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雄記 · 第33章同等報復的刑罰

大仲馬 《雙雄記》
晚飯以後,兩個年輕人手臂肘擱在桌子上,躺坐在生得旺旺的爐火前面,開始享受這種年輕人的好胃口得到滿足以後所常有的舒適感覺。 「現在,將軍,」羅朗說,「您已經同意讓我看看我可以向第一執政報告的事情了。」 「而您,您已經同意不反對、不干擾這些事情。」 「是的,可是我有點兒保留,如果您給我看的東西過於違背了我的良心,我就告辭。」 「那麼您只要把馬鞍子扔在您的馬背上;如果您的馬太累,那就扔在我的馬背上,您就自由了。」 「這樣很好!」 「正巧,」卡杜達爾說,「對這些事情您是會感到興趣的;我在這兒不但是將軍,而且還是一個最高法官。很久以來我就想作一次裁決。您對我說過,上校,布魯納將軍在南特:這我知道;您對我說過他的先頭部隊離這兒四法裡,在拉羅歇-貝爾納爾,這我也知道;可是有一件事您也許並不知道,那就是這個先頭部隊的指揮官不是像您我一樣的士兵,而是由執行委員托馬斯·米利埃爾公民指揮的。另外還有一件事,您也許也不知道,那就是托馬斯·米利埃爾公民決不像我們一樣,用大炮、長槍、刺刀、手槍和軍刀打仗,而是用由你們共和派的一位博愛者所發明的一件大家稱作斷頭機的器械來打仗。」 「這是不可能的,先生,」羅朗叫道,「在第一執政領導之下,不會有人打這樣的仗。」 「啊,我們要聽清楚了,上校,我不是對您說是第一執政打這樣的仗,我是對您說,這樣的仗是以第一執政的名義打的。」 「那麼是哪一個壞蛋濫用了別人委託給他的權利,用一批劊子手去打仗?」 「我已經對您說過了,他就是托馬斯·米利埃爾公民;請您打聽一下,上校;在整個旺代、在整個布列塔尼,對這個人只會有一個意見。從旺代和布列塔尼起義第一天起,也就是說,六年以來,這個米利埃爾,不論在什麼地方,一直是恐怖時期的一個最活躍的分子。對他來說,恐怖時期根本就沒有隨著羅伯斯庇爾的死去而結束。向上級告發,或者讓別人向他告發那些布列塔尼或者旺代的士兵,他們的親屬,他們的朋友,他們的兄弟,他們的姐妹,他們的妻子,他們的女兒,一直到傷員和奄奄一息的人,他命令不經審判全部槍決,全部上斷頭台。比如,在多梅萊,他留下了一條還沒有抹去,而且永遠抹不掉的血跡。八十多個居民在他面前被殺死;一些抱在母親懷裡的嬰兒也遭到了殺戮,這些母親直到今天都在徒然地向上天舉起血淋淋的手臂祈求復仇。旺代和布列塔尼相繼平定,可是並沒有能平息那一股在他心裡燃燒的殺人慾望。一八00年,他還是和一七九三年一樣。因此這個人……」 羅朗看看將軍。 「這個人,」喬治非常平靜地接著說,「因為我看到社會沒有懲處他,那麼就讓我,讓我來懲處他;這個人將死去。」 「什麼!他將死去,死在拉羅歇-貝爾納爾,在共和分子中間,還有他的殺人犯組成的衛隊,劊子手組成的侍從保護他?」 「他的時間到了,他將死去。」 卡杜達爾講這些話的時候神色非常莊重,因此在羅朗的腦子裡已經不存在任何疑問了,不但對他宣布的判決沒有疑問,而且對這個判決的執行也沒有疑問。 他想了一會兒。 「可是不管這個人的罪惡有多麼大,您以為您有權審判,有權判決這個人嗎?」 「是的,因為這個人也曾經審判和判決過別人了,而且他審判和判決過的不僅不是有罪的人,還是無辜的人。」 「如果我對您說:『我回到巴黎以後,我就要求對這個人提出控訴或審判。』