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殉 · 五、如此相逢
倚虹樓餐館主人姓卜,是個廣東人,我們素來熟識。霍桑和他接洽了幾句,他當然一口應承。霍桑就著手給我裝扮。不到十分鐘工夫,我在著衣鏡中照一照,已成了一個濃眉闊口額多皺紋臉色黝黑的人物,再加上一件白布制服,在電燈光中,若不細瞧,當真辨別不出我的真相。
霍桑又低聲叮吁我道:「這件事托在你身上了。我此刻還須往張家裡去見見美俠,不能再留在這裡。小心些。」
我點點頭。霍桑就回身出去。有幾個別的侍者早已受了霍桑的運動,明知我們有什麼用意。有一個人引我到十九號室前。室門外面掛一塊牌子,單單寫著一個「定」字。這也是霍桑授意的,免得寫了姓氏,反落痕跡。我一個人進了十九號室,覺得十八號中已經有幾個女客,那右隔壁二十號中卻還空著。
我捉住了短短的空間,把這件疑案做一番小小的推敲。霍桑所疑伍子楚和徐玉英發生關係,事實上原是可能的。據張美俠的母親說,子楚回國以後,和美俠還往來很密,後來忽突然絕跡。可見子楚先前原沒有悔婚的意思,這意念是在他回國以後才發生的。但動機是什麼呢?不是他另外愛上了別的女子,因而便厭棄張美俠嗎?
我們又知道徐玉英常在美俠家中出進。子楚和玉英相識以後,也許進一步達到了戀愛的境界;後來更進一步,便設法使美俠悔婚。這理想是近情的。就美俠方面推想,也許伊窺破了他們的秘密,便自動地毀約。但是伊因著伊的父親的禁阻,沒有實行,只得到了禮堂中的經壇面前,伊父親既已放了手,伊得到最後五分鐘的自由,才毅然地宣言不願。事後徐玉英還恐不妥當,才再接再厲地下那毒手。這又是另一種近情的設想。不過還有那匿名委託霍桑的人,在我這設想中還沒有位置。這個人是誰?
他既然這樣子關切美俠,自然也有關係。那麼美俠莫非也另有所愛的男子嗎?
或者果真如霍桑所說,這男子未必是美俠的戀人,卻是伊的保護人?
推敲剛才有了一個小小的結論,我忽聽得有一男一女的談笑聲音,緩緩地走近。
我立即收斂了神思,準備應付這新穎的局勢,但我的心頭在突突地亂跳。他們倆竟一同來了?我怎樣招呼他們?我既然充當了侍者職役,勢不能始終留在裡面,便硬了頭皮走出來。那一男一女不見了,原來已走進了二十號里去。
我舒了一口氣,心上似乎放下了一塊右頭。其實我原是盼望他們倆來的,同時又怕見他們,心理上委實有些矛盾。
八點一刻了。十九號房間還是空著。他們接了這莫名其妙的信,果真會到這裡來嗎?萬一不來,或是兩個中來一個,這一出把戲不是又空串嗎?
閣閣的女子高跟皮鞋的聲音激動我的聽覺。那聲音很急促地從外邊入口處過來。
可是伊當真來了?我正待走出室去,忽見那兩扇半截的門突的推開,走進一個少年女子,正是徐玉英。伊身上換了一件杏黃色的旗袍,露出黑色的兩袖,打扮得比早晨時更加漂亮。伊的裝束是我後來瞧清楚的,當時我一陣子慌亂,但覺有一般濃烈的香氣刺激我的嗅覺。我的心在跳蕩,我的眼睛也亂了。
我勉強招呼道:「可是徐小姐?請坐。剛才有一位先生把這房間定下了。」
我旋轉身子,假作移開一把椅子的樣子。徐玉英並不就坐。伊的高跟鞋在旋動,仿佛要回出去。我低了頭暗暗地著急。當然,「低了頭」並不是「僕歐」應有的姿態。
伊問道:「這房間誰定下的?」
我怎樣回答?除了用游詞搪塞,還有什麼辦法?
「喔,他說他立刻就來。徐小姐,請略等一等。……要不要開一瓶汽水?……喔,冰的?」
伊不睬我,又問:「我問你定座的是誰?」
僵!我能告訴伊嗎?還是暫守秘密?我真窘極了!
