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華哲言錄 · 愛情·婚姻
性愛
性慾的滿足對於人來說,就成了長時痛苦和短時快樂的源泉。
假設性行為既不是一種需要,同時也不會伴隨著強烈的快感,而是一件純粹理性思考以後的事情,那人類還會真的延續生存下去嗎?
所有的愛戀激情,無論其擺出一副如何高雅飄渺、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都只是植根於性慾之中;它的確就是一種更清楚明確、具體特定、在最嚴格意義上個人化了的性慾。
性愛表現為至為強勁、活躍的推動力,它僅次於對生命的愛。
性愛持續不斷地占去人類中年輕一輩的一半精力和思想,性愛是幾乎所有願望和努力的最終目標。
至關重要的人類事務受到性愛的不利左右,每過一小時人們就會因為它而中斷正在嚴肅、認真進行的事情;甚至最偉大的精神頭腦也間或因為它而陷入迷惘和混亂之中。
性愛無所顧忌地以那些毫無價值的東西干擾了政治家的談判、協商和學者們的探求、研究,它會無師自通地把傳達愛意的小紙條和捲髮束偷偷地夾進甚至傳道的夾包、哲學的手稿裡面。
每天性愛都挑起和煽動糊裡糊塗、惡劣野蠻的爭執鬥毆,解除了人與人之間最珍貴的聯繫,破壞了最牢不可破的團結。
性愛要求我們時而為它獻出健康或者生命,時而又得奉上財富、地位和幸福;性愛甚至使先前誠實可靠的人變得失去良心、肆無忌憚,把一直忠心耿耿的人淪為叛徒。
總的看來,性愛就好像是一個充滿敵意的魔鬼——它執意要把一切都顛倒過來,弄成混亂的一團糟。
真理的精靈會向嚴肅認真的探究者慢慢顯露答案:我們現在面對的性愛問題可一點都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相反,這種事情的重要性是與人們所做出的認真、不懈的努力完全相稱的。
所有情事的最終目標實際上比人生中任何其他目標都重要;它們值得人們如此一絲不苟、認真地展開追求。這些情事所決定的不是別的,而是下一代人的構成。當我們退出舞台以後,將要粉墨登場的角色——他們的存在和素質——就全由這些風流韻事所決定。
現在一代人的總體情事,就是人類為將來一代人的構成——而將來一代人又決定了以後無數代人的構成——所做出的考慮。這事情(性愛)極其重要,因為它並不像其他事情那樣,只關乎個人的悲歡哀樂,而是關乎將來人類的存在和特定構成。正是因為情愛事關重大,情愛事件才顯得莊嚴偉大和崇高感人,愛情的狂喜和痛苦也才有了超驗的特性。
千百年來,文學家樂此不疲地通過無數事例,把愛情的這些心醉神迷和傷心欲絕表現出來,因為沒有任何其他題材能比性愛更加吸引人們的興趣。由於這一題材涉及種屬的喜怒哀樂,而其他各類題材只關乎個體的事情,所以,它與其他題材的關係就像是一個實體與這一實體的某一表面的關係一樣。正因為這樣,一部戲劇如果缺少了愛情情節,那它就很難吸引觀眾的興趣;並且,無論人們如何周而復始地重彈這一老調,它也永遠不會有窮盡的時候。
雖然性慾本身是一種出於主體的需要,但它卻懂得非常巧妙地戴上一副客觀讚賞的面具以欺騙意識;大自然需要運用這種策略以達到其目的。
在每一個兩情相悅的例子裡,無論男女雙方彼此的讚賞和欽佩顯得多麼客觀和帶有如何崇高的意味,其惟一的目標只是生產一個具有特定本質的個體而已。
