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華哲言錄 · 人的心理

阿圖爾·叔本華 《叔本華哲言錄》
報復 每一個受到不公正對待的人,內心自然都會燃起報復的熾熱渴望。 我們只須看看人們所作出的那許許多多的犧牲,目的只是為了享受報復所帶來的樂趣。而所有這些報復行動都無補於已經遭受的損害。 我們由於天災或者偶然,或者命運的原因所遭受的痛苦……並不像別人任意加在我們身上的痛苦那樣,讓人難以忍受。因為我們承認大自然和偶然就是這一世界本來的統治者,並且,我們看到自己經由這兩種原因所遭受的損害,每個人也都會同樣遭受。 別人任意給我們造成的痛苦除了本身的傷害和損失以外,還有某樣相當奇特和苦澀的東西;也就是說,它讓我們感受到了別人的優勢——不管那是通過武力抑或狡猾——和相比之下自己的無能。 如果可能的話,造成了的傷害、損失可以設法彌補;但那額外的苦澀,亦即這一想法「我必須忍受你的這些!」卻經常給我們帶來比原來的損害更多的痛苦。而要中和這種痛苦也就只能運用報復的手段。 通過損害那損害了我們的人——不管運用武力抑或狡猾——我們也就顯示了自己的優勢,並由此一舉抹去了他所顯現的優勢。這為我們帶來了我們熱切渴望得到的一種情緒上的滿足。 一個人越高傲或者虛榮心越強,那麼,他就越加熱切地渴望復仇。 正如每一個願望在實現了以後才讓我們發現,這願望或多或少只是一種假象,復仇以後的感覺也是同樣如此。在許多情況下,期望從復仇中獲得的快感,由於同情的作用而變了味道。並且,我們做出的報復行為會在以後的時間撕扯我們的心,我們的良心也備受折磨,因為促使報復的動機已經不再發揮作用,剩下與我們面對的只是表明我們狠毒的證據。 利己 一般來說,所有人的行為都是出自利己之心,我們每次在試圖解釋人的某一行為時,都應該首先從這一觀點出發。 基於同一道理,我們試圖把某一個人引往某一目標時,具體採用的手段無一例外都是圍繞這個人的利己心而設計出來。 人的利己心就其本質而言是無限度的:人們希望絕對地保住自己的生存;希望自己的生存絕對地擺脫一切苦痛(這些包括所有的匱乏和欠缺);希望保持最大限度的健康與舒適;希望享受有能力享受到的一切快樂;並且儘可能地在自己身上培養出多一些享受多種樂趣的能力。 無數的個人都惟獨只把自己視為真正、實在的——至少在實際方面——而其他人則在不同程度上只被視為虛幻的影像。 這一利己心使人與人之間時刻分隔著巨大的鴻溝。如果真的有人跨越這一鴻溝給別人施以援手,那就會像奇蹟一樣地引起人們的詫異和得到人們的讚揚。 嫉妒 嫉妒是一種道德上的劣性。一旦一個人獲得了名聲,那名聲就會使他處於高於眾人的位置,而別人也就因此被相對貶低了。所以,每一個作出非凡成績和貢獻的人所得到的名聲,是以那些並不曾得到名聲的人為代價的。 由此我們可以明白,為何優秀出色的東西甫一露面,不論它們屬何種類,就會受到數不勝數的平庸之輩的攻擊。他們聯合起來,誓要阻止這些東西的出現;甚至盡其所能,必欲去之而後快。 嫉妒之情對於人來說是自然的,與此同時,它既是一種罪惡,又是一樁不幸。因此,我們應該把它視為破壞我們幸福的敵人,應該像對付惡魔一樣消滅它。 沒有哪一種恨意能像嫉妒那樣難以消除。因此緣故,我們千萬不要無休止地給它以強烈的刺激;相反,我們最好放棄享受這種快感,一如放棄其他許多的快感樂趣,以免遭受其帶來的後果。 容易引起別人嫉妒的人理應採用的辦法,就是與嫉妒者保持相當的距離,儘量避免與他們接觸,以便雙方之間始終保留一道巨大的鴻溝。如果不可能做到這一點,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受到嫉妒者的攻擊時,能夠保持最大限度的從容鎮定,因為導致嫉妒者發起攻擊的原因足以抵消他們的攻擊。 