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清 · 十二

王統照 《雙清》
「聽說永利門外有新搭的彩牌樓,多少學生在那邊演說,向那邊瞧熱鬧去!」 笑倩,宜紅,在吳家莊向二馬路的入口處一同立在人叢後面。聽見前頭一個鄉下服裝的行人這末說,笑倩拉了拉宜紅花布長袍的左襟,也隨著向前走去。 往西門去的路上擁擠得很,黃衣,窄檐軍帽的短小身軀的兵士,騎自行車的宣傳人員,以及短裝匆匆滿面風塵的少年,打著小旗子跑來跑去。顯然是從昨夜來這地方景象整個兒變了。如一場嚇人的夢一般,在恍惚中過去了。然而最特殊的是街市中已沒了灰軍服,神色匆匆的北軍,也少見穿青馬褂與藍長袍的紳士。一切全是鮮明與激動的變化,所有在街道上奔忙的人臉上都罩著一層奮興的精采。雖還有些店鋪沒下門板,而每個門首都掛起或斜插著大小不一的藍地旗子。也不知他們做的怎樣快。凡有人的地方便有些短衣男女立在高處發散著許多紙片,熱切地講談。笑倩塞不過去,也聽不清楚。她仰望天空中一片晴明,令人覺得是春末的天氣。 在另一個世界中了,她簡單地這麼想。同時,穿著素緞花鞋的兩隻腳也平添上不少力量。她也一樣與那些市民起了一陣驚奇的興奮。宜紅略略畏縮著隨在後面。她們隨著人潮湧到舊衙門的門前,果然,永利門外有一座新建起的松葉鮮花的牌樓,很大的黑字在橫披的白布上鼓動,下面全是人頭攢動。向南流的永河支流沿著城壕輕輕地泛動清波。城牆邊站滿了新軍裝的兵士。現在,那大鐵門一側沒了平常日子來看批告的各色人民,貼上了許多顏色紙條,它們像很歡喜地緊靠住白洋灰的大牆。 笑倩本想到城裡去,為了宜紅太累,她們便從人潮中挨著退出來,在一所小香菸店門口立定。 「你聽不清楚他們講的什麼?」宜紅低低地問。 笑倩盡向那些立在高處的青年端詳,卻沒答話。香菸店櫃檯前面一個高州屬口音的商人道:「大家都宣講幾民主義!城裡更熱鬧哩。鼻子眼裡是新式隊伍,——從好幾路進來的,還算整齊,有勁,紀律也像好。土匪式的隊伍真打不過。……」他張開胡根頗長的大口盡著說。 笑倩回看了他一眼。「真的一個人也沒死麼?」 「可不!大頭目的人馬,到後來,簡直說吧,退,退,退!有槍,有子,他們不干,喝一聲走,一晚上便都到淮河那面去了。該是天數吧?……」 「你別忙。」一個穿灰綢短褂,提了畫眉籠子,很悠閒又很憂慮的花白鬍子老人靠過來。「老黃,我看你也得收收生意了。」 「沒事搭拉三句,你大約又過足癮了。什麼時候還溜鳥?……偏偏說難聽的話。」煙店主人調笑地答覆。 老人向櫃檯的一邊斜靠著身子,「誰同你開玩笑?我就看明白不會變得這麼快,一篷順風就飄洋過海,像小孩子掘尿窩,這是鬧著玩的?你瞧這些學生們一陣興頭,恰碰著老隊伍散了伙,一反手平定天下?朱洪武起兵還得三十年哩。」 「你說的什麼?」 「什麼,等著瞧吧!大約在劫難逃!這一次革命軍是騰雲駕霧,馬到成功,像是把老兵一股勁兒嚇退三十里……難道這便叫做革命?革過命了嗎?反反沸沸准沒有好結果。不說古,就從西太后垂簾以後想想看:鬧過康黨;打過鎮天關、八卦教、義和團;從來聽也沒聽過的什麼聯軍大鬧北京城,光緒皇帝坐著單套騾車逃難;後來,後來,……多得多啦。廢了科場,改洋學;挖鐵路,借洋錢,還用報賬?像我這年紀的識得幾個大字的誰人不知——不曉?怎麼樣新興革命——新派的義和團,可是扶清滅洋改了國號『扶洋滅清』?真真應了什麼書上——別忙,我看過二十多年了,是什麼殘記上說的。……啊!那才是好眼光好算法叫做『北拳南革』!拳打不成,這一來可革大發了!從辛亥那年起革命,革命,一年一年,翻過來,復過去,還是革他媽的命!你數著指頭:辛,壬,癸,……又十年了。甲,乙,丙,丁,順下來到今年,咱這方也鬧過來。真是何年何月才革得完?我看見這兩個字聽著這扎耳朵的音就一陣難過!現個連學背書包的孩子也知道革命,好容易呀……可是如同唱戲的司馬懿說的『好險哪』,將來把大家的命一咕嚨通全革完算事!