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人格 · 第十一章
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胸中在呼呼喘氣:他好像插上了翅膀,飛也似的追趕他那迅速離開的敵人。他感到他身上有一股可怕的力量。但是,儘管有這股可怕的力量,戈利亞德金先生還是能夠勇敢地認定,在當前這時刻,甚至一隻普普通通的蚊子,如果這時候彼得堡還可能有蚊子的話,也能不費吹灰之力地用自己的翅膀把他的腰打斷。他還感到他這人凋零了,完全衰弱了,現在帶著他飛跑的完全是一股特別的外力,他根本不是在自己走,相反,他的兩腿直打彎,已經跑不動了。然而,這一切是能夠好轉的。「好轉也罷——不好轉也罷,」戈利亞德金先生想,由於快跑都幾乎喘不過氣來了,「但是,這事已經輸定了,現在已經毫無疑問了;我已經徹底完蛋了,這也已經是一清二楚,確定無疑,大局已定,在劫難逃了。」話雖這麼說,當他看見自己的敵人跟一名馬車夫講好價錢,抬起一條腿,剛要上車,便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大衣的時候,我們的主人公就像死人復活,打了一仗,旗開得勝似的。「先生!先生!」他終於向被他追上的那個卑鄙無恥的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叫道,「先生,我希望,您……」
「不,請您不要抱任何希望。」戈利亞德金先生的無情無義的敵人支吾其詞地回答道,他的一隻腳已經踏在馬車的一個踏板上,而另一隻腳則使勁想跨上馬車,在空中亂蹬,極力保持平衡,與此同時又用足力氣想把自己的大衣從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手中掙脫出來,可是大戈利亞德金先生卻用盡吃奶的力氣抓住他的大衣不放。
「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只要十分鐘……」
「對不起,我沒工夫。」
「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勞您大駕,雅科夫·彼得羅維奇……看在上帝分上,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如此這般——說明一下……我冒昧地……就一秒鐘,雅科夫·彼得羅維奇!……」
「親愛的,我真沒工夫,」戈利亞德金先生的假仁假義的敵人,裝出一副心地善良的樣子,看似親昵實則無禮地回答道,「另外找時間再談吧,請相信我,我說這話是滿腔熱誠和真心實意的;但是現在——真的,不行。」
「混賬東西!」我們的主人公想。
「雅科夫·彼得羅維奇!」他苦惱地叫道,「我從來都不是您的敵人。一些居心歹毒的人毫無道理地把我描寫成……就我這方面來說,我願意……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咱倆立刻就去,好嗎?……就像您剛才很有道理地說的那樣,在那裡我們真心實意地,用直截了當的、高尚的語言……瞧,就到那家咖啡館去:那時,一切就會自然而然地說清楚——就這樣,雅科夫·彼得羅維奇!那時候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地說清楚的……」
「上咖啡館?好啊。我不反對,咱們去咖啡館,不過有個條件,我的朋友,有個條件——那裡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地解釋清楚。就說如此這般,心肝寶貝,」小戈利亞德金先生說道,一面從馬車上下來,無恥地拍了拍我們主人公的肩膀,「你真是我的好朋友;為了你,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情願走小胡同(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正如您當時很有道理地說過的那樣)。要知道,碰上個騙子,真的,他愛把人怎麼樣就把人怎麼樣!」戈利亞德金先生的假朋友繼續說道,嬉皮笑臉地圍著他打圈子,奉承討好。