一個本性庸俗的人在面對自己的對立面時,內心會產生牴觸情緒,而秘密煽起這股情緒的就是他的嫉妒。 如果嫉妒是因別人的個人素質而起,那是最難根除,也最是狠毒。因為在這種情形里,並沒有給嫉妒者留下哪怕一絲希望。 這種針對別人素質的嫉妒也是最下作的,因為嫉妒者憎恨的是他本來應該崇敬和熱愛的東西。 嫉妒作為與同情相對立的情緒只要是局限於上述的程度範圍之內,那嫉妒就是人之常情。確實,恐怕無人能夠完全擺脫得了這種情緒。 看到別人享有快樂和占有財產時,我們就會備感自己在這方面的欠缺——這是自然的,並且是無法避免的。只不過這種感覺不應該引起我們憎恨比自己更幸福的人罷了,但真正的嫉妒卻正好發揮出這樣的作用。 如果不是因為別人交上好運、得到純屬偶然的機會,或者獲得別人眷顧等,只是因為別人獲得了大自然的賜予,自己就妒火中燒——那就是最不應該的,因為一切與生俱來的東西都有其形而上的基礎。也就是說,這樣的安排有其更高層次的公正、合理。這可以說是神靈的一種恩賜。 不幸的是,嫉妒卻反其道而行之:針對別人自身優異素質的嫉妒偏偏最是難以消除。所以,具有頭腦智力甚至天才思想的人,在這世上如果無法橫眉冷對嫉妒者的話,那他們就必須首先乞求別人原諒自己的才能。 如果別人的嫉妒純粹是因財富、地位或者權力而起,那這種嫉妒通常仍然可以與嫉妒者的自我抗爭一番,因為這些嫉妒者會考慮到在某些情況下,他們畢竟可以指望從其嫉妒的對象那裡獲得幫助、接濟、保護、提攜,或者從這些人的享受中分取一杯羹;又或者起碼能夠有機會和這種人交往,沾上從這些尊貴之人身上折射的餘暉,甚至分享這種人的榮耀。獲得諸如此類實惠的一絲希望總是存在的。 對於大自然的饋贈和個人的優越素質,例如,女人的美貌和男人的智力,我們無法平衡自己的嫉妒,因為我們沒有上述諸如此類的希望和安慰。這樣,除了只是對這些受惠者懷有苦澀和無法消除的恨意以外,別無其他。 嫉妒者的處境相當不幸和尷尬:一旦別人明白了自己發出攻擊的原因就是嫉妒,那所有這些攻擊就頓時失去威力。 這種嫉妒會被小心翼翼地掩藏起來,一如那些不敢示人的肉慾罪過一樣。嫉妒者就只能費盡狡猾的心機,先行為其嫉妒喬裝打扮,然後在別人不明就裡的情況下對自己嫉妒的對象暗下殺手。這種嫉妒也就把人折騰成為偽裝大師。 招致別人嫉妒的素質越出色,那具備如此素質的人就越加陷入孤獨。 嫉妒也通過莫名其妙的憎恨情緒暴露出自己——這種憎恨能夠抓住最細小並且經常只是想像出來的藉口突然爆發。 儘管嫉妒的家族分布廣泛,但我們仍然可以從人們眾口一詞讚美自謙中一眼認出嫉妒的存在;把自謙稱為美德的做法,就是為了讓平庸之輩獲益而想出來的狡猾招數。 沒有什麼比看見別人暗地裡被嫉妒折磨,並且疲於玩弄花樣,更讓我們的自尊和高傲受用的了。 我們永遠不要忘記:嫉妒總是與憎恨相伴隨。我們一定要小心別讓懷有嫉妒心的人成為自己表里不一的朋友。為此理由,能夠發現別人的嫉妒對於我們自身的安全是很重要的。 我們要研究、琢磨透徹別人的嫉妒心理,以便破解他們的招數,因為嫉妒的人到處都有,並且總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活動在我們的周圍;或者就像那些有毒的蟾蜍一樣,出沒在黑暗的洞穴。 擁有卓越的思想優勢比起任何一切都更有效地使自己孤立起來,並招致別人的憎恨——起碼是在私下裡。 幸災樂禍 沒有什麼比一個人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幸災樂禍的心理,更確切地顯示出這個人卑劣、惡毒的內心和道德上的一無是處。 幸災樂禍恰恰是同情的對立面。幸災樂禍不是別的,而是無能的殘忍。 人性中最糟糕的特性始終是對別人的痛苦所感受到的快意,亦即幸災樂禍。 因為幸災樂禍與殘忍密切相關,所以,幸災樂禍與殘忍行為的關係,的確就像理論與實踐一樣。 