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雄記 · 第34章喬治·卡杜達爾的外交

大仲馬 《雙雄記》
跟隨在喬治·卡杜達爾後面的羅朗這時的感覺猶如一個大夢初醒,迷迷糊糊,正在逐漸接近他的黑夜和白天的分界線的人:他正在設法搞清他究竟是行走在夢境之中還是現實之中;他越是苦思冥想,越是疑惑不決。 有一個羅朗幾乎崇拜得五體投地的人存在著;羅朗習慣於生活在包圍著這個人的榮耀氣氛之中,習慣於看到別人服從他的命令,自己也習慣於帶著一種幾乎是東方式的獻身精神對他唯命是從;因此他對在法國的兩端遇到了兩個有組織的政權感到很奇怪;這兩個政權是這個人的政權的敵人,並準備反對他的政權。請設想一下,有一個猶大·馬加比①的猶太人,耶和華②的崇拜者,從童年開始就聽到把耶和華稱作王中之王,威力無比的神,復仇之神,軍隊之神,天神,可是突然之間碰到了埃及人的神秘的俄賽里斯③或者希臘人的怕人的朱庇特,請想想他會有多麼驚奇。 ①猶大·馬加比:前二世紀中葉統治巴勒斯坦的猶太祭司家族,曾領導猶太人起義。約前一六六年猶大任領袖,綽號馬加比(意為錘子),約前一六五年率軍占領耶路撤冷,又在加利利、外約旦等地作戰取勝。 ②耶和華:基督教對猶太教的唯一真神雅赫維的讀法。 ③俄賽里斯:又譯奧西里斯。古埃及宗教中的王室喪葬神。形象為一木乃伊乾屍,頭部露出,並戴雙重王冠,表示統治上埃及和下埃及;手持王權標誌。四世紀羅馬帝國基督教化後,對其崇拜漸衰。 他在阿維尼翁和布爾跟摩岡和耶戶一幫子的奇遇,他在米齊拉克鎮和拉特里尼泰村跟卡杜達爾和朱安黨分子的奇遇,對他來說,似乎像是初次和某種陌生的宗教的進行奇異的接觸;可是由於那種寧願捨命探知奧秘的新入會者的勇氣,他決心一走到底。 再說,他對這些有特殊性格的人也是不無欽佩的感情的;他略感驚奇地打量著這些和他的天主作對的泰坦巨神①。他完全感覺得到那些在賽榮修道院捅約翰爵士匕首的人,那些在拉特里尼泰村槍決瓦恩主教的人均非尋常之輩。 ①據希臘神話,泰坦巨神族曾和主神宙斯頑強鬥爭,最後失敗入地獄。 現在,他將看到些什麼呢?他很快就會知道了;他們已經趕了五法里半路,天將拂曉了。 他們穿過特里東北面的田野,來到了瓦恩右面的特萊弗萊昂;始終由他的參謀長金樹枝陪伴著的卡杜達爾,在快到特萊弗萊昂時又遇到了向前沖和冬之歌,他向他們下達了一些命令以後,便繼續向靠右邊的大路馳去,來到了從岡尚延伸到拉萊的一片小樹林的邊緣。 走到那兒,卡杜達爾停了下來,接連學了三次貓頭鷹的叫聲,稍許過了一會兒,他帶領的三百人已經圍在他的身邊了。 在特萊弗萊昂和聖諾爾夫方向天色已經微微泛白,不過這還不是旭日東升的光芒,而只是晨曦初露時的微光。 地上升起一片濃重的霧氣,五十步以外就看不清。 卡杜達爾像在等什麼消息,以便再往前挺進。 突然他們聽到五百步開外響起了一聲雞叫。 卡杜達爾豎起耳朵,他手下的人相視而笑。 雞又啼了一次,比剛才一次近了些。 「是他,」卡杜達爾說,「回答!」 離羅朗三步遠的地方響起了狗吠聲,聲音像極了,年輕人雖然早知道是怎麼回事,還是用眼睛去搜索這只在悽厲吼叫的畜生。 幾乎就在同時,他們看到濃霧中有一個人在迅速迎來,他越靠近,他的形象也越清晰。 來人發現兩個騎馬的人,便走了過來。 卡杜達爾往前走了幾步,一面把手指伸在嘴上,要對方和他輕聲地講。 因此那個人一直到靠近將軍的身邊時才停住了腳步。 「怎麼樣,刺兒花,」喬治問,「我們抓住他們了嗎?」 