兩位戈利亞德金先生進去的那家咖啡館,離大街很遠,這時候完全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剛一聽到門鈴聲,就有一位相當胖的德國女人出現在櫃檯邊。戈利亞德金先生同他的卑鄙無恥的敵人走進第二個房間,那裡有一個虛胖的、剪短髮的小男孩,拿著一把小劈柴在生爐子,使勁想把快熄滅的火重新燃旺。按照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要求,端來了兩杯可可茶。
「一個胖乎乎的可愛的娘兒們。」小戈利亞德金先生說,賊頭賊腦地向大戈利亞德金先生擠了擠眼。
我們的主人公漲紅了臉,沒有言語。
「啊,對了,我忘了,對不起。我知道您的口味。咱們,先生,咱們就喜歡苗條的德國小娘兒們;咱們就愛實話實說,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咱們就喜歡身材苗條但風韻猶存的德國娘兒們;咱們可以在她們家租間房子,誘惑她們,讓她們心癢難抓,以喝她們的啤酒湯和牛奶湯 [1] 為名把咱們的心獻給她們,還給她們立各種筆據——咱們就該這麼做,你這福布拉斯呀,你真是個叛徒!」
這些話都是小戈利亞德金先生說的,以此來做某種壞透了的,然而卻是狡猾、惡毒的暗示,這話暗指某一女士,他假裝殷勤地巴結戈利亞德金先生,滿臉堆笑,藉此虛偽地顯示他對他很熱情,見到他感到很高興。這個卑鄙無恥的傢伙發現大戈利亞德金先生根本不那麼笨,也根本不缺少教養和趣味高雅的風度,還不至於相信他的這一套胡言亂語,於是他就決定改變自己的策略,打開天窗說亮話。假戈利亞德金先生說了這串下流話後,隨即以令人憤懣的無恥和狎昵態度拍了拍為人穩重的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肩膀,還不滿足於此,竟以上流社會中完全有失體統的方式跟大戈利亞德金先生打鬧,即妄圖重演他過去的下流做法,即儘管氣憤填膺的大戈利亞德金先生一再抗拒,並發出輕微的叱責,他還是伸出手來擰了擰他的腮幫子。看到這樣猥褻的動作,我們的主人公騰的一下火了,他沒有言語……不過,這情況稍縱即逝。
「這都是我的敵人說的話。」他終於用發抖的聲音回答道,明智地克制了自己的發作。就在這時候,我們的主人公不安地回頭看了一下房門。問題在於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看來心情極佳,正準備說在公共場合不允許說、為社交界尤其為上流社會的規矩所不容的種種狎昵的笑話。
「啊,好吧,既然這樣,悉聽尊便。」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對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想法一本正經地反駁道,說罷便把他很不雅觀地一口氣喝光的可可茶杯放到桌子上,「好吧,咱倆不必多爭了,不過……嗯,您現在過得怎麼樣,雅科夫·彼得羅維奇?」
「我能告訴您的只有一點,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們的主人公冷靜而且頗有自尊地回答道,「我從來都不是您的敵人。」
「唔……那麼,彼得魯什卡呢?叫什麼來著!好像叫彼得魯什卡吧?——嗯,對!怎麼,他怎麼樣?好嗎?還是老樣子?」
「他還是老樣子,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有點兒感到驚訝的大戈利亞德金先生回答道,「我不知道,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就我這方面來說……我光明磊落,有一說一,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您自己也會同意的,雅科夫·彼得羅維奇……」
「是啊。但是您自己也知道,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用富有表情的聲音回答道,虛偽地用這樣的方式把自己裝扮成一個滿腔愁緒、充滿悔恨而又值得同情的人,「您自己也知道,目前時世艱難……我要引用一下您說過的話,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您是個聰明人而且持論公允。」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加了一句,卑鄙地吹捧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生活不是兒戲,您自己也知道,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小戈利亞德金先生意味深長地說,以此裝模作樣地表示他也是個有學問的聰明人,是能夠談論高深的問題的。
