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人格 · 第十章
總之,可以這樣說,昨天發生的事使戈利亞德金先生非常震驚。我們的主人公昨晚睡得很不好,就是說,他怎麼也睡不著,甚至連五分鐘也未能完全睡著:倒像有個什麼淘氣包把鬃毛絞碎了,撒在他的床上似的。他整夜都是在半睡半醒中度過的,輾轉反側,翻過來覆過去,唉聲嘆氣,剛睡著了一分鐘,過一分鐘又醒了,而且這一切還伴隨著某種奇怪的煩惱、模糊的回憶和零亂的夢幻——總之,一切,只要是不愉快的東西,都兜上了心頭……一會兒在他眼前出現了安德烈·菲利波維奇的身影,籠罩在某種奇怪的、謎一般昏暗的光線中——冷淡的身影,慍怒的身影,帶著冷峻的、生硬的眼神,面含既冷酷無情又彬彬有禮的叱罵……正當戈利亞德金先生想要走過去向安德烈·菲利波維奇致意,以便想方設法如此這般地在他面前表白一番,同時向他證明他根本就不像他的仇敵添油加醋描述的那樣,他乃是如此這般,除了自己通常的、天生的品質以外,還擁有什麼什麼優點;但是,在這當口卻出現了那個以自己的不體面的傾向著稱的人,他用某種令人憤慨的手段立刻破壞了戈利亞德金先生慘澹經營的所有仕途,而且就在這裡,幾乎就當著戈利亞德金先生的面,使他身敗名裂,百般踐踏他的自尊心,然後又立刻取而代之,占據了他的職位和社會地位。一會兒,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腦袋覺得有些痒痒,似乎有人用手指彈了一下他的腦殼,不久前,他或者在日常生活中或者因未能恪盡職守而遭人叱責,這些是他自找的,屈辱地被迫接受的,對此很難提出抗議……然而正當戈利亞德金先生開始苦苦思索,為什麼他很難對這種申斥提出抗議——然而他關於曾受人申斥這一想法,又不知不覺換了一種形式——轉而變成某種小小不言或者相當大的卑鄙下流的行為;這種卑鄙下流的行為是他耳濡目染或者是不久前他親自做過的——他這樣做甚至常常不是出於某種卑鄙下流的原因,甚至也不是出於某種卑鄙下流的動機,而是這樣——比如說,有時候是因為這樣一種情況——出於一種微妙的原因,再不就是因為自己完全無力自衛,嗯,說到底是因為……因為,總之,戈利亞德金先生心裡很清楚這是因為什麼!想到這裡,戈利亞德金先生在睡夢中面紅耳赤,他一面強壓下自己臉上泛起的紅暈,一面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說什麼,這時候,比如說,他本來是可以表現出堅強性格的,本來是可以在這件事情上表現出威武不屈的堅強性格的……可後來他又想:「幹嗎要表現出堅強性格呢!……現在又何必提它呢!……」但是使戈利亞德金先生最為惱火的是,怎麼在這時候,而且偏偏在這時候,不管人家有沒有叫他,竟出現了這麼一個為人處世不像話和以惡言中傷著稱的人,儘管這事似乎明擺著,他居然也沐猴而冠,帶著非常不成體統的微笑嘀咕道:「這怎麼扯得上堅強性格呢!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咱倆哪兒來什麼堅強性格呢!