在這種戀愛事件里,重要的或許不是彼此的愛慕,而是占有對方,也就是說,享受對方的身體。儘管我們確信得到了異性一方的愛慕,但如果無法獲得她的身體,前者絲毫無法彌補後者,並給我們以安慰。
相比之下,那些深愛著對方,卻又得不到對方同樣愛意的人,只要能夠占有對方的身體,亦即得到肉體的歡娛,那他也就可以勉強湊合。
整段浪漫情事的真正目的就是生下這一特定的小孩,雖然沉浸在愛情之中的當事雙方並不會意識到這一點;至於為達到這一目的而採用的手段和方法則是次等重要的。
儘管那些具有高尚和多愁善感心靈的人,尤其是那些處於熱戀之中的人如何大聲反對我的這一大膽、不客氣、現實的觀點,但他們可都是錯的。這是因為,難道下一代人的個性素質不是一個比那些洋溢的激情和脫離現實的肥皂泡高得多和有價值得多的目標嗎?的確,在這世上所有的目標當中,還有一個目標比這一目標更重要和更遠大嗎?也只有這樣的目標才配得上我們對愛之激情的深切感受,與愛情相伴的認真、執著,以及這愛情賦予當時情景中微小細節的重要性。只有當我們把這一目的認定為真實的,那我們為了得到心儀的對象而經歷的瑣碎事情和沒完沒了的折騰、痛苦才似乎與整件事情相稱。
事實上,早在我們為滿足性的衝動而執拗和具體確切地做出深謀遠慮的選擇時,這將來的一代就已經蠢蠢欲動了。
兩個戀人間逐漸加深的愛慕實際上就是新個體的生命意欲,而新個體就是兩個戀人可以並且渴望生產的。
被愛的個人越能夠惟一滿足愛人的願望——無論這是被愛人外在部分抑或內在素質的原因——和投合愛人因其自身個性而產生的需要,那這種激情就越強烈。
每個人首先都明確喜歡和熱切追求最美麗的個體,也就是說,把種屬的特徵表現得至為純粹的人。其次,每個人都會在其對象身上特別要求他自身欠缺的優點;甚至與自己的缺陷恰成相反對照的那些缺陷在他的眼裡也被看作是美的。
男人在看到一個符合自己美的標準的女人時,會感覺到心醉神迷,頭腦中出現的假象會讓他以為與這一個女人結合就是在這世上至為美好的事情——這種錯覺就正是種屬的感覺。這一肉慾享受的錯覺向這個男人虛構出這樣的前景:在一個他覺得美麗的女人的懷裡,他會得到比在別的女人懷裡所得到的更多的快感享受;或者這一錯覺使這個男人認定某一特定的個人,並確信占有這個女人就會給他帶來無限的幸福。
每個熱戀中的人在終於得到他的快感以後,都會體驗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失望;他會很驚訝地發現:自己苦苦渴望的東西並沒有比任何其他別的性的滿足帶來更多的東西,他也看不出這種滿足到底給了他多少好處。在偉大的工作終於大功告成以後,每一個戀人都會發現自己受騙上當了,因為錯覺消失了,而全憑這一錯覺的作用,個體才會受到種屬的矇騙。因此,柏拉圖相當正確地說過:「沒有什麼比性慾更會吹牛的了。」
就其本性而言,男人在愛情方面喜歡多變,女人則傾向於專一。男人從獲得了性慾滿足的那一刻起,他的激情就明顯下降了;幾乎其他每一個女人都會比他已經占有的女人更能吸引他:因為他渴望變換口味和花樣。相比之下,女人的恩愛之情卻從性慾滿足那一刻起日漸增強。這是大自然的目的所使然:它的目的就是延續,也就是儘可能地繁殖種屬。也就是說,一個男人可以在一年裡方便、容易地生育超過一百個孩子,只要他有足夠數量的女人;但一個女人,無論她跟多少個男子在一起,也只能在一年裡把一個孩子帶到這世上(孿生孩子除外)。