「就我來說,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們的主人公興奮地回答道,「就我來說,我最討厭繞著彎子說話,我喜歡有話就大膽地說,公開地說,直來直去,有一說一,把事情都光明正大地放到桌面上,告訴您吧,我敢公開而又光明磊落地肯定,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完全於心無愧,您自己也知道,雅科夫·彼得羅維奇,雙方都弄錯了——一切都是可能的——社交界的說三道四和庸俗的看法……我坦率地告訴您,雅科夫·彼得羅維奇,一切都是可能的。我還要說,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如果這樣來看問題,如果以光明正大和高尚的觀點來看問題,我敢大膽地、毫不假裝羞恥地說,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如果我發現我錯了,我甚至感到很高興,我甚至樂於承認這一點。您自己也知道,您是個聰明人,而且是個高尚的人。我願意毫不羞恥,毫不假裝羞恥地承認這點……」我們的主人公最後尊嚴地、坦然地說道。
「時也,命也!雅科夫·彼得羅維奇……但是咱們先不談這些,」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嘆了口氣,說道,「不如利用咱們見面的這短暫的時間談點兒兩個同僚之間應該談的更有益、更愉快的事……說真的,在整個這段時間裡,不知怎麼搞的,我還沒有機會同您說滿兩句話呢……這事不能怪我,雅科夫·彼得羅維奇……」
「可也不能怪我呀,」我們的主人公熱烈地打斷他的話道,「可也不能怪我呀!我的心告訴我,雅科夫·彼得羅維奇,這件事完全不能怪我。咱們怪命吧,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用完全息事寧人的口吻又加了一句。他的聲音開始漸漸變弱和發抖。
「好啦,怎麼樣?您身體一向好嗎?」這個誤入歧途的人用甜甜的聲音問道。
「有點兒咳嗽。」我們的主人公用更加甜兮兮的聲音回答道。
「要多加保重。現在正流行時疫,很容易染上咽峽炎,不瞞您說,我已經開始圍法蘭絨圍脖了。」
「沒錯,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是很容易染上咽峽炎的……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們的主人公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說道,「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發現我搞錯了……我非常感動地想起咱們倆一起在寒舍度過的幸福時光,舍下雖然貧寒,但是我敢說,卻是殷勤好客的……」
「可是,尊函中卻不是這樣寫的。」持論完全公正的(不過,也僅僅在這一點上是完全公正的)小戈利亞德金先生不無責備地說道。
「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搞錯了……現在我清楚地看到,在我這封倒霉的信件中我也搞錯了。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對您於心有愧,雅科夫·彼得羅維奇,請您不要相信……請把這封信還給我,我要當著您的面撕掉它,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或者,假如這辦不到的話,那我也求您反其意而讀之——把意思完全反過來,也就是說,特意抱著友好的想法,把我信中的所有的話都賦予相反的意義。我搞錯了。請原諒我,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完全……我不幸地搞錯了,雅科夫·彼得羅維奇。」
「您真這麼想?」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背信棄義的朋友相當心不在焉和相當冷淡地問道。
