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指南 · 第一編 總論
第一章 緒言
書法之必要——書法之目的——書家之養成——歐化東漸後之書法——學校學生之書法——書法之練習——本書之目的——本書之主張
書法為人生所必需，上至政府，下及平民，文人學士，販夫走卒，函牘往來，書籍記載，以及商家匾招，廳堂聯屏，無不需用書法者。其專恃書法謀生者勿論矣。即普通人職業雖有高下，收入雖有多少，苟不能書，則除苦力工作外，幾無就業之希望。若書法優良，則不但自己揮灑便利，應付裕如，且可以輔助友人，使人敬重，增進地位，提高職業。社會上諸般事業既離書法不能辦理，故工書法者，不但於擔任職業時，有勝任之愉快，即於改業時，亦有充分之勇氣。其裨益於人生，良非淺鮮。今之學子，不明社會之情狀，不知就業之艱難，以為書法無關重要，不加練習，或狂怪自喜，或增減任意，或支離背謬，或東塗西抹，不知規矩，不明字義。一旦出而任事，魚魯不辨，亥豕不分，遺誤塗改，不可究詰。及至事敗業失，呼救無門，始自悔恨，不亦晚乎？
書法之目的約有二端。一為實用，一為美觀。實用即普通一般之應用，只要能敏捷，整齊正確，即已達其目的，美觀與否，尚可不問。至於美觀，則已由實用之領域，進入美術之範圍。由此可知實用書法者，乃普遍的而為社會全體人士所使用，美術書法乃特別的為專家之業，實用之效果少而欣賞之原素加。只可望諸有書法天才之藝術家，而不能責普通人以必能。在昔實用與美觀不分，國家以文章書法取士，於是學者，無論其天才之相近與否，必須費極大之努力與極久之時間，以求書法之及格。總角習之，皓首不已。書法遂成終身之業，而書家亦因之輩出，試檢古人之函牘筆札，無不斐然可觀，而所謂士大夫之流，無不能揮灑流利者。但時至今日，社會事業日益複雜，社會經濟日益緊迫，時間寶貴，絕無優遊長久之時間，供人研習書法，故一般人只能於短促之時間中，獲得應用之技能，以為工作之輔助工具，則於願已足。其有特別之天才，與夫不受經濟時間之限制而有書法之嗜好者，則可於獲得應用技能以後，再求高深廣博之造就，而為養成書家之預備。
現在欲養成一書家，較以前更為困難。在昔生活程度甚低，生活比較安定，精神比較安閒，故社會人士能專心於書法。今則適與相反，使人無暇鑽研。且昔之書家，於顏、柳、歐、趙中專攻一體，即可名家。今則日益繁雜，至少亦須工真、草、篆、隸四五種，多者至數十種，上自龜甲獸骨，鐘鼎石鼓，秦權小篆，漢隸章草，下至鐘王魏碑，唐、宋名家，明、清高手，無不在研習之範圍。欲以有限之才力，短促之時間，而欲盡通此上下五千年之書法，豈不難乎？務博而荒，於是書家乃益少，反不如昔日之專攻一體者之易於成就。
自西學東漸，求學之士，多喜用鉛筆，今則多喜用自來水鋼筆，非為取其便利，亦且為流行時髦之裝飾，雖斥巨金，固非所惜。風會所趨，多以用毛筆為苦，偶一用之，塗鴉背謬，令人作嘔。是不但含美術性質之書法，杳不可見，即求一較為工整者，亦如鳳毛麟角，不可必得，書法之壞，如江河日下，不可收拾。其實用鉛筆及自來水鋼筆所書之字，亦並非無優劣之別，其優美俊秀者，亦自可愛，總之用毛筆劣者，用鉛筆鋼筆亦必劣，用毛筆優者，用鉛筆鋼筆亦必優。工具雖異，而運用之方法及技能，固有一貫者在也。在昔過重書法，固有光陰虛擲之失，現在卑視書法，殊感不能應用之苦，而況所省之時間，亦多費於逍遙娛樂，固未嘗以之作其他有益之功課乎？
今之研習書法者，學校學生，百不得一，以教者既放任不加注意，而學者自樂於玩忽搪塞，未有以書法不及格而留級者。殆至畢業以後，始苦不能應用，而年齡已長，習慣已成，悔之無及矣。故今之研習書法者，反多商店學徒，與夫已就職業之人。此蓋由於謀生關係，書法於生活上有直接之需要，故肯於早作夜息，百忙之中，而孜孜練習不輟者也。