男人總是環顧四周尋找更多的女人;女人則相反,女人會緊緊地依附自己的那一個男人。這是因為大自然驅使她留住將來小孩的養育者和保護者——她這樣做是本能的作用,並不曾經過她的思考。由此看來,婚姻上的忠實對於男人來說就是人為的,但對於女人則是自然的。
女人的通姦行為比男人的這種行為更加難以原諒:從客觀上看,是因為女人的通姦行為所帶來的惡果;從主觀上看,因為這種行為是違反自然的。
長相不美、但處於青春年華的女子永遠有其魅力;但不再年輕的美麗就沒有吸引力了。在此,那在無意識之中引導著我們做出選擇的計劃目的,顯而易見就是繁殖後代。
每個人隨著自己遠離生育或者受孕的最佳時期而相應地失去了吸引異性的魅力。
總的來說,女人對男人的外在美,尤其是英俊的面孔並不那麼重視——她們似乎把傳給孩子美貌的任務獨力承擔了下來。
吸引女人的主要是男人的力量,以及與此相關的勇氣;這些東西能夠保證生產強壯的子女,同時也讓她們有一個強壯的保護者。
男人身體上的每一樣缺陷,對種屬典型的每一處偏離都可以被這女人消除——就他們所生的孩子而言——只要這個女人本身在這些方面無懈可擊,或者在這些方面朝著相反方向明顯突出的話。
只有那些專屬於這個男人性別的、母親因而無法提供給孩子的素質才是例外。屬於這一類別的素質包括男人的軀幹骨骼、寬闊的肩膀、勇氣、鬍子,等等。因此緣故,女人經常會愛上一個相貌醜陋的男人,卻永遠不會喜歡一個沒有男子氣的男子,因為她們無法中和、抵消這個男人在這方面的缺陷。
女人普遍受到男人的心或者說性格素質的吸引,因為這些是遺傳自父親的。
女人特別喜歡男人堅定的意志、果斷和勇敢的作風,或許還有誠實、仁慈的心地。相比之下,智力方面的優點卻不會對女人發揮直接的和本能的作用,這恰恰是因為這些東西孩子並不受之於父親。
對於女人來說,悟性是不重要的;事實上,超人的思想能力,甚至思想的天才反倒會造成不妙的效果呢——因為這是不同於常情的事情。
我們經常看到一個醜陋、愚蠢和粗野的傢伙比聰明、有文化修養和親切可愛的人更能獲得女人的歡心。
出於兩情相悅而結秦晉之好的人,有時候在智力本質方面差異相當懸殊。例如,男方是一個粗魯、孔武有力、思想狹窄的人,女方則溫柔、思慮細膩、富於審美情趣和文化修養等;或者男方學富五車,甚至是個思想天才,女方則是十足的呆頭鵝。
人們在婚姻里尋找的不是賣弄才智的消遣,而是生兒育女;婚姻是兩顆心而不是兩個腦的結合。
當女人說愛上了男人的頭腦思想時,那是本性退化的過激表現。相比之下,在男人對女人發自本能的愛情中,男人並不會受到女人性格素質的左右。但女人的智力素質卻會發揮出某種影響,因為這些東西是由母親遺傳給孩子的;不過,這種影響卻輕易被美麗的身體所壓倒,因為後者關乎更為關鍵的東西,所以,後者產生的影響是直接的。
由於對母親的智力影響孩子的智力有所感覺和有所經驗,所以,母親們會讓女兒們學習優美藝術、語言,等等,讓她們在男人的眼裡顯得更有魅力。在這裡,她們試圖運用人為的手段促進智力,就像在需要的時候她們會人為地增大臀部和隆起胸部一樣。
所有性別特性都是某一片面的特性……每一個人都需要得到與自己個體的片面特性相反的某一片面特性,以便互相取長補短,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人類典型。
最有男性氣的男人會尋找最有女人味的女人,反之亦然。
