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殉 · 三、偵察

程小青 《雙殉》
我們往張武卿家去時,假託著伍子楚的朋友的名義,特地去慰問。但我們進門時,還不見有喪事的排場。那張武卿夫婦倆卻正在書室中有什麼爭論。武卿的夫人年紀比武卿大些,約在五十上下,打扮很樸素,臉上卻滿面怒容。他們倆一見我們進去,立即停口,表示出很歡迎我們的樣子。坐定以後,張武卿開端的幾句說話便出我們的意外。 他大聲道:「二位來得正巧!昨夜我寫了一封信給貴友,報告小女的死耗,並道歉意。現在情勢變異了!」 他寫給伍子楚的信上說些什麼?我們會不會露出破綻?我開始惶惑。 霍桑接口道:「恭喜你!可是令愛已經甦醒了?」 張武卿把詫異的目光瞧著霍桑,連連點頭。我才領悟到所以不見辦喪景狀和老夫婦臉上也沒有怎樣悲戚的緣由。 張武卿答道:「正是,正是。那委實是可喜的!昨夜十點鐘時,三位醫士都已回絕,我們也絕望了。可是到了半夜十二點鐘光景,伊忽緩緩地甦醒過來。此刻伊正熟睡著,諒來不礙了。我正想報信給子楚呢。」 霍桑問道:「我聽說令愛中的是安神藥水的毒。你可知道伊怎樣服毒的?」 張武卿舉手在他的禿髮的頂上摸了一摸?搖頭道:「這原是我的不是。昨天我們從禮拜堂回來以後,我氣憤不過,將伊訓斥了幾句,不料伊就尋短見。」 「伊所服的安神藥水,可是你們家裡現有的東西?」 「不,不。我們家裡沒有這種勞什子!」 「那麼,藥水從哪裡來的?可是伊出去買來的?」 「諒必如此。我想伊一定是先前預備的。因為我曾查問過,我訓斥伊以後,伊並沒叫人給伊買過什麼東西。」 雀桑進逼一句:「請恕我冒昧。令愛為什麼早先就預備好安神藥?在行禮的時候為什麼忽然反悔婚約?」 紅暈溜上了張武卿的臉。他兀自沉倒了頭,伸手搔摸他的禿頂,答不出話。 他的妻子從旁接嘴道:「先生,這都是他的不是。他不聽我和甥兒杏蓀的話,幾乎把我的女兒逼死!現在伊幸而活了轉來,要不然我少不得要和他拚命!」 武卿期期地說:「先生,你們也應當原諒我。你想我女兒的婚約本是五年前伊自己允許的。婚姻豈可兒戲?何況又出於自主?現在婚期已到,伊忽而中變,我怎麼能依從?我在社會上總算有些面子,象子楚這般女婿也不算辱沒。現在伊大概沾染了什麼謬說,忽又自由悔約。這種事叫親友們知道,豈不使我丟臉?」 霍桑微微地點點頭,似乎表示同意的樣子。他又乘機問下去:「令愛所以悔約,有什麼情由?」 張武卿忽指著他的妻子,惡狠狠地說:「這要問伊!伊是贊成美俠的見解的。我卻完全不知道有什麼理由!」 老婦向他的丈夫睜了一眼,答道:「伊也並不說什麼理由,只說嫁了子楚,前途沒有幸福,故而不願意。我是懂得女子們的苦楚的。女子嫁著了不滿意的丈夫,仿佛把一朵鮮花插入污泥潭裡,雖不就死,活著也難熬。所以我委實是贊成伊的!」 霍桑把手指在自己膝蓋上彈弄著,似贊成非贊成地答道:「唔,這話也有意思。但贊成你女兒的意思的人,不是還有你的甥兒嗎?」 老婦點頭道:「是,他是美俠的表兄俞杏蓀。他也是主張和子楚悔婚的。」 「令甥有什麼職業?」 「他是光滬大學畢業的,現在是大華書局的編輯。」 「他大概還沒有結婚吧?」 「是。他的年輕還輕,今年只二十五歲。」 「住在哪裡?」 「民權路轉角上的洋房裡。」 「他可是常到這裡來的?」 「是,他先前本常常來的。昨天可沒有來吃喜酒。我聽說他有什麼事出門去了。」 伊的眼睛裡漏出些疑焰,「先生,你為什麼要查問杏蓀這樣仔細?」 霍桑搖搖頭:「沒有什麼,我隨便問問。張太太,此外可還有什麼人在這裡出進?」 「唔,吳校長有時候也來我們家裡玩。」 「吳校長是務強中學的校長?」 「是。」 「年紀也還很輕吧?」 「不,快五十歲了。」 霍桑微微點了一點頭,又斜著眼光向我瞧一瞧。他仍繼續問:「子楚回國以後,可曾到這裡來過?」 「他初回來時,差不多一天要走幾趟,後來忽然絕跡不來。因此,據我料想,他們倆的意見上一定有了什麼衝突。」 書室外面送進來一陣皮鞋閣閣的聲音。接著有一個時裝美貌的少年女子推門進來。伊一見書室中有客,連忙在門口站住。伊的圓臉微微漲紅,活潑的眸子在眨動。 伊向張武卿的妻子說:「伯母,美姊真已醒轉來了嗎?我一聽得這個消息,快樂得什麼似的。現在伊可是在樓上?我要去瞧瞧伊。」 老婦忙立起身來,搖著手道:「玉小姐,你不要上去。剛才醫生說過,伊的神經己受傷,能多睡最好。請你過一天和伊談吧。」 那女子似乎很失望,悻悻地說:「那麼,我明天來吧。伊醒時,請伯母替我致意一聲。」 伊說完了話,把眼光向我和霍桑二人瞟了一眼,便退出門去。武卿的妻子送伊出去。我認識這個闖進來的女子就是昨天禮堂中的女陪新,不過伊的衣服已經換過了。伊穿一件淡藍毛葛的夾旗袍,長到足趺,已不象昨天那麼鮮艷。 霍桑問道:「張先生,請問這一位是誰?」 張武卿答道:「伊叫徐玉英,是美俠的舊同學,就住在三角場豐裕里。他們倆最知己,故而伊常在這裡出進。昨夜裡伊回去的時候,也知道美俠沒有希望。今天伊諒必聽得了美俠甦醒的消息,才趕得來。」 「那麼昨天你們從禮堂中回來以後的情形怎麼樣?」 「禮堂中出了這個岔子,我心中說不出的惱怒羞恨。我和內子將美俠扶上了汽車,直接回家。美俠經我一頓的斥責,就伏在床上哭。不知怎的,到了晚飯過後,徐媽忽下樓來說美俠已昏迷不省人事。我們就忙著請醫生,據說美俠已服了安眠藥水,氣息只剩一絲,大致已沒有甦醒的希望。內人在驚惶之餘,連接換了幾個醫生,雖強制給伊吃了些藥,卻大半說沒法挽救。我自然也不免有些後悔。到了十二點鐘過了,美俠的氣息忽又漸漸兒回復轉來。這實在是上帝的慈悲,不忍把我這個獨生的女兒收去,使我下半世悲痛不安!」 他的結句是一聲長嘆。 霍桑點點頭:「張先生,現在你可以安心些了,只須令愛能夠回復康健,別的事終可以商量。等令愛醒覺的時候,我想見伊一見。不知道你可允許?」他隨即立起來。 張武卿道:「那可以。不過醫生說過,在一兩天內,伊還不能跟任何人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