人苟有志，則無論如何忙碌，每日半小時之工夫，總可抽得，每日以半小時習字，如能持之有恆，不加間斷，則數年之間，亦必大有成就。惟此心無恆，忽熱忽冷，時作時輟，興來則夜以繼日，興盡則一暴十寒，勞力雖多，而效果反少，終於無成而已。至於練習之時間，以晨起神志清明時為最佳。如晨間無暇，則午飯以後，及就睡以前均無不可。只要能日日練習，時間早晚，固無多大之關係也。
本書目的，在指示書法上一般之途徑與應有之常識。在此應用為目的者，固可於此中尋得其入門之方法，與適用之技能，即以美觀為目的而欲養成書家者，亦為必修之階級，於此可築其堅固之基礎。惟書法之成就，由於技能之練習者多，由於知識之研究者少。學者苟能依本書指示之方法，加以努力不息之練習始能有成。若只誦讀本書之文字，而不加練習，則雖將本書爛熟於胸中，亦不免「空言無補」之結果，此則不可不鄭重聲明者也。
書法之方法，言人人殊，實難定於一尊，甚且彼此譏笑，入主出奴。本書所述，采古人之議論，衡以個人之經驗，期其有裨實用，無背大雅。其有涉於玄妙，空疏及偏激之言，概不列入，志在敘述書法之全體概念，及初學應具之常識，至古人之名言妙理，為初學所不易領會者，將另編《書法理論指南》，以為本書之續。此外更將另行編印各種《字帖指南》，以期與本書相輔而行。而得理論與技能共同進展之效。
第二章 求師
求師之必要——求師之種類——求師之困難——以古人為師——以今人為師——本書之責任
以孔子之聖，尚須師師襄、老聃，以右軍之能，尚須師衛夫人，況普通之人乎？今人動輒師心自用，弁髦理法，自作聰明，以為前無古人，終至狂怪不堪入目，是皆不求師資，不由正路之弊也。究其資質，未始不可造就，而卒不能造就者，或因環境關係，無所得師；或囿於見聞，不知何者當師；或因志氣高傲，不肯就師；或因羞恥觀念，不敢求師；或以家境貧寒，無力聘師；因循坐誤，暗中摸索，既入歧途，終身莫挽，豈不大可惜哉！
書法之師，約有二種：一今人，一古人。師今人者，口講指畫，耳提面命，隨時指正，隨時督責，故成功極易。師古人者，不見其人，只觀其跡，探討玩索，多費氣力，且筆跡之真贗難定，法帖之優劣有別；一幅之值，動輒數百金，又非一般人所能勝，故師古人者成功甚難。
然初學求師，亦殊不易，自己既無鑑別之能力，不知何人當師，何人不當師。即使其有鑑別能力，確知其何人當師，則其人之是否肯教，亦一問題。或聲望太高，不屑為童子師；或事務太繁，不暇為人師；或束脩昂貴，不肯為窮人師；或相距太遠，或職務羈身，故欲求得今人之師，亦大不易。況識力不足，謬採虛聲，以耳代目，不免盲從；然則雖幸得師，其果為良師與否，仍屬一極大之疑問也。故今人之師，可遇而不可必得。且取法乎上，僅得乎中，今人雖薄有聲名，然其所作，未必能追及古人，向之求學，不將每況愈下乎？
以古人為師，固有種種困難，然時至今日反較以今人為師容易多多。此不得不歸功於近代印刷術之發明，而使學書者，得極大之便利也。故千金難得之真跡，今已多制為玻璃版，費一元內外之代價即可供研習欣賞矣。希世無二之字帖，今已多影印，費三數元，亦可購得一冊。是直將古人變為今人，將貴族式之古物，變為平民式之今物，不但學書者有得良師之樂，而研究藝術，鑑別古物者亦多得可靠之資料。故現在學書，與其求不可必得之今人為師，不如求一索即得之古人為師也。