「我真這麼想,我完全搞錯了,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就我而言,我毫不假裝羞恥……」
「啊,好,好!您搞錯了,這很好嘛。」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粗魯地回答道。
「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甚至有一個想法,」我們的坦誠的主人公又襟懷坦蕩地補充道,他根本沒有發現他的假朋友的可怕的背信棄義,「我甚至有一個想法,瞧,上帝創造了兩個完全相同的人……」
「啊!這是您的想法!……」
這時,以一肚子壞水著稱的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站了起來,拿起了禮帽。大戈利亞德金先生仍舊沒有發現騙局,也跟著站了起來,而且老老實實地、高尚地向自己的假朋友微笑著,天真地竭力對他表示親熱,竭力鼓勵他,想用這樣的辦法來與他重修舊好……
「再見,閣下!」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突然叫道。我們的主人公打了個寒噤,在他的敵人的臉上甚至發現了某種狂態——僅僅為了甩掉他,於是他把自己的兩個手指塞進向他伸過來的這個不道德的人的手中:但這時……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的無恥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這個卑鄙的傢伙抓住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兩個手指後,先是握了握它,又立刻,當著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面,決定重演他今天上午他開過的那個玩笑。人的忍耐到了極限……
當大戈利亞德金先生清醒過來、拔腳向隔壁房間去追他的時候,他那不共戴天的敵人已經用手帕擦過自己的手指,把手帕塞進了口袋,並按照自己的下流習慣急忙溜到隔壁房間去了。他好像沒事人似的,站在櫃檯旁,在吃餡兒餅,並且像個正人君子似的,十分泰然地在向德國食品店的老闆娘獻殷勤。「當著女士們的面不行。」我們的主人公想,接著走到櫃檯旁,激動得都差點兒控制不住自己了。
「瞧,這娘兒們長得還真不賴呦!閣下高見?」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大概指望戈利亞德金先生能夠沒完沒了地一忍再忍,於是又開始用他那不成體統的油腔滑調說話。至於那個胖胖的德國女人,顯然聽不懂俄國話,用她那呆板的、毫無表情的眼睛望著這兩位顧客,客氣地微笑著。不知羞恥的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的這話,一下子把我們的主人公羞得像著了火似的滿臉通紅,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終於向他撲了過去,顯然想要把他撕個粉碎,從而徹底結果了他;但是小戈利亞德金先生,按照自己的下流習慣,早就跑遠了:他溜之大吉,已經跑到了台階上。不言而喻,大戈利亞德金先生自然先是呆呆地愣在那兒,少頃才省悟過來,撒開兩腿跑去追這惡棍,可是這惡棍卻已經坐上了等候在門外、顯然與他早就串通好了的出租馬車。但是就在這時候,那個胖胖的德國女人看到她的兩位顧客跑了,便先發出一聲尖叫,用足力氣搖了搖鈴。我們的主人公幾乎邊跑邊轉過頭來,把錢扔給了她,替自己和那個沒有付賬的無恥之徒付了賬,沒要求找錢,儘管因此而稍稍耽擱了一下,但還是追上了自己的仇敵,上前一把抓住他,在飛跑中匆忙抓住的。我們的主人公使出吃奶的力氣抓住了馬車的擋泥板,沿大街飛跑了一陣,費勁地想要爬上小戈利亞德金先生拚命守住的那輛馬車。這時那馬車夫也用鞭子、韁繩、腿以及連聲吆喝,催促自己那匹衰弱無力的駑馬快跑,不料這駑馬竟咬緊馬嚼撒開腿飛跑起來,可是它有個下流習慣,每跑三步用後腿尥一下蹶子。我們的主人公終於爬上了馬車,面對自己的仇敵,背靠馬車夫,兩膝抵著那個無恥之徒的膝蓋,右手則使勁兒抓住那個道德淪喪、冷酷無情的仇敵的蹩腳透頂的大衣的皮領子……
