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指南 · 第三編 碑帖
第一章 碑帖總說
碑帖之重要——碑帖之分期——南帖北碑論——北碑之盛行——碑帖之範圍
學書莫妙於學古人之真跡,然真跡不易得,遂不得不求諸碑帖。而碑帖之數又汗牛充棟,不易識別;研究碑帖之書,亦復浩如煙海,難於研讀。故初學之士,欲選一適用之碑帖,殊大費周折。
若自歷史上觀察碑帖之升降與字體之變化,頗有直接關係。自倉頡造字以後,其分合變化,至為繁頤。倉頡之字,今不可見,字之最古者當推殷墟骨甲,次則鐘鼎大篆、石鼓籀文,一變而為小篆,可以名為上古時期,以篆為主。及至兩漢,八分隸書,盛極一時,可以名為中古時期,以漢隸為主。秦漢之時,章草、行書雖已發明,尚未大顯,及至鐘王繼出,於是真、行、草三體遂執書道之牛耳,而「二王」遂成千古不祧之祖。是為近古之真行草全盛時代。南北朝至隋則以剛健之筆易柔媚之習,而所謂魏碑者如三春之花爭奇鬥豔。及至唐代,以政府提倡於上,學者風靡於下,而「二王」之風又熾。所謂虞、褚、歐、顏、柳、李等大家無一而非承「二王」之緒者。宋代之蘇、黃、米、蔡,元之子昂、伯機,則又從唐人而遙接晉人之衣缽。宋代以後,閣帖大盛,輾轉摹刻,遞相仿效,明之文、沈、唐、祝以至董其昌,直至清代中葉之劉墉、王夢樓、梁山舟、鐵保無一而非帖學之產物,亦無一而非「二王」之雲礽也。惟物極必反,及至清朝中葉而帖學始衰碑學始盛。魏碑之花,潛伏一千餘年而又盛放,於書道開一新紀元焉。
自阮元之《南北書派論》與《北碑南帖論》一出,而鄧完白、包世臣、康有為繼之,如風起雲湧,沛然莫之能御。至近代楊沂孫、吳大澂、吳昌碩,因金石學之發達,書法遂由魏碑而漢隸,而小篆,而鐘鼎;時代愈後,而復古愈甚,書法之範圍愈廣,最近二十年中因甲骨之發現,學者更兼習甲骨文,今日之書家,可謂上下五千年矣。以視昔人之拘於一隅,甘為「二王」之奴隸者,相去奚啻霄壤?士生今日,能博古通今,抉破一切之範圍,而自由探討,自由發展,豈非一大快事哉?然務博而荒,則其成功之難,當更倍於古人矣。
阮元以經學專家,留心翰墨,受考據學派之影響,因當世人心厭舊喜新之思想遂反映於書法而成一革新之動機。阮元之言,以為宋帖輾轉摹勒不可究詰,漢帝奏臣之跡,並由虛造。鍾、王、郗、謝豈能如今之所存北朝諸碑,皆是書丹原石哉?而碑亦經雨淋日炙剝泐特甚,又拓有新舊、精粗、真偽之分,鑑別不易。故宋、元、明書家,多為閣帖所囿,且若《禊序》之外,更無書法,豈不陋哉?此說在帖學盛行,王字聖神之時代,誠為卓越之見。此後包世臣之《藝舟雙楫》與康有為之《廣藝舟雙楫》,均繼承此說而加推闡,使書學掀騰震盪,而碑學萬能時代,遂以破產,時至今日,幾無人過問矣。
書法之範圍既廣,而法帖之範圍亦因之而大。今試列其總名於下:
殷墟甲骨文、三代鐘鼎文、周《石鼓文》、秦刻石、秦權量、漢篆、漢隸、八分、章草、吳篆、魏隸、鍾繇真字、王羲之真行草、王獻之真草、智永《千文》、魏碑、隋碑、唐碑、宋帖、元帖、明帖、清帖。
以外尚有封泥銅印、玉印、石印、流沙墜蕳、唐人寫經、六朝造象以及唐、宋、元、明以來名家所幸留之真跡,皆足以作研究之資料與臨摹之對象。
第二章 拓本
拓本之研究——法帖之真偽
