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清 · 十六
沒到正晌,草台前面的男女聽眾早已陸續散開:有的搖頭嘆氣一言不發,回去睡午覺;有的急著到地里趕活,較為清閒與好湊熱鬧的,便三三五五聚攏在那些大樹蔭下,看寶攤,吃西瓜片,或是敲著火鐮火石慢騰騰地吸旱菸,互相談論這天的特別戲景。
只有幾個提倡演酬神戲的首事們,一時走不開,勉強在面對戲台的小席棚里,等候那些腳色下場,好儘儘地主的義務。
高大先生原意這天決不到場,經不起大家公推,並且說:若他這位比較見過世面的老人不出來,那麼,誰也不負招待之責,任憑那些男女自拉自唱。……但,因此出了岔子,來一回真教訓呢?高大先生沒法推託,又為地方上的體面著想,怎麼不高興,也只好強支精神,到台前應付當天的局面。
從九點半起,打過「鑼鼓通」後,後台上正在檢戲衣,抹花面,拎刀把槍的時候,一群異樣的新人物,已從市上走到。當地的首事原想請他們憩息,午飯後上台講演,無奈那群正在高興說話急促的青年執意不肯,說是光陰值錢。又要趁勁;誰是圖吃喝看戲來的?無論跑龍套的已否出場,即時停住,他們便好挨著宣講。一來真像派頭,不聽當地的老人勸說,領隊的兩三個早從木梯聳上台去,把手中小馬鞭樣的東西揮動作勢,無論前台,後台一概快快先到台底。……正在上裝的戲子,有的滿臉彩色,有的畫眉吊眼,還有半身披了花旦彩衣腳下拖一雙草鞋的,也有幾個披著紅髮的小妖;扮皇帝大將的多是丟冠脫甲,忙忙走下。就此一陣鬧嚷,台前觀眾便不自禁地迸出喧騰笑聲。無論哪年演戲,這等樣子還是初次見到。在台上,文、武、唱、做,或是悲喊、狂笑,裝扮一切,看的人都當作那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代,另一些人物的真實顯現!但,這樣不成模型的躥下台來,向他們的寓處紛紛奔去,當然是一場逼真的喜劇。尤其是孩子們,喊呼,嘩鬧,前後圍擁,立時把等待觀劇的人群引去了大半。
又加上有許多從幾十里外小鄉村來的人,對於這群人借台講演的新聞絕不知曉,忽見一些短衣新樣的男女衝上台去;又是一群彩衫,花面,鬼樣妖形的戲子奔往台後,真當做有什麼意外大事,大家一哄,爭奪四散。及至滿頭汗珠子趁興頭來的這批青年,立在台上要開始發音,向台前望望,只有幾個提著柳筐的小販蹲坐粗木柱下,此外,只見當地的首事們在對過席棚中來回踱步。
於是興頭變成著急,有的下台將首事的幾位老頭子找來,叫他們趕快去招集鄉民,聚合台前聽講。
高大先生與別位老人都沒料到這場臨時喜劇的大費手腳,好容易派了人去四處湊攏,已經過了點把鍾,還沒有打「鑼鼓通」時的少半數。滿感著奇異的鄉下人,向來不懂得這類秩序;先湊來的,靜呆在太陽地上,起初直瞧著那些新人物的服裝,後來等得不耐煩,又慢慢走去。……所以,直到快正晌時,講演方才開始。
聽他們開講沒有十分鐘,台下又是一陣喧嚷,人多口雜,把台上的高嗓音反壓下去。一陣擁擠,一陣跺腳,台下的男女又是一陣走散。與上回歡叫著追逐戲子的景象顯然有不同的表現。從悶熱中散布開煩郁的心情,借著各種口語稍稍宣洩;如大海中的輕濤,似乎沒有撞到石岸便頹然地消退下去。同時,一片低浮的聲音在大野中騰空四散。
