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清 · 十三

王統照 《雙清》
夏天的雨陣來去無准。當天氣悶熱得十分難耐,鬱蒸如焚,空中像張了一把巨大火傘,可是說不定午後晚間,幾片雲彩迅速地疊起來,接著漫空沉黑,那上天的奇觀,——偉大神奇的瀑布便一個勁兒向地面沖落。雖然急雨不會連續過久,可是那樣痛快淋漓的光景真夠得上一個「驟」字。自然中一切氣象的變化,除卻大漠中的暴風,巨洋上的怒濤之外,難有其他現象可與盛夏大雨作比的。 笑倩(不,現在她已被她的義父改名喚作竹青了),在這一季中她才知道欣賞這樣驟雨的意境。以前,悶在小小的院落里,無時不忙著打扮,見客,說話的技巧,飲食的酬對,一直到夜深客去,又忙著打發睡魔;就是能稍稍感到春夏秋冬的轉變,也不過是由於衣裝脫換與口味不同罷了。除此之外,她連雲雀歡唱,小鴨兒浮水,各種市上應時花朵的售賣,甚至冷的冰激凌,熱的八寶粥等等最易使人由味感上向時季著意的事,都十分模糊。這是她的物質享受太過從容?還是客人太多,言思太亂呢?她無從加以分析。偶然閒一會,不是同姊妹們「頂牛」「擲色」,便學學人家人做做十字挑紗手工,對於氣候鮮有觸感。至於晴霞、細雨、沙風、密雪,那些最最平凡不過的現象,更難惹起她與那一般籠中少女的注意。其實,笑倩既有靈敏性格,又是富於感應力的青年女子,應分像大觀園裡那些多愁善病的姑娘們一樣,可是環境能夠增多,也能夠消滅人性中的某幾部分;若環境的力量過大,個人的智力無能,真的會把原是活潑潑的生人漸漸變成被裝置的機械。這個道理,直待幾年以後她才能略略明了。 這一夏期的雨量特別多,像那樣驟雨,往往三天兩次降落。好在過去得很快,幾十分鐘後,雨歇雲消,依然一輪當空,發揮悶熱的大力。笑倩住在靠大運河支流不遠的菜園裡,到處是層層碧綠的色彩;到處有知了與青蛙的叫鬧,又常常看著空中傾盆,白珠急灑的光景,以及各種花木葉子的搖曳姿勢。雖說是她獨個兒在那兩間茅草頂的木閣上面時居多,可並不覺寂寞。她有她的暑期習課;每天按著定時工作,總感到日子過的太快。何況有好多生機旺盛的動植物,無時不對她表送出悅目的形色與諧耳的樂音。 因為驟雨太多,菜畦中的積水溢出,時時會漫過碎磚砌的通道。前十多天園主人吩咐在木閣與下面菜畦間搭成一座斜庋的「板橋」。材料是舊門板反過來橫釘上木棒,一端搭在閣上竹欄旁邊,一端向下斜插到幾塊石頭縫中,以便她與別人上下利便。閣子雖不很高,離開濕潤地面也有四尺。周圍借木樁架起,鋪上不十分平貼的木板,長方形的牆壁是把松杆木片釘好,里外掛上蘆席,中置紙糊的五折小屏隔作兩間。這裡原是每年夏季,園主人——那又古怪又平淡的老人避暑佳地,現在卻變成笑倩的臥房。 名目上是菜園,其實水閣後面便種著三分多地的玉蜀黍,還夾雜著十幾行方在秀穗的高粱。沿東面已頹塌了一半的土牆,全是果子樹:水蜜桃、大青梨、沙果子、柿子樹;最多的是棗樹,一共二十多棵,差不多有半抱粗細的樹幹,每到棗熟時候,青紅雜綴,遠遠看去,真像多少色彩鮮明的寶石密掛枝頭。通住房的角門口雖也有十多根小竹子,卻不見旺相,怎麼施肥培護,若干年來不加多,也不向粗里生長。據說是這一帶土性含沙的關係,宜於栽植肉質的漿果,卻不宜於培養歡喜水分與嬌媚香艷的花卉。