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與中國社會 · 王倫何以不配做梁山泊領袖
「使我有雒陽負郭田二頃,我豈能佩六國相印乎?」這是蘇秦的話。同時張儀呢?
張儀之趙,上謁求見蘇秦。蘇秦乃誡門下人不為通,又使不得去者數日。已而見之,座之堂下,賜仆妾之食。因而數讓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寧不能言而富貴子,子不足收也。」謝去之。張儀之來也,自以為故人,求益反見辱,怒,念諸侯莫可事,獨秦能苦趙,乃遂入秦。蘇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張儀,天下賢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獨張儀可耳。然貧,無因以進,吾恐其樂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志,子為我陰奉之。」
由他二人的事看來,我們對於士大夫階級,可以得到一種結論:窮則發奮,舒則苟安。
何以士大夫階級有這種性質呢?士大夫階級是一種中間階級,中間階級乃對於基本階級而言,在古代,基本階級為貴族與農奴,在今日為資本家與勞動者。中間階級則站在貴族與農奴之間,亦站在資本家與勞動者之間。幸運的可以上升為貴族或資本家,不幸的則要下沉為農奴或勞動者。他們的地位是浮動的,所以他們和基本階級不同,沒有一個共同的利害關係足使他們發生階級意識。何況他們又常常猛烈競爭,為了開拓自己的出路,不惜犧牲別人的利益,因此之故,他們更難精誠團結。總而言之,中間階級沒有階級意識,不能精誠團結,而為一種浮動的階級。
士大夫階級就是中間階級的一種,他們在經濟上,站在剝削和被剝削之間,在政治上,站在支配和被支配之間。他們可以上升為支配階級,也可以下沉為被支配階級。因此之故,他們常常分裂為小集團,隸屬於各基本階級,成為精神的鬥士,一部分為支配階級的利益而奮鬥,他部分則為被支配階級的利益而奮鬥。他們為了開拓自己的出路,固然大多數依靠於支配階級,要求支配階級的援助,但是他們一旦知道支配階級不能援助自己,他們又不惜離開支配階級,而投降於被支配階級的革命團體之中。不過他們的地位既然站在支配和被支配之間,所以他們的投降又是不可信任的。當革命潮流高漲的時候,他們的熱血固然也上升到沸點以上,但是革命的高潮過了之後,而入於最後的持久的鬥爭,他們又不免動搖起來。里諺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就是因為士大夫階級有這種性質。
我曾說過:在中國最有勢力的,有兩種人:一是紳士(大地主),一是流氓(沒落的農民),地主可以做皇帝,流氓也可以做皇帝。至於士大夫階級則站在二者之間,自古至今,沒有一人曾做過皇帝(參看《吳用何以只能坐第三把交椅》)。所謂「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須遺臭萬年」,這句話絕對不是士大夫階級所能說的。試看桓溫吧!他祖父名顯,做過郎中,他父名彝,做過太守,當時顯宦如王導、周、謝琨、庾亮、溫嶠等都是他父親的好朋友。桓溫所以名溫,就是因為「生未期,而太原溫嶠見之,曰:『此兒有奇骨,可試使啼。』聞其聲,曰:『真英物也。』彝以嶠所賞,故遂名之曰溫」。到了桓溫年長就娶晉明帝女南康公主為婦,由他門閥看來,實是一個貴族。後以軍功,官至大司馬。但是溫自負才力,久懷異志,曾「撫枕起曰:『既不能留芳後世,不足復遺臭萬載耶。』常行經王敦墓,望之曰:『可人可人。』其心跡若是」。所以兵敗枋頭之後,就想篡奪晉祚,廢帝奕,而立簡文帝。僥倖天不亡晉,桓溫得疾而薨(《晉書·卷九十八·桓溫傳》)。晉雖不亡於貴族的桓溫,而卒亡於流氓的劉裕。裕僅識文字,以賣履為業,好樗蒲,為鄉里所賤。所以由裕的出身看來,確是一個流氓。同時與桓溫齊名的,有一個殷浩,他是江東名士,為風流談論者所宗。簡文帝以「浩有盛名,朝野推服,故引為心膂,以抗於溫」,拜為建武將軍,參綜朝權,因此,溫浩二人頗相疑貳。「王羲之密說浩,令與桓溫和同,不宜內構嫌隙,浩不從。」後浩北征敗績,桓溫上疏彈劾,遂廢為庶人。溫雖怨浩,然尚說:「浩有德有言,向使作令仆,足以儀刑百揆,朝廷用違其才耳。」所以不久就想「以浩為尚書令,遺書告之,浩欣然許焉。將答書,慮有謬誤,開閉者數十,竟達空函,大忤溫意,由是遂絕」。由他兩人的事看來,可知貴族與士人的胸襟完全不同。貴族不以「位極人臣」為滿足,稍有機會,就想窺窬非望。反之,士人一旦失腳,就不惜降伏於昔日敵人之下,甘為一個尚書令。