每個人都會尋找在性別特性程度上與自己相應的異性一方。至於兩人間在這方面的對應達到了何種程度,那就由男女雙方憑本能去感覺。
一個男人的肌肉力量越弱,那他就越想找個身強體壯的女人;女人也會做出這方面的同樣事情。因為女人稍欠肌肉力量是合乎自然和普遍的情形,所以,一般來說,女人都會更喜歡強壯的男人。
有時候,一個男人會愛上一個明顯醜陋的女人——出現這種情形是因為除了上面所討論的男、女特性程度恰好互相對應而構成和諧以外,女方身上的總體反常之處也與這個男人所具有的反常之處恰成對比,並因此發揮糾正和調整的作用。
我們是那樣認真地審視和檢查女人身體的每一部分——當然,女人也從她的角度檢查男人;我們察看一個開始獲得我們歡心的女人時,那種小心翼翼和一絲不苟的態度;我們在選擇時的執迷不悟、一意孤行;新郎對新娘的密切留意,以防在哪個方面因看走了眼而出錯,以及他對女方身體關鍵部位太過或者不及的高度重視——所有這些謹慎和認真是與最終目的的重要性完全相稱的。
當兩個年輕異性首次見面時,在那種互相打量的無意識的認真勁里,在投向對方的特徵和部位的探求、查詢的銳利眼神中,都隱藏著某種奇特的東西。這種考察和探求也就是種屬守護神對這男女雙方有可能生產的個人及其素質的思考。男女各自對對方的滿意和渴望程度,由這種思考的結果而定。
純粹的性的衝動就是平凡、庸俗的,因為這種性慾並沒有個人化,它的對象是所有的異性;這種性慾只是爭取在數量上保存種屬,而很少考慮到質量問題。
個人化以及與之相伴的強烈愛欲卻可以達到這樣厲害的程度,以致如果無法得到滿足,那這塵世間的一切好處,甚至生命本身都會失去其價值。這種異乎尋常的激情的根源,除了上述選擇性愛對象所進行的種種考慮以外,肯定還有其他無意識的考慮——而這些我們是無法看見的。這一強烈的欲望攫住了他(它)們的心。他(它)們誤以為是為了自身的緣故而渴求,但其實他(它)們此刻追求的是純粹形而上,亦即存在於現象系列事物之外的目的。
這種渴望表現為一個絕無僅有的錯覺——正是因為這一錯覺的作用,一個熱戀中的人才會為了和這一女人同床共寢,不惜獻出這世上的一切好處;但與這一女人同眠,事實上並不比和其他別的女人同眠給他帶來更多東西。可是不管怎麼樣,能夠與這一女人大被同眠就是他期望達到的目的——這一事實可以由此看得出來,甚至這種強烈的情慾,就像其他所有情慾一樣,也在享受個中歡娛的當下消退了;當事人為此也感到無比驚訝。
這種渴望和思慕把得到某一特定的女子與享受無儘快樂緊緊地聯結了起來;一旦想到不可能占有這個女子,就會感受到無以名狀的痛楚。愛欲的這種渴望和痛苦不可能出自一個匆匆而逝的個體所能有的需求;這些渴望和痛苦其實是種屬精靈發出的嘆息——這一種屬精靈在此看到了能夠達致其目的的無可替代的手段;它要麼得償所願,要麼眼巴巴看著機會失之交臂;它因此發出了沉重的呻吟聲。
惟獨種屬才會有無盡的生命,並因此具備能力擁有無盡的渴望、無盡的滿足和無盡的痛苦。但這些東西現在都被囚困在一個凡夫的狹窄胸膛之內,這也就難怪他的心胸似乎都要爆裂了。儘管胸中充滿了無盡的酸、甜、苦、辣,但卻又無法找到言語直抒胸臆。因此,這些也就成為了所有偉大情愛詩篇的素材——這些詩篇據此採用了超驗的、翱翔於塵世事物之上的形象比喻。
對所愛的人那種無以復加的讚賞,不可能是建立在她所具有的精神素質或者泛泛的客觀、實在優點之上,因為墜入情網者通常還沒有對他的戀人了解到這個份上。惟獨種屬的精靈才可以一眼就看出這女子對於種屬及其目的所具有的價值。一般來說,激情都是在看到對方的第一眼燃起。