所以這一簇細竹不是園主人的當心愛護,怕也不易存在呢。 幫傭的錢大娘,除卻早起夜眠之外,園中不見她的身影,因為她要幫著園主人的兒媳燒飯、推磨、洗衣等等雜事。就是那位比笑倩還年輕的媳婦,要主持一家內務,又有不滿周歲的嬰孩,自然也沒工夫到這清幽所在。獨有跛腳種園的,只是不落雨,他總在菜畦中分秧、加料;好在雨多不用打水,那兩隻大圓木筲一直憊懶地歪在井邊的草棚下面。 園主人,——這一心一意幹著「抱瓮」營生的隱士,一天總有個把鐘頭到園裡溜達。向例,天天吃的青菜都是他親自摘拔,不許別人動手。至於督導著跛腳,如何劚土、耬溝;如何撒種、培土;如何軋苗、剪葉;如何薅淨、收子,仿佛他的經驗比一般老手種園的還要豐富。所以這約有一畝半的園地,每年出產,盡夠他一家吃用之外,還可挑到鎮集上出售;園主人的板煙,香茶,以及跛腳的身工都從這些菜蔬上開銷出來。 笑倩住在這裡是從上年秋初,不過以木閣做她的臥室才有兩個多月,以前是住在老人兒媳的隔壁房間裡。已近七十歲的老人,對於這突降的義女有說不出的愛護心思。自己向沒兒女,只有一個過房侄子在大城裡學銀樓生意,雖然感到這樣家庭的清寂,卻為什麼不向親戚鄰居家收留乾女兒,偏等著這位從風塵中走來的姑娘呢?他自己難於解釋,唯有「緣分」二字可做話把。一樣是年青的女孩子,他對那瓜蔓親的表侄女宜紅,為什麼總不投「緣」?卻因宜紅的引進撿拾起這一顆「掌珠」。 笑倩現在是他的義女,也是他的女學生,——尤其是對於種樹養菜等等知識的授予,比起讀方塊字寫仿格還要看重。 對她,這裡的一切全是新鮮、清潔,又全是和平、幽靜,與往日的混沌復亂生活恰成對比。在無從意想中,她像是飛入美麗的夢境;而最感親切,向所未知的「親子」之情,居然初次嘗到。那不是做作,又無其他動機的體貼,關懷,她雖夠聰明,從戲劇故事、說書、小說中也略略見過,或者聽人述說,但,真摯肫切的至情,無論如何,不是身經總難想像。 至於對自然力的奇偉變化,一切有生物的生趣洋溢,她只有驚奇,同情,如一個貧兒步入珍寶遍布的皇宮。這在人生青春期間突現的智性,與情感上幻變,比起從幼小時接觸慣了,慢慢增大的,迥乎不同。就這半年多的人生嘗味,已將她的心理默化到另一方向去。 時令距出伏期沒有幾多天,悶熱,在正午與午後已達到一年中最高的度數。木閣上雖有四面綠蔭遮繞,卻依然是熱不可耐。白木欄杆,用手摸摸,都覺得燙熱。笑倩在早上,趁風涼便把這一天的案頭工作揮著汗趕出來。楸木油案上放著一疊大小正楷的仿字,還有溫讀的《孟子》,與用朱紅筆圈點過的《史鑑節要》。這都是老人的例定功課,從上歲初秋認方圖字,讀《三字經》起首,經過十個月的習讀,她已記下且會書寫幾千生字,對於粗淺文理也大概了解。頂得過幾年私塾學生的用功。她的義父專心費力,想在兩年以內造成她能夠自己讀書的基礎。好在自己除了園中工作與鄉鄰老輩談談閒話,下余的工夫,他可盡力給這位天賦聰明的女孩子開蒙,施教。夏季太熱,午後便不許她再弄筆翻書,可以隨時休息,做做針黹,或者隨著老人在園地里消閒。恰值這日極熱,笑倩從一早曼聲低誦: 「詩云: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以下的一大段,以及: 「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到這一章的末句。