您會不相信我的話嗎?」 「我會相信您的話的;可是我也會對您說:『一隻發瘋的野獸會逃出樊籠,一個殺人犯可以越獄。人總是人,沒有不犯錯誤的。他們有時候會判處一些無辜者,他們也可能放掉一個有罪的人。』我要伸張的正義比您的更有把握,上校,因為這是天主的正義,這個人將要死去!」 「您也和其他人一樣會犯錯誤的,您有什麼權利說您的正義是天主的正義?」 「因為在我的裁判裡面有一半是天主的裁判!哦,他不是昨天才被裁判的。」 「怎麼一回事?」 「在一次雷聲隆隆,閃電連連的大雷雨中,我雙手舉起向天主說:『我的主啊!閃電是您的眼睛,雷霆是您的聲音,如果這個人應該死去,您就暫停十分鐘不要打雷閃電。天空中的寂靜和大地上的黑暗將是您的回答!』接著我把表拿在手裡,一直數到十一分鐘,沒有看見一道閃電,沒有聽到一聲雷鳴……在又一次可怕的暴風雨中,我在一座大山頂上看到有一個人駕駛著一條小船,他隨時都有滅頂的危險;一個浪頭像小孩子吹氣把羽毛吹起來一樣把小船掀了起來,讓它摔落到一塊岩石上。小船粉身碎骨,這個人趴在岩石上,大家都在叫喊:『這個人完了!』他的父親在那兒,他兩個兄弟也在那兒,可是不論是他的父親還是兄弟都不敢去救他。我舉起雙手向天主說:『我的主啊!如果您對米利埃爾的判決和我對他的判決一樣,我將救起這個人,除了您以外不靠別人的幫助,我自己也要得救。』我脫去衣服,把一根長繩子的一端繞在胳膊上,一直游到岩石那兒。就好像大海在我胸口下平息下去了,我游到了這個遇難的人那兒。他的父親和兩個兄弟拉住了繩子的另一端。他游到了岸上。我原來也可以把我手裡的繩子系在岩石上,像他一樣回到岸上;可是我把繩子扔得遠遠的,把自己交託給天主和浪濤;浪濤把我輕輕地推向岸邊,穩當得就像尼羅河的河水把摩西①的搖籃推送到法老的女兒身邊一樣。……一個敵人的哨兵被布置在聖諾爾夫村前面;我和五十個人躲在岡尚樹林裡面。我把我的靈魂託付給天主以後一個人從樹林裡跑了出來,一面說:『天主,如果您決定處死米利埃爾,就讓這個哨兵向我開槍,可是又打不中我,我也不傷害他,因為您曾經附在他身上,隨後我再回到我的人那兒去。』我向這個共和分子走去,在離他二十步的時候,他向我開槍,可是沒有打中。您看這頂帽子上的槍洞,離我的腦袋只有一寸距離;是天主的手把槍往上撥了一下。這件事是昨天發生的。我原來以為米利埃爾在南特。今天傍晚,有人通知我說,米利埃爾和他的斷頭機在拉羅歇-貝爾納爾。我就說:『天主把他給我送來了,他將死去!』」 羅朗以某種尊敬的態度聽著布列塔尼首領的迷信的敘述。他對這個生活在洶湧的大海面前,卡爾納克石棚中間的人的信仰和動聽的故事一點也不覺得驚奇。他知道米利埃爾確實已經被定罪了,只有似乎已經三次贊同了對他的判決的天主才能拯救他。不過,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要提。 「您怎麼懲罰他呢?」 「喔!」喬治說,「對這一點我毫不擔心,他會受到懲罰的。」 剛才端夜餐桌子進來的兩個人中的一個這時候走了進來。 「藍見愁,」卡杜達爾對他說,「通知國王的心,我有一句話要對他說。」 ①摩西:《聖經·舊約》中古代猶太人首領,利未部落人。當時利未人風俗,生下兒子要扔在河裡。摩西生下後放在一隻小木箱裡後被扔在尼羅河裡漂流,被法老的女兒撿去。 兩分鐘以後,那個布列塔尼人來到了將軍的面前。 