總的來說,幸災樂禍出現於同情本應現身的地方,而同情作為幸災樂禍的對立面,卻是名副其實的公義和博愛的真正源頭。 幸災樂禍卻是魔鬼的特性,它的冷嘲熱諷活脫脫就是地獄發出的笑聲。 幸災樂禍剛好出現在同情本應占據的位置;但嫉妒卻只在沒有引發我們同情的機會的情況下,並且是在恰恰相反的情形才會出現。 虛榮與驕傲 虛榮和驕傲之間的差別在於:驕傲就是確信自己擁有某一方面的突出價值,但虛榮則盡力讓別人確信自己擁有某一方面的突出價值。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伴隨著虛榮的還有這樣一個隱藏的希望:通過喚起別人的確信,能夠使自己真的擁有這一份確信。 虛榮是從外在因而是間接地努力試圖獲得自我敬重。 驕傲是發自內在的、直接的自我敬重。 虛榮使人健談,驕傲卻讓人沉默。 虛榮的人應該知道:要獲得自己夢寐以求的別人的高度評價,如果他保持沉默,而不是誇誇其談——哪怕他的嘴裡可以說出最美妙最動聽的話語——他將更加容易和更有把握地達到目的。 不是任何人想驕傲就能驕傲得起來,他頂多只能裝扮成一副驕傲的樣子。 只有對自己的突出長處和非凡價值有一種發自內在的、堅定的和不可動搖的確信的人,才可以真正驕傲得起來。他的這一確信或許是錯誤的,或者這一確信只是基於一些外在和泛泛的優點。但這一點與他的驕傲是無關重要的,如果這一確信真正、確實存在的話。 無論哪一個人,只要他擁有某一方面的優點,就要把自己的優點記在心上,不要把它忘了。因為如果我們善意地忽略自己的優點,在與他人的交往時也與他人一道錯誤地視自己與他人是一個樣,那麼,他人就會公開坦白地把我們認定為就是這個樣子。 輝煌、熱鬧的喜慶場面大都只有空洞的內核,某種不和諧總會出現。因為這些喜慶氣氛,實在與我們那貧乏和苦難的生活格格不入。 獲取幸福的錯誤方法莫過於追求花天酒地的生活,原因就在於我們企圖把悲慘的人生變成接連不斷的快感、歡樂和享受。這樣,幻滅感就會接踵而至。 希望 希望就是把渴望某一事情的發生混淆成認為這一事情很有可能發生。 被希望拋棄了的人,恐懼也同樣放過了他。這就是「絕望」一詞的含義。 希望的實質就是:當意欲的僕人——智力——無法向意欲提供意欲之所願時,意欲就強迫智力充當安慰者的角色,起碼把這可欲之物向意欲映照出來,以童話故事逗哄主人,就像保姆對待小孩子那樣;智力必須把這些童話故事精心修飾,務求做得惟妙惟肖。 絕望 當一個人甚至走到這一地步:相信他不情願的事情肯定會發生,而他渴望的事情絕對不會發生——絕對不會發生是因為這是他渴望的事情——那這樣一種狀況確實就是我們所說的絕望了。 執拗 所有執拗、頑固都是因為意欲強行擠進了認知的地盤。 憤怒 憤怒很快就會造成一種假象,那是由憤怒的理由被出奇地歪曲和誇大了所致。這種假象本身又加劇了憤怒,而加劇了的憤怒又再度誇大了這一假象。這種互相作用持續加劇,直至形成賀拉斯所說的「剎時的暴怒」。 憎恨與鄙視 憎恨是心的所為,鄙視則是頭腦的事情。 憎恨與鄙視都不在我們的控制之下:一個人的心是無法改變的,它受著動機的驅動;而頭腦則根據不變的定律和客觀的材料作出判斷。 憎恨和鄙視肯定是互相對立,並且彼此排斥的。 貨真價實的鄙視正好是真正的驕傲的背面,它是深藏不露的。誰要是把鄙視表現出來——只要他想讓別人知道他根本瞧不起別人——那他就已經流露出了某些尊重的痕跡。 真正的鄙視就是堅信一個人是毫無價值的,這種鄙視可以與體諒和容忍並存而相安無事。 為了我們自身的安寧和安全,我們可以通過體諒和容忍以避免激怒我們鄙視的對象,因為每個人都可以做出危害他人的行為。 一旦那種純粹、冷靜和發自內心的鄙視表現了出來,那就會換來對方的極度憎恨,因為受到鄙視的人並沒有能力以同樣的武器還擊。 造作 造作的行為總會引起別人的鄙視。