碑帖以原拓為貴,原拓又以初拓為精。或初出土,或新發見,剝蝕尚少,精神尚足,若拓工精妙,則鋒芒盡顯,鬚眉畢現,自為碑帖中之上乘。若出世既久,剝蝕日甚,加以推拓不已,模糊更厲,或加補綴,或加剜剔,真形日泯,原意浸失,又其下矣。至於閣帖叢帖,多系鉤勒上石,鉤者不無出入,刻者又難精確,再加拓拓,形神十不存一矣。至於木板偽石,帖賈專以欺人者,則惡劣更不可寓目矣。時至今日,宋、明拓本,千金難求,苟非鑑賞之家,實難定其真偽,學書者只可望洋興嘆而已。
其實法帖之真偽,鑑賞家亦未必遽能判別。蓋鑑賞者之目力未必甚高,而作偽者之技巧卻極高妙也。高濂之《燕閒清賞箋·論帖真偽紙墨辨正》曰:
高子曰:法帖真偽,一時入手,少不用心著眼,即不能辨。觀唐蕭誠偽為古帖,示李邕,曰:「此右軍書也。」邕忻然曰:「是真物也。」誠以實告,邕再視曰:「果欠精神耳。」北海且然,況下者乎?南紙堅薄,極易拓墨,北紙松厚,不甚受墨。故北拓如薄雲之過青天,以其北用松煙,墨色青淺,不和油蠟,故色淡而文皺,非夾紗作蟬翼拓也。南拓用煙和蠟為之,故色純黑,面有浮光。今之贗帖,多用油蠟拓者,間有效法松煙墨拓,色似青淺,而敲法入石太深,字有邊痕,用墨深淺不勻,濃處若烏雲生雨,淺者如白虹跨天,殊乏雅趣。惟取眼生,以惑蒙瞶。古帖受裱數多,歷年更遠,其墨濃者,堅若生漆,且有一種不可稱比異香,發自紙墨之外。若以手揩墨色,纖毫無染;兼之紙面光采如砑,其紙年久質薄,觸即脆裂,側動轉折處,並無沁墨水跡侵染字法。今之濃墨拓者,以指微抹,滿指皆黑。其古帖紙色,面有舊意,原人摩弄積久,自然陳色,故面古而背色常新,以古紙堅厚不湮。今之贗拓,大率以川扇紙、竹紙用掛灰爐煙瀝和水染成古色,表里湮透,兩面如一。若以一角揭試,薄者即裂,厚者惟健不斷。如古帖不然,薄者揭之,堅而不裂,以受糊多耳;厚者反破碎莫舉,以年遠糊重,紙脆故也。此俱以形似求之。若以字法刻手,過目翻閱,雖宋拓之妍丑即別,矧贗拓可愚人哉?雖然,近有吳中高手,贗為舊帖,以堅簾厚粗竹紙,皆特抄也,作夾紗拓法,以草煙末香菸薰之,火氣逼脆本質,用香和糊,若古帖嗅味,全無一毫新狀,入手多不能破。其智巧精采,反能奪目,鑑賞當具神通觀法。
佳拓既已難得,而裝裱尤為不易,偶一不慎,非任意割裂,即走失字形,故今日學者多不欲購拓本而爭購印本焉。碑帖店各大都市俱有,而古董店中亦多兼營,北平、上海、杭州、濟南均有多家。而西安、曲阜、泰安、洛陽則以碑刻眾多,而碑帖之營業亦盛。
第三章 印本
印本之便利——印本之種類
自照相術印刷術逐漸發明以來,字帖之複印甚為容易,且能與原拓所差無幾,而又裝訂成冊,價值低廉,省鑑別真偽之苦,故學者趨之若鶩,時至今日,印本將取拓本之地位而代之矣。並專門書家或碑帖收藏家,亦多用印本以為對照,印本之流行益廣而拓本之範圍愈狹。但印本亦必須加以鑑別,不盡可用。今試依其印法而略言之:
石印。印法之最簡陋者,書攤所售之廉價品皆屬此種,字意俱失,形神無存,且選擇不精,取材卑下,印工潦草,學之最易誤人,決不可用。
金屬版印。較石印為清朗,然於濃淡之間,尚少區別,此種價亦較昂,選擇印工俱較精,最合於普通學者之用。
銅版印。雖有濃淡之分,然以綱目關係,亦未能十分正確,惟較鋅版為較佳耳。此種多用以印真跡,印碑帖者尚少。
珂羅版印。亦名玻璃版印,為印本中之最佳者。形神濃淡,俱可不爽毫釐。惟以印刷費事,工料俱昂,故價值較貴。然所印者多系名帖,原本極不易得,經專家審定,認為極有價值者而始付印,故書家及收藏家均樂購之,以其在印本中為最上品,止下真跡一等者也。
照片。照片雖較玻璃版為更清晰,然價太昂,且有感光變色之虞,今已不甚流行矣。
