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華哲言錄 · 自己·他人
認識自己
從我們的所為我們了解到自己,正如從我們所承受的痛苦了解到我們的價值一樣。
很多時候,我們比自己所相信的更加愚蠢,但在另一方面,則比自己認為的要聰明。事過境遷以後,我們才會有這個發現,並且那也是在經過比較長的一段時間以後。
我們的自身具有某些比我們的頭腦還要聰明的東西。
我們在人生歷程中所作出的重大舉措和邁出的主要步伐,與其說是遵循我們對於何為對錯的清楚認識,不如說是遵循某種內在的衝動——我們可以把它稱為本能,它源自我們本質的最深處。
在事情發生以後,我們對自己的行事挑剔、批評,此時,我們根據的只是那頭頭是道,但其實是並不充分的、牽強的甚至假借的概念,並且把我們的事情與那些籠統的規律和他人的例子作比較……我們很容易就會不公正地對待自己。
也只有幸運地活至老年的人,才具備能力對自己一生中的對錯從主觀上和客觀上作出判斷。
每個人都有某些與生俱來的具體原則,這些原則深藏於每個人的血液和骨髓之中,因為這些原則是人們全部的思想、感情和意願的結果。
人們並不是在抽象思想中認識到自己的這些原則的。只是當我們回首自己一生的時候,才會注意到我們其實無時無刻不在遵循著自己的原則行事,這些原則猶如一條看不見的繩線操縱著我們。
人的那些與生俱來的原則因人而異。人們各自隨著這些原則的引領走向幸福或者不幸。
事實上,我們對於驅使自己做出這樣的事情和不做那樣的事情的真實動因的判斷,經常是完全錯誤的,直至由於某一偶然的機會我們才最終發現了秘密;我們才知道真實的動因並不是如我們所認為的那一個,而是另外別的。我們不願向自己承認那真實動因,因為它與我們對自己的良好看法壓根兒不相匹配。
我們想像自己沒有做出某件事情是出於純粹道德上的理由,但隨後我們才了解到其實是恐懼阻止了我們的行動。因為一旦解除了任何危險,我們就馬上做出這樣的事情了。
在某些個別的例子裡,我們甚至無法猜出自己行為的動因,我們真心認為自己不會受到某一動因的驅動——但這的確就是自己行為的真實動因。
人情世故
通常那些具有高貴本性和出眾思想稟賦的人,會令人吃驚地暴露出缺乏對人情世故的了解,尤其在他們年輕的時候。他們因而輕易受到別人的欺騙,或者被他人引入歧途。但那些具有庸俗低下本性的人,卻很快就懂得了在這世上站穩腳跟。
當我們缺少經驗時,我們就只能對事情作出先驗的判斷……對於平常庸俗的人來說,他們先驗的知識就是出於自我的角度對問題的看法;但對於高貴優越的人,情況可不是這樣。正是因為這一點,他們和常人明顯不同。在他們以自己的思想和做法掂估他人時,他們的算量就不是準確的了。
面具
我們這一經過文明教化的世界,只是一個巨大的假面舞會。
我們見到的騎士、牧師、醫生、律師、神父、哲學家以及其他各色人等,都不是他們所顯示的那樣子,他們只是戴著面具而已。
女人則只有為數不多的面具選擇。在大多數情況下,可供她們挑選的面具只有靦腆、賢淑、端莊、嫻靜。
社會上還有許多泛泛且缺乏特色的面具,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劃一、雷同。因此,我們舉目所見都是千篇一律的貨色。這些面具不外乎就是忠厚、老實、謙讓、發自內心的關切和臉帶笑容的友誼。
在大多數情況下,所有這些面具的後面都是些商人、小販、投機分子。在這方面,做生意買賣的人構成了惟一誠實的階層,因為只有他們才不帶面具、以自身的樣子示人。