「國王的心,」卡杜達爾問他,「是不是你對我說過殺人犯托馬斯·米利埃爾在拉羅歇-貝爾納爾?」 「我看到他和共和國的上校肩並肩地走進了拉羅歇-貝爾納爾,上校似乎顯得對他的同行者並不十分滿意。」 「你不是還說,他還帶著他的斷頭機?」 「我對您說過,這架斷頭機跟隨在他身後的兩門炮之間;我相信,如果這兩門炮可以和它脫離,斷頭機也會自個兒往前滾動的。」 「米利埃爾在他所居住的城市裡採取了一些什麼安全措施?」 「他身邊有一個特別衛隊;他封鎖了所有通向他住所的街道,手頭總是放著一對手槍。」 「儘管有這支衛隊,儘管通往他家裡的道路都被封鎖,儘管他有一對手槍,你還是有辦法到他那兒去嗎?」 「我能行,將軍!」 「由於他的罪行,我已經判決了這個人;他一定得死!」 「啊!」國王的心大聲說,「正義的日子終於來到了!」 「你能負責執行我的判決嗎,國王的心?」 「我可以負責,將軍。」 「去吧,國王的心,帶多少人由你自己決定……把你的計劃好好設想一下……不過一定要到他那兒去,懲罰他。」 「如果我死了呢,將軍……」 「請放心,勒蓋爾諾的神父會根據你的願望替你做足夠的彌撒,不讓你可憐的靈魂受苦;可是你不會死的,國王的心。」 「好,好,將軍!如果有彌撤,我對您也沒有更多的要求了。我的計劃已經想好了。」 「你什麼時候動身?」 「今天夜裡。」 「他什麼時候死?」 「明天。」 「去吧,通知三百個人準備好,半小時以後跟我走。」 國王的心像他進來時一樣隨隨便便地出去了。 「您看,」卡杜達爾說,「我指揮的就是這樣一些人;您的第一執政的手下是不是和我的手下一樣能幹,德·蒙特凡爾先生?」 「有幾個是這樣的。」 「可是我,我不是有幾個,而是全部。」 貝內蒂西泰走進來,用眼光詢問喬治。 「好,」喬治回答說,同時點了點頭。 貝內蒂西泰出去了。 「您來的時候沒有看見人嗎?」 「一個人也沒有看見。」 「我已經通知,半小時以後我要三百個人,這些人到時候就會來到這兒;我可以要五百、一千、兩千,他們也可以同樣迅速地準備好。」 「可是,」羅朗說,「由於數量少,有些地方您就難以通過。」 「您要不要知道我有多少兵力?這很簡單:我不自己告訴您,您也許不會相信我的;請等等,我可以叫人告訴您。」 他打開門叫道: 「金樹枝!」 兩秒鐘以後金樹枝來了。 「他是我的參謀長,他在我身邊擔任的職務就像貝爾蒂埃將軍在第一執政身邊擔任的職務一樣。金樹枝!」 「將軍!」 「從拉羅歇-貝爾納爾到這裡,也就是在這位先生來找我的一路上,一共有多少梯隊,多少人?」 「在阿爾扎爾荒地有六百個人,在馬爾藏灌木叢里有六百個人,在佩奧勒有三百人,在皮利埃有三百人。」 「一共是一千八百人;在諾瓦耶爾和米齊拉克之間有多少人?」 「四百。」 「兩千二百;從這兒到瓦恩有多少人?」 「在泰克斯有五十人,在拉特里尼泰有三百人,在拉特里尼泰和米齊拉克之間有六百人。」 「三千二百;從昂蓬到勒蓋爾諾呢?」 「一千二百。」 「四千四百;在村里,我身邊,房子裡,花園裡和地窖里呢?」 「五六百人,將軍。」 「謝謝,貝內蒂西泰。」 他點了點頭,貝內蒂西泰出去了。 「您看到了,」卡杜達爾簡單地說,「將近五千人。那麼,有了這五千人,全是當地人,他們熟悉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叢荊棘,我就可以和第一執政揚言要派來和我作戰的十萬人打一仗了。」 