失去了所愛的人——無論是因為情敵或者死亡的原因——的痛苦對於熱戀中的人來說,更甚於任何其他的痛苦,因為這種痛苦具有超驗的特性——它不僅涉及個人,而且還涉及個人所具有的長久、永恆的本性和種屬的生命。
因此,出於愛情的嫉妒是那樣的厲害和折磨人,而放棄我們的戀人則是所能做出的最大犧牲。
一個英雄以慟哭、悲鳴為恥,但發自愛情的除外。因為在這裡,痛哭流涕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的整個種屬。
同樣,在私人生活里,沒有哪些方面比性愛問題更讓人缺乏認真的態度了。那些在其他方面相當忠誠、老實和公正的人,一旦強烈的性愛,亦即種屬的利益俘虜了他們,有時也會變得輕率和隨便,無所顧忌地做出通姦行為。
當社會地位的差異和類似情形妨礙狂熱戀人的結合時,種屬守護神同樣輕而易舉地把這些東西視若無物,隨手把它們推到一邊去。種屬守護神追求的目的關乎無盡的後世,人為的規章、法令和顧慮都被棄如敝屣。出於這同樣深藏不露的原因,一旦狂熱愛情的目的受到威脅,人們就會不惜冒險,甚至膽小、怯懦的人在此時都會變得勇氣十足。
在戲劇和小說里,年輕的主人公維護自己的愛情,亦即種屬的利益,終於戰勝了那些關注著主人公個體幸福的老一輩人——每當看到這些,我們就感同身受地為他們高興。這些戀人的努力和爭取在我們眼裡比所有妨礙、阻撓他們愛情的東西都更重要和偉大,所以,也更公正、合理,正如種屬比個體重要得多一樣。在故事的結尾時,作者會放心大膽地讓有情人贏得勝利,終成眷屬,因為作者和這些有情人一道受到這一錯覺的影響:這些有情人終於奠定了自己的幸福;但實質上,他們只是為了種屬的利益,罔顧深謀遠慮的長輩的意願,甘願奉獻了自己的安樂。
一個處於熱戀狀態的人常常會有滑稽性的、時而又是悲劇性的表現。這兩種情形之所以出現,是因為一旦被種屬精靈所占據,個人也就聽任它的擺布,再也不屬於自己;這樣,他的行為與他的個人就不相一致了。
處於強烈的愛欲狀態時,一個人的思想會沾上某種詩意的、崇高的色彩,甚至帶有一種超驗的和超越肉體的傾向;因此緣故,他的眼睛似乎再也無法看清自己真正的、屬於自然和肉體的目的。正是因為戀人感覺到自己正在從事著具有超驗重要性的事情,所以,他們才會超越了所有塵世、凡俗的事情,甚至超越了他們自己,並使他們的那些肉體欲望裹上這樣一層超越肉體的外衣。
哪怕是一個最乾巴、乏味的人,他的愛情仍然構成了他生命中一段詩意的時光。當這種情形出現時,我們有時候就會看到某種滑稽的色彩。
事實上,一個熱戀中的男人或許在其未來配偶的身上清楚看到和頗為痛心地感覺到那些性格、脾性方面種種令人難以忍受的缺點——它們必將讓他一輩子受累——但這些仍然沒能把他嚇倒。因為他歸根到底不是在追求自己的利益,他考慮的只是將要進入生存的第三者的利益,雖然在他錯覺的意識里,他以為尋求的是自己的利益。
正是因為沒有追求自己的利益,所以,它才成為了偉大的標誌——無論在哪裡都是這樣。它甚至使激烈的愛欲也帶上了某種偉大、崇高的色彩,並使這種愛欲成為詩歌理所當然的題材。
性愛甚至與對性愛對象至為強烈的憎恨情緒相安無事、和平共處;因此,柏拉圖把性愛比作狼對羊的愛。
由性愛激起的對戀人的憎恨有時候會達到這樣的程度,他甚至動手把她謀殺了,然後自殺。