然則今人不可師乎？亦非也。苟於今人中求得良師，則進步遲速，成功可期，自屬甚佳；然此既為不可必得之事，何如舍難而就易乎？且以時人為師，易為師所束縛，亦步亦趨，不數年而已逼肖，但不能出其師之範圍，而自立面貌，易為其師之聲華所掩，不能出人頭地。若向古人探討，則寶藏無窮，初若甚難，及其大成，反在時師之上，此為書家說法，只圖以書法為應用者，固不必斷斷於此也。
然則古人盡可師乎？古帖盡可習乎？現代印刷之品盡可信乎？此種種問題，皆當於後章具體討論之，以期指示一正當之途徑，而不使學者迷惑徘徊於亡羊之歧路也。
第三章 天才
天才之便利——小有才——偏才——名家之才——大家之才——天才之利用
世間無論任何學問，任何技能，任何事業，無不需要特殊之天才。天才優者，人百己十，事半功倍，不但興趣盎然，而且進步迅速。天才劣者，則如逆水行舟，用盡氣力，不離故處，不但毫無進步，而且視為畏途。書法亦何獨不然。有天才者，稍一練習，便有可觀，無天才者，終日矻矻，尚無寸進。故人慾習字，立志向上，固大佳事，若性質太不相近，則天下可為之事業正多，固不必舍長就短，而必求其不能者以必能也。
至於有天才者，亦至不一律，優劣大小之分所不能免。約而論之，可得四種。
一曰，小有才。瀟灑流利而無骨力，柔媚宛妙，而乏古意；只取悅於流俗，而無深切之研究。應用有餘，成家不足者也。
二曰，偏才。或長於小楷，不能放大，或工於臂窠，不能縮小。或柔媚無骨，或剛健少肉，或失之拘謹，或流於豪放，此皆其才有所偏，而不得乎中庸之道者也。若善而用之，補偏救弊未始無成；若任意妄行，則易流於狂怪，而有背於正規。中道難得，狂狷者固未可蔑視，要在用之如何耳。
三曰，名家之才。有名家之才者，或專工一體，或不名一家，隨手揮灑，皆有可觀。或短小精悍，或飄逸風流，或古樸鈍拙，或秀麗委婉，要皆能獨具一格，獨樹一幟，而不肯隨人腳下轉者。但其氣魄稍弱，力量未充，工力欠缺，包含不多。雖足為一時之彥，而未能為百世之師者也。
四曰，大家之才。書法大家，代不數人，其難可知。所謂大家者，氣象雄偉，包羅萬有。秀媚如西子臨風，剛健如霸馬扛鼎，而落落大方，無扭捏之態，森森規矩，無踰閑之行。以絕頂之聰明，加過人之工力，兼蓄並收，精鍛熟煉，精氣內蘊，光華發越，巍然如泰山、華岳，淵然如長江大河，儼然如師，藹然如母。使觀者油然生敬畏之心，斯真所謂大家之才也。間世始一遇者，豈能望之普通人乎？
學者當自審其才力，更當自審其環境，勿為過分之妄想，亦不可為過分之自暴自棄，坐使有用之才，在未發現之前而已被剷除也。蓋人之天才，並非一觸即發，亦非同時並發，宛如開礦，固有一開即得者，亦有久開始得者。若久開不得，則亦不必枉費心力，不如改弦另張之為愈矣。
第四章 學力
學力之必要——學力之成功——有恆——專一——遵守規矩——勿求急效
有天才者固易進步，然不一定即能成功，而成功者，反多為天才不甚高之人。其故蓋由於有天才者，多自驕傲，以為是區區者，一學即能，一蹴而及，固不必朝夕孜孜不倦也。故以為不屑學者有之，以為不必學者有之，淺嘗輒止者有之，時作時輟者有之，坐使蹉跎而一無成就。不知以右軍之天才，而池水盡墨；以智永之天才，而埋筆成冢。其他顏、柳、歐、趙，蘇、黃、米、蔡，又誰非聰明絕頂之人，又誰非研習終身者乎？由此可知，天才固屬必要，有天才者，亦必須藉助於學力，始有成功之望。若天才既乏，功力又少，徒怨天尤人，恨字之難寫，豈不謬哉。
學力可補天才之不足，苟能勤勤懇懇，鍥而不捨，則雖進步甚遲，日進無已，亦終有達於高遠之時。「孔門」之賢人多矣，而曾參愚魯之資，獨得一貫之真傳者，即以其學力過人也。求學之道無他，一曰有恆，一曰專一，一曰遵守規矩，一曰勿求急效。今分述於下：
