腹,宋江得到天下,李逵當然封王封侯,這是普通人的見解。若據我的觀察,宋江得到天下之日,便是李逵被誅之時。不過宋江之殺李逵,又和漢高祖之殺韓信不同,而有似於唐太宗要殺尉遲敬德。 尉遲敬德嘗侍宴慶善宮,時有班在其上者,敬德怒曰:「汝有何功,合坐我上。」任城王道宗次其下,因解喻之,敬德勃然,拳毆道宗目,幾至眇。太宗不懌而罷,謂敬德曰:「朕覽漢史,見高祖功臣獲全者少,意常尤之。及居大位以來,常欲保全功臣,令子孫無絕。然卿居官,輒犯憲法,方知韓、彭夷戮,非漢高之愆,國家大事唯賞與罰,非分之恩不可數行,勉自修飭,無貽後悔也。」(《舊唐書·卷六十八·尉遲敬德傳》) 李逵是個魯莽的人,有話便說,毫無顧忌。這種人本來不受人家歡迎,除了人家想利用他之外。李逵雖是宋江的心腹,但是他常常在大庭廣眾之中,說出宋江的秘密。第一次,宋江打破了無為軍,活捉了黃文炳,得意洋洋,坐在聚義廳上面,細述「耗國因家木,刀兵點水工,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的童謠,而李逵竟然跳將起來,說道:「好,哥哥正應著天上的言語,雖然吃了他些苦,黃文炳那賊也吃我割得快活,放著我們許多軍馬,便造反,怕怎地,晁蓋哥哥便做大宋皇帝,宋江哥哥便做小宋皇帝,吳先生做個丞相,公孫道士便做個國師,我們都做將軍,殺去東京,奪了鳥位,在那裡快活,卻不好,不強似這個鳥水泊里。」(《水滸傳》第四十回)第二次,梁山泊和祝家莊交戰,宋江因為扈成牽羊擔酒,前來投降,而李逵殺得高興,竟把扈家的人也殺得乾乾淨淨,不禁勃然大怒,說他違抗將令,李逵應道:「你便忘記了,我須不忘記,那廝前日教那個鳥婆娘趕著哥哥要殺,你今卻又做人情,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親,便要思量阿舅丈人。」(《水滸傳》第四十九回)第三次,晁蓋中箭身死,林沖等議立宋江為梁山泊領袖,宋江因為晁蓋遺囑,不敢接受,後因諸首領力勸,便暫時坐了第一位椅子,這個時候,李逵又在旁邊叫道:「哥哥休說做梁山泊主,便做個大宋皇帝,你也肯。」(《水滸傳》第五十九回)。第四次,盧俊義活捉了史文恭,宋江請盧俊義為領袖,盧俊義不敢從命,在他們兩人互相推讓的時候,李逵又大叫道:「我自天也不怕,你只管讓來讓去,假甚鳥,我便殺將起來,各自散火。」(《水滸傳》第六十七回)這種的話,在李逵,固然言之無心,而由宋江聽來,實在不堪。當宋江尚欲利用李逵的時候,固然只有忍耐,一旦宋江得到天下,則狡兔死,走狗烹,李逵的話實可招殺身之禍。 本來由公卿出身的皇帝,待遇功臣,比較地寬大,漢光武、唐太宗便是其例;反之,由平民出身的皇帝,待遇功臣,則常殘酷,漢高祖、明太祖便是其例。因為公卿愛講禮貌,在他未做皇帝以前,已經有了一種身份,他的功臣大多數都是他的家臣,平日對他,已經「鞠躬如也」,不敢輕視,所以在他得到天下之後,功臣能夠嚴守朝儀。反之,平民則豪放成性,在他未做皇帝以前,常常不修邊幅,不講禮貌,他的功臣,大多數都是他的朋友,平時對他,只有友誼,沒有名分,所以在他得到天下之後,不但功臣忘記了朝儀,便是皇帝也忘記了朝儀。漢九年,高祖「大朝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為太上皇壽,曰:『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殿上群臣皆呼萬歲,大笑為樂」(《史記·卷八·高祖本紀》)。在群臣之前,竟對太上皇說這種話,太上皇實難為情,而群臣又隨和大笑,可知當時高祖與群臣均忘記了嚴肅的朝儀。因此之故,平民皇帝對付功臣,實在不易,迫到不得已的時候,只有剪除的一法。漢高祖夷戮韓、彭,呂后在高祖身死之後,又想盡誅諸侯,其理由是一樣的。 四月甲辰,高祖崩長樂宮,四日不發喪,呂后與審食其謀曰:「諸將與帝為編戶民,今北面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盡族是,天下不安。」(《史記》卷八) 但是不管公卿皇帝也好,或平民皇帝也好,群臣爭功,又是免不了的事。平民的漢高祖得到天下之後,固然「群臣飲酒爭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史記·卷九十九·劉敬叔孫通列傳》)。而公卿的唐太宗,在論功行賞之後,群臣也暗中「咸自矜其功,或攘袂指天,以手畫地」(《舊唐書·卷六十六·房玄齡傳》)。當時情形如次: 太宗因謂諸功臣曰:「朕敘公等勛效,量定封邑,恐不能盡當,各許自言。」皇從父淮安王神通進曰:「義旗初起,臣率兵先至,今房玄齡、杜如晦等刀筆之吏,功居第一,臣竊不服。」