當熱戀中的情人把對方的冷淡和對方從自己的痛苦中獲得虛榮心的快感形容為殘忍時,他可的確一點也沒有誇張。
熱戀中的人現正處於一種衝動之中——它類似於昆蟲的本能;這種衝動迫使他無條件地追隨自己的目標,不顧理智的分析、根據,把其他一切都置之度外。
事實上,種屬的守護神與每個人自己的守護神通常勢同水火,前者是後者的追捕者和敵人,總是隨時準備著為達到自己的目的而絲毫不帶憐憫地破壞個人的幸福。
可怕的利箭、盲目、翅膀就是丘比特的標誌和象徵。翅膀表明了反覆無常;而反覆無常一般只是伴隨著失望一道出現,後者則是獲得滿足以後的結果。
他驚訝地看到:在自己做出了如此高尚、英勇和不懈的努力爭取以後,他所獲得的快樂除了性慾得到了滿足以外,再沒有別的東西;他發現自己並不像原先期待的那樣比以前幸福了許多。他發現自己被種屬意欲矇騙了。
為何戀愛著的男人把全副身心交付出去,誠惶誠恐地看著對方的眼色,隨時準備著為她做出種種犧牲?因為渴求她的是他身上的不朽部分;而渴求其他任何別的都永遠只是他身上的可朽部分而已。
性行為
意欲藉以肯定自身、人們藉以進入生存的行為(性行為),卻是所有人在內心深處都為之感到羞恥的行為;怪不得人們要小心翼翼隱藏起這些行為。
在性行為完成以後,某種奇特的苦惱和懊悔就會尾隨而至,在第一次完成性行為以後,這種情形就尤為明顯。總的說來,一個人的本性越高貴,那他就越清楚地感受到這些心情。
人的一生及其無休止的勞作、困頓和苦難,可被視為對性行為,亦即對明確肯定生存意欲的說明和解釋。
性行為之於這一世界,就猶如文字之於文字所要表示的巨謎。……也就是說,通過性行為,這一世界的內在本質至為清晰地表達了出來。因此,性行為作為意欲最清晰的表達,就是這一世界的內核、精髓、總綱。因此,透過性行為,我們得以一窺這一世界的本質和驅力。這就是標示那神秘之謎的文字。
性行為是人人都必須忌諱的事情,是一公開的秘密——這種事情是我們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不可以赤裸裸拿出來談論的。對這種事情,無論何時無論何地人們又都心照不宣;這種事情因此總是藏在每一個人的頭腦裡面。正因為這樣,稍有一點點暗示,大家馬上就會心領神會。
不管在哪裡,人們一方面熱衷於男女情事,另一方面對別人的風流韻事絲毫不會感到奇怪,不用說也能猜到幾分。讓人感到滑稽的是,人們對這一頭等大事,總是秘而不宣。
婚姻
男女雙方必須作出這樣的安排:男方可以從女方那裡得到他要的那一樣東西,但條件是他必須承擔照顧女方一切的任務,以及雙方的結合所生下的子女。
我們似乎看到:在締結婚姻時,要麼我們的個體,要麼種屬的利益,這兩者之一肯定會受到損害。通常就是這樣的情形,因為優厚的物質條件和狂熱的愛情結合一道,是至為罕有的好運。
大多數人的身體、道德或者智力都相當差勁和可憐——其原因或許部分就在於人們在選擇自己的婚姻伴侶時,通常不是出於純粹的喜好,而是考慮各種外在的因素和聽任偶然的情形。
眾所周知,幸福的婚姻是稀有的,這正好是因為婚姻的本質就在於它主要著眼於將來的一代,而不是現在這一代人。
有時候,與狂熱的性愛結合在一起的是一種出自完全不同源頭的感情,也就是說,是一種建立在性情相投基礎上的真正的友誼,但這種友誼經常只在真正的性愛因獲得滿足而熄滅以後才會出現。
人們為了滿足性慾而小心翼翼地選擇異性伴侶——這裡包括性愛的無數強烈等級,最高一級則為狂熱的激情——完全是因為人們嚴肅、認真地關注其後代的個人特性。