我們在早年就必須了解到生活是一場假面舞會——這非常重要。否則,我們就無法明白許多事情,我們就會完全茫然失措。
社交
總的來說,我們全部的社交生活就是一出持續上演的喜劇。內涵豐富的人會覺得這些乏味、無趣,但平庸之輩卻樂此不疲。
一個人對與人交往的熱衷程度,與他的智力的平庸及思想的貧乏成正比。
人們在這個世界上要麼選擇獨處,要麼選擇庸俗。除此以外,再沒有更多別的選擇了。
促使人們熱衷與人交往的,是人們欠缺忍受孤獨的能力——在孤獨中,人無法忍受自己。
生活在社交人群當中必然要求人們相互遷就和忍讓;因此,人們聚會的場面越大,就越容易變得枯燥乏味。
我們不應該駁斥別人的看法,而應該記住,如果試圖使一個人放棄他的看法中的種種荒謬之處,那麼,我們就算有瑪土撒拉(1) 的壽命,也不會完成任務。
拘謹、掣肘不可避免地伴隨著社交聚會。社交聚會要求人們做出犧牲,而一個人越具備獨特的個性,那他就越難做出這樣的犧牲。
每個社交聚會一旦變得人多勢眾,平庸就會把持統治的地位。
在泛泛和平庸的社交聚會中,人們對充滿思想見識的談話絕對深惡痛絕。
熱衷與人交往其實是一種相當危險的傾向,因為我們與之打交道的大部分人道德欠缺、智力呆滯,或者反常。
一個人如果自身具備足夠的內涵,以致根本沒有與別人交往的需要,那確實是一大幸事;因為幾乎所有的痛苦都來自與人交往,我們平靜的心境——它對我們的幸福的重要性僅次於健康——會隨時因為與人交往而受到破壞。
沒有足夠的獨處生活,我們也就不可能獲得平靜的心境。
如果沒有受到匱乏和無聊的驅趕,人們或許就會孤身獨處,雖然其中的原因只是每個人都自認為很重要,甚至認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而獨自生活恰好適合如此評價自己的人;因為生活在擁擠、繁雜的世人當中,就會變得步履艱難,左右掣肘,心目中自己的重要性和獨特性就會被大打折扣。
一般而言,一個人對社會交往的渴望程度與他的年齡大小成反比。
從這種意義上說,我們可以把社會人群比喻為一堆火,明智的人在取暖的時候懂得與火保持一段距離,而不會像傻瓜那樣太過靠近火堆;後者在灼傷自己以後,就一頭扎進寒冷的孤獨之中,大聲地抱怨那灼人的火苗。
他人對自己的看法
別人對我們的尊敬是我們強行從別人那裡、違背他們的意願獲得的,所以,別人通常都把自己對他人的尊敬掩藏起來。
別人的尊敬能夠給予我們內心更大的滿足,因為它與我們的價值緊密相關;但別人對我們的喜愛並不直接與我們的價值連在一起,因為喜愛出自主觀,尊敬卻出自客觀。
當我們終於清楚地了解到:在大多數人的頭腦裡面,都是些膚淺的思想和渺小的念頭;這些人目光狹窄,情操低下;他們的見解謬誤百出、是非顛倒——當我們了解到這些以後,我們就會逐漸對他人的評論淡然處之了。
一旦一個人不必懼怕別人,或者當一個人相信自己說的話不會傳到被議論的對象的耳朵時,他就會不時地以輕蔑的方式議論別人。
每一個人首先是並且實際上確實是寄居在自身的皮囊里,而不是活在他人的見解之中;因此,我們現實的個人狀況——這種狀況受到健康、性情、能力、收入、女人、孩子、朋友、居住地點等諸因素的決定性的影響——對於我們的幸福,其重要性百倍於別人對我們的隨心所欲的看法。
人們拚命追逐官位、頭銜、勳章,還有財富,其首要目的都是為了獲取別人對自己更大的敬意,甚至人們掌握科學、藝術,也是從根本上出於同樣的目的。
我們對於他人的看法的注重,以及我們在這一方面的擔憂,一般都超出了任何合理的程度。我們甚至可把這視為一種普遍流行的,或者毋寧說是人類與生俱來的瘋狂。