有恆。孔子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人而無恆，又豈只巫醫不能作，任何事俱不能作。研習書法，更貴有恆。每日時間，不必太多，最多兩小時，最少半小時，只要日日如此，年年如此，毫不間斷，其進步自有出人意料之外者。
專一。意注於此，不暇外慕，聚精會神，傾全力以赴之。則精誠所注，金石為開，未有不成功者。若外慕徙業，朝秦暮楚，或貪多務得，顧此失彼，則將見徒勞爭逐，毫無所得。用志不紛，乃擬於神，專一之謂也。
遵守規矩。所謂規矩者乃普通之法則，為學書者所必須遵守。若不遵守規矩，則支離俗謬，不成字體，或狂怪偏僻，難入鑑賞，皆非所以成功之道。筆法無背於古意，結體有合於《說文》，寓巧妙於規矩之中，神變化於法律以內，斯為得之。若墨守死法，不知變通，則食古不化，不免為奴書，亦非所尚也。
勿求急效。瓜熟則蒂落，水到則渠成。凡事須盡其能力，而勿求其效果，日積月累，則不求其成而自成矣。今人多求急效，未學執筆，先求成家；未及數日，已嘆無功。妄思捷徑，冥尋秘訣。或視規矩為迂闊，或視古人為難到，遂至操切躁妄，矯揉造作，不但毫無成就，而且全身是病。俗語「字無百日功」，此言最為害人。蓋所謂無百日功者，乃習之百日，無有不進步者，非習百日而即能成功也。世不乏誤解之人，以為學之百日，必能成功，及其不成，則將咨嗟怨恨，半途而廢。此非古語誤人，乃人之自誤也。
人苟能稟專一之精神，持恆久之毅力，導昔賢之遺規，作長時期之習練，則雖天才平庸，亦必能有所成就。學力之於成功，所關者極大且重，學者既不可恃有天才而蔑視學力，更不可因無天才而自甘暴棄也。
第五章 學程
學程之研究——學程之三期——一、備用——（一）大楷——（二）小楷——（三）行書——第一期之時間——選帖之理由——二、應用——應用之重要——應用之目的——應習之種類——（一）繼承——（二）草書——（三）分隸——（四）魏碑——（五）小篆——（六）大篆——練習之注意——三、成家——成家之困難——成家之程度——書家所能之多寡——成家之方法——成家之種類——學習之方法——現今成家之便利
學書之程序，有一定乎？抑無一定乎？此固一至難解決之問題也。夫天才不同，有一年大好者，有十年無成者。性質不同，有喜學顏而惡趙者，有嗜篆籀而畏分隸者。時間不同，有終日作書者，有偶爾臨池者。環境不同，有良師益友，耳提面命者，有孤陋寡聞，暗中摸索者。久暫不同，有持之有恆，歷久不渝者，有時作時輟，一暴十寒者。目的不同，有隻圖應用，勿庸深造者，有志在成家，終身以之者。欲於此種種複雜情形中，而能得一適當之方法，以期俱能應用而無弊，豈非至難之事乎？且古今不同，時事有異。士生今日，生存競爭，十分激烈，從事於生產科學，尚恐日不暇給，焉有此餘裕，含毫吮筆，操觚弄翰，過消閒生活哉！
今日學書與以前已至不相同。在昔專制時代，以科舉取士，書法必須入彀，只求其方正嚴整，不計其極呆鈍滯，千篇一律，千人一律，戕賊天性，摧殘書法，莫此為甚。及至學校既開，科學漸重，書法乃日為人所輕視。今日學校之中，雖科學之幼稚如故，而書法之陵遲乃莫可救藥。以支離錯誤為習慣，視規矩準繩為迂腐，書法之壞，至此極矣。然余固非希望國人盡成書家也。今試將學書歷程分為三等，以期適合於各方面。其有過不及之處，學者自行斟酌損益，請勿過為吾說所拘可也。
一、備用
何為備用？即所從事之職業，無用書法之必要，只備作輔助目的或自己私人間函札之用而已。從事此種職業者即不能寫字，亦無害於事，然欲圖位置之提高，職業之穩固，運用之便利，友朋之聯絡，公務之處置，則又非能寫字不可。若在初學，此種書法亦可以名之曰第一期。其時間約在初級小學至高級小學。其年齡約在七八歲至十三四歲。其所習之字帖及書法之種類列下：