首先是因為它造假和欺騙,這樣,它就是懦弱的行徑,因為欺騙源自恐懼;其次,造作是我們對自己的某種自我譴責和貶低,因為我們試圖顯示出一副我們認為比自己更好但其實又不是的樣子。 精心打扮,假裝具有某種素質,其實就是承認自己並不具備這樣的素質。 不管一個人是冒充擁有勇氣、機智、學問、智慧,抑或吹牛以顯得情場得意、有錢、有地位或任何其他,我們都可以從這種假冒行為得出結論:這個人正是在這一方面有所欠缺,因為如果我們真的擁有這方面的素質和長處,那我們並不會想到故意去顯示、炫耀它——想到我們的這一份擁有,我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悔疚 願望無法實現的苦痛與悔疚留下的苦痛相比是不足道的:前者的前景是開放的、無可估量的將來時光,但後者面對的是無法挽回地成了既成事實的過去。 謙虛 一個英國人曾經幽默、正確地指出:「『優點、功績』(merits)和『謙虛』(modesty)除了兩詞開首的字母以外,就沒有任何其他的相同之處了。」 我總懷疑那些謙虛的名人這樣謙虛,或許是真有其苦衷呢。 那些熱切、堅決要求別人表現謙虛的人的確就是草包無賴,亦即自身沒有價值、不曾作出任何貢獻但又眼紅別人成就的人;是大自然的批發產品,也是芸芸眾生中的平凡一員。 對於平庸的人來說,謙虛只是誠實而已;但對於具有非凡能力的人而言,謙虛卻是一種虛偽。 無聊 無聊是人們無數痛苦的間接根源。人們為了驅趕無聊,不擇手段尋求娛樂、社交、奢華、賭博、酗酒,等等,這些給人們帶來的只是各式各樣的懊喪、不幸以及金錢損失。 人們的好奇和喜歡打聽——這可以從他們四處張望、暗中打探別人的事情看得出來——是因為無聊的緣故。 人們需要外在的活動是因為他們沒有內在的活動。一旦他們有了內在的活動,那外在的活動就成了一種麻煩,很多時候的確就是某種可恨的騷擾和負擔。 貪慾 滿足人的需求本來只是比滿足動物的需求稍為困難一點,但為了加強其欲望獲得滿足的快感,人卻是有目的地增加自己的需求。奢侈、排場、菸酒、鴉片、珍饈百味以及其他與這些相關之物就是由此而來。 節制 所有的局限和節制都有助於增進我們的幸福。 我們的視線、活動和接觸的範圍圈子越狹窄,我們就越幸福;範圍圈子越大,我們感受的焦慮或者擔憂就越多。因為隨著這一範圍圈子的擴大,我們的願望、恐懼、擔憂也就相應增加。 所有局限制約——甚至精神方面的——都有助於增進我們的幸福。原因就在於意欲受到的刺激越少,我們的痛苦也就越少。 儘可能的外在限制更能增進人們的幸福,這些限制甚至是幸福所必不可少的。關於這一點可以從這一個例子看得出來:田園詩歌——這些唯一注重描繪人的幸福的詩歌——主要地和一成不變地表現那些在狹窄的環境過著簡樸生活的人們。 我們生活的關係應該儘可能地簡單,甚至單調地生活,只要這不至於產生無聊,都會有助於增進我們的幸福。因為這樣,我們就更少地感覺到生活,並因此更少地感覺到生活的重負,而重負本來就是生活的本質。這樣,生活流淌就像一條波瀾不驚、漩渦不起的小溪。 我們應該給我們的願望規定一個限度,節制我們的欲望,控制我們的憤怒,時刻牢記這一事實:在這世上有許多令人羨慕的東西,但我們只能得到其中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相比之下,許許多多的禍患卻必然地降臨在我們的頭上。 寬容 要讓自己容忍別人與己相反的觀點和耐心對待別人對自己看法提出的異議,最行之有效的方法或許就是記住這一點:我們自己何嘗不是對於同一審視對象經常性地連續變換截然相反的看法? 我們不也是甚至在短短的時間之內拋棄某一看法,然後又重拾這一看法,最後又接受了與此相反的觀點嗎?這一對象在不同光線的映照下顯現出不同的樣子,我們據此而相應改變自己的觀點。 