我們必須清楚,人們頭腦裡面的認識和見解,絕大部分都是虛假荒唐和黑白顛倒的。因此,這些見解本身並不值得我們重視。
一旦不再擔心和指望別人的看法,那奢侈、排場十之八九就馬上銷聲匿跡了。
我們無論要做什麼,或者不做什麼,我們首要考慮的幾乎就是別人的看法。
只要我們仔細觀察就可以看出,我們所經歷過的擔憂和害怕,半數以上來自對別人看法的憂慮。
每一個人都不可能看到自身之外的東西——我的意思是,每一個人在他人身上所看到的與這個人的自身相等,因為每個人只能根據自己的思想智力去明白和理解他人。
如果這個人的智力素質屬於低級的一類,那麼,別人的思想、智慧,甚至最偉大的天賦智力,都無法對他產生效果,他對別人擁有的思想水平也一無所覺。
別人對我們的喜愛總是出於私心,雖然箇中原因因人而異。此外,我們獲得別人喜愛的原因並不會讓我們引以為豪。
我們受別人歡迎的程度和我們降低對別人的思想感情的要求相等同,並且,我們這樣做必須出於真心實意,而不是虛情假意,也不是出於對他人的容忍,因為容忍植根於鄙視。
對待他人
如果我們不曾誇張地注重自己的價值與尊嚴,並因此懷有某種不相稱的高傲;與此同時又清楚知道每一個人心中對他人的慣常想法和評判,那麼,我們就不會對他人的侮辱感到怒不可遏——侮辱其實就是輕視別人的表示。
誰要是生活在人群當中,那他就絕對不應該拒絕和譴責任何人——只要這個人是大自然安排和產生的作品,哪怕這個人是一個最卑劣、最可笑的人。我們應該把這樣一個人視為既成的事實且無法改變:這個人遵循一條永恆的、形而上的規律,只能表現出他的這個樣子。
人本身的確就不願意稱頌別人,而是感興趣和喜歡責備、非議別人,因為這樣做就是間接讚揚了自己。如果人們發出了頌揚聲,那就肯定是出於別的其他動機和考慮。
沒有一個人能夠改變自己的真實個性,這包括道德氣質、認識能力、長相脾性,等等。
如果我們完全徹底地譴責一個人的本質,那麼,這個人除了把我們視為他的仇敵,別無其他選擇。因為我們只在這個人必須脫胎換骨、成為一個與那永遠不可改變的他截然不同的人的前提下,才肯承認這個人的生存權利。
要在人群當中生存,我們就必須容許別人以既定的自身個性存在,不管這種個性是什麼。
我們關心的只是如何使一個人以本性的內容和特質所允許的方式發揮他的本性,既不應該希望改變,也不可以乾脆譴責別人的本性。
別人拂逆我們的心意,妨礙我們的行動,但他們這樣做完全是出於一種嚴格的、發自他們本性的必然性,這與物體活動所根據的必然性一般無異。
針對別人的行為動怒,就跟向我們前進路上的一塊石頭大發脾氣同等的愚蠢。
對於許多人,我們最聰明的想法就是「我不準備改變他們,我要利用他們」。
我們要儘可能地避免對他人懷有敵意,但我們卻必須注意每一個人的行為表現,並把它牢記在心,因為以此可以確定這個人的價值——至少是他對於我的價值,並據此確定對這個人所應採取的態度和行為。
必須永遠記住:人的性格是不會改變的。無論何時,把一個人性格中的劣性忘掉,就跟扔掉了我們千辛萬苦掙得的金錢一樣。
常人在這一方面跟小孩相似:如果我們嬌慣他們,他們就會變得淘氣、頑皮。所以,我們不能太過遷就和順從任何人。
一般來說,假如我們拒絕借錢給一個朋友,那我們不會失去這個朋友;但如果借錢給他,那我們反倒很容易失去了他。
如果我們對朋友保持一定的傲氣和疏忽、大咧的態度,那我們不會輕易失去他們;但如果我們表現出太多的禮貌和周到,反而有可能失去這些朋友,因為我們的禮貌和殷勤會使朋友變得傲慢、令人難以容忍。朋友之間的裂縫也就由此產生了。