（一）大楷。顏真卿書《大麻姑仙壇記》、《顏勤禮碑》、《顏家廟碑》、《多寶塔》任擇一種。每日一頁至二頁，十六字至三十二字，六年統習。
（二）小楷。王羲之書《樂毅論》、《黃庭經》任擇一種。《靈飛經》亦可學，但太軟無力耳。
第三年學起，每日一頁。
（三）行書。集王羲之書《聖教序》、《半截碑》任擇一種。
第四年學起，每日一頁。
在小學六年之中，若努力不息，字雖不佳，粗可應用，再於有暇之時，不斷練習，自能日有進境。若商店學徒，失學太早，或工廠職員，年齡已大，苟有志於此，亦可按此期方法，於早作宴息之時間，自行練習，其收效較小學校之學生為速，蓋一則被動，一則主動而有生活上之需要也。
第一期雖為不需要書法者所設，而需要書法者，亦為必由之階級。蓋即一般書法之基礎也。大字必取「顏」者以其形勢開張，骨肉具備，學之流弊尚少，不似柳之瘦、歐之板、趙之松、蘇之放，偶一不慎，便成病痛也。且其用筆取中鋒，於以後習篆時便利，筆畫豐滿於以後習隸時亦便利也。小楷行書必學右軍者，小楷行書之祖，取法乎上之意也。不學草書及篆隸者非應用所必需也。
二、應用
應用者即書法與生活職業有密切之關係，無書法則不能從事此種事業，甚或以書法為職業之本身。凡社會上一切公共事業，如衙署、機關、黨部、學校、會所等之公務員；凡書記、錄事、文牘秘書、科員、科長以及部長、主席等人員；雖其人均有特殊之技能與夫專門之學識，苟不能執筆書寫，則必不能任事，苟所書太劣，則必不能勝任而愉快。於第一期既築有根基，則第二期已勉可應用，惟欲求揮灑便利，書翰美觀，計不可不繼續努力，以求進一步之深造。此期在讀書時代為初高中之六年及大學之四年，年齡約自十四五歲至二十四五歲。在已作事者，則年齡不拘，只要有此需要，有此清興，便可從事練習，不怕丑，不畏難，不間斷，不求急效，每日習半小時至一小時，則於不知不覺之中，將斐然可觀矣。
此期之目的雖仍在應用，要在於能應用之上，加一層裝飾，築一層保障，使之不但應用，而且美觀。並能於職業上之應用以外，對於匾額市招、對聯、扇面等物亦可酬應，則不但可表示自己之文雅風流，亦可自利利人，為聯絡感情之具也。
（一）繼承。第一期，天天臨寫，以求深造。
（二）草書。王羲之書《十七帖》、孫過庭《書譜》。
（三）分隸。《張遷碑》、《封龍山碑》、《史晨碑》、《衡方碑》任習一種。喜雄偉者，可習《張遷》、《封龍山》及《衡方》。如喜秀麗，可習《史晨》或《孔宙》、《尹宙》、《禮器》等碑。《曹全》太小巧不可學。唐隸俗濁更不可染。
（四）魏碑。如喜方整之字，則可直習魏碑，不必學歐。因魏雖方整而有奇肆之趣，歐則失之板滯，且魏碑原拓易得，歐帖佳拓難求也。《鄭文公》、《張猛龍》、《張黑女》、《泰山金剛經》、《馬鳴寺》、《李超》、《李璧》、《刁遵》、《高湛》、《龍門造象》任習一兩種，擇其筆之所近，性之所喜者。
（五）小篆。碑刻中以小篆為最少，蓋因秦代享祚太少，製作既多殘缺，後世又無繼者，故遺蹟幾不可見。今之所存只《泰山九字》、《琅琊十三行》而已。李陽冰雖有篆名，今日視之殊傷板刻。轉不如近代楊沂孫、吳大澂之參合篆籀者為有古樸之趣。
（六）大篆。《石鼓文》、《毛公鼎》、《散氏盤》、《盂鼎》、《頌鼎》，擇性之所喜習一兩種，不但可以為考古之助，且為各種書法之根源，而鐘鼎書法今日又極流行，雖不能深造，亦當嘗其一臠也。
上述各種如為時間所允許，當俱加練習。練習之法或同時並進，或分期別習，均無不可。視為一種嗜好，視為一種娛樂，視為一種消遣之具，於從容不迫中，日日練習，則不但可以增進學識技能，提高職業，且可以少作無益之娛樂，於身心之修養，經濟之節省，俱有無量之裨益，豈非一舉而數善備乎？如時間短少，不能兼習，則可只擇一二種習之，固不必務博而荒也。
