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指南 · 第二編　用具

第一章　用具之必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不利則事不善，雖有大名家而與以卑劣之筆、敗壞之墨、粗糙之紙，求其得心應手，揮灑自如，豈可得哉！俗云：「善書者，不擇筆，」此特讕言耳。惟善書者始擇筆，不擇筆固不能善書也。《書譜》云：「紙墨相發，四合也。」又曰：「紙墨不稱，四乖也。」又曰：「得時不如得器。」器豈可不加研求哉！然初學之士，卻不必過於講究，只求其能應用可耳。因紙筆墨硯，其精雅優良者，率皆價值昂貴，而初學不知愛惜，不能運用，非特經濟多所損失，而物力亦不應暴殄也。迨程度漸進，則用具亦漸良，及成書家，再用極高之品，所謂「精良一樂」固非為初學道也。今略述書法上普通之用具，以便初學，至於文房寶玩，古墨端硯，非不可愛，然已入古董之範圍，非普通人力所能致也。 第二章　筆 筆之種類——筆毛之種類——筆之性質——筆鋒之長短——筆管之形狀——制筆之工店——普通所用之筆——用筆之注意——古人之論筆——南北筆之不同 自蒙恬造筆後，相沿至今，形式製法，均多變更。而種類繁多，不可勝數，今以普通所用，約述於下。 以筆之大小論，則最小者為畫鬚眉之描筆，次之為小楷，次之為中楷，次之為大楷，次之為屏筆，次之為聯筆，次之為提筆，以揸筆為最大。最小者細如毫芒，最大者粗如人臂。而每一種之中，又多分若干號數，以次增減其大小。如揸筆、提筆、大筆均有頭號、二號、三號、四號、五號之五種。購者可任意選擇。 以筆之毫毛而論，則有鬃毛、紫毫、狼毫、兼毫、羊毫、雞毫、鼠須種種。其劣者乃專用苘（音頃，枲屬，一曰白麻），至於兔毫已不見有用者。日本有竹筆者，純以竹劈碎為之。 以筆之性質論之，則有剛柔與中性之分。其中以鬃、紫、狼、鼠等為剛性，羊毫為柔性，雞毫則更柔。兼毫乃剛柔兩種配合，故為中性。 以筆鋒之長短論之，則鬃毛、羊毫多長，紫毫、狼毫等多短。羊毫亦有短者。昧者以長短分優劣，長短非優劣之標準也。 以筆管之形狀論之，則有粗細之不同。且大筆多用細管，而於筆頭另鑲牛角或木製之斗。揸筆則形狀短粗。 以筆管之物質論之，則普通者為青竹管、斑竹管，及施以黑黃等色之竹管。美觀者則用白、紅、綠等色之牙管。揸筆則用木牛角及牙管。而筆管之長短亦至不一律，普通自新制市尺四寸至七寸。 今列表於下： 吾國以產筆著名之地曰浙江之湖州，所謂湖筆者也。今各大都市均有制筆之店，惟以工料漸昂，製作簡陋，堪能應用者少耳。其在北平者以琉璃廠之賀蓮青、李玉田為最佳，湖州之貝松泉亦佳，上海則以大東門之李鼎和棋盤街之周虎臣、胡開文、曹素功為有名；然書畫家則喜用徐葆三、楊振華、吳祖培等所制之筆，以其並無店面，開支較省，而工料較優也。其他湖南嶽州與江蘇蘇州亦以筆名。普通用者可隨地選購，若非專門名家則亦不必過事考究耳。 今將普通應用之筆名列下： 1．小楷。五紫五羊毫、七紫三羊毫、剛柔相濟雞狼毫。 2．行書。小楷羊毫、中楷羊毫。 3．大楷。淨純羊毫、大楷羊毫、羊毫屏筆。 4．聯筆。鼠須提筆、羊毫聯筆、三號大羊毫、頭號大羊毫。 5．提筆。如不書匾額，則可不必備。 至筆使用時，須視其力之所及，大筆作小字，小筆作大字，均屬不可。長鋒羊毫用時只發開三四分足矣，多發則毫軟而無力。筆用後以時常洗滌，使筆中不留宿墨、不留渣滓為妙。若大筆則須隨用隨洗，不可任其漆固也。小筆及常用之筆可用筆帽，若大筆則洗清後倒插筆筒中，或懸掛牆上，不必用筆帽也。筆帽為銅製，寧大勿小，有連三枚、五枚、九枚為筆插者，不但便用且可作裝飾品，以北平琉璃廠所制為精。 