……」一會兒,戈利亞德金先生又夢見自己處在一群以談笑風生與風度高雅著稱的出色的人士中間;戈利亞德金先生在和藹可親而又機智風趣上也表現不俗,因而大家都很喜歡他,甚至在這裡的他的某些仇敵也愛上了他,因而使戈利亞德金先生覺得十分開心;大家都尊他為首,以致最後連戈利亞德金自己也愉快地從一旁偷聽到,這裡的主人把一位客人拉到一邊,極口稱讚戈利亞德金先生……可是突然以居心叵測和蛇蠍心腸著稱的那主兒,又沒來由地以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模樣出現,而且這小戈利亞德金一出現,霎時間就立刻把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全部勝利和全部光榮破壞了,使大戈利亞德金相形見絀,把大戈利亞德金踩進了污泥,最後,他還一清二楚地證明,大戈利亞德金,而且還是真戈利亞德金,根本就不是真的,而是個贗品,只有他才是真的,最後,大戈利亞德金根本就不是他看上去像是某某、某某的那個人,而是如此這般的那樣一個人,因此他不應該也沒有資格隸屬於忠誠可靠和風度優雅的上流社會。而且這一切發生得那麼快,大戈利亞德金都沒有來得及開口,大家就已經全身心地投靠到不成體統的假戈利亞德金那邊去了,而且還以深深的蔑視斷絕了同他這個真戈利亞德金先生的交往。沒有一個人的看法不在剎那間被這個豈有此理的戈利亞德金先生按照他的想法改變了。沒有一個人,甚至這夥人中最不起眼的人,沒有被這個盡做壞事的假戈利亞德金先生用他那一套最甜蜜的方式巴結過,用他的方式討好過,他在他們面前按照他的老習慣常常抽一種十分好聞的芳香撲鼻的煙,因而使那些聞到這股煙香的人一聞到這煙味就感到十分舒服,連連打噴嚏,甚至打出了眼淚。而主要是這一切都是在轉瞬間完成的:這個形跡可疑的、盡做壞事不做好事的戈利亞德金先生行動之快是驚人的!比如說,他剛巴結過一個人,博得了他的好感之後——轉眼之間他已經出現在另一個人身邊了。他剛跟這第二個人巴結地悄悄說了幾句話,博得對方賞識的微笑之後,一尥蹶子,邁開他那又短又圓又相當粗笨的小腿,顛顛地去找第三個人了,於是便開始巴結第三個人,跟人家也友好地互相舔了舔;你還沒來得及開口,還沒來得及驚訝——而他已經在第四個人那裡了,於是跟第四個人又如法炮製——簡直可怕:簡直在變戲法!可是大家都歡迎他,大家都喜歡他,大家都把他捧到了天上,大家都眾口一詞地宣稱,他的和藹可親和機智風趣遠勝於真戈利亞德金先生的和藹可親和機智風趣,並以此來奚落無辜的真戈利亞德金先生,排斥為人正直的戈利亞德金先生,進而把忠誠可靠的戈利亞德金先生連推帶搡地趕出去,並像雨點般用手指彈以愛他人著稱的真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腦殼!……多災多難的戈利亞德金先生又傷心又恐懼又惱火地跑了出去,跑到大街上,雇了輛馬車,準備直奔司長大人家,即使不如此,至少也應該去找安德烈·菲利波維奇一趟,但是——簡直可怕!馬車夫們無論如何都不肯拉戈利亞德金先生,說什麼:「老爺,我沒法拉兩個完全相同的人;大人,好人都力求老實本分地過日子,不應該任意胡來,從來沒有一個變兩個的。」一向老實本分的戈利亞德金先生又羞又惱,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周圍,果然,而且是他親眼看見的,他確信,馬車夫以及與他們串通一氣的彼得魯什卡都言之有理;因為那個道德淪喪的戈利亞德金先生真的就在這裡,在他的身旁,離他不遠,而且按照他那卑鄙下流的壞脾氣,這時候,在這關鍵情況下,肯定準備做出什麼極其不登大雅之堂的事,一點兒也顯示不出通常在良好的教育下培養而成的特別高尚的品德——可是這個可憎可厭的戈利亞德金先生二世,一遇合適的機會就吹噓自己品德高尚。徹底完蛋而又為人實在的戈利亞德金先生在羞恥與絕望中忘乎所以地拔腳飛跑,跑到哪兒算哪兒,聽天由命地跑,無論跑到哪兒都行;但是他每跑一步,他的腳每蹬一次花崗岩的人行道,就好像從地底下蹦出來似的,跳出一個一模一樣,就心靈的荒淫無恥來說與極端惡劣的戈利亞德金先生完全一樣的人。