「就像小老鼠在鼠籠子裡一樣,如果您願意,他們沒有一個回得了瓦恩。」 「那真是再好沒有,他們有多少人?」 「一百個人,由將軍親自率領。」 「多少輛大車?」 「十七輛。」 「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走的?」 「他們離這兒大概有四分之三法里。」 「他們將走哪條路?」 「走岡尚去瓦恩那條路。」 「因此如果我們順著默孔到普萊斯科普一線展開……」 「你就把他們攔住了。」 「這樣就行。」 卡杜達爾叫他四個副官過來:冬之歌,向前沖,劈空和彈盒。 他們過來以後,他向每個人下了命令。 每個人都學了一下貓頭鷹叫,帶著五十個人離去了。 霧越來越濃,因此那每組五十個人走出一百步路以外,便像影子一般消失了。 卡杜達爾和剩下的一百來個人,還有金樹枝和刺兒花停在原地。 卡杜達爾回到羅朗身邊。 「那麼,將軍,」羅朗間他,「一切都像您預料的一樣嗎?」 「嗯,是的,基本一樣,上校,」朱安黨分子回答,「半個小時以後,您可以自己去判斷了。」 「霧這麼大,是很難判斷的。」 卡杜達爾向周圍望了望。 「半小時以後,」他說,「霧就會消散。您願意不願意利用這半小時稍許吃一點喝一點?」 「是啊,」年輕人說,「我承認走得有點兒餓了。」 「我呢,」喬治說,「我有習慣在戰鬥之前要儘量好好地吃一餐。」 「那麼您要參加戰鬥了嗎?」 「我想是的。」 「和誰打?」 「和共和分子嘆,不過我們是和阿特里將軍打交道,我怕他不會不作抵抗就投降的。」 「那麼共和國軍隊知不知道他們要和你們打仗。」 「他們沒有想到。」 「因為這是一次突然襲擊?」 「不完全是,因為待會兒霧會消失,那時候,他們就會像我們看到他們一樣看到我們。」 這時候,他回頭對一個似乎是負責給養的人說: 「藍見愁,」卡杜達爾問,「有沒有什麼可以給我們當早餐吃的?」 藍見愁點了點頭,走進樹林,牽著一頭馱著兩隻籃子的驢子走了出來。 馬上,一件披風鋪在二個土丘上,披風上放上一隻烤雞,一小塊新醃豬肉和一些麵包和蕎麥麵餅。 這一次,藍見愁比較奢侈:他搞來了一瓶葡萄酒和一隻玻璃杯。 卡杜達爾向羅朗指了指這張已經安排好的桌子和臨時放上的菜餚。 羅朗跳下馬來,把疆繩交給一個朱安黨分子,卡杜達爾也照此辦理。 「現在,」他回頭對他的人說,「你們有半個小時可以做我們做的同樣的事情;如果半小時以後還沒有吃完早飯,你們就得空著肚子打仗。」 這個邀請就跟一道命令一樣,被迅速而正確地執行了。每個人都從自己身邊的袋子裡或者衣袋裡掏出一塊麵包或者一張蕎麥餅,學著將軍的樣吃了起來;將軍已經為自己和羅朗把雞撕開了。 因為只有一隻杯子,兩個人就在同一隻杯子裡喝酒。 他們兩人就像在一起打獵後正在休息片刻的兩位朋友一樣並肩坐著,這時候天慢慢地亮了起來,就像卡杜達爾剛才說的那樣,霧逐漸稀薄了。 不久就可以看到近處的樹木,接著又看清了右面的從默孔到,岡尚一帶的樹林的輪廓,左面的普萊斯科普平原向地勢較低的瓦恩方向伸展過去,平原中央有一條小河。 可以感覺得到,這塊自然傾斜的土地是朝著大西洋方向伸去的。 很快就看到了從岡尚到普萊斯科普的大路上有一長列大車,它的後面幾輛隱沒在樹林裡面。 這長列大車一動也不動,顯而易見,有什麼沒有預見到的障礙使它們難以前進。 果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在第一輛大車前面八分之一法里的地方,向前沖,冬之歌,劈空和彈盒帶著他們兩百個人擋住了道路。