第四章 叢帖
帖學之勢力——叢帖之種類——叢帖二十六種
自東晉至清代中季一千五百年間,雖書家輩出,而終不能出「二王」之範圍,自宋太宗《淳化帖》出,於是書家又不能出帖學之範圍,輾轉相襲,愈失愈遠。而帖亦孳乳浸多,中國書學之不振不得不歸罪於帖學,而以其流行千餘年也,於書學之潛勢力尚極偉大,不可厚誣,今列其名於下,以備探討者之參考。在今日碑碣大昌、金石稱盛時代,得原拓真跡甚易,固不必再習此棗木銀錠之翻版偽跡矣。
《淳化閣帖》。諸帖之祖,宋太宗淳化三年,出內府真跡,命王著用棗板摹刻十卷。雖近肥俗,深得古意。不見真跡,得此足矣。上有銀錠紋,用澄心堂紙、李廷珪墨拓打,手摸之而不污。親王大臣,各賜一本,人間罕有。今世所傳,俱從賜本轉相摹刻者。
《絳帖》。《淳化》之子,用《淳化閣帖》增入別貼,重編二十卷潘師旦摹刻。骨法清勁,足正王著肉勝之失。然駿馬露骨,又未免羸瘠之憾。
《潭帖》。《淳化》之子,寶月大師摹刻,風韻和雅,血肉停勻,但形勢俱圓,頗乏峭健之氣。慶曆間,僧希白重摹者亦佳,第三次者失真矣。
《大觀帖》。《淳化》之弟,大觀間,奉旨以御府真跡,重刻於太清樓中。有《蘭亭帖》蔡京摹刻。京瀋酣富貴,恣意粗率,筆偏收縱,非復古意,賴刻手精工,猶勝他帖爾。
《太清樓續閣帖》。劉燾摹刻,工夫精緻,亞於《淳化》,肥而多骨。求備於王著,乃失之粗硬,遂少風韻。
《戲魚堂帖》。劉次莊摹於臨江。除去《淳化》年月而增釋文。在《淳化》翻刻中為有骨格者,淡墨拓尤佳。
《東庫本》。世傳潘氏子析居,石刻分為二。其後絳州公庫乃得上十卷,絳守重刻下十卷足為一部,名《東庫本》。其家亦復重刻上十卷,足為一部,於是絳州有公私二本。靖康之禍,石並無存,重刻者失之遠矣。
《鼎帖》。廿卷。紹興間武陵丞趙銍父子編,中有《黃庭經》,石硬而刻手不佳,雖博而乏古意。
《星鳳樓帖》。曹士冕摹刻,工致有餘,清而不濃,亞於《太清樓續貼》。
《玉麟堂帖》。吳琚摹刻,濃而不清,多雜米家,筆仗。
《寶晉齋帖》。米元章手摹「二王」以下真跡入石,佳帖難得,學者賴此,得見唐、晉人仿佛爾。
《汝州帖》。摘諸帖中字牽合為之,每卷尾有汝州印,後有會稽重摹,俗謂之《蘭亭帖》。
《黔江帖》。秦子明借《寶月古法帖》摹刻,石在黔江紹聖院,乃潭人湯正臣父子刻。
《賜書堂帖》。宋宣獻公摹于山陽,石已不存,後又重摹。
《蔡州帖》。蔡州臨摹《絳帖》上十卷出於《潭帖》之上。
《彭州帖》。刻歷代法帖十卷,不甚精彩。
《利州帖》。慶元中以《戲魚堂帖》重刻於益昌。
《泉州帖》。《淳化帖》翻,最為完善。少遜於《大觀絳帖》,比之它刻,亦大相徑庭,自智果而後,缺十餘幀。
《群玉堂帖》。韓侂胄刻,筆意清遒,雖有勝趣,憾刻手不佳,不為精妙。
《百一帖》。王萬慶摹刻,搜拾「二王」行草書小帖略備,博而不精。
《修內司帖》。淳熙間出內府所藏,刻石禁中,題尾云:「修內司奉旨上石。」亦名《閉閣續帖》。
《甲秀堂帖》。廬江李氏刻,前有王、顏書,多諸帖所未有。
《二王帖》。許提舉刻於臨江。
《真賞齋帖》。錫山華氏刻,此明帖之最精者。
《三希堂帖》。清代摹刻。
《快雪堂帖》。涿州馮銓刻,乾隆時入內府。
以上各帖中覆印本有《淳化閣帖》、《大觀帖》、《澄清堂帖》、《真賞齋帖》、《絳帖》、《三希堂帖》、《快雪堂帖》等,俱有正書局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