所有這些完全相同的人,一經出現,就立刻一個跟一個地奔跑起來,一長串,就像一長溜呆鵝,搖搖擺擺、一瘸一拐地跟在大戈利亞德金先生後面,因而簡直無處躲避,怎麼也躲不開這些完全相同的人——戈利亞德金先生也真可憐,他被嚇得氣都透不過來了——到最後,終於出現了數不清的完全相同的人——因而整個京城到後來都擠滿了完全相同的人,以至負責警務的人員看到這樣有礙觀瞻的事,只好跑過去抓住所有這些完全相同的人的後脖領子,把他們關在就近的崗亭里……我們的主人公都嚇呆了,嚇得渾身冰涼,漸漸醒了過來,因為嚇呆了,嚇得渾身冰涼,所以他感到即使醒了過來,也不見得開心,這日子也不好打發……既難受又痛苦……胸口煩悶得好像有什麼野獸把他的心給叼走了似的……
終於,戈利亞德金先生再也受不了了。「絕不許發生這種情況!」他叫道,果斷地從床上坐了起來,隨著這聲驚呼,他也完全醒了。
看來白天早已開始。屋裡不知怎麼異乎尋常地亮;陽光透過結了一層霜花的玻璃窗灑滿了房間,這使戈利亞德金先生感到十分驚訝;因為平常,除非中午,陽光才照例照進他的房間;而在過去,這種天體運行的例外情形,起碼就戈利亞德金先生記憶所及,還幾乎從未發生過。我們的主人公剛剛對這種現象驚訝了一番之後,隔壁牆上的掛鍾就開始噝噝啦啦地響了起來,可見,已經完全準備好要打點了。「啊,聽!」戈利亞德金先生想,並煩躁地等候著,準備聽……但是,使戈利亞德金先生感到愕然和吃驚不小的是,他那鐘鼓了一會兒勁兒,總共才敲了一下。「這是演的哪一出呀?」我們的主人公叫道,從床上徹底跳了起來。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於是便照例跑到隔壁屋去看個究竟。鐘上果然是一點。戈利亞德金先生又望了一眼彼得魯什卡的床;但是這屋裡甚至連彼得魯什卡的影子也沒有了:看來,他的床鋪早已收拾好,放到一邊去了;他的靴子也到處找不到——這無疑是一個標誌,說明彼得魯什卡的確不在家。戈利亞德金先生急忙沖向房門:門鎖著。「彼得魯什卡上哪兒了呢?」他繼續悄悄地自言自語,他整個兒都處在可怕的激動中,感到四肢在瑟瑟發抖,而且抖得很厲害……突然一個想法掠過他的腦海……戈利亞德金先生急忙跑到自己的桌子跟前,東張西望,摸了個遍——可不嗎:他昨天寫給瓦赫拉梅耶夫的信不見了……彼得魯什卡也壓根兒不在隔壁屋裡;牆上的掛鍾指著一點,而在瓦赫拉梅耶夫昨天的信中提到了一些新的關鍵之點,初看含含糊糊,但是現在已經真相大白。說到底,連彼得魯什卡——這彼得魯什卡也顯然被收買了!是的,是的,肯定是這樣!
「原來問題的癥結在這兒!」戈利亞德金先生叫道,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眼睛睜得越來越大,「原來這主要的妖魔鬼怪現在就躲在這個吝嗇的德國女人家!可見,她這是在調虎離山,聲東擊西,讓我到伊茲梅洛夫橋去——轉移我的視線,讓我心神恍惚(這壞透了的老妖婆!),這樣來算計我!!!是的,正是這樣!只消從這方面來看問題,這一切肯定是這樣!而且這混賬東西的出現,現在也完全弄清楚了:這是一個連環套,他們早就把他抓在手裡,準備好,以備沒轍的時候使用。瞧,現在不就是這樣嗎,一切不就是這樣嗎!現在一切都已迎刃而解!嗯,沒什麼!還沒有失去時機!……」這時戈利亞德金先生才恐怖地想起,現在已經下午兩點了。「如果他們現在先下手為強,那咋辦……」他胸口發出一聲呻吟……「不會的,休想,他們還來不及下手——咱們等著瞧……」他湊合著穿上衣服,抓起紙和筆,寫了如下的一封信:
尊敬的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先生!