已然成此現象,台上的男女倒沒法步下短梯,只好迸力提高喉嚨用勁講說,但,台前黃土迷漫與汗蒸氣合成難耐的激刺味道,使那些青年分外急躁,高大先生到這時候,從臉上微帶出一絲笑容,知道這是和事老人例應出場的恰好時間。……也真有效驗,經他說過幾句話後,他們雖然面紅汗滴,可很自然地,也像那些方才的角兒,忙忙地由來路跳下,到首事們的坐棚中去了。
正當他們在席棚里吃小米酒與白面饅頭,戲台後大榆樹底下,卻有一小群鄉下人在那裡批評這場「鬧戲」的情形。他們原不懂什麼悲劇,喜劇的各樣專名,可是從直覺中,使他們也一樣有「悲戲」、「玩笑戲」、「生旦戲」、「武戲」、「鬧戲」等等的叫法。這上午的異樣表演,連那些以此為業的戲角,與新到的,不是他們一群的年輕人,加上看的人在內,他們不約而同的揀出「鬧戲」二字配定名稱。沒有界說,也講不到解釋。他們向以為「玩笑戲」要有冷靜的俏皮,與輕鬆的逗哏成分在內。像這樣,忽然衝上,忽然走下,忽然哄散,又忽然招來拼湊,又莫明所以的迅速了事;既然笑不出,也不感到輕鬆的趣味,只好用「鬧戲」二字代表他們籠統的感想。
夏末,正是槐榆樹綠蔭厚密的時候,台後三隻粗大榆樹巨枝,探出去,約有半畝地大小的陰涼。一所輸贏較大的寶攤占有這塊佳地。但這半天並無生意,只好把一錢盤一錢盤的銅板收起,泡兩壺大葉子濃茶,幾個近鄉著名的街猾子一同用大杯呷著過他們的茶癮。平常日子,真正的鄉農與他們向不接近,雖然有的認識,因為生活的掙扎各有界限,不容易拉在一起。然而這是戲台下面;是在大家敞開胸懷隨意快樂的特別假期,就是高興賭兩天也不犯法。所以,在攤桌子周圍蹲的坐的,一共有幾十個老年的與年輕的男子,都借著榆樹大蔭休憩,等候下晌戲的開鑼。
飛毛腿是合夥寶攤的大頭目,由於他的耳目靈通,終年能夠忙著趁草台戲,設攤桌子,做這種特別生業。雖然以賭為生,可是單為趕戲,趕會,在這些地方的習慣法規允許之下公平交易,並不惹人嫌惡。他有他的營業例子,有他的招呼本領,有與各處首事鄉約,打交道的情分;一小群街猾子隨從他的指揮,能夠不惹事生非,維持他們的遊民生計。他得這個綽號,就為左近三四百里內,凡有戲會之處便有他的攤桌,及時趕到總不讓機會空過,大家讚美他的腿快,送他這三個字並無惡意。其實他的足力近幾年來已夠不上「飛毛」的形容了,稍遠的去處非有驢子或獨輪車走不了去,可是不親身到,徒弟們容易鬧事。這個綽號與他現時的身體早已不符合了。這時,他瞅空把從昨兒起贏的利錢細算一過,盡著吃茶,沒到台前露面。靜聽眾口議論,他起先並沒多說一句。
「師傅,——看來再加上兩天,咱這回能掙個吃喝就算大發了!」一隻右眼有反露紅疤的三十多歲的黑漢子,在飛毛腿身旁,用赤腳蹭著錢褡褳這麼說。
「掙個吃喝!——怎麼?你還想什麼?這個年頭,咱能夠吃熏豬頭,大燒餅,每晚上多少有幾兩高粱酒灌灌脾,怎麼?咱不應該謝謝四鄉親朋的幫忙?難道,……」
紅疤眼沒敢反駁師傅的知足議論。與他們對面,坐著一個挑擔子做活的老銅匠輕搖著糝白長發,對飛毛腿表示同感。
「天下無如吃飯難!干哪一行的不為飽肚皮誰肯?毛腿,像咱才這麼說,人家做好生意,坐闊官的人,講究的是財源、富貴,像你,我,不管路數怎麼不一道,可是為了肚皮,為了大大小小的肚皮,年輕的人哪懂得這個!……」
「除非這伙子學生黨才是吃飽了尋開心。」另一個管寶攤的青年夥計,憋不住一腔煩悶,打斷老銅匠的話頭。
