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清 · 十五

王統照 《雙清》
由朱格莊直往鴨兒灣的戲台約一里半路,因為繞過那片葦盪,為省氣力還得轉過兩三個大土墩,所以步行起來倒有兩里。 笑倩、錢大娘、高大先生的兒媳,還有高家鄰居的兩個女兒,這時,趁著滿弦的月光,離開戲台,前前後後地一同走回家去。從中午直到中夜,是她們平時罕有的興奮時間,雖然遵從老家主的命令,必須中飯後才能聽戲,但,因為第一天,特別教她們在空場上買晚飯,接著看。一共將近十二小時的耳目並用,及至沿道回去,都覺出身體有點疲乏,眼光模糊,像從複雜紛亂的夢中剛剛睡醒。最累的是高大先生的兒媳,她先時抱了兩歲的孩子坐在木凳上,又是看,又是聽,還得瞅空給孩子餵奶。日落後,特為送她睡覺,趁便帶著菜蔬再到台下。有此一來,這晚上的四出戲她並沒得完全看好。錢大娘,年輕時聽戲的經驗最多,每個角色,從揭簾直到下場,她都能說明他的身分,故事,並且對於唱工,做派,也會評論好壞。她的話真多,一直與台上的傢伙互相和答,絮絮數說,連願聽她解釋的婦女都不大耐得住。獨有笑倩真能夠實行對草台戲的享受,那種種現象,在她看來是新奇的本地風俗:從各個鄉村里集合來的老、小、婦女;以及賣零食的,泥玩具的,紙花的;甚至戲台後面暫時公開的寶局,她都是第一次觸目;是在大城裡沒得見過的真實人間的戲景。盡著觀賞,盡著收納,又加上鑼鼓的喧鬧,與種種的叫賣聲音,雖然沒多開口,而精神的激動卻比別人分外加重。 幸而有一清如洗的高空,才顯出那個星球令人眷戀的清惠。與中午正正相反,熱意都被乳白色的光華消盡,略略有點涼濕。向上望去,像無數細細銀流迸射著不易看清的小點,在毫無聲息中向動物,草木,岡阜,河流的上面輕輕點落。 笑倩自然腳下比她們來的方便,可趕不上她們走的爽快。她的母嫂,因為急於回去奶孩子,雖是頂累,卻跑在前頭,隔她們有兩丈多遠。 「你們說,今兒個哪出戲算頂尖?……」錢大娘起初有點累,一會,興致依然,還沒忘記她的戲評。 「唱的不懂,什麼腔都聽不出,揀熱鬧的講,還是夜戲的《青石山》。火把一亮,那些神,……天兵,天將,還有哪吒,站的,坐的,……有一袋煙的時候,一動不動,真像東嶽廟上的泥胎。」帶紅綢花朵梳大辮子的鄰家姑娘首先說出她的賞鑒。 「不,」她的姐姐另一個主張,「《雙官誥》有說有唱,你看到末後,狀元榮歸,兩個娘一同見面,大家團圓,又富又貴!……」 她的贊語似乎還多,錢大娘用粗手掌拍拍大腿,立即附議:「這才是勸人為善的好戲。玩笑,熱鬧,生日,……比這等戲一概下色。《雙官誥》,《李三娘推磨》,《狀元譜》,我從小時候聽老人說,這些是正宗戲,不教人白白花錢學壞事。竹姑娘,你經多見廣,是不是應該這麼說?」 笑倩沒有回答,那許家的妹妹對她姐姐突然表示反感:「又富又貴,女人家總是這條心,有兒子做狀元,自己受五花封誥。……哼!」 「不這樣,難道學張義的老娘養釣金龜的兒子?」姐姐便用當天的戲目作答。 「噯呀!兩位大姑娘,咱們女人家巴望什麼?男人,兒子,一輩子的靠山。提到《釣金龜》,那黃衣老婆子顫巍巍在台上走來走去唱苦調,我抹過幾回淚珠子。你們還是年輕的姑娘,幫幫爺娘,做做針線,一心無二快活過日子。像我,情願有個釣龜的兒子上哪兒找?……」 因兩位少女的爭辯,從戲評里惹動這位一向好說好笑的老女傭的傷心,聽她的口音,竟然低咽,並且用手腕連連抹擦眼角。 分在錢大娘身兩旁,迸力用半放天足急著趕路的兩位姑娘,究屬都不到二十歲,懂得歡喜,懂得用口頭或手工與女伴們鬥勁,但一聽到真實悲傷的感嘆,與情分上的缺陷話,她們反而沒的對答。