羅朗微微一笑。 「是的,力量很強了,是吧?」 「我想您大概有點兒誇大,將軍,也就是說,您對您的人數有點兒誇大。」 「不,因為全部居民都是我的輔助部隊;你們隨便哪一位將軍有所行動我都會知道;他派出的任何一個傳令兵我都會截獲;不論他躲到哪兒,我都能找到他;甚至土地也是保皇的,也是信奉基督的!沒有居民的時候,連土地也會對我說:『藍軍從這兒經過了,殺人者躲在那兒!』再說,您可以自己去判斷。」 「怎麼判斷?」 「我們到六法里以外去遠征一次。幾點鐘了?」 兩個年輕人同時掏出了他們的表。 「半夜十二點差一刻,」他們說。 「好!」喬治說,「我們的表上時間相同,這是個好兆頭;也許有一天我們的心也會像我們的表一樣一致跳動。」 「您說,將軍……?」 「我說現在是半夜十二點差一刻,上校;清晨六點鐘拂曉以前,我們應該趕到離這兒七法里的地方;您需要休息一會兒嗎?」 「我!」 「是的,您可以睡一個小時。」 「謝謝,用不到。」 「那麼,您願意什麼時候動身,我們就走。」 「您那些人呢?」 「喔!我那些人已經準備好了。」 「他們在哪兒?」 「到處都有。」 「我想看看他們。」 「您會看到他們的。」 「什麼時候?」 「在您想看到他們的時候,嗯,我的人都是很謹慎的;他們只在我發出暗號要他們露面的時候才出來。」 「那麼,在我想看到他們的時候……?」 「您就對我說,我發一個暗號,他們就出現了。」 「我們走吧,將軍!」 「我們走吧。」 兩個年輕人披上斗篷,向外走去。 在門口,羅朗遇到了一個五個人的小隊。 這五個人穿著共和國軍隊的制服;其中一隻袖口上還有標誌中士軍銜的飾帶。 「這是怎麼回事?」羅朗問。 「沒有什麼,」卡杜達爾笑著說。 「可是,這些人,他們是什麼人?」 「國王的心和他一起的幾個人,他們出發到您知道的地方去。」 「那麼他們準備藉助這些制服?……」 「噢!您什麼都會明白的,上校,我對您沒有任何秘密。」 接著,他對這些人轉過頭去。 「國王的心!」卡杜達爾說。 那個袖子上有兩條飾帶的離開了那一小群人,向卡杜達爾走了過來。 「你叫我嗎,將軍?」那個假中士問。 「是的,我想知道你的計劃。」 「噢,將軍,這很簡單。」 「嗯,我要聽聽行不行。」 「我把這張紙插在我長槍的通條里……」 國王的心拿出一隻蓋有紅封印的大信封,這裡面肯定有某個被朱安黨分子截獲的共和國的命令。 「我走到哨兵面前去說:『師長的命令衛』這樣我就通過了第一道崗哨,我再請人告訴我委員公民住在哪裡,有人指給我看了,我就謝謝他:始終要有禮貌;我走到他的屋子前面,遇到第二個崗哨,我像對第一個崗哨一樣跟他吹一通,隨後我就走進他的家裡,如果他住在穀倉里我就上樓,如果他住在地窖里我就往下走,我毫無困難地便進去了;您知道:師長的命令!不管我在他的辦公室里還是在別處找到他,我把我這封信遞給他;在他拆封印的時候,我就用藏在袖子裡的匕首捅死他。」 「好,那麼你和你那些人怎麼辦?」 「啊,是啊!天主保佑!我們保衛的是天主的事業,應該由天主來關心我們。」 「那麼,您看到了,上校,」卡杜達爾說,「就是這點兒困難。上馬,上校!祝你走運,國王的心!」 「這兩匹馬我應該騎哪一匹啊?」羅朗問。 「隨便騎:兩匹馬一樣好,每匹馬的槍袋裡都有一對英國造的手槍。」 「全上好子彈了嗎?」 「都上好了,上校;這件事我從來不交給別人做。」 「那麼,上馬。」 