人數占劣勢的共和分子——我們已經講過他們只有一百個人——已經停止前進,他們在等待大霧全部消散,以便弄清他們要對付的敵人的數目。 人和車子都被圍在一個三角形包圍圈裡面,卡杜達爾和他的一百來個人是這個三角形的一條邊。 一看到這些被三倍兵力包圍起來的少數的人,一看到這些標誌著共和國藍軍的制服顏色,羅朗一下子就站了起來。 至於卡杜達爾,他還是不緊不慢地在吃他的早餐。 圍在將軍四周的一百來個人,似乎沒有一個在注意他們眼前的情景,就仿佛他們在等待著卡杜達爾向他們下達要注意對方的命令。 羅朗只要對那些藍軍看上一眼,便知道他們已經身陷絕境了。 卡杜達爾一直看著在年輕人臉上先後出現的各種不同的感情變化。 「怎麼樣,」等了一會兒這個朱安黨分子問他,「您覺得我的部署好不好,上校?」 「您更可以說這是您的提防措施,將軍,」羅朗帶著譏諷的微笑說。 「這難道不是第一執政的老辦法嗎?」卡杜達爾問,「儘量利用自己得到的優勢。」 羅朗咬咬嘴唇,他沒有直接回答保皇派領袖的問題。 「將軍,」他說,「我想再得到您一次照顧,希望您不要拒絕。」 「什麼照顧?」 「允許我到我夥伴那兒去,一起被你們打死。」 卡杜達爾站起來。 「我正在期待著這個要求。」他說。 「那麼,您同意了。」羅朗說,他的眼睛裡閃現出喜悅的光芒。 「是的,可是在這之前,我也要請您辦一件事。」保皇派的首領莊嚴地說。 「請說,先生。」 「做我的談判代表,到阿特里將軍那兒去,行嗎?」 「什麼目的?」 「在開始戰鬥以前,我要向他提幾個建議。」 「我猜想,在這些承情您想要我帶去的建議裡面,不會有放下武器的建議吧?」 「相反,您知道,上校,首先就是這一條。」 「阿特里將軍是不會投降的。」 「有可能。」 「那怎麼辦?」 「那麼我給他另外兩個他可能接受的建議作選擇,我相信這是無損於榮譽的。」 「哪兩個?」 「到時候我再對您說,先說第一條。」 「您措辭吧。」 「是這樣的。阿特里將軍和他一百個士兵被三倍於他的兵力包圍了:我可以饒他們性命,可是他們要放下武器,並發誓五年以內不在旺代地區再使用它們。」 羅朗搖搖頭。 「這總比把他的人消滅掉的好,是嗎?」 「就算是吧;可是他寧願他的人被消滅,而且自己也和他們一起被消滅。」 「不管怎麼樣,」卡杜達爾笑著說,「您不認為首先徵求他一下意見更好些嗎?」 「對。」羅朗說。 「那麼,上校,勞駕請騎上馬去見將軍,把我的建議轉達給他。」 「行。」羅朗說。 「把上校的馬牽來!」卡杜達爾對保管馬的朱安黨分子說。他把馬牽來給羅朗。 年輕人跳上馬背,看著他迅速地越過了他和被阻住的車隊之間的空地。 在這列車隊的側面有一群人;很清楚那是阿特里將軍和他的幾名軍官。 羅朗向這群人奔去,他們在離朱安黨分子大概有三槍射程的地方。 阿特里將軍看見來了一個穿共和國上校制服的軍官真是驚得目瞪口呆。 他離開那群人,迎向使者走了三步。 羅朗告訴了自己的身份,說明他為什麼會在白軍之中,隨後他把卡杜達爾的建議轉達給阿特里將軍聽。 就像年輕人預見的那樣,阿特里將軍拒絕了。 羅朗又回到卡杜達爾那裡,心中充滿了喜悅和驕傲。 「他拒絕了!」在對方能聽見的距離便叫了起來。 卡杜達爾點了點頭,表示他對這個拒絕一點也不感到驚奇。 「那麼,既然他不肯放下武器,」他說,「那就把我第二個建議轉達給他;要和您這樣一位光明正大的仲裁人相稱,我不願意做任何虧心的事情。」 羅朗彎彎腰。 