《考槃餘事》云： 制筆之法以尖齊圓健為四德。 韋誕《筆經》制筆之法云： 桀者居前，毳者居後，強者為刃，耎者為輔，參之以苘，束之以管，固以漆液，澤以海藻，濡墨而試，直中繩，曲中鉤，方圓中規矩，終日握而不敗，故曰妙筆。 又柳公權帖云： 近蒙寄筆，深慰遠情，但出鋒太短，傷於勁硬。所要優柔，出鋒須長，擇毫須細，管不在大，副切須齊。副齊則波掣有憑，管小則運動省力，毛細則點畫無失，鋒長則供潤自由。 右軍《筆經》云： 昔人或以琉璃象牙為筆管，麗飾則有之，然筆須輕便，重則躓矣。 又迮朗川《繪事瑣言》曰： 北方水筆，南人不能造；南方干筆，北人不能造。北方毫多性硬，必連毛帶毫製成水筆，一開到根，尖而有力；且地高風燥，干筆易禿。南方毫多性軟，必膠黏過半，製成干筆，但用其尖，乃能瘦硬。且地卑氣潤，水筆太耎，故有名為水筆，實則干筆也。至各種皮毛，俱以冬春為貴，春之所收，皆冬之所長，天寒獸肥，毫亦壯硬；若夏秋之毛，一文不值，且薄弱不堪制用也。 第三章　墨 墨之種類——近代墨之退化——墨盒之功用——墨汁之功用——磨墨之注意——墨經之論墨——墨聲之辨別 近代墨多出徽州，故曰徽墨。制墨之原料為煙。煙有松煙、油煙二種。松煙取深山老松熏之，油煙則用桐油、麻子油、皂青油、菜子油、豆油等，而以桐油得煙為最多。松煙之色微藍，宜於書；油煙之色純黑，宜於畫。松煙墨深重而不姿媚，油煙墨姿媚而不深重。 制墨之佳者，代有名家。古墨堅緻如玉，光華如漆。宋元以前，殆皆罕覯；明清之作，亦不多得，而又真贗難分，故非專門書家，固不必求此難得之物也。惟自海通以來，制墨者多用洋菸，乃工廠中煤火所熏，以其價廉工省也。然其煙粗而色暗，既不宜書，更不宜畫，灰暗無光，不利裱裝，不耐久藏，墨道至此，敗壞已極。初學練習，故無關係，若程度稍高，則不可用過劣之品，大致得二十年前之舊制，已較市品高出萬萬矣。 近年因事務繁忙，無暇磨墨，故墨盒之制大盛，機關商店，取便一時亦無不可。盒中絲棉，用久必換新者，以其宿墨太多，變為渣滓，不利於筆故也。墨汁之流行亦漸普遍，其初發於北京，原為考試者所專用，繼以好逸惡勞者眾，故制者亦隨之而多，優劣亦至不齊一，以北京之「一得閣」最為有名。然以之書寫臨時應用之物，如標語、輓聯，不久即歸消滅者。為時間經濟計，固甚便利，而一涉經久之物，便萬不可用。以其膠與煙並未十分融和，而又時起沉澱作用，寫至紙上，常於字外滲出灰水，而制裱之時又易糊塗，裱後暗敗，毫無光彩。以其和有防腐劑之藥水，故有侵蝕筆毛之患，苟非急用，則以磨墨為佳。而裝飾美術之字，如屏聯等則更非磨墨不可。 磨墨須用清潔新汲之水，不可用硯水壺中陳污之水。磨時須重按輕推，不可太快，快則有沫。圓磨之圈宜大，水不可太多，多則浸墨。中途停磨，不可將墨置硯中。磨畢將墨旁之汁拭去，則墨不裂。墨用紙裹，亦可防裂，且不致污手。 《墨經》云： 凡墨色紫光為上，黑色次之，青光又次之，白光為下。凡光與色，不可廢一。次久而不渝者為貴，然忌膠光。古墨多有色無光者，以蒸濕敗之，非古墨之善者。其有善者，黯而不浮，明而有艷，澤而有漬，是謂紫光。凡以墨比墨，不若以紙比墨。或以硯試之，或以指甲試皆不佳。 《墨經》又云： 凡墨擊之以辨其聲。醇煙之墨其聲清響，雜煙之墨其聲重滯。若研之以辨其聲，細墨之聲膩，粗墨之聲粗。粗謂之打硯，膩謂之入研。 又曰： 凡墨不貴輕。舊語曰：「煤貴輕，墨貴重。」今世人擇墨貴輕，甚非。煤粗則輕，煤雜則輕，春膠則輕，膠傷水則輕，膠為濕所敗則輕，惟醇煙、法膠、善藥、良時，乃重而有體，有體乃能久遠，愈久愈堅。 第四章　紙 紙之種類——宣紙之種類——紙性之研究——古紙之可貴——洋紙之性質——廢紙之利用 紙之種類甚多。