兩個年輕人翻身上馬,向通往瓦納方向的大路走去,卡杜達爾充當羅朗的嚮導;而金樹枝,也就是被喬治叫作參謀長的,拉開二十步的距離跟在後面。 走到村子的盡頭,羅朗向一條從米齊拉克通向拉特里尼泰的筆直的大路上極目往前看去。 大路上無遮無蓋,仿佛杳無人影。 大家往前走了將近半法里路,這時候羅朗問道: 「您的人究竟在哪兒?」羅朗間。 「右面,左面,前面,後面都有。」 「啊!真是開玩笑!」羅朗說。 「這決不是玩笑,上校;您是不是想到,我如果沒有偵察兵就這樣冒冒失失地走豈不太危隆了。」 「我想,您曾經對我說過,如果我想看到您的人,我只要對您講一聲就行了。」 「我是對您這麼說過的。」 「那麼,我希望看到他們。」 「全部還是部分?」 「您說您帶來了多少人?」 「三百。」 「那麼,我想看看其中的一百五十個人。」 「停!」卡杜達爾說。 於是,他把兩隻手放到嘴邊,發出一聲灰林鴿的叫聲,又發出一聲貓頭鷹的叫聲;不過他灰林鴿的叫聲是向右邊發出的,貓頭腳的叫聲是往左邊發出的。 幾乎就在同時,可以看到大路兩邊人影晃動,他們越過道路和矮叢林之間的土溝,過來分列在馬匹的兩邊。 「右邊是誰指揮?」卡杜達爾問。 「我,鬍子,」一個農民走過來回答說。 「左邊的是誰指揮?」將軍問。 「我,冬之歌,」一個農民過來回答說。 「你帶了多少人,冬之歌?」 「一百個。」 「你帶了多少人,鬍子?」 「五十個。」 「那麼,一共是一百五十人?」喬治問。 「是的。」兩個布列塔尼首領回答說。 「這是您的數目嗎,上校?」卡杜達爾問道。 「您是一個魔術師,將軍。」 「啊,不,我是一個和他們一樣的可憐的農民;不過我指揮的是這樣一支隊伍,隊伍里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在幹什麼,每一顆心都為這個世界上兩個偉大的原則跳動:宗教和王權。」 隨後他回頭對他的人說: 「先頭部隊是誰指揮的?」卡杜達爾問。 「劈空。」兩個朱安黨人回答說。 「後衛部隊呢?」 「彈盒。」 第二個回答也和第一個回答一樣,都是兩個人一起說的。「那麼,我們可以繼續平安地趕路了?」 「啊,將軍,就像您去您村里教堂望彌撒一樣。」 「那麼我們繼續趕路吧,上校。」卡杜達爾對羅朗說。 隨後,他轉身對他的人說: 「去玩兒吧,我的孩子們。」 頓時,他們全都跳過土溝,消失了。 在幾秒鐘裡面,可以聽到矮樹林裡的樹枝客翠聲和荊棘叢里的腳步踐踏聲。 接著,便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 「那麼,我有了這樣一些人,您以為我對您的藍軍還有什麼可怕的,不管他們有多麼勇敢?」 羅朗嘆了一口氣,他完全同意卡杜達爾的意見。 他們繼續往前走。 離拉特里尼泰大概還有一法里路,他們看見大路上有一個迅速增大的黑點。 這個黑點顯得比較清楚以後,似乎突然停止不動了。 「這是什麼?」羅朗問。 「您看得很清楚嘛,」卡杜達爾回答說,「這是一個人。」 「當然是人;可是,是什麼人呢?」 「從他飛奔的速度來看,您完全可以猜出,他是一個信使。」 「為什麼他停住了?」 「因為他也發現了我們,因此他不知道他應該前進,還是後退。」 「他將幹什麼?」 「他在等待,隨後再決定怎麼幹。」 「他在等待什麼?」 「一個信號。」 「他會回答這個信號嗎?」 「他非但會回答,而且還會服從。您要他前進呢,後退呢,還是跑到旁邊去?」 