何況一樣是要嫁與人家的女孩子,比起還能釣龜的兒子先自覺到慚愧;所以錢大娘的傷情話竟沒得著回應。 她們彼此踏著身影,寂默無聲,緊緊腳步,已經走到大葦盪的轉彎處。那兒,密靠的細腰蘆葦,天然向舊河道那邊凹進,成了一個馬蹄鐵的形樣。別人看去不加理會,在高家傭工三十多年的錢大娘,完全知道這是什麼所在。 「你看!……怎麼不教人老!」她那好刺刺長談的慣性耐不住彼此無聲,「這段缺口,——就是葦子少的碼頭——是老碼頭,我到大先生家初上工時,明明有大青石鋪的走道,有幾間破木屋,還有外來的船隻常常在這兒停靠。葦塘只在左邊,從這兒向右,一根葦毛也不生。那時,噯!大先生的老伴還在世,我管她叫大奶奶;後來大先生說,都是鄉下人,不許奶奶太太地亂叫,——從實用大嫂子的稱呼。她隔兩天便同我提著柳條筐子,搓衣板,到碼頭東邊洗衣服。碰見鄰舍家女的,談談洗洗,一下晌,覺不著的太陽落山。曖……!講快活,高興,一年不如一年!以前,那年沒有一台大戲!左近村莊的男、女,哪個不連著聽上三天五夜?我怎麼笨,擱得住看得太多了,戲文自然會向肚子裡裝。怪得現在年紀輕的,連大路戲的人名都叫不出!……」 幸而沒再提起養兒防老的問題,對於這片葦盪的過去描寫,又引起兩個女孩子的興趣。 「錢大娘,你說,高大奶奶故世了幾年了?」那個較大的,因聽到高大奶奶,便撇開戲劇的討論,另發問端。 「幾年?好個幾年。不用算,我進高家門裡,整整過了兩個新春正月,她,大嫂子產後受風,不過五六天就丟下孩子朝西南去了。……可憐!該當命中注定,怎麼雇奶媽,找大夫,都留不下那條根,好歹不滿滿月,隨他娘走了長路!所以啦,……才過繼『她』這一房。……」 她用手指向走過葦盪轉角處的急行少婦點了一下。 「打那時起,大先生才不再騎馬,練工夫,終天鑽在書堆里,接連下過幾次考場。……以後,便真變做鄉下老,種田,開園子,文的武的滿不在話下。 「你別瞧他現在那麼古板,那麼一句話不肯多言多語的,大嫂子在世時,他老人家正當年,還不脫從兵營裡帶來的氣派,到市上喝酒,打拳,有時連著三兩夜不到家,只有我幫著大嫂子做活,煮飯。他一向不問糧米,油,鹽的閒事。真是,怎麼不教人老!大先生若想想那時的樣兒,自己也該覺得是另一個人。那時是一個人;好管的是閒事。……」 這話尾中明明還有一段話,要敘出他那時好管閒事的有力證見。可是,她雖然口快,左右溜了一眼,究竟覺得不好,暫時把那種證見從舌尖上倒咽下去。 自然的沉默,又落在她三個人的悄步之下。兩位小姑娘正在靜聽,不料錢大娘突然截住,一時要問也無從問起。 「少等一會,人家腳大的倒在後頭哩。」錢大娘有意這麼提議。 她們便在葦盪轉彎處的泥塘邊上立定,望望笑倩,正在不急不慢地追來。她身後還有直待到散場後方走的大群婦女,咭咭咕咕的談論聲音,相隔百多步能聽得出。 微風掠過尖葦的頭頂,向前輕輕低伏,又輕輕地仰起,索索細響也像在這樣清朗的月下互訴心懷。左邊,一座柞樹小林里的宿巢鳥,被她們的語聲驚起,只見翅影在大圓葉子下面穿來穿去,卻沒發出叫音。 兩位鄰家姑娘,對於高家的義女,平日少來往,又覺得身分不同,一向不肯多談。因為聽她們的媽曾用一半警告一半譏誚的口吻,略略提到她不是正經人家的女子,做過生意的。……所以當天雖是近挨著聽戲,一共沒接過三句話。這時,趁錢大娘候她的一霎,那大的首先要早早趕回,小跑一陣,好與高大先生的兒媳先到家,免得盡著等門,小的沒有主張。錢大娘明白她們的隱意,咧咧嘴隨她們先去。 及至笑倩從容趕到,只剩下錢大娘與她慢步同行。 向來就耿直又是嘴碎的她,自與笑倩同住在菜園木閣子上以來,對於這曾做過生意的女子,不但把初來時的嫌惡完全打消,反而十分要好。而且覺出她是有點根性的人,在淤泥里沒曾沾上一點點齷齪。