人們尤其不能忍受別人需要他們。一旦認定別人需要他們,必然的結果就是他們將變得傲慢、無禮。
對於一些人來說,只要我們與他們交往,經常跟他們談話,或者以信任的方式同他們說話,他們就會變得粗魯無禮;很快,他們就會認為我們應該容忍和接受他們的一切行為,就會試圖越過禮貌的界線。
適合我們與之深交的人非常稀有,我們應該小心注意不要與低級、下流之輩太過親近。假設一個人認為我需要他更甚於他需要我,那麼,他就會馬上覺得我好像從他那裡偷走了某樣東西;他就會試圖獲取補償,把失去的東西拿回來。
我們在與人交往時能夠擁有優勢,全在於我們對對方沒有要求,不用依靠他們,並且讓他們清楚地看到這一點。
我們應該不時地讓別人感覺到我們可以沒有他們,不管他們是男是女——這樣做會增進友誼。
的確,在與大部分人交往時,如果我們的態度不時流露出一點點輕視的神氣,那並不會產生什麼害處;別人反倒會更加珍惜與我們的友誼。
如果某一個人確實對我們很有價值,那麼,我們就應該把這一事實掩藏起來,猶如掩藏一樁罪行。
傾向和習慣於在私下默默留意和刻薄挑剔無論是別人的外在行為,還是別人不論做過的抑或不曾做過的事情的人,也因此是在改進和完善著自己。因為這種人起碼有足夠的正義,或者足夠的驕傲和虛榮心去避免做出他們經常如此嚴厲、苛刻批評的事情。
在言詞或者表情中流露出憤怒和憎恨是徒勞無益的,既不理智和危險,又可笑和流於俗套。所以,除了在行動上,我們不可以表現出憎恨或者憤怒。我們越能成功地避免由話語和表情上表示憤怒,就越能成功地通過行動把它表現出來。
對不少人我們可以態度禮貌、語氣友好地說出真正無禮的話語,而又避免遭受直接的危險。
與他人交往
每一個人天生就有一副本領擠弄自己的五官,裝出一副他想要表現出的樣子。
一個人的面具純粹是出於自己的個性而製作的,所以,這副面具跟他本人配合得天衣無縫,產生的效果極具欺騙性。一旦需要取悅他人,他就戴上這副面具。
無論如何,對一個我們剛剛認識不久的人,都應注意不要評估太高。否則,十之八九我們都會失望、羞愧,甚至招來禍殃。
無論如何,我們不應該從他人那裡,或者從自身之外期望太多。他人對我們所能做的只是極為有限。
顯示自己的聰明智慧,其實就是間接地指責別人愚蠢和無能。
一個人假如把自己精神思想方面的優勢確鑿無疑地顯示出來,尤其是在其他人面前這樣做,那就是一種極端魯莽、冒失的行為。
他人並不都是些經我們加深了解以後,就會取得我們的好感和讚許的人。相反,我們知道,除了一些很稀有和幸運的例子以外,我們碰到的除了是人性缺陷的標本以外,不會是別的東西。
對別人所說的話千萬不要太過當真。不能對別人有太多的期待,無論在道德上抑或在思想上。
對於別人的看法,應鍛煉出一副淡漠、無動於衷的態度,因為這是培養值得稱道的、寬容的、一個最切實可行的手段。
在與別人談話時,我們不要試圖矯正別人,儘管我們所說的話出於善意;因為冒犯和得罪別人是很容易的,但要對此作出彌補,如果不是不可能的話,也是相當困難的。
如果我們碰巧聽到別人說出的荒謬言論而讓我們生氣,我們就要想像這只是一部喜劇中的兩個愚人之間的對話。
這一事實久經證明:誰來到這個世上,一本正經地在最重要的問題上教育人們,那麼,如果他能全身而退就已經是萬幸的了。
與眾人應該保持一種儘量客觀的聯繫。這樣會使我們避免與社會人群有太過緊密的聯繫,這也就保護自己免遭別人的中傷和侮辱。
如果一個人以為通過顯示自己的聰明和思想就能博得社交人群的歡迎,那麼他就的確是個不諳世故的毛頭小子!