這兩個冤家對頭坐在馬車上飛奔,若干時候沉默不語。我們的主人公差點兒都喘不過氣來了;馬路糟糕透頂,一路顛簸,每走一步都有摔斷脖子的危險。此外,他那冷酷無情的死敵還是不肯認輸,還是竭力想把他的對手推到車外的爛泥地里去。除了所有這些不愉快以外,加之天氣又惡劣透頂。大雪在紛紛揚揚地下個不停,竭力想鑽進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敞開的大衣領子。周圍是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很難看出來,他們到底往哪裡去和奔馳在什麼大街上……戈利亞德金先生覺得,似乎正在發生某種熟悉的事。有一剎那,他極力回想,他昨天是不是已經預感到了什麼……比如說在做夢的時候……最後他心中的煩惱達到了頂點。他使勁兒壓在他那殘忍的敵人的身上,想喊叫。但是他的喊叫剛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一小會兒,戈利亞德金先生似乎忘記了一切,認為這一切根本就沒什麼,不過爾爾,不知怎麼一來就發生了這種事。說不清,道不明,就此提出抗議是完全多餘的,也是十分無聊的……但是突然,幾乎就在同一剎那,即我們的主人公最後這樣認定的時候,冷不防馬車稍一顛簸,就改變了事情的全部意義。戈利亞德金先生霍地像一袋麵粉似的從馬車上滾落下來,不知落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在摔落下來的時候完全正確地意識到,他的確有點兒急躁,而且急躁得太不是時候了。他終於站起來以後才看到他們究竟到了什麼地方;馬車停在不知道誰家的院子中,可是我們的主人公第一眼就發現,這是奧爾蘇菲·伊萬諾維奇居住的那家公寓樓的院子。就在這一剎那,他發現他那朋友已經悄悄地溜上了台階,大概要去拜訪奧爾蘇菲·伊萬諾維奇吧。他在難以形容的煩惱中本來想跑去追趕自己的仇敵,但是幸虧他明智地及時改變了主意。戈利亞德金先生沒有忘記跟馬車夫結賬,他結完賬就跑到大街上,撒腿拚命地跑,跑到哪兒算哪兒。大雪還跟先前一樣下個不停;跟先前一樣白茫茫一片,又潮又黑。我們的主人公不是在走,而是在飛,路上無論碰到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被他撞翻在地,同時他自己也被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撞得跌跌撞撞。周圍以及他身後只聽見一片驚惶的說話聲、尖叫聲和喊聲……但是戈利亞德金先生似乎昏昏沉沉,渾渾噩噩,對什麼也不予理會……然而,他清醒過來時已經到了謝苗諾夫橋頭,而且那也是因為他笨拙地撞翻了兩個女人以及她們沿街叫賣的商品,而且他自己也摔倒了。「這沒什麼,」戈利亞德金先生想,「這一切完全有辦法補救。」——於是立刻把手伸進口袋,想給她們一個銀盧布,賠償被他打翻在地的蜜糖餅乾、蘋果、豌豆和各種食品。突然發出一道新的光,照亮了戈利亞德金先生;他在口袋裡摸到了今天上午那文書交給他的一封信。他同時想起不遠處有一家他熟悉的小飯館,於是便跑了進去,一分鐘也不耽擱地坐到一張被蠟燭照亮了的飯桌旁,什麼也不理會,也不聽前來問他要什麼的跑堂說什麼,拆開信封,開始讀使他大吃一驚的如下的信:
高尚的、為我受苦的、我的心永遠感到可親可愛的人:
我在痛苦,我快完蛋了——救救我吧!那個造謠中傷者,那個陰謀家,那個以自己的一肚子壞水著稱的人,用自己的網把我禁錮住,我完蛋了!我毀了!但是我討厭他,而你!……他們把我倆生生拆散了,我給你的信被他們截住了——而這一切都是那個不道德的人利用他的唯一優點——與你長得相似造成的。無論如何,一個人可以長得丑,但卻能用智慧、強烈的感情和風雅的舉止使人心醉……我完蛋了!他們強迫我,硬要把我嫁出去,其中耍陰謀最甚者當推家父,我的恩人和五品文官奧爾蘇菲·伊萬諾維奇,大概他想攫取我在上流社會的地位和關係……但是我已拿定主意,並準備使用上天賦予我的各種手段對此進行抗爭。今天九點整,請你坐著你的馬車在奧爾蘇菲·伊萬諾維奇家的窗外等我。我們家又要舉行舞會了,那個英俊瀟灑的中尉也要來。我出來後,咱們就遠走高飛。再說還有其他差事也可以為祖國造福。無論如何請你記住,無辜之所以有力,就因為它無辜。再見。坐著馬車來,在大門口等我。半夜兩點整,我將投入你的保護的懷抱。
至死都屬於你的
克拉拉·奧爾蘇菲耶芙娜