有您沒有我,有我沒有您,咱倆勢不兩立!因此我要向您宣布,您那奇怪、可笑與豈有此理的願望,即想讓貌似我的孿生兄弟冒名頂替我的願望,絕不會有任何結果,只會使您名譽掃地和徹底失敗。因此我請求您,為了您自己的利益,趕快靠邊站,給真正高尚的人和懷著善良目的的人讓路。否則,我將採取甚至最極端的措施。就此擱筆,等候……然而,我隨時準備為閣下效勞,或以槍相見。
雅·戈利亞德金
我們的主人公寫完這封簡訊後,毅然搓了搓手。接著便披上大衣,戴上禮帽,用另一把備用的鑰匙打開房門,動身到司里去了。走到司里,但是不敢進門;時間的確太晚了;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懷表指著兩點半。突然,一件看似不太重要的情況,解開了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某些疑團:從該司大樓的牆角處突然鑽出一個氣喘吁吁、滿臉通紅的人,他悄悄地、邁著耗子似的步伐溜上了台階,然後又立刻鑽進了門廳。這是文書奧斯塔菲耶夫,是戈利亞德金先生非常熟悉的人,也是一個多少有點兒用處、為了十戈比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人。我們的主人公知道奧斯塔菲耶夫的這一弱點,考慮到他因有非常要緊的事偷偷溜出來之後,大概較之往常更加貪圖得到那幾個錢,於是便拿定主意不惜破費,立刻溜上了台階,隨後又緊跟在奧斯塔菲耶夫之後鑽進了門廳,叫了他一聲,接著便神秘兮兮地把他請到一邊,走進一個僻靜的角落,鑽到一個大的鐵爐子後面。我們的主人公把他帶到那裡去以後,就開始盤問他。
「喂,我的朋友,那裡怎麼樣,那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大人,向大人您請安。」
「好,我的朋友,好;我要謝謝您,親愛的朋友。嗯,你瞧,到底怎麼樣呢,我的朋友?」
「您想問什麼呀?」這時奧斯塔菲耶夫用手稍稍捂住自己那無意中張大了的嘴。
「我想問的是,你瞧,我的朋友,我,那個……你可別往別處想……嗯,怎麼樣,安德烈·菲利波維奇在裡面嗎?」
「在裡面。」
「其他官員也在裡面嗎?」
「其他官員也在裡面,該來的都來了。」
「司長大人也在?」
「司長大人也在。」這時那文書又第二次捂住自己那重新張大了的嘴,並且有點兒好奇和異樣地看了看戈利亞德金先生。至少,我們的主人公是這麼感覺的。
「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嗎,我的朋友?」
「沒有;絲毫沒有。」
「關於我,親愛的朋友,那裡不曾談論我什麼嗎?」
「沒有,暫時還沒有聽到什麼。」這時那文書又捂住自己的嘴,又有點兒異樣地望了一眼戈利亞德金先生。問題在於我們的主人公現在正想透過奧斯塔菲耶夫的面容看出點兒名堂來:其中有沒有隱藏著什麼。果然,似乎其中隱藏著什麼鬼名堂;問題在於,這奧斯塔菲耶夫變得不知怎麼越來越冷淡,越來越粗聲粗氣了,現在已經不像談話之初那樣熱切地關心戈利亞德金先生了。「他這樣多少也有點兒道理,」戈利亞德金先生想,「要知道,對於他我又算老幾呢?說不定,他已經得到了另一方的好處,因此才溜出來辦最要緊的事。對了,我現在先給他點兒那個……」戈利亞德金先生明白,現在已經到了十戈比、十戈比起作用的時候了。
「給你,親愛的朋友……」
「由衷地感謝大人。」
「還會給你更多。」
「是,大人。」
「現在,馬上,還會給你更多,等事情辦完,還會給你這麼多。明白嗎?」
那文書不作聲,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不動地望著戈利亞德金先生。
「嗯,現在你說吧:關於我什麼也沒聽說嗎?……」
「好像什麼還,暫時……那個……暫時還沒什麼。」奧斯塔菲耶夫也像戈利亞德金先生一樣一字一頓地回答道,保持著一種略顯神秘的神態,微微揚起眉毛,眼睛望著地面,極力保持著一種應有的腔調,總之,使出渾身解數,竭力想把答應給他的錢全部弄到手,因為他已經把這錢當作裝在自己腰包里,十拿九穩地到手的了。
「而且什麼也沒有耳聞?」
「暫時還沒有。」