「第二個建議是這樣的:請阿特里將軍向我走來,走到我們兩支部隊的中間;他可以攜帶和我同樣的武器,也就是他的軍刀和兩把手槍,事情就在我們兩人之間解決;如果我把他殺了,他手下的人就按剛才我說的條件投降,因為,俘虜我們是沒有用的;如果他把我殺了,那麼他手下的人可以自由地回瓦恩去,不會受到阻撓。啊,我希望這是一個您可以接受的建議,上校!」 「因此,我為我自己表示接受。」羅朗說。 「是啊,」卡杜達爾說,「可是您不是阿特里將軍;眼下,您只能做他的談判代表;如果這個建議——要是我處在他的位置上我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還不能使他滿意,那麼,我好人做到底!您再回來,我再給他第三個建議。」 羅朗又走了;那面的共和分子以明顯的不安在等待著他。 他把他的口信告訴了阿特里將軍。 「公民,」將軍回答說,「我的行動應該對第一執政負責,您是他的副官,我是要請您在回巴黎的時候在他面前為我作證的。如果您處在我的地位您怎麼辦?您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羅朗打了一個哆嗦;他就像一個在考慮榮譽問題的人一樣神情嚴肅了起來。 過了幾秒鐘,他說: 「將軍,我會拒絕的。」 「您的理由呢,公民?『』將軍問道。 「因為決鬥取勝的機會是靠僥倖的,而您不能把這些勇敢的人的命運押在您的僥倖上面:因為在這樣一件事情裡面,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負責,每個人都應該儘自己所能來保衛他自己。」 「這是您的意見嗎,上校?」 「以名譽保證。」 「這也是我的意見,把我的回答告訴保皇派的將軍吧。」羅朗又奔回卡杜達爾那兒,把阿特里將軍的回答轉告了他。卡杜達爾微微一笑。 「我已經猜到了。」他說。 「您不會猜到的,因為,這個意見是我對他說的。」 「可是您剛才的意見不是完全相反嗎?」 「是的,不過是您提醒了我,我不是阿特里將軍……那麼我們來聽聽您第三個建議吧。」羅朗不耐煩地問道,因為他開始發現,或者更可以說,自從一開始,他已經發現保皇分子將軍完全掌握著主動。 「我的第三個建議,」卡杜達爾說,「並算不上是一個建議,而是一個命令:我命令我兩百個人後撤。阿特里將軍有一百個人,我也帶一百個人;我們布列塔尼人的祖先已經習慣於刀對刀,槍對槍,針鋒相對地作戰,寧願一個人打三個人,而不願意三個人打一個人;如果阿特里將軍取得了勝利,他就在我們的屍體上走過去,太太平平地回瓦恩;如果他被打敗了,他也將不能再說是因為數量上的原因……去吧,德·蒙特凡爾先生,留在您朋友中間;我讓他們在數量上占了便宜:您一個人就抵得上十個人。」 羅朗舉起帽子。 「您幹什麼,先生?」卡杜達爾間。 「我有習慣對一切我覺得崇高的事情致敬,先生,我向您致敬。」 「喂,上校,」卡杜達爾說,「最後一杯葡萄酒!我們大家都為各自所愛的,為在地上難以割捨的,為在天上希望看到的,幹了這一杯。」 接著,他拿起酒瓶和那隻唯一的酒杯,斟了半杯遞給羅朗。「我們只有一隻酒杯,德·蒙特凡爾先生,請先喝。」 「為什麼我要先喝?」 「因為,首先,您是我的貴客;其次,因為有一句諺語說,後喝的人會知道先喝的人的想法。」 隨後,他笑笑接著說: 「我想知道您的想法,德·蒙特凡爾先生。」 羅朗一飲而盡,把空杯子還給卡杜達爾。 卡杜達爾像剛才為羅朗做的一樣,為自己倒了半杯,一飲而盡。 「那麼,現在,」羅朗說,「您知道我的想法嗎,將軍?」 「不知道,」卡杜達爾回答說,「諺語是假的。」 