「我希望他前進,這樣我們便可以知道他送來的消息。」 卡杜達爾學了一下杜鵑的叫聲,叫得那麼像,使羅朗往周圍望了望。 「是我,」卡杜達爾說,「別找了。」 「那麼,信使會過來嗎?」 「他就要過來的,他來了。」 果然,信使又開始奔跑,飛快前進:幾秒鐘以後便來到了他將軍的身邊。 「啊!」將軍說,「是你,向前沖!」 將軍俯身過去;向前沖在他耳邊講了幾句話。 「貝內蒂西泰已經告訴過我了。」喬治說。 隨後,他回頭對羅朗說: 「一刻鐘以後,在拉特里尼泰村要發生一件嚴重的事情,您必須去看看;快跑!」 他帶頭策馬飛奔。 羅朗跟在他後面。 快跑到村子的時候,遠遠地就可以從一些樹脂火把的照耀之下看到廣場上有熙熙攘攘的人群。 這一群人的叫聲和行動的確說明發生了一樁嚴重的事件。「快跑!快跑!」卡杜達爾說。 羅朗求之不得:他用馬刺猛刺他的馬腹。 聽到馬的奔馳聲,農民們都讓開了,他們至少有五六百人,都帶著武器。 卡杜達爾和羅朗走進了火光的圈子裡面,來到了這群騷動嘈雜的人群當中。 在通向特里東村的路口喧鬧得特別厲害。 一輛公共馬車從這條街上過來,由十二名朱安黨人陪送著:車夫兩旁各有一個,其餘十個守著車門。 馬車在廣場中間停住了。、 所有的人都在注意馬車,幾乎沒有人理會卡杜達爾。 「喂!」喬治叫遭,「這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 聽到這個非常熟悉的聲音,大家都轉過頭來,臉色也平靜了一些。 「大圓頭!」大家都在低聲地說。 「是的。」卡杜達爾說。 有一個人走近喬治。 「貝內蒂西泰和向前沖沒有通知您嗎?」他問。 「通知了;那麼你們帶來的是從普勒安梅爾駛往瓦納的公共馬車嗎?」 「是的,將軍;它是在特萊弗萊昂和聖諾爾夫之間被截住的。」 「他在裡面嗎?」 「我們相信他在裡面。」 「按你們的良心辦事吧;如果這件事在天主面前有罪,那麼這個罪過是你們的;我只對人類負責;我將觀看這兒發生的事情,可是我不參與,既不阻止,也不贊助。」 「喂,」許許多多聲音在問,「他說什麼,亂刀斬?」 「他說我們可以按我們的良心辦事,他與此事無關。」 「大圓頭萬歲!」所有在場的人高呼著,一面向公共馬車奔去。 卡杜達爾在這洶湧的人流中顯得很平靜。 羅朗站在他旁邊,也像他一樣平靜,他顯得很好奇,因為他一點兒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剛才過來對卡杜達爾講話的,他的同伴叫他亂刀斬的人打開了馬車門。 這時候可以看到公共馬車裡的旅客都縮在裡面,擠在一起,渾身哆嗦。 「如果您對國王和天主沒有做過什麼虧心事,」亂刀斬聲音響亮地說,「請下來,別怕;我們不是強盜,我們是基督徒,我們是保皇分子。」 他的聲明肯定使旅客們安心下來了,因為有一個人出現在馬車門口,走了下來,接著是兩個婦女,後面是一個緊緊地抱著孩子的母親,跟著又是一個男人。 朱安黨分子在踏腳板前面看著他們下來,仔細地打量他們,接著,看出下車的不是他們尋找的人,便說一聲:「過去!」 只有一個人還留在車子裡面。 一個朱安黨分子把一個火把伸進馬車裡,大家看到這人是個教士。 「天主的使者,」亂刀斬說,「你為什麼不和其他人一起下來?你沒有聽到我剛才說我們是保皇分子和基督徒嗎?」 教士還是沒有動;不過他的牙齒在打戰。 「為什麼這樣怕啊?」