王倫本是一個落第秀才,我們固然不能由落第秀才四字,斷定王倫的人物,然卻可由秀才二字,斷定王倫的胸襟。士大夫的秀才最多只能做卿相,必不能做帝皇。他們不能做帝皇,不是因為他們的才幹不夠,乃是因為他們是中間階級,胸襟不廣,只配幫別人成大事,不配自己獨立做大事,蕭何幫助流氓的劉邦,范增幫助貴族的項羽,就是一個證據。
士大夫階級只配做人臣,不配做人君。做人君的用人,用人的當能知人,不但不宜妒才,且須愛才,用別人的才,以補自己的拙,這是人君的要件。劉邦不過沛下一個亭長,有什麼才幹,然而他能把政權委託蕭何,把軍權委託韓信,而又任用張良為謀士,所以能夠得到天下。桓溫雖然同殷浩不和,然而後來還想拜浩為尚書令,也是因為他胸襟較大,想做皇帝。反之,為人臣的用於人,用於人的,要提高自己的地位,勢不能不壓低別人的地位。既要壓低別人的地位,其結果常常嫉賢妒才。龐涓與孫臏的故事,便是一個例子。
孫臏嘗與龐涓俱學兵法。龐涓既事魏,得為惠王將軍,而自以為能不及孫臏,乃陰使召孫臏。臏至,龐涓惡其賢於己,疾之,則以法刑斷其兩足而黥之。
由秀才出身的王倫當然也有這種性質。當林衝上山之時,王倫若有大志,理應推心置腹,待以國士之禮。但是王倫竟然因為林沖武藝高強,恐怕他認破自己手段,拒絕上山,到了林沖苦苦哀求,又復以「投名狀」相強;而既許入山之後,又只許林沖坐第四位(《水滸傳》第十回及第十一回)。這種態度,林沖何能心服。且看劉邦吧!他任用韓信,何等痛快。
何(蕭何)曰:「王計必欲東,能用信(韓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終亡耳。」王(劉邦)曰:「吾為公以為將。」何曰:「雖為將,信必不留。」王曰:「以為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乃可耳。」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大將,乃信也,一軍皆驚。
此後韓信不聽蒯通的話,且說:「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聞之,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以向利背義乎?」是有理由的。
反之,項羽用人,據韓信說:
項王喑叱吒,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
老臣范增也離開項羽而他去,不是沒有原因的。
王倫因落第而竟落草,這可視為「窮則發奮」的證據。然而秀才配做什麼事,所以得到梁山泊之後,就心滿意足,只求保守,不求進取,連一個林沖還不敢收留,哪裡配收羅天下英才,出來逐鹿中原。這可視為「舒則苟安」的證據。
士大夫階級既然窮則發奮,舒則苟安,則國家對付士大夫的方法,當使他們不至絕望而後可。士大夫最有耐性,他們若有一線希望,寧可守株待兔,不願背城借一。由於這個要求,就產生了科舉制度。中國取士之法,本不適當,試之以辭章,按之以資格,所謂「選賢與能」之意,絕對不能達到。但是雕蟲末技既然成為士大夫進身之道,士大夫當然「棘闈呵手暖,鐵硯研磨穿」。「投至到雲路鵬程九萬里,先受了雪窗螢火十數年」,這種方法只足消磨人們的志氣,何能發展人們的天才。不過志氣消磨對於皇家是有利益的。因為其人既無大志,當然不會發生凱覦帝位之心,何況年年考試,尚可懸士大夫希望之心,今年落第,明年再考,明年落第,後年再考,然而光陰易逝,年復一年,他們年齡已老,意氣全消,這個時候,他們雖不得志,亦只能老死牖下,絕對不能鋌而走險了,這是歷代賢主賢君注重科舉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