性格溫厚將來准有好福氣。這老婦人輕易不肯變更意見;既然變更,誰也不能將它拗轉。偶爾聽見村子裡的婦女評論笑倩,或連及說到高大先生拾得這位義女兒的事,她不等別人歪歪口角,先自盡力給笑倩渲染:什麼安靜呀,大方呀,識字解文,通達人情呀,以自己的同屋經驗,壓倒那些婦女好談人家短長的慣性。就在高大先生的兒媳面前,她也一個勁地給笑倩說好,不許那年輕主婦對這位長居的姑娘表示不滿。 一見鄰居的姊妹倆像居心避開笑倩,先自走去,她的忿忿直從心中向外迸發。不管她們聽清與否,有意用較高聲調敘說她的不平之感。 笑倩,這一天比較平時特見興致,在台側坐觀一切,時時有天真的微笑掠過她的眉梢,腮窩。浴著潑水般的月光緩步走來,似乎不怎麼疲倦。空闊的光華天幕,與大野中的夜景,夏季的草木在靜境裡發散出的特殊香氣,都像對她有戀戀之感。及至聽見錢大娘為回護自己說出近於罵人的村話,她擺擺手,又指指天上的光明圓球。 「莫動氣!別怪人家。……星是星,月亮是月亮,一片雲彩便會遮住肉眼。許家姐妹,實在還是孩子,憑她們……礙什麼呢?錢大娘,我倒恨自己沒有人家的孩子氣了!」 「是啦,怪得大先生在家裡說你的耐性好,有度量。『宰相肚內好撐船!』……像我,空活了這把年紀,老是毛包,不對付的事真叫人憋得腸子痛。……講到人,好好歹歹,不是一句話就斷得了。殺豬屠子只要放下刀,一樣修行。難道都像那班嚼舌根子的女人,一輩子敢保是玉潔冰清?呸!明處裝像暗地裡拉養野漢子,倒貼人的,多得多哩。啊!笑姑娘,我不再說了,罪過!我老婆子,多半世就壞在一張嘴上,不會藏奸,瞞語……剛才她姐妹倆原來還要聽老故事,我真把她們當做你了;說溜了口,幾乎把大先生(這三個字,她僅僅用挨肩才能聽見的口音低低說出)的瞞人事露出馬腳。因為我趕緊收口,她們便覺得我有意逗著她倆玩,又加上我要等你一會,就先走了。」 錢大娘的口風,其實也是故意引起笑倩的疑惑,果然,笑倩呆了一下,接著追問: 「怎麼?……瞞人的事?你老人家倒很清楚?」 「你想:他從軍營里回老家,娶新娘子,還不到兩年,我就雇在這兒。雖然那時在外頭的事連奶奶都蓋過,……可是話沒腿走得遠,大先生與那個在教的女人暗地相好,村子上的老人大概多少都知道點。我呢,因為每年到市上去趕山會,買辦東西,聽來的更為清楚。……年歲久了,都變成沒牙禿髮,快入土的人了!還迴避什麼?也巧,聽過戲,走到葦盪的缺口,忽然給我想起來了。」 笑倩聽不出所以然,但這件秘密像與那片蕭蕭的蘆葦有關,她禁不住向離開幾十步遠的後面回顧一下。方要繼續談問,而戲散後的近村男女,有一大群接著躦上來。她對錢大娘點一下頭,彼此不再作聲,同時也加快了腳步。 過了葦盪多少步後,一條寬路,兩旁好多矮樹,是往市上去的。斜向東南,從秫谷田地中間留出彎曲的窄道,直向著朱格莊。穿過谷田,就看見高家垣牆外兩棵大白果樹的樹頭,像撐空的兩柄綠羅大傘。 好在到朱格莊的聽眾不多,他們多是市上的居民。笑倩與錢大娘走出偏道時,回看,只有三五個女人在後,而許家姐妹早已轉回家去。 在白果樹下,錢大娘悄悄地道: 「等會,橫豎提起神,大月亮底下一時睡不著,到園裡咱細細談,——談你乾爹那件瞞人的事。」 樹上小扇形的葉子槭槭作響,仿佛泄漏她的密語。 笑倩仰頭向圓盤的明月望望,又低下頭,用腳尖量度量度茅草蓋頂的砌磚門樓斜影。不知她是在猜測那老隱士的秘密?還是暗想自己的「前塵」? 錢大娘急急拍門兩下,聽見有草鞋拖沓的重音,知道跛腳在大門一邊小屋子裡等候她們歸來,這是給小主婦先吩咐過的,所以並沒遲延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