雖然額發邊的汗珠向下直滴,她卻一面擦著白布手絹,一面迴環誦讀,直到合起書本暗誦不差,方才停聲。出於自動的追求知識的熱誠,又加上老人的講解明晰,她雖然是初學,卻已深知好書的真味。句子中自然有不很瞭然的文辭,而每段大意略能通曉。雖從那種陳舊小學教科書《三字經》上,她頭一回明白歷代的繼續、興亡,也多少了解點舊倫理的觀念,可是從讀《孟子》起,她方感到真知的寶貴與道理的分析。尤其是近讀的一章,當中有不少說志,說氣,與許多擴大想像力的比喻,雖不全個明白卻使她更感興趣。《孟子》引證的古詩句,她認為真是聖賢設辭,說得那麼恰切,那麼真實。關於徹桑土,補葺牖戶的經驗,她早在吳家莊後「歸寧」時就有動於衷了。那狹巷外,半傾映壁上的螞蟻與各種昆蟲的生活情態,她曾像天真兒童細心觀察。當中秋節或初冬時候,她從班子退回那小小「家屋」中去,謝絕了虛假酬對,又不願同別的姊妹沒白天夜裡往戲園子裡瞎坐,便強拉住宜紅在那片略有生機的映壁旁邊,打絨線手工,看蟲蟻排陣。所以早就曉得它們怎麼防備陰雨,怎麼貯藏食物,怎麼修補穴窟。她從這些小小昆蟲身上,無意中懂得有生的競爭,與為存在而有的準備。想不到幾千年前的古聖先賢,也一樣取用這等材料,給多難的人間做出榜樣。 她雖是將書背熟放在一邊,心頭上卻忘不了秋風起時,那些小小蟲蟻拖著飯粒、死蠅,成群逐隊,紛紛忙忙;以及銜土、抬草,預備蟄伏的綢繆工作。因此,腦中的聯想也愈擴愈多,向過去生活史上,東一點,西一段地起伏尋思。想到蟲蟻的閒事,吳家莊的歸寧故跡;更禁不住引起密藏在記憶深處的姑娘生活,與各種做作態度。這種種聯想的集中,由於情感的連貫,自然會將那個健爽有為的青年身影兜上心頭。已經一個多年頭了!他往何處去?他可還能在忙勞中念想著曾遇到自己這麼一個女子?他又哪能猜到自己居然另換了一種生活……她為的安心,為的努力學業,平常時總不肯使心中動此妄念,可是這一上午的讀書餘閒,無謂的尋思依然落到這位「天涯人近」的身上! 午飯後,她並沒睡中覺,只是斜憑著木欄對著扁豆架呆看。太陽光射過來,手背上映出晶明的汗粒。她一直有半個鐘頭沒曾移動身體。 高樹上的鳴蟬,天天聽慣了,更不覺得聒噪,唯有小巧的青蠅像聞著她那圓髻上的油香,飛來飛去,略略使她感到煩人。這時正當熱倦易眠的中晌,跛腳赤著上身倒在井台邊的涼棚下,鼾聲洪大,隔著一片菜畦還聽得清楚。木閣背陰面的草檐下,掛著紅下頷與百靈的兩個鳥籠,那跳躍不停好嘯好叫的靈透鳥兒,也為熱浪所襲,蹲在橫棍與木片小台上半合起眼睛,像在做夢。一點點風絲不動,扁豆的紫尖白瓣的小花,靜靜地,如蜜蠟捏就的一般,挨著夏午的熱曬。地上,土塊爆裂,雖有前兩次的雨勢衝過,但沒有半天,早已變成干硬。看樣,再有一天沒雨,跛腳應該要用力打水,從細溝內向菜畦引灌了。 一切都在暑熱下的穩靜之中,像等候再一場的驟雨。 時候久了,笑倩,沉落在回憶的心思也敵不過午後體倦,恰值欄前柳蔭偏移,給她擋住陽光,她漸漸覺出眼皮無力,將汗濕的腮頰橫擱手臂上面,恍惚間,想去尋覓她那遺失的珍寶。 依然在那間陳設華麗的大房間的鏤銅床上,自己脫去長衣,放下半邊羅帳,預備睡覺,一返身,卻突然出現那個似頑皮又似真實的面容。他一隻有力的臂膀擁著自己的左肩,不許將那半邊帳子放下,意思自然明顯,他以無言的柔笑向自己作「在這兒」的請求。