……」 笑倩與宜紅沒料到聽不見那些青年的講演,卻在小店旁邊無意中聽著這位缺了門牙說話露風的奇怪老人的大篇反對論。他同店掌柜閒談,自己也想不到會打開存貯舊料的老話匣子,居然滔滔滾滾有這一大套。因為他是本地人,又在年紀與經驗上磨練出談閒話的口氣,姿勢;雖然年老;雖是說的老古董,卻有他的被壓伏下的熱情。自然,街道上三三五五,也聚攏了一小群人來聽他的革命論。店掌柜究竟在街道上混得時候久了,怕事與愛護老鄰居的心思,逼得他不能不趕緊打斷老人的話勁。 「喂,老錢,你今兒早上大約多喝二兩吧?清釀池的新酒勁真足,不是這個你哪會把陳谷爛芝麻的老賬都背出來。還有你真也有閒情,差不多的人都逃難,有的走不了,關門睡覺,你還是提著紅下頷溜街。多煩,人多馬多,這把年紀,犯不上撞個滿懷。還是請過來。橫豎不做生意,到後屋裡喝新香茶去。」 他說著,有意地揚一揚手,還對幾個佇立的聽眾擠擠眼睛,意思是只好這般對付這瘋顛老頭子。遂即一把拖住那隻寬大的油污綢袖,幫著提好鳥籠,急步將這老式熱心講演者擁進櫃房。 聽眾有的剛剛聽到一點;有的願意繼聽下去或來一場反駁;還有些同情這老人的頑固議論,而又讚美他的廣博識見,或者看著他的姿態與聽來有腔調的口氣感到興趣。經店主人的好意打斷,他們都有「曲終人不見」的怏怏之感。於是一邊散開一邊攙雜著評論: 「別看不起這鄉下老,倒是個說書好手。」 「你哪裡懂得,人家真吃過幾年墨水,就是看的書也不是茶館裡說書先生能讀懂的。」 「什麼拳革弄不明白,又是南南北北的——我只記得我爺爺講過這一句古語,是年老人傳下來的:『分南分北分東西。』他是不是講的這個?」 「這……這可說不清,得找知文解字的……剛才聽那些尖口音的學生演說十個字倒有八個塞耳朵。別的不記得,只有革命革命還聽得清。 誰想到這六七十歲的老頭子也來談革命。你我終年都聽不著的新鮮話今兒可撐滿了耳朵。」 笑倩呆立在小店門旁,又聽到兩個斜披青夾袍束著布腰巾的中年男子談著這場反對論的閒評。宜紅像是老早感出不耐煩的神氣,就著這小群人走散的機會,便想拉著笑倩從原路回去。然而笑倩這一時的眼光盡著向街上巡行的青年注視,並不理會別事。她像要從這些快樂匆忙的生人中找出一個老朋友似的。 那不是明明無效的注視,在人流的奔涌中連一個她所認識的面貌也沒發現,只對著熱塵坌起的種種紛亂光景呆看。又過了快近半點鐘,又禁不住宜紅的絮聒,便毫無精彩地一步一步盪回去。 向西去的人漸漸減少,春末夏初的北方風沙這一下午忽地漫空吹起。風過處,街上的招牌響成一片。笑倩走幾步又回望著那矗立的花牌樓,便停下,過一會再走。宜紅卻似另有心事急急地沖向前面。笑倩用白手帕擦著眼睛還不住地前後張望。寬廣的馬路中間時而有自行車與騎馬背槍的戰士,很快地過去。愈走人愈少了,她也覺出,雖說未經戰爭的城市也一樣現出異樣。往日那些在街旁,行人道上擺的水果,花生,以及賣線襪與零用品的小攤,現在沒有了。崗位上的警察與新服裝的兵自然加多。他們的眼光也像是分外銳利。每家門口的新旗子被驟起的晚風飄拂著,也似有異樣的象徵。尖圓的圖式,給人以突出的好動的感覺,不似常常見慣的寬條橫布那樣,令人不大注意。她讓宜紅獨自前去,自己盡向四下里探望,彳亍中感到悽惶與孤獨!自然還有些人在街道上,一邊來,一邊去,然而當著這末忙碌的時間中,她突覺出有平常自己沒曾閱歷過的滋味。那不是歡欣,更不是愁慮,也不是失望與躊躇!一縷辛酸,直要哭又哭不出的淒感由心頭撞到鼻尖!像一個荒野中失了母親的孩子;又似是許多同伴們都在扮演著種種角色,單單自己卻被人擲到台下來。她向來有孤傲的個性,姊妹行中無論誰有什麼幸運的獲得,與可誇耀的事她不理會,也不動心。那種在幾件衣服與幾個客人中間爭勝求高的事太平常,她更滿不在意。可是,這一霎中,她究竟失了什麼珍寶,存下什麼心事,自己不能分析,只是怏怏地隨著黃沙的風陣在大道上徘徊,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