亂刀斬接著說,「你的衣服不能為你辯護嗎?……穿教士服的人不會做出任何反對王權,反對教會的事來的。」 教士縮成一團,喃喃地說: 「饒命!饒命!」 「為什麼要饒命?」亂刀斬問;「那麼你覺得自己有罪羅,壞蛋!」 「哦!哦!」羅朗說,「保皇分子和基督徒先生,你們原來是這樣和天主的人講話的!」 「這個人,」卡杜達爾回答說,「不是天主的人,而是魔鬼的人!」 「那麼他是誰?」 「他既不信神,又是一個弒君者;他否認了他的天主,投票贊成殺死他的國王:他是國民公會會員奧德蘭。」 羅朗哆嗦了一下。 「他們要把他怎麼樣?」他問。 「他散布了死亡,他也將接受死亡,」卡杜達爾回答。 這時候,朱安黨分子已經把奧德蘭拉出了馬車。 「啊!原來真是你啊,瓦恩主教!」亂刀斬說。 「饒命!」主教叫道。 「我們預先知道你要在這兒經過,我們就是在這兒等你的。」 「饒命!」主教第三次叫道。 「你帶著你的主教服嗎?」 「是的,我的朋友們,我帶著。」 「那麼,把教士服穿起來;我們已經有好久沒有看見了。」 有人從公共馬車上拿下一隻教士的箱子,把它打開,拿出一整套主教服,隨後把它遞給奧德蘭,讓他穿了起來。 這套衣服全部穿好以後,農民們圍成一圈,每個人手裡都拿著長槍。 火把的光輝在槍管上反射出陰森森的閃光。 兩個人抓住主教,把他帶到這個圈子當中去,抓住他的胳膊扶著他。 他臉色白得像死人一樣。 一下於鴉雀無聲,靜得可怕。 一個人的聲音打破了寂靜,那是亂刀斬的聲音。 「我們要,」這個朱安黨人說,「對你進行審判;天主的教士,你背叛了教會;法蘭西的孩子,你判決了你的國王。」 「唉!唉!」教士結結巴巴地說。 「這是真的嗎?」 「我不否認。」 「因為這是不可能否認的。你有什麼要為自己辯解的嗎?」 「公民們……」 「我們不是公民,」亂刀斬以雷鳴般的聲音吼道,「我們是保皇分子。」 「先生們!」 「我們不是先生,我們是朱安黨分子。」 「我的朋友們……」 「我們不是你的朋友,我們是你的審判官;你的審判官們在審問你,回答!」 「我對我的所作所為表示懊悔,我向天主和人類要求寬恕。」 「人類不能原諒你,」同一個無情的聲音回答道,「因為今天寬恕了你,你明天又會重新開始;你可以換去外衣,可是永遠換不了心。在人類面前,等待著你的只有死亡;至於天主,你就懇求他的赦免吧。」 弒君者低下了腦袋,叛徒彎下了膝蓋。 可是突然,他又站了起來: 「我是投票贊成了處死國王,」他說,「這是事實,可是是有保留意見的……」 「什麼保留意見?」 「對執行的時間有保留意見。」 「時間不管遲早,你總是贊同把他處死,而國王是無辜的。」 「是的,是的,」教士說,「可是我害怕了。」 「那麼你不但是一個弒君者,不但是一個背教者,還是一個懦夫。我們,我們不是教士,可是我們比你公正;你投票贊成處死無辜者,我們投票贊成處死有罪的人,給你十分鐘準備的時間到天主那兒去。」 主教發出一聲驚叫,雙膝跪倒在地;教堂里的鐘就像自動搖晃起來一樣響了起來,兩個似乎聽慣了這種教堂鐘聲的人開始反覆念誦臨終祈禱。 主教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他用驚恐萬狀,哀求乞憐的眼神向他的審判官一個個看過去,可是在任何一張臉上都沒有可以使他感到安慰的溫和的憐憫表情。 相反,在風中顫抖不已的火把使所有這些臉都顯得非常野蠻和可怕。 