「喂,你是個聾子?誰定這房間?」
「喔——喔——他說——他姓——喂,我真糊塗!我——我竟忘了!徐小姐,你坐一坐。他馬上就會來!」
聰敏的讀者,在這樣的局勢下,你還有更巧妙的敷衍方法嗎?我承認我拼出了這幾句話,已是盡了「九牛二虎之力。」可是效果呢?等於零!徐玉英不但不肯坐,反而把手一推,將彈簧門推開了,返身走出去!怎麼辦?我能不能拉住伊?
當然不!
可是我也本能地追了出來。
「徐小姐!……徐小姐!……」
徐玉英站住了,旋轉頭來。
「怎麼?」
「喔……喔……」
救星來了!一陣皮鞋聲音在入口處響過來。我又聽得出那是男子的皮鞋聲音。
我連忙抬頭一瞧。唉,巧極!正是伍子楚!
我又變了聲音招呼道:「徐小姐,伍先生來哩!請進去!」
我忙推開了半截門,低了頭,彎了腰,站在一旁。徐玉英好像受了我的催眠,果真重新走進十九號。我仍站在門旁,姿勢沒有變,聲音又減低些:「伍先生,徐小姐等了好一會哩。」
伍子楚走到十九號門口,突然停了腳步。我雖不敢平視,但明知他的目光正凝射在我的臉上。我的心房跳得厲害,怕他瞧破我的真相。直到他開了口,我才知道他所懷疑的並不在我。『他低聲問道:「徐小姐?」
「是,徐小姐。」
我仍不敢抬頭瞧他,我的一隻手仍推住在彈簧門上。
伍子楚略一躊躇,果真跨了進去。
好險啊!我的近乎「拉馬」的使命第一步總算完成了!可是不!當我憑著侍者的資格,堂皇地跟到裡面,一看見他們倆相見時的那副神氣,又覺得霍桑的預料完全失敗了!
他們倆都呆立著,彼此的目光在睜睜地交射著,臉上都顯出一種詫異的神色。
我雖沒有好多經驗,但我敢說這一對若是戀人,相見時決不會有這種形狀。
因為他們的臉色都沉著,絲毫沒有笑意,眼光中又各湧現一種懷疑的暗示,仿佛在互相發問:「你約我來的?」「為什麼事?」但他們似乎因著當了我的面,又不便發這種問句。相持的局面延長到三五秒鐘。還是子楚比較老練些,移開了一把椅子,讓徐玉英坐下。他自己也坐下來。我順勢將菜單送上—去。
徐玉英搖搖頭:「我吃不下。」
這句話伍子楚似乎也贊成。
他向我道:「先開兩瓶檸檬水來。」
我答應了一聲,只得退出來,很想聽聽他們倆究竟怎麼開口,但是事實上不可能。我不敢不去取水,防露出破綻。我走到室外,三腳兩步地找到了一個侍者,向他要了兩瓶檸檬水和一個開瓶蓋的起子,又急步回進十九號室。他們倆的談話已經開始。我一邊開瓶,一邊聽徐玉英說:「這件事委實是你的不是。你既然已經另外有合意的人,何不早早了結,卻累得美俠這個樣子?你實在太對不起伊!」
我已開了一瓶,倒滿了一杯送到玉英面前,又把另一隻空杯移到子楚面前,預備給他另開一瓶。我還沒有開瓶,忽見子楚把空杯拿起來,湊到嘴唇邊。他將空杯接觸了嘴唇,才覺得杯中還是空的,重新把杯子放下來。我險些兒笑出來!
可是要是我真的笑了,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唉,好險啊!
子楚期期地答道:「徐小姐,你的話我不明白。」
徐玉英冷笑道:「不明白?你還是假痴假呆,你究竟愛上了哪一個?」
伍子楚的臉色忽而漲得通紅,目光低下去。我慢慢地將檸檬水斟滿他的杯子。
他反問道:「徐小姐,誰說我另有所愛?」
徐玉英犀利的目光凝射著對方的臉,說:「你還要隱藏?我直到昨天夜裡,才知道美俠在禮堂中鬧出這個亂於,就因為你的態度不忠實。」
伍子楚仍低了頭,辯道:「胡說!……這真是胡說!」
我已把他的杯子注滿了,不能再留在室中。但我退到門外,仍能夠聽得裡面的談話。
徐玉英說:「你不用賴。我有憑據。」
伍子楚道:「餵?什麼憑據?」
「有一個女子寫一封信給美俠,說你已和伊有了關係,並且非常密切,故而寫信警告美俠;萬萬不能嫁你。」
「當真?」
「自然。」
「這封信你看見過?」
「我還知道這女子叫周慧雯。」
「唉!」他頓一頓,「這一封信你怎樣看見的?」
「我起先本不知道,美姊原是把那封信秘密著的。昨夜伊昏過去以後,我解開了伊的內衣,方才發現。」
談話聲停一停,接替的是椅子的推動聲,和伍子楚立起來的走動聲。他要出來了嗎?我只得暫時走開了。但我退了一步,回頭瞧瞧,他並不出來,只在室中走動,也沒有說話。
這問題似乎弄大了。伍子楚分明已承認了徐玉英的話,他果真已另外愛上一個叫周慧雯的女子。那麼,這不是三角問題,卻是四角問題了。但這個徐玉英既不是伍子楚的戀人,又為什麼要謀害張美俠?莫非伊的目的不在戀愛,另外和美俠有某種怨仇,故而從中報復?