「我說……那個……這,也許會有所耳聞吧?」
「以後,自然,也許會有所耳聞。」
「不妙!」我們的主人公想。
「我說,再給你點兒,親愛的。」
「由衷地感謝大人。」
「瓦赫拉梅耶夫昨天來過這裡嗎?……」
「來過。」
「沒有別的人來過嗎?……你想想嘛,小老弟?」
文書搜索苦腸,竭力回想,但是實在想不出任何應當想出來的事。
「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來過。」
「唔!」接著是沉默。
「我說小老弟,再給你一點兒;請把所有的底細全說出來。」
「是。」奧斯塔菲耶夫現在就像塊緞子似的站在那兒,百依百順:戈利亞德金先生要的就是這樣。
「小老弟,請給我說說,他現在混得怎樣?」
「沒什麼,很好。」文書回答,睜大兩眼望著戈利亞德金先生。
「怎麼個好法呢?」
「也沒什麼特別的。」這時,奧斯塔菲耶夫別有深意地揚了揚眉毛。不過,他簡直走進了死胡同,不知道他還應當說什麼。「不妙!」戈利亞德金先生想。
「他們以後跟瓦赫拉梅耶夫沒有再發生什麼事?」
「一切都跟從前一樣。」
「再想想。」
「有,據說。」
「嗯,據說什麼呢?」
奧斯塔菲耶夫又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裡沒有給我的信嗎?」
「今天看門的米赫耶夫曾到他家找過瓦赫拉梅耶夫,也就是上那兒,上他的女房東德國娘兒們那兒,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去問問。」
「那就勞你駕了,小老弟,看在造物主的分上!……我不過隨便問問……小老弟,你不要有別的想法,我不過隨便問問。小老弟,你去好好問問,打聽一下,那裡有沒有準備採取什麼行動來對付我,他在幹什麼?這正是我需要知道的;你就去打聽一下此事,親愛的朋友,以後我會謝你的,親愛的朋友……」
「是,大人,可您的位置今天讓伊萬·謝苗內奇給坐了。」
「伊萬·謝苗內奇?啊!對了!真的?」
「安德烈·菲利波維奇讓他坐的……」
「真的?因為什麼原因呢?你去打聽打聽這事,小老弟,看在造物主分上。你去打聽打聽這事,小老弟;把這一切都打聽清楚了——我會謝你的,親愛的;這也正是我所需要的……而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小老弟……」
「是,是,我去去就來。可是,大人,難道您今天不想進去了?」
「不了,我的朋友;我不過隨便,要知道,我不過隨便,我不過隨便來看看,親愛的朋友;可是以後我會謝你的,親愛的。」
「是。」文書迅速而又熱心地跑上了樓梯。戈利亞德金先生則獨自一人留在下邊。
「不妙,」他想,「唉,不妙,不妙!唉,咱們這事呀……現在多糟糕呀!這一切究竟是什麼意思呢?這個醉鬼的某些暗示到底意味著什麼呢?比如說,這到底是誰玩的把戲呢?啊!我現在知道這是誰玩的把戲了。原來,就是這樣一出把戲。他們大概知道了。所以才讓他取而代之……不過,這是安德烈·菲利波維奇讓他取而代之的。讓這個伊萬·謝苗諾維奇;不過話又說回來,幹嗎讓他取而代之呢?讓他取而代之到底抱著什麼目的呢?他們大概知道了……這是瓦赫拉梅耶夫在搗鬼,就是說,不是瓦赫拉梅耶夫,這人太笨,笨得像段普普通通的山楊木頭,我是說瓦赫拉梅耶夫;這是他們合夥替他搗鬼,並唆使這壞蛋到這裡來玩這鬼把戲;而那個獨眼的德國娘兒們就去告了一狀!我一直懷疑這整個陰謀不簡單,在這整個老娘兒們式的造謠誹謗中肯定有什麼貓膩;我跟克列斯季揚·伊萬諾維奇也說過同樣的話,他們發誓要殺人(就道德意義上說),於是就抓住卡羅琳娜·伊萬諾芙娜不放。不,看得出來,這肯定是些老手乾的!我說先生,這肯定是老手乾的,而不是瓦赫拉梅耶夫。我在前面已經說過,瓦赫拉梅耶夫很笨,而這……我現在知道了,誰在這裡替他們大家搗鬼:這是那個壞蛋在搗鬼,是那個冒名頂替的人在搗鬼!他就是這塊料,這也多少證明了他在上流社會能夠左右逢源的原因。說真的,我倒真想知道他現混得怎麼樣了……他在他們那裡混得怎麼樣?不過他們幹嗎要起用伊萬·謝苗諾維奇呢?他們起用伊萬·謝苗諾維奇有什麼用呢?倒像再也找不到別人了似的。