「顛顛倒倒,這世界還不曉得弄到麼地步!咱今天頭一回開眼;大姑娘截斷頭髮,男的穿鬼子衣服上台去,臉紅脖子粗地嚷些什麼。說是教咱們聽,聽,可聽得懂呀。並不是天南海北,為麼十句倒有八句像『天書』?像背書又像耍花腔,……就讓大家耐心,敢保再站一過晌也聽不明白。演說,這倒是演說給誰聽呀?」老銅匠比起一般鄉下佬究竟還到過外縣,年輕時曾跑關外,但也一樣聽不來這批人的講辭。
「對呀!這怪誰?難道淨教大家陪著冒汗珠子?」另一個人從後面插上一句。
飛毛腿雖沒在台前看熱鬧,可從幾個月前早在別處看慣這種情形。他擠擠乾眼睛,用血管粗突的硬手背向寶桌上反撞一下,舒口氣道:「罷呀,銅匠哥,咱自小混熟的人,年紀差不多,我終年價東跑西宿,知道的多啦,在這小地方是新鮮景,不信,一年下去變成哪一套?從上年秋天,我到省城去,就聽過幾回學生演說,不是小學生,是大學生,男女不分,攪在一起,開會,貼告示——學生告示,——要管這個,問那個,仿佛天下都是他們的。……還有什麼部,什麼會,白木牌子,巡警站門,有些十八九歲的孩子,伶俐的,打前站的,都變成老爺,出進坐嗚嘟嘟。懂嗎?嗚嘟嘟是老虎車,通公路的地方就見過。說起來,鴨兒灣左近的人最老實本等,也最享福氣,這些年,多少府縣鬧兵鬧匪,到夜間,洋槍土炮一個勁地你打我,我轟你,多啦。這兒,天高皇帝遠,大家埋頭過太平年,今天頭一回見個把剪髮女學生都覺得怪模怪樣。不信,到永寧城去看看,滿街都是有麼稀奇。話說回來,咱情願這兒不見老虎車,沒有短頭髮的女人,也聽不到這個黨那個黨,鄉下佬安安穩穩過幾年就是天爺的賞賜!銅匠哥,別瞧我吃這行寶局,公公道道,害人的事還昧不了良心!瞧罷!將來准有個天翻地覆,只要咱眼不見為淨。有人說是天上妖魔下界,說書唱戲不見得都是瞎吹?去年冬天,我往永寧討債,走旱道,路宿臥牛嶺的碧霞觀,那個老當家的——會法術的老道士,忽然高了老興,圍著木柮爐子說了多半夜,……有工夫我背給你聽。……」
「咱情願把這群男女送走,明年不要再唱戲了。」
銅匠向不大記得姓名的,還盤著幾寸細髮辮的這一位斜看一眼,「我看,鄉下班子也快到盡頭了。兩年唱一台都不容易,還講一年一次。……明兒晚上,毛腿,我來做東,趁月亮天咱喝上四兩,你講講碧霞觀老道士的話,不管對不對,究竟比你我准有道理。」
紅疤眼半晌骨突著匾嘴,淨用棕骨子大黑扇拍打榆葉子下面的青毛蟲,他趁銅匠說得有空,管不住舌尖上的話頭,忙著把黑扇子向牛皮腰帶上用力一插,大聲道:
「銅匠師傅,你同我師傅年紀都差不多了,我可不這麼想,到李黑子躥到咱這兒,羔子不去投軍!……以後,會也少了,戲台子不扎,咱這走寶局的向哪兒開去?沒得地種又不會扛鋤用鐮,有的是力氣!……為人得闖一場,你聽說過?李黑子的人馬已經從張秋溜過黃河了。……」
飛毛腿忙的立起來,擺擺手。「疤眼,你現在就去才是漢子!別膿包,跟我一天就不許你胡言亂道。投軍,投軍?什麼李黑子,偏你懂得許多!滾開,難道你不跟我就散夥不成!」
他手下還有四五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看見師傅發怒,都向疤眼楞笑。他這時也覺得在人群中說話有點過於痛快了,看看飛毛腿瘦臉上的鐵青顏色,知道再多話下去,說不定真要嘗嘗師傅的厲害,便把嘴一撇,皺著粗眉,回過頭去不再做聲。
「李黑子?……不是隔永寧還有四百多里,怎麼躥的這麼快?張秋?沿張秋大堤,不是到咱這兒不過兩百里了嗎?」另外有人向紅疤眼質問。
