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與中國社會 · 歷代創業之主神話表
這種神權觀念可遠溯於遠古。蓋一個朝代成立既久,帝室便有權威,復由權威而發生正統觀念,正統觀念乃基於神權思想。在民智幼稚之時,推翻神權思想所維護的王朝,必須利用另一個神權觀念,而謂新王朝之建立亦由上帝所命。《詩經》云: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湯,正域彼四方。(《詩經·商頌·玄鳥》)
即湯之祖先——契,乃是神祇之子。湯之伐桀,在誓師之時,必曰「非台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尚書·湯誓》),在其凱旋之時,必曰「敢用玄牡,敢昭告於上天神後,請罪有夏」(《尚書·湯誥》),甚至伊尹還政於太甲之時,還要說:「夏王弗克康德,慢神虐民,皇天弗保。」(《尚書·咸有一德》)《詩經》又云:
時維后稷……誕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誕寘之平林,會伐平林。誕寘之寒冰,鳥覆翼之。鳥乃去矣,后稷呱矣。(《詩經·大雅·生民》)
即周之祖先——后稷也是神祇之子,而武王伐紂亦秉承上帝之命。吾人觀《尚書》所載,例如,「商罪貫盈,天命誅之,予弗順天,厥罪惟鈞」(《尚書·泰誓上》),「惟受(紂名)罪浮於桀……天其以予乂民」(《尚書·泰誓中》),「上帝弗順,祝降時喪,爾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罰」(《尚書·泰誓下》)。「今予發,惟恭行天之罰」(《尚書·牧誓》),「予小子……敢祗承上帝,以遏亂略」(《尚書·武成》),就可知道。
這當然只是神話,然此神話乃以武力為基礎,而既出於皇帝之口,世人遂深信不疑。由此可知,凡得天下的,又常得到另一種權力,即編纂歷史的權,吾人試稱之為編史權。史官對於皇帝難免多寫好的,少寫壞的,於是好的遂掩蓋了壞的。亭長的劉邦,賣草鞋的劉裕,流寇的朱溫,和尚的朱元璋,如果不登帝位,哪會有許多奇蹟。玄武門之役,唐太宗如果失敗,則唐代歷史必與吾人今日所讀者不同。由此可知爭天下者不但爭一時之富貴,且爭編史的權,藉此以取得永久的名譽。生則紅光滿室,貌則隆準龍顏,死則大雨滂沱,天亦落淚,人乎神乎,神乎人乎,完全在於成功或失敗。成則為王,具有神聖的品格,敗則為寇,必不脫流氓的本性,吾人觀「二十五史」,可以深知此中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