「那麼,」羅朗以他習慣的坦率說,「我的想法是,您是一個勇敢的人,將軍,在相互搏鬥的時候我將感到非常榮幸,您一定願意伸手給我吧。」 兩個年輕人相互伸出手來緊緊握住,他們更像兩個要長期分手的朋友,而不像是兩個即將在戰場上相見的敵人。 在剛才發生的一切之中有一種純樸的,可是又非常莊嚴的偉大氣氛。 兩人都舉了舉帽子。 「祝您運氣好!不過請允許我對我的祝願是否能實現表示懷疑。我應該向您承認,這句話我真的不過是口頭上說說的,而不是我心裡想的。」 「天主保佑您,先生!」卡杜達爾對羅朗說,「我希望我的祝願將會實現,因為這完全是我心裡的真實感情。」 「你們用什麼信號告訴我們,你們己經準備好了呢?」 「向天開一槍,您那方面也開一槍作為回答。」 「好吧,將軍。」羅朗回答。 說罷他又策馬飛奔,第三次越過了保皇分子將軍和共和分子將軍之間的空間。 這時候,卡杜達爾舉手指著羅朗說: 「我的朋友們,你們看到這個年輕人了吧?」 所有的眼睛都向羅朗望去,所有的嘴都在輕輕地說:「看見了。」 「那麼,我們南方的弟兄們已經把他託付給我們了;他的生命對你們來說是神聖的;你們可以抓住他,可是要活的,不能動他一根毫毛。」 「好,將軍。」朱安黨分子說。 「現在,我的朋友們,你們要記住,在離這兒十法里的普勒安梅爾和若斯蘭之間,三十個布列塔尼人和三十個英國人打了一仗,結果是布列塔尼人贏了;而你們是這三十個布列塔尼人的子孫。」 隨後他嘆了一口氣,輕聲地接著說: 「不幸的是,這一次我們的對手不是英國人。」 霧已經全部消失了,就像在這種情況下總會發生的一樣,有幾道淡黃色的冬天的陽光把普萊斯科普平原照得斑駁陸離。 兩個隊伍的行動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羅朗回到共和軍那兒去的時候,金樹枝也向他的兩百個攔著大路的手下飛馳而去。 金樹枝對卡杜達爾四個副官剛剛講完,就看到一百個人向右方向的後面轉去;而另外一百個人以一個相反的動作,向左方向的後面轉去。 兩隊人向各自的方向走去:一隊人走向普呂梅爾加,另一隊人走向聖阿凡,把大路空了出來。 走了四分之一法里以後,這兩隊人都停了下來,把槍放下,槍托著地,一動不動地站著。 金樹枝又回到了卡杜達爾那裡。 「您對我有什麼特別的命令嗎,將軍?」他說。 「有一個命令,」卡杜達爾回答說,「帶八個人跟著我;如果你看到和我一起吃早飯的那個年輕的共和分子跌下馬來,你和你那八個人就向他撲過去,在他掙紮起來以前把他抓住。」 「是,將軍。」 「你知道我希望他是活的,沒有受傷的。」 「已經講過了,將軍。」 「選好你的八個人;德·蒙特凡爾先生一抓住,他作出保證不再反抗以後,你們就可以隨意行動了。」 「如果他不願意作出保證呢?」 「那麼你們就把他綁起來不讓他逃走,隨後看管著他一直到戰鬥結束。」 「好吧!」金樹枝嘆了一口氣說,「不過,看著別人取樂,我們只能袖手旁觀,真是沒有意思。」 「唔,誰知道呢?也許所有的人都會有不如意的事情。」 隨後,他對平原看了一眼,看到他的人已經閃開,共和軍已經集結成戰牛隊形。 「拿一支槍來!」他說。 別人遞給他一支槍。 卡杜達爾把槍舉到頭上,向空中放了一槍。 幾乎就在同時,一聲槍響在共和分子中間響起,就像卡杜達爾打的這一槍的回聲一樣。 人們聽到兩隻戰鼓在打著衝鋒的鼓點,還伴隨著軍號聲。卡杜達爾在馬橙上站了起來。 「孩子們!」