紅疤眼剛剛兩次受過師傅當眾的數落,索性將頭擠在兩條粗黑臂膀的交叉之中,一聲不出。飛毛腿曉得這消息已經漏出,不好裝做不知;因為左近鄉村的人誰也說他這群跑會的是活動電線杆,能夠到處報告新聞。他只好把稀疏的黃眉毛擰一下,嘴角緊緊又松下來,代替紅疤眼答此疑問。
「……是呀,李黑子的隊伍說快就快,說慢就慢,誰料得到他向哪一路竄。一樣隔三二十里沒有事,幾百里一天一夜就掙到了!聽說,他的馬隊特別多,有的一個兄弟兩匹馬,掉換著騎著跑。……到張秋的傳說還是在扎台子頭一天的事,我與他這伙從五十里外的渡口趕來這兒的那天,在大道上碰見好些隊伍向東開,沿路上抓人推車輛,要飯食,大道上的小客店都關了門。我幸虧轉小路找到朋友的住處,多耽誤半夜,才沿著小運河岸到這兒。……沸沸反反的說法聽不清楚,有的說分三路,有的說是李黑子的一個支隊,從黃陵岡斜衝過來的。……」
飛毛腿富有應對的經驗,為地方安寧,為自己乾的特別行業上設想,雖然早知道這令人慌張的消息,他卻一心一意想趕完鴨兒灣戲會,好往北去。所以三天來不露一字。經不得紅疤眼的失口,他在大榆樹蔭下吞吞吐吐地這麼對付幾句。然而李黑子這兩年來到處擄掠以及與陸軍打仗的種種傳聞,就是朱格莊這麼偏靜的去處,鄉下人也早已聽說過了。沒想到有這奇突消息,居然他的隊伍從張秋渡過黃河,若走從前的大道,衝到小運河旁邊這一帶,真不消兩三天。飛毛腿縱然說得很有分寸,卻使聚在樹底下的一群老少,立時從他們蹲坐的地方向前湊攏一步,個個人原是呆鈍的眼睛也顯出精亮光彩,那些紅黑色粗糙皮膚的面部,驟見緊張。
於是飛毛腿成為被質問的中心:「大約多少人馬?」「擄女人不?」「小孩子也要?」「他們進城還是到鄉間?」以及「官兵從哪裡追下?怎麼打法?」「鴨兒灣左近來不來?」等等直爽而憂怖的問話,使這位善於言說的寶攤頭子也答覆不出。末後,還是銅匠比較鎮靜,他立起來,半個身子輕俯在木擔上,慢吞吞地道:
「實在,——這不是好玩的!太近了,誰沒有老老小小,又是向來過太平日子的地方,十多年來,這幾十個村子真連一次明搶案都沒出過。誰曉得怎麼逃難。與他們打,憑麼?……我想,還是透給紀老頭子與高大先生一個信,不要三天五天續下去唱。他這一夥是首事,就是逃也得有個商量,或者另有法子,盡著不說不是事。」
經銅匠這一提議,霍的聲,樹蔭下站起來七八個年紀較大的漢子,眾口紛說:「去去,現在就去!……把毛腿拉去做見證,到棚子去!到棚里去!」
飛毛腿情實不願,便推諉著說:「待到過晌,那批學生走了再說不晚。」
「不能,不能!管他是學生,是大人老爺,這什麼時候,說不定馬隊已經衝到城裡去。毛腿,咱一同走,你……不早告訴就應該耽不是!……吃這地方,向這地方!什麼存心,難道替李黑子做奸細不成?」
鄉下人有他們的硬勁,有他們直截了當的性格,平常雖然遲鈍,可是一經急起來,那股周密的,易受激動的感情分外高漲。飛毛腿到這地步不敢再違大眾的公意,他把紅疤眼叫起來囑咐幾句,便被這一小群莊稼漢子簇擁著離開台後面的綠蔭佳地向北走去。
紅疤眼在後來的紛擾中一句話沒多說,現在,看他的能幹師傅「耍藏掖的跪在地下」的滿腔不情願,又不能不去的神氣,倒給他那時受的數落來個眼前報,扁嘴唇邊橫紋下垂,滿臉松暢的表情,對他們的後影欲笑不笑。老銅匠因有木擔,盛零碎器具銅鐵的小木櫃,不便隨往,重坐下來,聽聽有何結果。他與毛腿是多年的老朋友,雖有徒弟們,但為了幾褡褳現錢放在地上,銅匠便替他做一個臨時的看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