同樣,在我們發表與別人看法相牴觸的意見時,沒有比這一說法更能爭取別人好感的了:「我以前也持有與你一樣的想法,但現在……」等等。 原諒 原諒和忘記就意味著扔掉我們獲得的昂貴經驗。 如果某一個與我們有交往和關聯的人暴露出某種令人不快或者令人惱火的行為,那麼,我們就要問一問自己:這個人真的這樣有價值,以致我們願意忍受他的行為嗎?因為這同樣的行為必將一而再、再而三地變本加厲地發生。 反省 要過一種深思熟慮的生活,並且能從生活經驗中汲取一切有益的教訓,我們就必須勤於反省,經常回顧做過的事情和曾經有過的感覺與體驗;此外,還要把我們以前對事情的判斷和現在的看法,以前訂下的計劃及追求和最終得到的結果及滿足互相比較。 如果一個人耽於世俗事務或者縱情於感官享受,對過去了的事情不加回想,而只是隨波逐流地生活,那麼,他對生活就欠缺清晰、周密的思考,情感就會雜亂無章,思想也夾雜著某種程度的混亂不清。這些都可以從這個人說出的短小、破碎、突兀的詞句看得出來。 意欲(性格)與智力的關係(人的心理運作過程) 意欲作為自在之物,構成了人的內在、真正和不可消滅的本質;就其本質而言,意欲卻是沒有意識的。 意識是以智力為條件,智力則純粹是我們存在的一個偶然罷了:智力是大腦的一種官能,而大腦連同與其緊密相連的神經和脊髓,只不過是人的機體結出的果實,一個產物。 事實上,只要大腦並不直接插手機體的內在運作,只是通過調節機體與外在世界的聯繫,為保存自身的目的服務,那它就是一個寄生體。 不僅在最狹窄意義上的意願和決定關乎我們的意欲,甚至所有包括追求、願望、逃避、希望、害怕、喜愛、憎恨的東西,一句話,一切直接構成我們的喜、怒、哀、樂的東西,都顯而易見是意欲受到影響的結果,是符合意願或者與意願相反的激動和緩和。 智力還沒來得及反對,意欲就已經投入了行動。 智力只是意欲的奴僕,它不像意欲那樣以一己之力和衝動就能活動起來。因此,智力被意欲輕易地攆到了一邊;主人的一個示意就使智力閉上了嘴巴。而在智力方面,儘管智力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它也無力讓意欲哪怕短暫停頓一會兒,以便及時進獻一言。 智力對於意欲做出的決定,在開始的時候並不知情。 智力為意欲提供了動因,這些動因如何發揮作用卻只是在後來,也就是全然後驗地為智力所了解;這就好比做化學實驗的人把試劑混合了以後,現在就靜待結果的出現。 事實上,當意欲真正下定決心和在私下裡做出決定的時候,智力是置身局外的;它有時候只能透過偷窺和出其不意的方式,才可以對意欲的決定和打算有所了解。 我們通常都不知道自己渴望什麼或者害怕什麼。我們可以積年抱著某種願望,卻不肯向自己承認,甚至讓這一願望進入我們清晰的意識,因為我們的智力不會同意知道這些事情,否則,我們對自己的良好看法就會因此不可避免地受到損害。 雖然智力為意欲提供了動因,智力卻無法深入意欲做出決定的秘密作坊。智力雖然是意欲的貼心密友,但這一貼心密友可不是對什麼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有時候,當我們做出了某一重要和大膽的決定時,那只是意欲對智力做出了一個承諾而已;我們的內心仍經常保留著一絲不肯坦率承認的疑問:我們對於這樣的決定是否當真,在執行這一決定時是否會猶豫、退縮,抑或能夠堅定不移、貫徹始終?因此,只有在做出具體的行為以後,我們才可以確信自己做出的這一決定是否出於真心實意。 韁繩、嚼子之於野性難馴的高頭大馬,就等於人的智力之於意欲。對待意欲,我們只能通過智力這一韁繩加以引導,採用教育、勸告、訓練等方式,因為就其本身而言,意欲是一種狂野、激烈的衝動,一如飛流直下的瀑布所展現出來的力量。到了盛怒、狂喜、絕望等時刻,意欲緊緊地咬住嚼子,脫韁狂奔,放縱自己的本性。