這時候,他決定把他的聲音也加進為他祈禱的人的聲音里去。審判官們讓臨終祈禱全部做完。 有一些人在準備一個柴堆。 「喔!」教士叫道,著到這種準備工作,他心裡越來越感到恐怖,「你們怎麼這樣殘酷,要我死得這麼慘?」 「不,」控訴人堅定地說,「殉教者才用火燒死,你不配這樣死,喂,叛教者,時間到了。」 「啊,我的主啊!我的主啊!」教士舉手向天叫道。 「站起來!」朱安黨分子說。 主教想服從,可是他沒有力氣,於是他跌跪在地。 「您是想讓這次謀殺發生在您的眼前嗎?」羅朗問卡杜達爾。 「我已經說過了,我與此事無關。」卡杜達爾回答說。 「這是彼拉多①說的話,而彼拉多的手上沾滿了耶穌-基督的鮮血。」 「因為耶穌-基督是正義的;可是這個人,他不是耶穌-基督,他是巴拉巴②。」 「吻你的十字架!吻你的十字架!『』亂刀斬說。 教士驚恐地看著他,可是沒有照他說的做;很明顯他已經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了。 「啊!」羅朗叫了一聲,他做了一個動作想跳下馬來,「不能讓人說,有人在我面前謀殺人,而我不去救他。」 羅朗周圍響起一片輕輕的威嚇聲;他剛才講的話被他們聽見了。 這些威嚇激怒了性格暴躁的年輕人。 「啊,是嗎?」他說。 他把右手伸向手槍皮袋。 可是卡杜達爾迅如閃電般地一下子把他的手抓住,像鐵箍一樣把他箍住,羅朗掙脫不了。 「放!」卡杜達爾說。 二十支長槍同時開火了,主教像一塊無生命的東西一樣癱倒在地上。 「啊!」羅朗高聲說道,「您剛才幹什麼啊?」 「我剛才強制您遵守您自己的誓言,」卡杜達爾說,「您曾經發誓要一切都看一切都聽,什麼也不反對……」 「任何天主和國王的敵人都將這樣死去。」亂刀斬語氣嚴肅地說。 ①彼拉多:羅馬帝國駐猶太的總督,據《聖經·新約》載,耶穌是由他判決後釘死在十字架的。可是他說:「此事與我無關!」 ②巴拉巴:《聖經·新約》中一個被判死刑的強盜。耶穌受審時,他正待處決。根據猶太人的規矩,每逢逾越節都要釋放一名囚犯。祭司長和長老挑唆眾人要求釋放巴拉巴而處死耶穌。於是他被釋放,耶穌被處死。 「阿門①!」所有在場的人異口同聲地說,聲音陰森可怕。接著,他們剝去屍體上的教士的裝飾,扔在柴堆的火焰里,讓其他旅客重新登上公共馬車,幫車夫坐到他的位置上,閃開了一條路讓馬車通過。 「和天主一起走吧!」他們說。 公共馬車迅速駛走了。 「喂,喂,上路!」卡杜達爾說,「我們還有四法里路要趕,我們在這兒損失了一個小時。」 隨後他對剛才行刑的人說: 「這個人是有罪的,這個人已經受到了懲罰;人間的正義和上天的正義都得到了伸張。你們要對他的屍體念亡魂經,讓他有一個教會儀式的葬禮。你們聽到了嗎?」 他們表示服從以後,卡杜達爾又策馬往前奔去。 羅朗似乎猶豫了一下是否再跟他走,隨後他好像決定要完成自己的職責一樣。 「一干到底!」他說。 於是,他也向卡杜達爾的方向衝去,猛趕兒下以後,便追上了他。 兩個人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他們離那個火把照耀著的死去的教士,柴火燃燒著他的衣服的廣場越遠,黑暗也越加顯得濃重了。 ①阿門:希伯來語。意即「誠心所願」,基督教天主教祈禱的結束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