室中靜默了一會,伍子楚又繼續說話。我重新走近短門。
「你既然一口說是我的不是,我也不必分辯。但你是美俠的知己,可也知道伊有沒有別的愛人?」
徐玉英頓了一頓,似乎在尋思,室中又暫時靜默。
伊答道:「現在我已經知道了,確實沒有。」
伍子楚又默然不答。這小室中的空氣再度靜寂。可惜我不能瞧見這時候他的臉上有什麼表示。
徐玉英又說:「你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有地位有人格的男子,自己有了不是,難道還要反而誣陷別人?」
伍子楚忽氣憤憤地說:「你說我誣伊?喏,你自己瞧吧!」
停一停。好像有什麼紙件丟在桌子上。我又聽得椅子移動的聲音,分明他重新坐下了。
不會是什麼重要的文件嗎?為完成我的使命,我不能不瞧它一瞧。但我怎麼樣進去?他們既沒有按鈴,我若使直闖進去,勢必要引起他們的疑心,反而會壞事。
恰巧一個侍者手中端著一盆紙菸,正要走進二十號去。我搶前一步,附耳向他道:「對不起,借一借。」於是我不等他的許可,忙把他手中的紙菸盆奪下了,回身送進十九號室去。我端著煙盆,一直送到徐玉英的面前。伊手中執著一張信箋,正在那裡研索。但箋上面寫著幾行鉛筆字,我的眼光電光般地射在紙上。玉英似出不意,略略仰起些,向我白了一眼,隨手把我的煙盆推開,表示不要。我還故意遲遲不動,但因此動了伍子楚的疑心。他似乎已看見我在偷瞧那信,便伸手將那信箋從玉英手中取過去,略一摺疊,就納在袋中。我裝做沒事的樣子,仍舊將煙盆移送到子楚的面前。
子楚揮一揮手:「不要!」
我道:「再來兩瓶汽水?」
子楚慍怒地說:「要什麼,我會叫你。出去!」
我應了一聲退出來。做「僕歐」,吃釘子原是家常便飯,我自然不在乎。
那信中寫的什麼?我可曾瞧見嗎?——唉!我不是自己誇口,我的眼睛也不能不算敏捷!在這數秒鐘間,我已把信中的大意完全瞧明。那是一封匿名信,有一個男子聲明已和張美俠有了關係,故而警告子楚,不要再履行婚約。事情真無獨有偶。
子楚既然另有所愛,不料美俠竟也有同樣的情形,假使再把徐玉英加入,這竟是一件五角式的把戲!戀愛把戲三角的已是複雜了,現在竟是五角,怎麼還弄得清楚?
我把煙盆重新還了那個侍者,又偷聽這室中人的談話。
徐玉英問道:「你知道這個人是誰?」
伍子楚道:「不知道。」
「那麼,你可要查究他?」
「那也不必。我就成全了他們好了!」
「唔,你既然另有所愛,自然就落得慷慨了!」玉英似乎發出一聲冷笑。接著伊又說,「我倒知道這個人。」
「喔?誰?」
「這一定是杏蓀寫的。他的筆跡,無論怎樣改變,終逃不出我的眼睛。……唔,是他!……一定是他!」
故事有新開展,以後當然還有妙文。忽而砰的一聲,那彈簧門突的撞在我的額角上。我連忙退避,但額骨上已感覺痛楚。玉英怒氣沖沖地走出來,一直向出口處下樓去。
我驚愕地站在過路上,一時竟不知所措,伍子楚也急急跟了出來。他見我呆呆地站著,忽摸出兩個銀幣,向我手中一塞,便也跟蹤下樓。這樣的結局完全出我的意外,我的任務就被迫地告一個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