上曰:「義旗初起,人皆有心,叔父雖率得兵來,未嘗身履行陣,山東未定,受委專征,建德南侵,全軍陷沒,及劉黑闥翻動,叔父望風而破,今計勛行營,玄齡等有籌謀帷幄,定社稷之功,所以漢之蕭何雖無汗馬,指蹤推轂,故得功居第一。叔父於國至親,誠無所愛,必不可緣私,濫與功臣同賞耳。」初將軍丘師利等咸自矜其功,或攘袂指天,以手畫地,及見神通理屈,自相謂曰:「陛下以至公行賞,不私其親,吾輩何可妄訴。」(《舊唐書》卷六十六) 群臣爭功,有的「醉或妄呼,拔劍擊柱」,有的「攘袂指天,以手畫地」,這種行動何能保全朝廷的尊嚴,而維持政權的安定?因此,遂有朝儀的必要。漢高祖與群臣爭功之後就命叔孫通制定朝儀,朝儀製成之後,群臣朝見,比以前嚴肅多了。 漢七年,長樂宮成,諸侯群臣皆朝十月。儀:先平明,謁者治禮,引以次入殿門,廷中陳車騎,步卒衛宮,設兵張旗志。傳言趨。殿下郎中俠陛,陛數百人。功臣列侯諸將軍軍吏,以次陳西方,東向;文官丞相以下,陳東方,西向。大行設九賓,臚句傳。於是皇帝輦出房,百官執職傳警,引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賀。自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肅敬。至禮畢,復置法酒,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壽。觴九行,謁者言罷酒。御史執法,舉不如儀者,輒引去。竟朝置酒,無敢歡嘩失禮者。於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史記·卷九十九·劉敬叔孫通列傳》) 中國人喜歡說禮,禮是什麼?用現代話來說,便是政治上的權威。怎樣維持政治上的權威?制定朝儀,當然不失為一個方法,因為嚴肅的朝儀可以使人發生畏懼的情緒。馬基維利(Machiavelli)以為君主與其使臣民親愛,不如使臣民畏懼,而孟德斯鳩(Montesquieu)亦以畏懼為專制政治的指導原理。即不論古今或東西,政治若是專制,畏懼是很必要的,嚴肅是很必要的,朝儀也是很必要的。 君主要保全自己的威嚴,須使臣下不能忖度君主的意向,須使百姓不能接近君主的天威。要使臣下不能忖度君主的意向,以寡言為貴,要使百姓不能接近君主的天威,以深居為貴。唐太宗喜歡與群臣辯駁,劉洎上書諫阻,以為「皇天以無言為貴,聖人以不言為德」(《舊唐書·卷七十四·劉洎傳》)。漢高祖未得天下以前,要住在秦的宮殿,樊噲、張良都不贊成,到了高祖得到天下之後,蕭何竟然乘高祖東擊韓信之際,「營作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還,見宮闕壯甚,怒,謂蕭何曰:『天下匈匈,苦戰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蕭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宮室。且夫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說」(《史記》卷八)。就是劉洎欲其元首寡言,蕭何欲其元首深居,以保全君主的威嚴。 這種寡言深居,用之得法,固然可以保全君主的威嚴,用之不得其法,又容易受人蒙蔽,秦二世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趙高說二世曰:「先帝臨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為非,進邪說。今陛下富於春秋,初即位,奈何與公卿廷決事?事即有誤,示群臣短也。天子稱朕,固不聞聲。」於是二世常居禁中,與高決諸事。其後公卿希得朝見。(《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 趙高的話,在專制政治之下,確有一部分的真理。君主聰明,已宜深居寡言了;君主愚呆,而又喜歡同群臣說話,同百姓見面,其結果,更容易使人輕視。二世的失敗在於行之過甚,而又信任奸臣。像晉惠帝那樣,愚呆而又裝作聰明,聽見蛤蟆叫,向左右說道:「此鳴者,為官乎,為私乎?」聽見天下饑荒,百姓餓死,又說,「何不食肉糜?」實足以啟權臣問鼎輕重之心。天子所居,叫做禁中,就是使百姓可望而不可即,以保全君主的尊嚴。 總而言之,在專制政治之下,皇帝要維持政權的安定,不能不保持自己的尊嚴,像李逵那樣性質的人,最容易觸犯天威,而損害皇帝的神聖,所以宋江做了皇帝之後,李逵縱不被誅,至少也要同尉遲敬德一樣,受了懲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