話又說回來,讓誰干也沒有用,反正都一樣;我只曉得一點,這個伊萬·謝苗諾維奇,我早就感到他可疑,我早就看出來了:這老傢伙不是東西,十分可惡——聽說,他還放高利貸,利息高得嚇人,跟個猶太佬一樣。要知道,這一切都是這蠢貨幹的好事。這蠢貨在整個這件事情中什麼都管,什麼都插手。這事就這麼開始了。先從伊茲梅洛夫橋開始;這事就是這麼開始的……」這時戈利亞德金先生皺了皺眉頭,像咬了一口檸檬似的,大概想起了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嗯,不過,那也沒什麼!」他想,「不過我想來想去總是想自己的事。這個奧斯塔菲耶夫怎麼還不來呢;大概,他坐下來辦公走不開或者那裡有什麼事把他留住了。不過這也不錯,我也會搞陰謀了,我也會在背後算計人了。只要塞給奧斯塔菲耶夫十戈比,他就那個……他就站到了我這一邊;不過,他是不是真的站在我這一邊呢——這倒是個問題;說不定他們也把他……而且,也會跟他商量好,跟他一起搞陰謀。要知道,這騙子一副強盜相,一副地地道道的強盜相!這騙子一肚子壞水!說什麼『不,沒什麼,我由衷地感謝您,大人』。你呀,真是個強盜!」
可以聽到有人走動的聲音……戈利亞德金先生縮起身子,一個箭步跳到爐子背後。有人下了樓,上了大街。「現在誰會這麼出去呢?」我們的主人公暗自思量。過了一小會兒又傳來什麼人的腳步聲……這時戈利亞德金先生忍不住了,便從自己的胸牆後面伸出了一點兒小小的、小小的鼻子尖——剛伸出去,又立刻縮了回來,好像有人拿別針刺了一下他的鼻子似的。這回走過去的人,不說你也知道,就是那個騙子、陰謀家和道德淪喪的傢伙——他走過去時照例邁著他那下流的、急促的碎步,一溜小跑,甩起腿來就像準備踢人似的。「混賬東西!」我們的主人公自言自語地罵道。不過,戈利亞德金先生不會沒有看到,這混賬東西腋下夾著一個很大的屬於司長大人的綠色公文包。「他這是又在辦特差。」戈利亞德金先生想,懊惱得面紅耳赤,較之剛才更甚地縮成了一團。小戈利亞德金先生根本就沒有看見大戈利亞德金先生,他從大戈利亞德金先生身邊步履匆匆地剛一走過,又第三次傳來某個人的腳步聲,這回戈利亞德金先生猜了個正著,腳步聲是那文書的。果然,一個油頭粉面的文書把頭伸到他藏身的爐子後面;不過這人不是奧斯塔菲耶夫,而是另一名文書,外號叫「皮薩連科」 [1] 。這使戈利亞德金先生吃了一驚。「他幹嗎讓別人摻和這秘密呀?」我們的主人公想,「真是些野蠻人!他們心目中就沒有什麼神聖的東西!」
「喂,有什麼事,我的朋友?」他問皮薩連科,「誰讓你來的,我的朋友?……」
「是這麼回事,為了您的事。暫時還沒有從任何人那裡打聽到任何消息。一有消息,我們會立刻通知您的。」
「奧斯塔菲耶夫呢?……」
「他出不來,大人。司長大人已經到科里檢查過兩次了,我現在也沒工夫。」
「謝謝,謝謝你了,親愛的……不過請你告訴我……」
「真的,沒工夫……隨時都會找我們的……勞您駕再在這裡待一會兒,關於您的事一有什麼動靜,我們會立刻通知您的……」
「不,我的朋友,請你,請你告訴我……」
「對不起;我真沒工夫,」皮薩連科說,戈利亞德金先生抓住他的衣襟,他竭力掙脫,「真的,不行。您就勞駕在這裡再待一會兒吧,我們會通知您的。」
「馬上,馬上,我的朋友!馬上,親愛的朋友!現在有一事拜託:有封信,我的朋友;我會感謝您的,我的親愛的。」
「是。」
「我的親愛的,想辦法交給戈利亞德金先生。」
「戈利亞德金?」
「是的,我的朋友,交給戈利亞德金先生。」
「好吧;我一有機會離開就捎給他。您暫時在這裡待一會兒。這裡誰也看不見……」
「不,我,我的朋友,你別以為……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不讓別人看見。我的朋友,現在我不想站這裡了……我要去這裡的一個小胡同。那裡有一家咖啡館;我要到那裡去等你,如果有什麼動靜,你就來把一切告訴我,懂嗎?」
「好吧。不過請您放我走吧;我懂……」
「我會感謝您的,我的親愛的!」皮薩連科終於掙脫了出來,可是戈利亞德金先生沖他的背影喊道……「這壞蛋後來也變得似乎粗聲粗氣了。」我們的主人公想,一面偷偷地從爐子後面走出來,「這會兒又找了個藉口。這很清楚……起先還這個那個的……不過,他倒的確很忙;也許,那兒事情很多。而且司長大人又兩次到科里檢查……這又是因為什麼呢?……嘿!行啊,也沒什麼!不過,也許這也沒什麼,咱們現在等著瞧吧……」