對絕大多數人來說,一個人表現出聰明和思想只能激起人們對他的憎恨和反感;並且,這種憎恨和反感因為這一原因而變得更加強烈:感覺這些情緒的人找不出理由抱怨引起這些情緒的原因,他們甚至必須把這些原因掩藏起來,不讓自己知道。
如果一個人在談話的對方身上觀察和感覺到了某種智力上的優勢,那麼,這個人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對方肯定也在同等程度上觀察和感覺到自己在智力上的劣勢。這是他在私下裡、對此並不清楚意識到的情形下得出的結論。這結論會刺激起他無比的憤慨和怨恨。
對別人表現出低劣的精神思想確實是值得推薦的行為,因為正如溫暖使我們的身體舒服,同樣,感覺到自己的優勢對於我們的精神也是愜意的。
無論擁有哪一類型精神思想方面的優異素質,都會使自己孤立起來。人們憎恨他人這方面的優勢,避之唯恐不及。
如果我們懷疑一個人在說謊話的時候,我們應該假裝相信他所說的話;因為這樣他就會變得放肆大膽,就會更加有恃無恐地說出謊言而最後拆穿自己。
如果我們發現一個人的話部分地泄露了他其實想掩藏起來的真相,那我們就應該裝出一副不相信的樣子。由於受到這樣的抵抗刺激,他就會調動其餘的真相以應戰了。
我們必須把自己的個人私事視為秘密。凡是我們的相熟朋友無法親眼看到的事情,我們都不要讓他們知道。這是因為隨著時間和形勢的變化,他們對我們那些最無可挑剔的事情的了解,都會給我們帶來不利。
大致說來,我們更應該通過不曾說出口的話語,而不是經由說過的話來顯示我們的見解。選擇前者是聰明的,而採用後者則是虛榮心使然。
我們到處都可看到人們做出給人看的一副忠厚、老實的樣子;這些表面功夫都極力做得讓人無可懷疑,但只要別人稍有跡象在懷疑他們的忠厚、老實,就會刺激起這些人的極大反感,並隨時觸發他們的雷霆之怒。也只有不諳世事、頭腦簡單的人才會立即把表面上的忠厚、老實當真視為發自溫柔的道德情感或者良心。
談話
大部分人都脫離不了主體的「我」,根本上他們除了對他們自己以外,不會對別的事情感興趣。
別人所說的話馬上就讓他們聯想到自己,別人無意中說的一句話,只要稍微涉及他們個人自身,就能吸引他們的全部注意和占據他們的全副精神;他們也就再沒有剩餘精力去理解談話的客體方面的內容。
推理、辯論一旦與人們的利益和虛榮心相牴觸,那就再不會產生任何效果。
在談話中,人們的注意力容易分散;他們輕易就會覺得受到別人的侮辱和傷害。
名聲
獲取名聲是困難的。但保存名聲卻非常容易。
唾手可得的名聲,其失去也是轉眼間的事情——這在拉丁成語中叫做「來得快,去得也快」。
名聲只是餵養我們的驕傲心和虛榮心的異常稀罕、昂貴的食物;除此之外,它就什麼都不是了。
任何優秀的東西都只能慢慢地成熟。流芳後世的名聲就好比一株慢慢成長起來的橡樹。
要維持長久的名聲,需時很長才能奠定起來;要得到延綿多個世紀的名聲,經常必須以得不到同時代人的讚許為代價。
那得來全不費功夫、卻曇花一現的名聲,只是壽命不過一年的快速長成的植物;虛假的名聲則是迅速茁壯起來,但很快就被連根拔掉的雜草。
一個人越是屬於他的後世,亦即屬於整個人類大眾,那他就越是不為自己的時代所了解,因為他的貢獻對象不僅是他的時代,他為之奉獻的是整個人類。
同時代的人的贊語根本就和一個街邊妓女沒有兩樣:她已受盡成千上百個下流傢伙的玷污。誰還會對這一娼婦產生欲望?誰還會以得到她的青睞為傲?又有誰不會鄙視她、拒絕她?