出自愛情的婚姻,其締結是為著種屬,而不是個體的利益。雖然當事人誤以為在謀求自己的幸福,但他們真正的目的卻不為他們所了解。
雖然這兩個人由於本能的錯覺——它是狂熱愛情的本質——而走到了一起,這兩人在其他方面的差異通常卻是很大的。當錯覺消失以後——這是必然發生的事情——其他方面的差異就會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出自愛情的婚姻一般來說都會導致不幸福的結局,因為這樣的婚姻就是為了將來的後代而付出了現在的代價。
出自舒適生活考慮而締結的婚姻——這經常是聽從父母的選擇——則是相反的情形。在這裡,人們主要的考慮——不管它們是什麼——起碼是現實的,不會自動地消失。這種婚姻著眼於現在一代人的幸福。
在婚姻問題上只看在金錢的分上,而非考慮滿足自己喜好的男人,更多的是活在個體而非種屬之中。這種做法直接與真理相悖,因此,它看上去就是違反自然的,並且引來人們某種的鄙夷。
如果一個女孩不聽其父母的建議,拒絕了一個有錢、年紀又不老的男人的求婚,把所有舒適生活的考慮擱置一邊,做出了符合自己本能喜愛的選擇,那她的做法就是為了種屬而犧牲了自己個體的安樂。
男性和女性的特性與差別
女性從男性那裡要求和期待一切她需要的和渴望的東西,男性則從女性那裡主要地、直接地只要求得到一樣東西。
為了女性自身的福祉,女性要形成一個整體,緊密團結以對抗她們共同的敵人——男性,因為男性通過得之於自然的、優越的身體和思想力量,占有了人世間所有的好處。女性必須征服他們和俘虜他們;只有通過占有他們,女性才可以占有那些人世間的好處。為此目的,女性名譽的訓誡格言就是:絕對不能和男人發生非婚姻關係的性行為。只有這樣,才能夠強迫男性結婚——這是他們的一種投降;只有通過這樣做,女性才能得到保障。
只要看看女人的形體,就可知道:這樣的形體並非是為了要來成就一番偉大的事業而設計——無論是在精神思想,還是在身體力氣方面。
最強烈的痛苦、快樂以及力量展現,與女性無緣。
女人的一生與男人的一生相比較,過得更加的平靜、更加的沒有意義和更加的悄無聲息;從根本上不會更加的幸福,也不會更加的不幸。
女人很適合做我們孩提時的保姆和幼師之類,正因為她們本身就是幼稚的、可笑的和短視的。一句話,女人的整個一生就是個大孩子而已,也就是處於小孩與男人之間的中間階段。而成年男人則是真正的人。
年輕姑娘們在心裡都把家務或職業、事業視為次等重要的事情,甚至當成只是娛樂,因為她們把愛情,把征服男人視為她們唯一認真的事情。與此認真的事情相關的,還有穿衣打扮、跳舞,等等。
一樣東西越是高貴越是完美,那它就越遲越慢達致成熟。男人很少在28歲以前就在理智和精神力方面達致成熟;女人則在18歲就可以了。但女人的理性卻因此捉襟見肘。
女性終其一生都是個孩子,總是只看到距離最近的東西,糾纏著現時此刻,把事物的表面現象視為現實,著重渺小的瑣事而忽略了最重要的大事。女人更是思想上的短視者,因為她們那直覺性的理解力讓她們銳利地看到了近在眼前的事物,但那些遠處的東西,卻不會進入她們那狹窄的目光範圍。所有不在眼前的、所有過去的和將來的東西,對女人所發揮的作用,都遠遠弱於對男性。
女人們從心裡認定:男人的使命就是賺錢,而她們則是花錢。儘可能的話,在男的生前她們就是這樣,在男的死後就更是這樣了。早在男人把掙來的錢交給她們以維持家用時,她們就更加堅信這一點了。