自己正在無法表示,似要推去他的手部,陡覺一陣震動。啊!木欄被熱汗濕潤了一大片,而立在身旁的卻是這園子的本主,——那留著花白下胡拖著草鞋的老者。 她怕是說過什麼夢語,臉上突現出兩片紅暈,緩緩地扶著木欄將身立起。 「你怎麼不向床上睡中覺?這兒,不說太陽曬,你看又有雲彩,一會落一陣大雨,你受得了?……」 老頭兒將右手中的竹製手杖橫擱在欄杆上,從黃葛布肥袖短衫下抽出煙管與皮菸袋,趁勢坐在木凳上,從容地裝捏旱菸。 「沒帶洋火吧,裡間有,我取來給你點上。」 笑倩順口說過,便跑到屏風後面,先對著牆上的小掛鏡看看自己的面色,隨手攏攏鬢髮,拾起洋火匣子轉身走出。 不錯,她這時方覺得精神恢復,從柳蔭一邊斜看上去,有幾片白中顯暗的雲片蕩來蕩去。 「不,這時候我也不過剛剛睡醒呀,怎會到園裡來?可巧七月十五日,這兒年年有的盂蘭會,今年,左近莊子上的首事因為咱這帶雨水足,又沒沖壞莊稼,地方上一季沒過兵,大眾都願意湊錢唱一台神戲。……大晌午,遮著蒲扇來了四五位找我商量,方才吃過綠豆湯散了。我也不再睡午覺,想給鳥洗個澡,卻看見你爬在杆欄上睡著了。……看你這橫肱睡法,我倒記起當年讀書的習慣,睡中覺,一例是這樣老法子,往往醒後唾液口沫一大堆,把書本子沾透。……」 「啊!爸,真的?七月十五唱戲,叫了班子沒有?」 「瞧,倒是你年輕有興頭。商量有定規了,班子還沒定。左不過近幾縣裡走來回的草台班,自然比不上你在大城裡常看的什麼京角兒呀……」 「說,你老人家也許不大信,我在那邊一共呆過五年,上戲園子去的次數真數得出來。京角兒,像老十三旦,還有什麼幾個名旦,人家花大錢定座兒,我不是沒去聽過,可惜我在班子裡不是真學過唱工,所以分不出高低好壞來。」笑倩有意坦白地表示她已往的生活,接著老人的話根便連串說出這一段。 老人用白銅菸斗的反面微微敲著木欄上的鐵釘,像讚嘆也像追懷,搖搖頭道: 「你哪會說假話!一來,我早看得出你的舉動,真不像風塵中人。你不愛熱鬧,性情有點冷里熱,我完全明白。不過,你不會唱兩口京腔,不會幾聲小嗓,我倒覺得真怪!不是?你以前告訴過我,從十一二歲就在那些可惡女人手下過活?難道她們不想把你弄成個色藝雙全的姑娘?……」 「是呀,爸,你說的與她們原來想的一個樣。」她深深吐出一口熱氣,仿佛勾起多年的郁懷,趁此發散一下。「怎麼不哩!花錢請師傅,背戲文,調嗓子,這些功課一步差不了。我那時記性又好,直到現在,還記得長篇唱辭,小姊妹誰都比不過我學戲的進步。……可是,也許我不應該在男人們面前丟這份臉,學過三個月,忽然生了場兇險的傷寒,有十多天簡直發熱得人事不省,每天,她們強用羹匙給我順進幾口米湯,藥也是這麼吃的,不知一共花過多少費用。——後來我聽說曾到幾百里外的地方,為我專請有名醫生來開方診治,整整三個半月才能下床。那時,不但學戲的事沒法提起,就是頭髮也脫下一大半,全身褪過一層厚皮,飯只吃兩三口,還得按著忌口的規矩不敢動葷。……人呢,也不一律,那些女人們不是沒有好心的,自然,她們對我特別看重,怎麼花銷都肯。又調養了將近半年,因此,我還種下一份病根子,每到秋初便容易傷風,干嗆,冬天老是得吃消痰補益的藥劑。不記得哪位醫生對管理我的假母說:我這次大病過後,不要過於勞碌,若再累著,再發起來是沒法下藥的。