流芳後世的名聲卻是驕傲、矜持的絕色美人,她只把自己獻給配得上她的人,獻給勝利者和難得一見的英雄。
真要成就一番偉業、創造出一些能流芳後世的東西,主要的條件就是:不要理會同時代人及其意見、觀點,以及由此產生的贊語抑或批評。
創作旨在給人以教益的作品,比起寫作供人們娛樂消遣的作品更難獲取名聲。撰寫哲學著作以獲取名聲是最困難的,因為這些著作給人們的教益並不確定;另外,它們也沒有物質上的用處。
那些寫作配享聲譽的作品的作者,假如不是出於對自己事業的熱愛,並且在寫作的時候能夠自得其樂,而是受著要獲取名聲的鼓動去寫作,那麼,人類就不會有或者只會有很少不朽的著作。
每一個人都只能理解和欣賞與自己的本性相呼應的東西。
就算是最強有力的手臂,如果甩出的是一件很輕的物體,那也無法給予這輕物足夠的力量,讓它飛得很遠,並且有力地擊中目標。這輕物很快就會墜落地面,因為這輕物本身沒有物質性的實體以接收外力。美妙和偉大的思想、天才創作的巨作,也會遭遇同樣的情形——如果接受這些思想的都只是弱小、荒誕的頭腦。
由於人們思想水平的低下,所以——優秀人物很少被人發現,他們能夠獲得人們的承認和賞識就更是稀奇的事情。
名聲這種外部顯示可不是萬無一失的,因為盛名之下,其實可能難副。另外,作出了非凡貢獻的人卻有可能欠缺名聲。
讓人們得到幸福的並不是名聲,而是藉以獲得名聲的東西;因而它在於成績、貢獻本身,或者更準確地說,讓人得到幸福的是產生出這些成績和貢獻的思想和能力,不管這兩者的性質屬於道德方面抑或智力方面。
我們羨慕一個偉人,並不是因為這個人被那些缺乏判斷力、經常受到迷惑的大眾視為偉人,而是因為這個人確實就是一個偉人。
虛假的名聲也有變了味的時候。儘管為了自身的利益,這些人自己欺騙自己,但處於自己並不適應的高度,他們會感到陣陣的暈眩;或者他們會覺得自己不過就是一個贗品而已。
徒有虛名的人,就好比偽造遺囑騙取了財產的人。
徒有虛名的人害怕最終被人剝去面具和遭受罪有應得的羞辱,尤其在有識之士的額頭,他們就已經讀到了將來後世的判決。
最真實的名聲,亦即流傳身後的名聲,並不為這名聲的主人知曉,但人們仍然會認為他是一個幸運的人。他的幸運就在於他具有藉以獲取名聲的非凡素質,同時,也在於他能有機會發展和發揮了這些素質,並能以適合自己的方式行事,從事他滿懷喜悅地投身其中的事情。因為只有這樣產生出來的作品,才能獲取後世的名聲。
流芳後世的名聲的價值在於這一名聲的實至名歸,這才是這種名聲的唯一報酬。
對於那些深思的人來說,同時代喧譁的讚美聲價值很低,因為他們聽到的不過是為數不多的幾個聲音在引起迴響罷了。
人們如果讓與己相同或者相關學問領域的人得到名聲,那說到底就等於剝奪了自己在這方面的名聲。
讚揚別人只能以自己的名聲為代價。
誠實
在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中,人們之所以普遍做出誠實的行為,之所以把強調和鞭策自己要正直、誠實行事的座右銘置之案頭,主要就是迫於這兩種外在的因素:第一是法律秩序——藉助於法律秩序,國家權力才可以保護每一個人的權利;第二是在社會上立足和謀生所公認必需的良好的信譽。
在文明社會裡,只不過是由更狡猾者獲得更多權利,取代了更強力者獲得更多權利。
富有者經常的確是很講究誠信的,因為他們發自內心歡迎某一規則和謹守某一格言——假如人人遵守這一規則和格言,就可確保他們的全部財產以及通過這一財產所優先享受到的諸多好處的話。因此,這些富有者是真心實意地承認和擁護「每個人都應得到屬於自己的東西」這一根本原則……事實上,他們對誠、信有著某種客觀上的親近和執著,並下定決心把誠、信奉為神聖不容侵犯。富有者之所以這樣做,純粹是因為誠、信構成了人與人之間的所有自由交往、保持良好秩序和保障自己財產的基礎。
禮貌
禮貌的言行就像假幣,在使用假幣時也吝嗇、小氣就是不智的表現,而慷慨施予則是聰明的做法。