他問,「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做過早禱了?」 「是的,是的!」兒乎所有的人都一致地說。 「如果你們當中有人忘記了,或者沒有來得及做,現在就做。」 有五六個農民馬上就跪下去做祈禱。 可以聽到鼓聲和軍號聲慢慢地由遠而近。 「將軍!將軍!」有幾個不耐煩的聲音說,「您看,他們過來了。」將軍指指跪在地上的幾個朱安黨分子。 「應該這樣,」幾個感到不耐煩的人說。 那些做祈禱的人根據他們祈禱內容的長短一個一個先後站起來了。 在最後一個站起來的時候,共和分子幾乎已經越過了三分之一的距離。 他們分成三列向前走,槍上的刺刀向前挺著,每一列有三個人的縱深。 羅朗走在第一列的最前面,阿特里將軍走在第一列和第二列之間。 他們兩人是很容易認出來的,因為只有他們兩個人騎馬。在朱安黨分子中間,只有卡杜達爾一人騎在馬上。 金樹枝已經下了馬,指揮著應該跟在喬治後面的八個人。 「將軍,」有一個人說,「祈禱已經做完,大家都站起來了。」 卡杜達爾檢查了一下,看到事實果然如此。 隨後,他聲音響亮地叫道: 「前進!去玩樂吧,我的孩子們!」 這道准許他們去玩樂的命令,對朱安黨分子和旺代分子來說,就像戰鼓和衝鋒號一樣,卡杜達爾話剛出口,朱安黨分子就高喊著「國王萬歲!」散開在平原上,一隻手揮舞著他們的帽子,另一隻手揮舞著他們的槍支。 不過,他們非但沒有像共和分子一樣緊緊地擠在一起,而是像狙擊兵一樣散了開來,形成一個以喬治為中心的巨大的半月形。 共和分子一下子就被包抄,槍聲劈里啪啦地響了起來。 卡杜達爾的人幾乎個個都是偷獵者,也就是帶著射程比普通槍支遠一倍的英國馬槍的神槍手。 儘管首先開槍的那些人似乎還在射程之外,有幾個死亡的使者還是進入了共和分子的隊伍,有三四個人倒下來了。 「前進!」將軍叫道。 士兵們繼續挺著槍刺前進。 可是僅僅一剎那工夫,他們前面什麼也沒有了。 卡杜達爾的一百個人變成了散兵射擊手,他們一下子像煙霧一樣全消失了。 他們分散到兩個側冀去,每邊五十人。 阿特里將軍面朝左右兩面指揮。 隨後聽到了命令: 「放!」 頓時兩次齊射,槍聲整齊規則,說明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可是幾乎是毫無效果,共和分子射擊的是一些單個的人。 朱安黨人卻並非如此;他們是向一大群人射擊;他們每一槍都有所收穫。 羅朗看到處境不利。 他向四周望望,他在煙霧之中看到了卡杜達爾,直挺挺一動不動地坐在馬上,像一林騎士的塑像一樣。 他知道保皇分子的首領在等他。 他大叫一聲,向他直衝過去。 卡杜達爾為了縮短對方一些路程,也策馬飛奔過來。可是跑到離羅朗一百步遠的地方,他停住了。 「注意!」他對金樹枝那一小隊的人講。 「放心好了,將軍;我們準備好了。」金樹枝說。 卡杜達爾從坐騎的皮袋裡取出手槍,裝上了子彈。 羅朗手裡握著腰刀,俯在他的馬脖子上向前衝來。 卡杜達爾在離羅朗二十步遠的時候慢慢地向羅朗抬起手來。 在離開十步時,他開槍了。 羅朗胯下的坐騎的額頭中間有一點白斑。 子彈打在這點白斑正中間。 馬頓時斃命,連同它的騎士一起滾落在卡杜達爾的腳下。 卡杜達爾用馬刺猛刺了一下自己那匹馬的肚子,從摔下的馬和騎士上面跳了過去。 金樹枝和他的人已經作好準備,他們像一群美洲豹一樣向被壓在馬屍下面的羅朗躥了過去。 年輕人丟下腰刀想拔手槍;可是在他的手摸到槍袋之前,兩個人已經各抓住了他一條胳膊,其他人把他從他胯著的馬下拉了出來。 他們的行動乾淨利落,一望而知這是事先作好安排的。 