這句好話才把我從小學戲的功課取消!她們為保留我的身子,便不能顧到什麼清唱的本領了。……」 笑倩輕易不肯提的舊話,為了聽戲談起,便有點激昂,又有點兒高興地,把自己不會唱皮簧的原因訴出。 「啊!啊!」老人猛力吸著旱菸,又急急地噴出。「對了,對了,怪不得孝圖媳婦常同鄰居的小姑娘們談家常,說幾次請你小聲唱點京戲給大家解悶,你總是說不會。不要說年輕的孩子們,就連我也以為你不願再玩這種賣藝的聲調,我還把媳婦說過一頓,別不管人家是什麼想法,強去纏擾。……原來如此!……當日會幾口倒也自己解悶,不會呢,那些時候自然少累身體。我不反對女人們哼哼小曲,歌詞,只是情願,音樂不也是調和性情的要事?『以鳥鳴春,以蟲鳴秋』,自然之感誰能沒有?古來把歌詠看做年輕人的一份學課,為什麼後代便連男人除了說話,念書,在私塾里唱詩之外,便不准他隨時喊兩聲舒散舒散?女人,更是話也不許多說。……」 他還要往下續說他的教育道理,笑倩因為這些話跑得野馬太遠了,急於把它扯回,便插問一句: 「唱草台戲我倒沒見識過,這兒都在哪個莊子上搭台子?」 「噯!我說話就是好爬蔓子,不是你提到演戲,我不知會說到哪裡去。你沒經過,咱這一帶從前照例是一年兩台大戲,春秋二季,但這是民國以前的老話了。從民國二年鬧二次革命以來,雖說這僻遠地方沒受影響,可是不懂,怎樣一來,鄉下人的心思漸漸轉變,大家都不高興,凡事總要向省力處辦理。又接著三年秋天的大水災——那故事談起來就得一整天——連食糧都不夠用,哪能演戲!以後,便是一年只有莊稼收成後的一台秋戲了。再經過民國五年,又是什麼討袁,什麼護國,隔這兒幾百里的大地處便有人據起,招兵買馬,有時開火。好,……好容易挨過半個年頭,這一帶還好,只出過幾個明搶大案,算是平靜下去。後來,凡是年紀略大的男女誰也不願提倡唱戲,聽書,這些閒中取樂的舊事了。到處有搶匪,到處是亂人,哪好與十年前相比!幸虧咱這窮苦縣份不靠鐵路,偏在一方,又沒多少闊氣人家,年輕的老實人居多,連當兵的也少,所以還算有點『治安』。聽說有幾府這幾年來鬧得夜不安枕,鄉村裡的土炮,快槍,常常像放過年的鞭爆。土匪多,剿兵也多,你來我去,那一帶的老百姓怎麼過法?……」 他的話頭又從演戲上向外叉出,說了這套地方變亂小史,可仍然沒提出七月十五搭戲台的地方。笑倩與老人處久了,曉得他的脾氣,正說到興頭上不好打斷,一定得從帶出感嘆或詛恨的話頭上插語。 「!」她笑得小嘴都沒合上,「爸,你又說到哪兒去了!到底在哪個莊頭上豎木柱呀?」 老人把油光紅亮的湘妃竹煙管連皮菸袋向斜垂的柳枝上一撇,自己禁不住露出僅存的上門牙,多皺摺的眼角分外鼓起,用手拍著欄柱道: 「老脾氣,老脾氣!從年輕時我一向這麼說話,你知道人家不是把話葫蘆的綽號送我?也對,人要明白自己,誰也有一份改不了的慣性。……啊!啊!先說搭台子的地點,這是老規矩,有名的鴨兒灣。——你沒去過,就是沿東河汊下去,過了那一大片蘆葦盪,有塊下坡的土地,西面緊靠著周圍種著白楊樹的義地。這是有來源的:以前——又是以前的事了!運河河面寬大的時候,現在河汊子的所在,正是一個小小碼頭。直到現在,那灣地里的磚石,瓦塊特別多,有時還從耕田裡撿出古董玩物。那多熱鬧,我記得清清楚楚!每到秋季,天天過往的米船,貨船,前後緊接,大多在碼頭上打中尖。