這時戈利亞德金先生打開了門,已經想走到大街上去了,突然,就在這一剎那,台階旁響起了司長大人隆隆的馬車聲。戈利亞德金先生還沒來得及清醒過來,馬車門已經從裡面推開了,坐在馬車裡的那位先生縱身跳到了台階上。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大約十分鐘前離開這裡的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大戈利亞德金先生想起了,司長的公館就近在咫尺。「他這是辦特差。」我們的主人公暗自尋思。這時,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從馬車裡抱起一隻鼓鼓囊囊的綠色公文包,還有其他一些文件,最後吩咐了馬車夫幾句話,接著就推開門,幾乎將門撞到了大戈利亞德金先生身上,可是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卻故意裝作沒看見他,使他難堪,接著就一溜小跑,跑上了司里的樓梯。「不妙!」戈利亞德金先生想,「哎呀,咱們的事現在又出紕漏了!瞧他那副神氣,主啊我的上帝!」我們的主人公一動不動地又站了半分鐘;終於拿定了主意。他沒有多加考慮,然而感到他的心在劇烈跳動,四肢在發抖,便跟在他的朋友後面跑上了樓梯。「啊!豁出去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這事我管不著。」他想,一面在前廳里摘下禮帽,脫下大衣和套鞋。
當戈利亞德金先生走進自己科里,已經暮色四合。無論是安德烈·菲利波維奇,也無論是安東·安東諾維奇,都不在房間裡。他倆在司長辦公室在向司長匯報;而司長呢,據說也急著去見大臣。鑒於這樣的情況,還因為天已薄暮,快到下班的時間了,有幾名官員,主要是年輕人,當我們的主人公進去那工夫,正無所事事,聚在一起聊天、說笑,甚至有些最年輕的人,也就是那些沒有官銜、地位最低的官,竟悄悄地躲到一個角落,趁大家亂鬨鬨的時候在窗口玩拋錢猜正反面的遊戲。戈利亞德金先生是講究體面的,而在當前這時刻尤其覺得需要擁有體面和「找到」體面,因此他立刻走到過去比較要好的同僚們跟前,向他們問好,祝他們日安,等等。可是同僚們對戈利亞德金先生的問候卻回答得有點兒古怪。他看到大家對他很冷淡、很冷漠,甚至可以說,很嚴峻,不禁感到十分吃驚,心裡很不痛快。沒有一個人跟他握手。有些人則簡簡單單地說了聲「您好」就走開了;還有些人只點了點頭,還有的人乾脆扭轉了身子,以示什麼也沒看見;最後,有些人——這也是戈利亞德金先生感到最可氣的,某些沒有官銜、地位最低的年輕人,正如戈利亞德金先生公正地形容他們的那樣,只會抓緊機會玩拋錢猜正反面、到什麼地方去閒逛的愣頭青們——竟慢慢地把戈利亞德金先生包圍了起來,三五成群地圍在他身邊,幾乎封鎖了他的出路。大家都用一種帶有侮辱性的好奇望著他。
這兆頭不妙。戈利亞德金先生感覺到了這一點,便明智地做好了準備,裝作什麼也沒有看見。突然,有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情況,正如俗話所說,徹底要了戈利亞德金先生的命。
在包圍著他的一小撮年輕同僚中,好像故意跟他作對似的,竟在戈利亞德金先生最苦惱的時刻,突然出現了小戈利亞德金先生,他一如既往地開心快活,一如既往地笑容滿面,一如既往地活潑淘氣,總之:一個淘氣包,愛蹦蹦跳跳,愛溜須拍馬,愛哈哈大笑,愛耍嘴皮子,愛東奔西跑,一如既往,一如從前,就跟昨天一樣,比如說,就跟昨天大戈利亞德金先生感到極不愉快的那一刻一樣。他笑嘻嘻地咧開了嘴,轉來轉去,踏著碎步,笑容可掬地似乎在對大家說「晚安,晚安」,然後就擠進一堆官吏中,握握這個人的手,拍拍那個人的肩膀,跟第三個人稍稍擁抱了一下,而對第四個人則解釋說他是遇到怎樣一個機會才被司長大人擢用的,他上哪兒去了,幹了什麼,帶回來了什麼;跟第五個人,大概是他的最要好的朋友,則帶響地親了親他的嘴唇——總之,一切都跟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夢中發生的情形一模一樣。