我們的主人公讀完信後,仿佛驚呆了似的坐了幾分鐘。他心煩意亂,十分激動,面孔像手帕一樣煞白,手裡拿著信,在房間裡走了幾個來回;除了自己失魂落魄的處境以外,還加上我們的主人公根本就沒發現他當時已成了在這個房間裡所有的人特別注意的目標。大概,他服裝的零亂,控制不住的激動,不停的來回走動,或者不如說不停的前後奔跑,指手畫腳,也許,還有幾句在昏昏沉沉、信口開河中說的令人費解的話——大概這一切使在場的所有顧客都對戈利亞德金先生產生了非常不好的印象:甚至連跑堂的也開始疑惑地看著他。我們的主人公清醒過來後發現他正站在房間中央,幾乎不成體統和很不禮貌地看著一位外表極其可敬的老者,這老者吃過飯並在聖像前禱告過上帝後,又坐了下來,他也目不轉睛地盯著戈利亞德金先生看。我們的主人公渾渾噩噩地看了看周圍,發現所有的人,簡直是所有的人都用一種最不懷好意、最可疑的目光看著他。突然,一個綴有紅領子的退伍軍人大聲索要《警察局新聞》 [2] 。戈利亞德金先生打了個寒噤,臉紅了:他不知怎麼無意中低下了眼睛,看了看地面,看到他竟穿著這麼一身不成體統的服裝,不用說在公共場合,就是在自己家裡,這樣的衣服也是穿不得的。皮靴、褲子以及他的整個左側滿是污泥,右腳上的套帶 [3] 斷了,而燕尾服甚至有許多地方都撕破了。我們的主人公心煩意亂地走到他看信的那張飯桌旁,他看到有一名飯店夥計正向他走來,臉上帶著異樣的、既放肆而又堅決的表情。我們的主人公心慌意亂地一下子蔫了,開始觀察他身前的桌子。桌上放著不知誰在用餐後沒有收拾的盤子、用髒了的餐巾,亂七八糟地扔著剛用過的刀、叉和勺。「誰在這兒吃飯了?」我們的主人公想,「難道是我?不過一切都是可能的!吃過了飯,自己竟沒發覺;我該怎麼辦呢?」戈利亞德金先生抬起眼睛,又看到身邊那個跑堂的,那跑堂好像有什麼話要說。
「我應當付多少錢,夥計?」我們的主人公用發抖的聲音問道。
戈利亞德金先生周圍發出了哄堂大笑;跑堂本人也微微一笑。戈利亞德金先生明白他又出洋相了,做了一件奇蠢無比的事。他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以後,感到十分尷尬,為了掩飾這尷尬,他無奈地把手伸進口袋裡去拿自己的手帕,大概是為了做點兒什麼,免得這麼傻站著;但是使他自己和他周圍的人感到十分驚訝的是,他掏出的不是手帕,而是大約四天前克列斯季揚·伊萬諾維奇給他開的一瓶什麼藥水。「還是在同一家藥房裡買藥。」這事在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腦海里一閃……他突然打了個哆嗦,嚇得差點兒叫起來。閃出一道新的光……一種暗紅色的、令人生厭的液體以一種不吉利的反光射進戈利亞德金先生的眼睛……藥水瓶從他手裡滑落下來,立刻跌得粉碎。我們的主人公發出一聲驚叫,往一旁倒退了兩步,躲開流出的液體……他全身發抖,他的鬢角和前額上都滲出了汗珠。「可見,有生命危險!」這時房間裡出現了一片騷亂和驚慌;大家都圍住戈利亞德金先生,大家都對戈利亞德金先生說話,甚至有些人還抓住戈利亞德金先生。但是我們的主人公卻像啞巴似的一言不發,一動不動,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毫無感覺……最後他終於似乎一躍而起,撒腿就往飯館外面跑,有人衝上來想擋住他的去路,他就把這些人一一推開,幾乎失魂落魄地跌坐在迎面駛來的馬車上,飛也似的回家去了。
他在寓所的玄關遇見了司里看門的米赫耶夫,手裡拿著官署的封套。「我知道了,我的朋友,我全知道了,」我們的筋疲力盡的主人公用衰弱無力而又十分苦惱的聲音回答道,「這是正式通知……」封套里果然是一份給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書面命令,由安德烈·菲利波維奇簽署,命令他即刻辦理移交,把手上的工作交給伊萬·謝苗諾維奇。戈利亞德金先生收下了封套,給了門衛十戈比,便進了自己的房間,他看見彼得魯什卡正在準備和收拾自己的那些破爛和自己的行李,歸成一堆,顯然打算離開戈利亞德金先生,去伺候引誘他過去的卡羅琳娜·伊萬諾芙娜,以代替她家的葉夫斯塔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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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裡的「啤酒」和「牛奶」二詞,均為用俄文字母拼寫的德國詞。
[2] 指《聖彼得堡市警察局新聞》,1839—1917年出版於聖彼得堡,除刊載一般的新聞外,還刊登地方消息。
[3] 指從褲腳口往下套在腳底的套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