而在咆哮、發狂但又神智尚存的時候,意欲則完全掙脫了嚼子和韁繩,把原初和根本的性子暴露無遺,並顯示出智力與這種意欲根本不是同一碼事,就猶如韁繩、嚼子不可以等同於烈馬一樣。 愛和恨完全歪曲了我們的判斷。在我們敵人的身上,除了缺點以外我們看見的別無其他。但對於我們喜愛的人,我們看到的只是優點和長處,甚至他們的缺陷在我們的眼裡也是可愛的。 我們享有的優勢,不管這優勢是什麼,也會對我們的判斷產生類似的秘密影響:與這些優勢相一致的東西馬上就變得公平、正義與合乎理智;與此相牴觸的一切,無論我們如何嚴肅、認真地審視它們,都仍然顯得有違公正、令人討厭,或者不明智和荒唐。 一旦我們有了一個既定的假設以後,對於能夠證實這一既定假設的一切東西,我們都會有猞猁一樣的銳利眼睛;但對於與這一假設互相矛盾的東西,我們卻熟視無睹。 凡是與我們的政黨、我們的計劃、我們的願望、我們的希望相對立的東西,我們經常都根本不能明白和理解——這些對於其他人來說卻是最清楚不過的事情;但對上述有利的一切,從老遠就會跳進我們的眼睛。 有違於心的事情不會獲得頭的首肯。 在我們的一生中,我們死死抓住許多的錯誤不放,小心翼翼地提防著不讓自己檢查它們的理由根據,完全就是因為某種我們並沒有意識到的害怕:我們擔心萬一發現自己長期以來一直相信和斷言的東西其實是錯誤的。 說明意欲對智力的神秘和直接控制的一個微小和可笑、但卻相當鮮明的例子,就是在算賬時,我們出現的差錯更多是對自己有利,而非不利;並且這裡面確實沒有一丁點不誠實的企圖。 當給予別人建議的時候,給建議的人所帶有的一點點目的和打算,通常都會壓倒他對事情所具有的相當的認識。 在希望賄賂我們,或者恐懼愚弄我們,猜疑折磨我們,虛榮心恭維我們,或者某一假設蒙蔽和迷惑了我們;又或者,當近在眼前的小目標損害了那更大、但卻距離較遠的目標——在所有這些時候,我們都是那樣習以為常地欺騙自己。 某一強有力的動因,諸如深切的渴望或者迫切的需要,有時會把智力提高至某個我們在這之前從不曾相信的程度。 艱難困苦的處境迫使我們不得不有所作為;在這樣的處境下,我們會發展出全新的才能,而這些才能的種子一直在我們身上深藏不露,我們也不敢相信自己能夠展現出這些才能。 一旦涉及與一個人的意欲活動密切相關的東西時,甚至一個至為愚蠢的人,他的理解力也會在此時變得敏銳起來。現在,他會相當細膩地察覺、注意和區分那些與他的欲望或者恐懼搭上關係的、哪怕是至為微小瑣碎的情形。 同樣,我們的記憶在意欲的壓力下,也會得到加強。哪怕這記憶力在平時比較衰弱,但所有對主要情慾有價值的東西記憶力都會完美地保留下來。 熱戀中的情人不會錯過任何有利的時機,雄心勃勃之人永遠不會忘記利用適合他大展拳腳的情勢,吝嗇鬼對於曾經遭受的金錢損失始終耿耿於懷,驕傲的人無法忘卻對他名譽的損害,虛榮的人念念不忘人們讚揚自己的所有只言片語,以及獲得的點滴嘉獎。 魯莽 魯莽其實就是意欲沒到的時候就已匆忙進行它的工作。 意欲的工作也就是純粹的行動與實施,但這些應該在檢查、思考,亦即認知部分徹底完成其工作的時候才可以開始。 當認識力還只是粗略地把握和匆忙地收集一些關於我們面臨的處境、剛剛發生的事件,或者傳到我們耳朵的某人對某事的看法等素材的時候,那發自我們本性深處和迫不及待、永不疲倦的意欲就已經自告奮勇地搶出前台。 意欲現身為恐懼、害怕、希望、高興、欲望、嫉妒、悲哀、熱情、氣憤、狂怒等,並導致失言和盲動。後悔通常就會接踵而至,時間隨後會告訴我們,定奪這樁事情的責任人,即我們的智力還沒來得及完成一半的任務,即了解當時的情況、理清事情的前因後果和決定什麼才是適宜做的事情。因為意欲已經等不及了:時機遠沒成熟它就一邊嚷著「該輪到我了!」一邊跳躍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