羅朗憤怒地咆哮起來。 金樹枝向他走去,把帽子拿在手裡。 「我不投降!」羅朗叫道。 「用不到您投降了,德·蒙特凡爾先生,」金樹枝非常有禮貌地說。 「為什麼?」羅朗問道,在徒勞無益的反抗中他的力氣已經用盡了。 「因為您已經被抓住了,先生。」 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他也沒有什麼可以回答的了。 「那麼,殺了我!」羅朗叫道。 「我們不想殺您,先生。」金樹枝說道。 「那麼,你們要怎麼樣?」 「要您向我們保證不再參加戰鬥;這樣我們就放了您,您就自由了。」 「絕對不行!」羅朗說。 「請原諒我,德·蒙特凡爾先生,」金樹枝說,「可是您這樣做是不正大光明的。」 「什麼!」羅朗叫道,他憤怒已極,「不正大光明,你侮辱我,壞蛋,就因為你知道我既不能自衛,又不能懲罰你!」 「我不是壞蛋,我也不是侮辱您,德·蒙特凡爾先生;不過我是說,如果您不作這樣的保證,您就使我們的將軍少掉了九個對他也許有用的幫手,這九個人不得不留在這兒看管您。大圓頭對您可不是這樣的;他比您多兩百個人,可是他把這些人打發走了;而現在,我們是九十一個人對付一百個人。」 羅朗的臉漲得通紅,隨後馬上又白得像死人一樣。 「你說得對,金樹枝,」他回答說,「不管是不是有人來救我,我反正投降了;你可以和你的夥伴一起去打仗。」 朱安黨分子發出一陣歡呼,放開了羅朗,揮舞著帽子和槍支向共和分子衝去,一面喊道: 「國王萬歲!」 羅朗失去了束縛,由於摔了下來而失去了武器,由於作出了諾言而喪失了鬥志,走到還鋪著剛才吃早餐時當作桌布的披風的小丘上坐了下來。 從那兒,他可以俯視整個戰鬥,連最小的細節都可以看到。 卡杜達爾在煙霧瀰漫的戰火中站在他的馬上,像戰神一樣堅強和兇猛。 可以看到有十來個朱安黨分子的屍體散布在各處。 可是始終聚集在一起的共和分子的損失明顯地要比朱安黨分子多出一倍。 一些傷員在空地上艱難地爬行著,聚集在一起,像一些被砸傷的蛇一樣豎立起來,鬥爭著,共和分子士兵用他們的槍刺,朱安黨分子用他們的刀子。 那些離得太遠而不能像他們一樣進行肉搏的受傷的朱安黨分子,重新在他們的槍里裝上子彈,跪起一條腿,開過槍後又倒了下去。 雙方的戰鬥都是毫不留情的,難解難分的,殘酷激烈的;人們可以感到內戰,也就是這場你死我活的戰爭,在戰場上揮動著它的火炬。 卡杜達爾騎在他的馬上,繞著這座活堡壘打轉,在離二十步的地方向著它放槍,有時用他的手槍,有時用一把雙響長槍,他打過以後就扔掉,回過來時又把已經裝好子彈的槍接過來。 他每打一槍就有一個人跌倒。 在他第三次重複這個行動時,一次齊射向他射來;這是阿特里將軍特地獻給他一個人的。 他在一片火光中消失了,羅朗看到他——他和他的坐騎——在煙霧中倒了下去,仿佛他和他的馬都被擊斃了。 十一二個共和分子衝出了隊伍,和同樣數目的朱安黨分子拼殺。 這場肉搏戰非常可怕,在這次戰鬥中,使用刀子的朱安黨分子占了上風。 突然,卡杜達爾又重新站了起來,每隻手裡都握著一把槍;宣告了兩個人的死亡:兩個人倒下去了。 接著,從這十一、二個人的缺口之中,他帶著三十個人沖了進去。 他已經撿起一支長槍,拿來當作大頭棒使用,每一下都擊倒一個人。 他衝進了陣地,又從另一頭出來了。 隨後,他就像一頭重新撲向一個被撞倒了的獵人,去掏他的內臟的野豬一樣,又回到了已經撕開的傷口裡面,把傷口擴大。 從那時起,一切都完了。 阿特里將軍又集合起二十來個人,挺著槍刺,沖向包圍著他的人。