三、成家
歷代書者多矣，其能卓然成家為後世所宗仰者，代不過數人，其難可知。即此卓然成家者，或長行草，或擅篆隸，專工者多，專擅者少。一藝之奧，皓首難窮，以古人之天才學力，臨池冢筆，其所成就，不過如此！況今人之天才學力，未必優於古人，而又為生活所壓迫，經濟所束縛，在忙迫急促有限之時間，而欲盡通上下五千年之書法，其難不更甚乎？
故今日而欲成一書家，非有充裕之經濟，優良之環境，卓越之天才，艱苦之習練，恆久之毅力，寬閒之時間與夫良師益友之指導切磋不可。苟無此種種條件，則寧以研究他種學問，學習他種技術，而於暇時練習書法以為補助之具為妙。即成家者其程度亦至不一律，約計可得下列四種：
（一）團體書家。較同時一般人程度稍高，而為一機關一學校一團體所信仰者。
（二）省區書家。為一省一區一市所共仰者。
（三）全國書家。為全國所共仰者。又分三種：
小家。風流瀟灑，只擅一體。
名家。精雅曼妙，氣象稍小。
大家。莊嚴偉大，籠罩一世。
（四）歷代書家。為歷代所宗仰者，不但為一時泰斗而且為永久法規。
而所謂書家者就所能種類之多少亦可分為三種：
（一）一種。長於真者可以名為真書家，長於隸者可以名為隸書家，其他行草篆籀均可以一種名家。
（二）兩種。或並工行草，或兼擅篆隸，可以名為行草家篆隸家。
（三）全種。字無不工，體無不妙，觸類便能，涉筆成趣。
歷代書家雖多，以其創造或繼承方面觀之，亦可分為二種：
（一）自創書家。巍然獨立，一空依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創一代之體制，樹百世之宗風。
（二）繼承書家。繼承家學，引伸師法，雖不足以並駕所自，而亦能克紹箕裘，保守衣缽者也。
自成家之途徑上觀之，亦可分為數種：
（一）有意成家。先樹成家之目的，而後努力以赴之。
（二）無意成家。自然而然，無待強求。
（三）逼迫成家。自己本不欲成家，但以環境所迫，生計所需，不得不舍彼就此，初雖勉強，久則自然。
（四）半途成家。初雖無意成家，然以中途生活之變換，嗜好之遷移，天才之發見，而遂專心從事書法，因以成家。
（五）自小成家。天才橫溢，一習便工，幼而名噪，長更擅妙。
今日之書家，雖不能上下五千年，於數十百種之字體，兼擅並妙，至少亦須三四種，絕非一種所能足用。即以一種擅長，亦不能只習一種，必須兼習他種以充其力而博其趣。
今試論其學習之方法，亦可分為兩種：
（一）橫。即所書之種類，亦可分為二種：
1．由博返約。此法亦可名曰歸納法，先博習諸家，不拘一體，習之既久，自成體段。再精一種或數種。
2．由約及博。亦曰演繹法，即先精一種，推其法而及多種。
（二）豎。即歷代各體書法按時代練習，亦可分為二種：
1．自上而下。即自古及今，先習三代鐘鼎、秦漢篆隸、晉唐行草，而後魏碑、正楷、顏柳蘇黃、文祝董王，以及清代諸家、近世名賢。
2．自下而上。即自今及古，先從時賢入手，漸學漸古，終至秦、漢、三代。
今日欲成書家固有種種困難，亦有較古人為便利者，即古人多限於功令不能自由，今人可隨意研究，發展個性，毫無限制，可以自由發展也。故今人慾成書家，不必多習唐、宋以下之書，而可多致力於篆籀分隸，晉、魏等書，以探其源而窮其本。較之唐、宋以後書家拘拘如轅下駒者，此真有乘風破浪、馳騁千里之樂。至於應學之帖，不勝枚舉，除上述者外，凡有名劇跡，固均當涉獵及之，既須博覽，又須精工，包羅萬有，獨樹一幟，方不愧今日之書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