別瞧不起河汊的蘆盪,那兒,當年是片好大的市集。飯館,茶座,客棧,就連說書唱小曲的男女,靠著那碼頭過活的,也有幾十個。為的來往客商都是花錢不在乎的南北行子,還有搭糧船上京會試的舉人,小官宦的家眷,一到中尖辰光,真夠得上滿桌魚肉,叫本地的鄉下人干瞅著嘆氣。可也因此養活了好多做小本營生的人家。……話說回來,叫鴨兒灣,便為的那些飯館,客棧,每天在這個土坡下收買各種食用的家禽,左近鄉村,每年靠養雞鴨,賣雞蛋,松花,維持生活的,差不多一早都到這集場,與碼頭上的買主打交道。鴨子,本處儘管有水塘,有河汊,容易放養,鄉下人誰捨得自個吃用。過路人貪圖這兒的肥鴨便宜,一條船上,十隻二十隻地買去,不算希奇。所以,真是本處的實情。……以前,一年兩次的戲台搭在灣下,算來,快兩年沒曾聽過戲了。……你頭一回在我家過夏,卻趕得上。……不過!」 老人這一段的野馬還沒跑出本題,而且笑倩聽到過去運河碼頭的情形,自比剛才說的兩套富有興趣。她靜坐在小竹床上,十分注意地聽他追述。不意老人的詞源驀地截住,她揣測那以下的話意,以為他是在說鄉間的草台班子沒有好角兒,不值自己聽賞的謙詞,便急於分剖地道: 「聽戲是看熱鬧,江湖班子一樣另有功夫。」 「不過!……」老人的口氣從緊張落下來,仿佛已失去描摹的氣力。「不過,咱不管戲的好歹,只要有鑼,鼓,生,旦就行,唱得好誰又懂得。這不是在大地方,有閒人閒工夫請人教戲,學票,莊稼人要看的,不在乎聽。不過,我想的另一回事。……」 「什麼?」她才明白猜測得錯誤。 「你想想,為麼快兩年連一台酬神戲都演不成?」 「……是收成得差色,不就是大家不肯花費?」 「對,都有一份。」老人說了多時,一直忘了酷熱,這時才掏出胸前掛的一條本處木機織的粗布面巾,抹抹額上與多斑點的手背。 「收成,三四年來頂好的只有八成,上流幾乎年年出水,雖然不是黃河,卻也一樣鬧災。自從有了輪船,停了運米以來,這條從北到南的水道像沒人理會的棄兒,任憑他饑寒、叫喚;淤的淤了,水大的地方便沖成湖泊,兩岸上自然是牆倒屋塌。靠河吃飯的生意人,莊稼漢,各顧各的另尋生路,從此後,收成縱然好,也不像舊日的繁盛。尤其咱這一帶,……地方愈來愈苦,又沒有多少在外經商的,習手藝的,淨靠著田地過日。運河興旺的時候,誰的手頭都像寬綽,慢慢地,河道廢了,也像破了這一帶的『風水』,不懂得什麼原因,就是不十分荒年,大家也都緊束。還有,——還有,自從上年又一次的打仗,散兵、亂匪,趁火打劫,就連這河西面的幾縣都受過他們的擾亂。到現在,聽說東縣還有好些雜牌隊伍沒有解決。……找樂,這才叫做勉強!我拗不過諸位的面子,入鄉隨鄉,再在那邊響響傢伙也好。論起來,我哪有這等閒情。」 這菜園主人二十年來早已甘心過著隱士生活,把功名、事業,甚至譽望、是非,都願拋卻。有過房侄子為他繼續「香菸」;又給那年輕人找到一件正規行業,娶妻生子,自己更覺得無牽無礙,樂得與魚鳥、花蔬,終天接近。論年紀與鄉品,他原具有這一帶的「出頭人物」,或是「鄉長」,「小紳士」的資格,但他一概請讓他人,不願問聞家園外的俗務。因為究竟這些小村莊還沒被外面的洶湧新潮完全沖卷,一般人仍然保持著遠代相傳的「尊齒尚德」的老風氣,所以,凡是有關地方上的大事,總要得他同意;即使他無不應允,可必須同他說知。他這份「人緣」的價值在歲月磨鍊之中愈久愈高。