他徒步走在他的士兵們前面,他的馬已經被捅破了肚子。 在打開包圍圈以前倒下了十個人。 將軍衝出了包圍圈。 朱安黨分子想追他。 可是卡杜達爾用他雷鳴般的聲音吼叫道: 「原來是不應該讓他通過的,現在既然他已經過去了,就放他走吧。」 朱安黨分子對他們首領的話就像信仰宗教一樣地服從。 「現在停火,」卡杜達爾叫道,「別再殺人了,抓活的。」 朱安黨分子收縮了包圍圈,把一大堆死人和在屍體中掙扎的受傷程度不同的傷員圍了起來。 在這種戰爭裡面,投降也是戰鬥,雙方都槍斃俘虜:共和分子方面是因為把朱安黨分子和旺代分子看作是強盜;另一方面是因為不知道把俘虜安置在哪兒。 共和分子都把他們的槍扔得遠遠的,為的是不把它們交出去。 在走近他們的時候,他們所有的彈盒都打開著。 他們已經打完了他們最後一顆子彈。 卡杜達爾向羅朗走去。 從這次血戰開始到結束,羅朗一直坐在那兒,看著這次戰鬥,頭上大汗淋漓,胸脯氣喘吁吁,他在等待。 後來,他看到大勢已去,就雙手捧著腦袋,頭衝著地上呆著。 卡杜達爾走到他前面,羅朗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卡杜達爾碰碰他的肩膀,年輕人慢慢地抬起頭來,並不想掩飾在他臉上流著的兩滴眼淚。 「將軍!」羅朗說,「請處置我吧,我是您的俘虜。」 「我們不會俘虜一個第一執政的大使的,」卡杜達爾笑著回答說,「不過我要請您為我做一件事。」 「請命令吧,將軍!」 「我沒有救治傷員的戰地醫院,也沒有囚禁俘虜的監獄;就請您把這些被俘的或者受傷的共和分子帶回到瓦恩去吧。」 「什麼,將軍?」羅朗叫道。 「我把他們送給您,或者把他們託付給您;我很遺憾您的馬已經死了,我也很遺撼我的馬也被打死了;不過還有金樹枝的馬可以給您,請接受吧。」 年輕人做了一個姿勢。 「當然羅,到您能夠另外搞到一匹的時候,可以還我。」卡杜達爾說,一面鞠了一躬。 羅朗懂得,他應該理解和他打交道的這個人,至少也不應該和他裝模作樣。 「我能再見到您嗎,將軍?」他站起來問道。 「我怕是見不到了,先生;路易港有行動,需要我去;您要去盧森堡宮述職。」 「我對第一執政說些什麼呢,將軍?」 「說您看到的東西,先生;他會對貝爾尼埃神父的外交和喬治·卡杜達爾的外交作出判斷的。」 「根據我看到的情況,先生,我不相信您還需要我去做什麼事情;可是,無論如何,請您記住,您在第一執政身邊有一個朋友。」 他向卡杜達爾伸出手去。 保皇分子的首領用和他在戰鬥以前同樣真誠坦率的態度握住了他的手。 「再見了,德·蒙特凡爾先生,」他對羅朗說,「我用不到再告訴您應該為阿特里將軍說明理由了,對不對?這樣一次失敗和勝利同樣光榮。」 這時候有人把金樹枝的馬牽來給共和國的上校。 羅朗跳上馬去。 「還有,」卡杜達爾對他說,「在經過拉羅歇-貝爾納爾的時候,請打聽一下托馬斯·米利埃爾的情況。」 「他死了。」有一個人回答說。 國王的心和他四個人滿頭是汗,渾身泥漿,他們剛才趕到,想參加戰鬥,可是已經遲了。 羅朗向戰場上又看了最後一眼,嘆了一口氣,向卡杜達爾告辭,隨後策馬快步穿過田野,到瓦恩的大路上等待運載傷員和俘虜的大車,他將負責把他們送還給阿特里將軍。 卡杜達爾命令給每一個人發了一個值六利弗爾的埃居。 羅朗不由得想起,保皇分子首領布施的都是督政府的錢,是摩岡和他的一夥送到西部地區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