初學則以用原書紙習大楷，用毛邊紙或料半宣紙習小字，不必求其精美者。因練習之時，用慣粗劣者，則一遇佳紙，便有眉飛色舞之樂。若用慣精美之紙，則一遇粗劣者，便刺手棘心，不能下筆矣。 至於宣紙之種類亦甚多。如六吉、如煮硾、如玉版、如清水皆可作書，惟過薄之單宣與過厚之淳化宣，殊不易耳。單宣太薄質不堅韌，無吸墨之量，常至穿透，且干後為墨所拘，紙面不平。淳化宣太厚，吸墨之量太大，筆未及運轉，墨水已為吸盡，過猶不及，此之謂也。 礬紙不吸水，亦不易書，且紙經礬易碎，以不書為妙。虎皮宣雖為生紙，性帶半熟，須用濃墨，否則字色為紙色所壓，色彩不顯。冷箋、蠟箋、金箋及扇面，面多油光不受墨，必須先用法蘭絨擦之，或敷以牙粉用紙或布擦之，以去其油氣，方可書。 紙與筆之關係，強紙如用剛筆則刺刺不入，故必須用柔筆以書之。弱紙如用柔筆則綿綿不起，故必須用剛筆以書之，剛柔與強弱相反而相濟也。 中國之紙古代較近代為佳，然一幅之價，動輒數金。如唐人之硬黃、薛濤，宋朝之澄心堂，元代之羅紋，明季之連七、奏本、大箋，清代之各種仿宋紙，俱較今紙為佳。故書畫家多以為用舊紙為樂也。 近來外貨輸入，多用洋紙，非堅硬不入墨，即光滑不受墨，且全無濕潤濃淡之態，故不宜於書法，只宜用鋼筆鉛筆書之耳。 高麗紙及日本紙均可用，惟今日須加抵制，不必用耳。國人用新法所造之紙如利用、如江南均可供通常之用。廢舊報紙雖不足以寫字，然以之習榜書，亦廢物利用之道也。 備作刊刻匾額之大字，昔多用黃紙，今則改用報紙及牛皮紙矣。 第五章　硯 硯之種類——端硯之研究——砂硯之利用——硯之洗滌——磨墨之注意 硯以石理髮墨為上，色澤次之，形制工拙又其次，文藻緣飾則失硯之用矣。硯之種類繁多，有玉硯、陶硯、石硯（端石、歙石）、瓦硯（秦瓦、漢瓦、銅雀瓦）、磚硯、澄泥硯、磁硯等。硯材不一，硯式何常，惟以發墨為主。若用佳墨，必須用端硯，則相得益彰。普通所用，則市上廉價之石硯即可，其形有方、圓、長方三種。取其有蓋者，則灰塵不易入。 至於端硯，頗不易得，且價亦昂，力及則備，否則不必勉強。《燕閒清賞箋》曰： 古人以端硯為首。端溪有新、舊坑之分。石色青黑、溫潤如玉、上生石眼、有青綠五六暈，而中心微黃，黃中有黑點，形似鴝鵒之眼，故以鴝鵒名硯。眼分三種：暈多晶瑩者，謂之活眼；有眼朦朧，暈光昏滯者謂之淚眼；雖具眼形，內外焦黃無暈者，謂之死眼。故有淚不如活，死不如淚之評。又以眼在池上者，名曰高眼為佳，生下者為低眼次之。惟北岩之石有眼，余坑有無相間。 又曰： 貴在發墨，何取於眼。無眼者但不入於俗眼，鑒家何礙？ 硯之產地甚多，名色亦極多，不遑枚舉也。惟寫大字，急需多墨則用砂硯，以其粗糙下墨快也。 屠隆《紙墨筆硯箋》曰： 凡硯池水不可令干，每日易以清水，以養石潤，磨墨處不可貯水，用過則干之，久浸則不發墨。 又曰： 日用硯須日滌去其積墨敗水，則墨光瑩潤，若過一二日，則墨色差減。春夏二時，霉溽蒸濕，使墨積久則膠泛滯筆，又能損硯精彩，尤須頻滌。……不得以滾湯滌硯……今以皂角清水滌之為妙……大忌滾水磨墨，茶亦不可，尤不宜令玩童持洗。 磨墨一事，人多苦之，書畫家尤不能自磨，蓋手酸臂僵，有害揮灑也。余多用左手磨之，初用似不便，久則安之，亦分工合作之意。多磨則可一面磨墨，一面看書，則心有所注，不致煩躁而墨已成矣。 第六章　其他文房用具 文房用具種類甚多，如筆格、筆床、筆筒、筆洗、水壺、硯匣、墨匣、印章、印色盒、鎮紙、壓尺、枕腕、帖架等種類既多，更分貴賤，志在實用，不取高昂，無關大體，故從略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