鄉下人如果聽說某一件大事,高大先生沒有贊同,大家便認為不很妥善,無形中布滿疑慮,事情便不十分順手。就如這次秋季演酬神戲的預計,雖然首事們一致同意,仍然聚攏來求他作最後的決定。 他從幼小時候受過正經的老式教育,近二十歲恰遇到大變動後的轉變時期。雖然南方的「太平天國」已逐漸化成故事的傳說,但是「稔子」方盛,在幾省邊界上殘破了若干州縣,他的鄉邑因為緊靠運河,也受過一時的蹂躪。為了時代與情感的迫要,他也如許多青年子弟一樣,拋掉書本,投身行伍,在淮軍部下的一位哨官營里幹著司書兼管軍餉。這期間,他學會騎馬,耍大刀,使長木桿的武藝,又早早見過洋式火器的精巧。五六年中,他隨著剽疾追逐的步兵奔馳過好多地方,對於黃淮兩岸縣分,地形,以及風俗,人情,都有豐富的經驗。「稔子」事件平定以後,他已掙得一份前程,可以打點上任,有管領千把人的軍營職位。可是在「打點」上,便不是他的力量所及,只好捧著朱紅官印的銜紙,牽著馬匹,重回故里。……以後才能安定下來整理田園,把從小訂定的老處女娶到己家。……武官既然不能赴任,他想再從科舉的階路上「僥倖」一下,可是,混過十年,僅僅踏進了上升的初級,便再不能從秋闈的榜上望到榮名。經過兩次試驗,他懷著空想,每次白白地費上個把月的時間,與欠下親眷湊集的功名債息,想想已經快過中年,便決意連文的科分,也像武的空銜一樣,一概讓與他人。 但,沒料到二十年來灌園種田的歲月,卻給他享受了不少的幽閒趣味,而且物質上的收入居然年有增加。 從去年又遇到笑倩流轉至此的機緣,他情願收養這棵潔美的野花,認為義女;比起當時過房侄子的心思還要高興。因此,凡知道這段事由的,也都稱讚高大先生雖然沒生過男花女花,卻有一子一女的命宮註定。 為了商量演戲,在熱午後打消了他那睡中覺的慣例,逛到園子裡,無意中與笑倩談起過往的地方情況。當他重複說過:「響響傢伙也好」這幾個字,像是包含了他的感喟,他的設想;不過,他是在強烈生活內混過的,有他的人生看法,這樣像是興頭又像感慨的落句,卻與一般鄉老的嘆氣不一樣,而那份意味,即是聰慧的笑倩,也不容易分清。 究竟年紀不同,她在這個隱士家中縱然身安心足地消磨歲月;縱然有書本上的知識給她改變精神上的需求,但,太幽靜了,太平淡了!一聽見不久就有草台戲的演出,她也有一般鄉村婦女的同一感觸,心中洋溢著盼望的熱情,從眼角腮幫上現出笑意。 高大先生體諒出這美麗的小鳥雖然不愛吵噪,可是在安逸的籠中過得太久,也應該使她的青春心靈活散一下。 「論理,鄉下戲原有興味,酬神,會親,這是為叫鄉下人鬆散鬆散。一年到頭,風吹雨淋,忙得頭毛汗出,誰說不該來下樂子?!……」 「可惜!」他立起身來指著這時空間的雲陣,「可惜時候不甚對,像近來的大雨,三天兩夜地落一陣。這年頭,湊錢演戲,說不定會招惹亂子,所以近來不曾有人提倡,就為這個。……你瞧,今兒准又有一場好雨,別的不說,倒給跛腳省了氣力用不著澆菜。快過夏了,一交秋可不要像夏季似的盡著落……再鬧水災,秋糧便沒了指望,……還演戲哩。」 他踱了幾步,丟下樹枝上的煙管,轉到木閣後面調弄百靈鳥去了。笑倩覺得這時熱力略減,像微有風絲,看看密葉上面,果然雲頭漸黑,她想,晚半天又得下一回驟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