女性比我們男性更多地活在當下此刻,因此,只要當下此刻還可以忍受的話,那女性會比男性更好地享受生活。女性特有的那種高興心情也就由此而來。
在陷入困境或在處理棘手事情的時候,徵求一下女人的意見——並不是不可取的,因為女人對事情的理解方式與我們完全不同;她們的看法甚至是別具一格的,因為女人喜歡走最快捷的途徑以達到目的。
總的來說,女人的眼睛只看到距離最近的東西,而男人則正因為這些東西就近在我們的眼前,所以眼光就會越過這些東西盯在了遠處。
女人絕對是比我們更加實際和實事求是,所以,女人眼中所看到的也的確就是實際的情形,而不會更多。但男人在激情被刺激起來之際,輕易就把眼前的東西放大,或者添加想像出來的東西。
與男人相比,女人對不幸的人或事,懷有更多的同情心和因此有著更多的關愛和感同身受。但在正義、公正、良心方面,女人卻遜色於男人。因為女人的理性比較薄弱,所以,現時的、直觀可見的、直接的現實之物,對於女性發揮出了強大的威力。
女人所具備的美德,就是排第一位的美德「仁愛」;但對於排第二位的美德「公正」——「公正」對於「仁愛」通常是必不可少的工具——她們卻是欠缺的。女人性格中的根本弱點就是欠缺公正。這一弱點首要是出自上述的欠缺理性和反省;然後,這一缺點也由於以下這一原因而得到了加強:女人作為弱者,其自然本性決定了她們並非有力量可以依賴,而只能運用狡詐。所以,女人有著本能的狡猾和那無法根除的說謊傾向。
正如大自然為獅子配備了利爪和尖齒,大象配備了長牙,野豬配備了獠牙,公牛配備了尖角,烏賊魚則能噴墨把水攪渾,同樣,大自然為女人配備了作假的本領以自我保護。大自然雖然賦予了男性以身體力量和理性,同時以同樣的力度給予了女人作假的天賦。作假、偽裝之於女性是與生俱來的,也正因此,女人幾乎是不論賢愚,都專有這一本領。一有機會就會發揮作假這一本領,對於女人就是最自然不過的,這就好比動物在生命受到威脅時,馬上就會動用其武器一樣。
一個完全真實、不帶偽裝的女人,也許是不可能的。也正因此,女人很容易就能看穿別人的偽裝。對女人使詐並不可取。
兩個女人在大街上的相遇,就已經有相煎的態勢。同樣,兩個女人在初次認識的時候,與兩個男性在同樣情形下相比,彼此間明顯表現出更多的不自然、硬做出來的、虛假的舉止。因此,兩個女人間的相互恭維和讚揚,與兩個男性間的相比,就顯得更加可笑。
虛假、不公正是女性更常犯的罪過,說謊則是她們本來的特點。
女性在仁愛這一美德則優於男性;這是因為仁愛行為的誘因通常都是直觀的,因此是直接訴諸人的同情心。女性明顯更容易受到這些直觀誘因的影響。對於女性來說,也只有直觀的、現時此刻的、直接的現實才是真正存在的;那只有通過概念才可認識到的、遙遠不在眼前的、屬於過去或將來的事物,卻讓她們難以很好地理解。
公正大多是男性的美德,仁愛則大多為女性所有。
只需想一下女性坐在法官席上行使職責的模樣,就會讓人發笑;但教會的護士姐妹卻甚至多於修士會的護士兄弟。
小男孩大多顯示出求知慾,而小女孩則只表現出好打聽個別的事情;小女孩在這方面的好奇心可以達到令人吃驚的程度,與此相伴的天真、無邪經常讓人感到厭煩。女性這種無法感知普遍原理、只關注個別事物的特性,在這一例子裡已經昭示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