禮貌的行為就是人們在日常交往的小節方面,默契、有計劃地掩飾起自己的利己本性。這(禮貌)當然被視為虛偽的行為。儘管如此,人們仍然要求別人做出禮貌的行為,仍然讚揚禮貌的行為。因為用禮貌外衣掩藏起來的東西,亦即人的自我和利己之心,實在是醜陋和難看,人們不會喜歡看到這些令人厭惡的東西——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人人都有這種利己之心。
禮貌就好比我們寧願用布簾把難看的東西遮擋起來。
保持禮貌就等於我們訂下一條閉嘴保持沉默的協議:我們都將互相忽略和避免責備對方在道德上和智力上的缺陷。
因為禮貌的緣故,我們的缺陷就不會輕易暴露出來,這對大家彼此都有好處。
保持禮貌是一種明智的做法,因此,不禮貌的言行就是愚蠢的。
隨意地和不必要地以不禮貌的方式對待別人,因此與人結下怨仇,就猶如自己放火燒掉自己的房子一般瘋狂。
蠟在本質上是堅硬和易脆的,但稍加溫暖就會變得柔軟,人們就可以把它隨意捏成喜歡的形狀。
同樣,運用禮貌和友好,甚至使一個執拗和敵視他人的人也變得順從和與人方便。所以,禮貌之於人就猶如溫暖之於蠟。
我們應該時刻記住一般常規的禮貌,只是一副張開了笑臉的面具。所以,當別人偶爾挪動或者片刻收起他們的面具時,我們可不要大驚小怪。
對於我們來說,相當幸運的是,人們以聰明和禮貌掩藏起彼此間的惡意,不讓我們看到這種憎惡情緒其實是多麼普遍的存在,那「眾人之間的相互混戰」——至少在人們的思想里——是如何持續的進行。
友誼
真實不虛的友誼有著這樣的一個前提:對朋友的痛苦、不幸抱有一種強烈的、純客觀的和完全脫離利害關係的同情。這也就意味著我們真正與我們的朋友感同身受。
正如流通的是紙鈔而不是真金白銀,同樣,在這個世界上,流行的不是發自內心的尊重和真正的友誼,而只是做得儘量逼真和自然地顯示尊重和友誼的表面功夫。
真正的友誼就像那些碩大無朋的海蛇那樣,要麼只是一種傳說,要麼只存在於另外別的地方,我不知道到底為何者。
檢驗一個人是不是我們真正的朋友,除了一些需要得到朋友的確切幫助和作出一定犧牲的情形以外,最好的時機就是當我們告訴他恰逢某樣不幸的時候。在這一剎那,他的臉上要麼顯示出一種真心的、不含雜質的悲哀,要麼就是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或者他會流露出某種別樣的表情,後兩者都證實了拉羅什福科的那句名言——「從我們最好的朋友所遭遇的不幸,我們總能找到某樣並不會使我們不悅的東西。」
朋友間分隔太遠和長時間互不見面,都會有損朋友之間的友情,儘管我們並不那麼樂意承認這一點。
患難之交真的那麼稀有嗎?恰恰相反,我們一旦和某人交上了朋友,他就開始患難了,就向我們借錢了。
每個人都會出於天性靠近會給他帶來這種優越感的物體,猶如他本能地走向陽光或挨近一個火爐一樣。那麼,這樣的物體對男人而言,就是精神思想素質明顯低劣的人;對於女人就是相貌不如自己的人。
一般來說,在男人當中,愚蠢無知的人會受到歡迎;而在女人當中,相貌醜陋的女人能夠讓人喜愛。這些人很容易就會獲得心地很好的美名,因為每個人都需要為自己的喜愛找一個藉口,以欺騙自己和欺騙他人。
長相很美的女子永遠找不到同性的朋友,甚至連普通的女伴都找不到。
我們信任和透露秘密給別人,大部分是因為我們的懶惰、自私和虛榮。懶惰,是由於我們自己不去作考察、發現的功夫和保持警覺,而寧願信任別人。自私,是因為談論自己的需要引導我們把一些秘密泄露給別人。虛榮,是因為我們談論的事情是我們引以為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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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瑪土撒拉是《聖經》中一位最長壽的老人,活了969歲。——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