小戈利亞德金先生上躥下跳地跳了個夠,跟任何人都按他自己的方式寒暄了一番,跟所有的人都拉了拉關係,使之對自己有利,不管需要不需要,對所有人都巴結了一番,而且巴結了個夠,最後才突然,大概是他搞錯了,直到現在他還沒來得及發現他的最老的老朋友,於是便立刻向大戈利亞德金先生伸過手來。大概,也是因為搞錯了,話又說回來,雖說我們的主人公早就完全發現這個為人很不地道的小戈利亞德金先生,但是他還是立刻如饑似渴地抓住了這隻想不到會伸給他的手,用最友好的方式緊緊地握了握它,帶著某種古怪的、完全意料不到的內心激動和某種令人潸然淚下的感情握了又握。我們的主人公是受騙上當,被他的不無失禮的敵人的最初的衝動欺騙了呢,還是他一時慌了手腳,或者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感到和意識到自己太孤立無援了呢?——這就很難說清楚了。然而,大戈利亞德金先生在精神健全的狀況下,完全自覺自愿地,而且有見證人在場,激動地握了握他稱為他的死敵的那個人的手,這卻是事實。但是,當他的仇家和死敵,那個為人很不地道的小戈利亞德金先生髮現這個橫遭眾人迫害的、無辜的和被他背信棄義地欺騙了的人搞錯了,便毫無廉恥,毫無感情,毫無憐憫心和良心,突然以一種令人不能容忍的無恥,放肆而又粗暴地把自己的手從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手中抽了出來,這時大戈利亞德金先生是多麼驚愕和氣憤若狂啊,他又是感到多麼恐怖和羞恥啊;這還不夠——小戈利亞德金先生還抖動了一下自己的手,倒像他的手經這一握被什麼髒東西弄髒了似的;除此以外——他還往一旁啐了口唾沫,並隨之做了一個最侮辱人的姿勢;這還不夠——他還掏出自己的手帕,以一種最肆無忌憚的方式,當場用它擦乾淨了被大戈利亞德金先生握過的他的所有的手指。小戈利亞德金這樣做的時候,按照他一向卑鄙下流的習慣,還故意環顧左右,做得讓所有人都看到他的這一做法,他看著所有人的眼睛,顯然在極力提醒大家那件最不利於戈利亞德金先生的事。可惡的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的這一舉動,似乎激起了周圍官員們的普遍憤慨;甚至舉動輕浮的年輕人也顯露出自己的不滿。周圍掀起了一片七嘴八舌的抱怨聲。這屋裡的騷動不可能繞過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耳朵;但是突然,來得正是時候,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的嘴上冒出了一句玩笑,打碎和破滅了我們的主人公的最後一點兒希望,原來的均勢發生了傾斜,因而使他那一肚子壞水的死敵重新占了上風。
「諸位,這是我們俄國的福布拉斯 [2] ;讓我給諸位介紹一下這位年輕的福布拉斯。」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用他那尖嗓子說道,並用他固有的無恥勁兒踏著碎步,在眾官吏間鑽來鑽去,向他們指著那個呆若木雞而又氣憤若狂的真戈利亞德金先生,「咱們親個嘴吧,心肝寶貝兒!」他以一種令人不能容忍的狎昵勁兒繼續道,一面向被他陰險地侮辱的那人走去。一肚子壞水的小戈利亞德金先生開的這一玩笑,看來,在應當得到反響的地方得到了反響,何況其中還包含著對某種情況的陰險的暗示,看來這事早已公開,並為大家所熟知。我們的主人公痛苦地感到敵人正在加害於他。不過他已經拿定了主意。他帶著燃燒的目光、蒼白的臉和凝滯不動的微笑,從人群中勉強鑽了出來。接著便邁開踉踉蹌蹌的、加快的步伐,徑直向司長大人的辦公室走去。在快到司長大人辦公室的前一個房間,他遇到了剛從司長大人那兒出來的安德烈·菲利波維奇,雖然在這房間裡有相當多的在當前這一時刻對於戈利亞德金先生來說完全不相干的各種各樣的人,但是我們的主人公對這一情況卻根本不予理會。他不失時機地勇往直前,堅決地,果敢地(他幾乎自己都對自己感到驚訝,甚至心中都在夸自己居然有這膽量)上前抓住安德烈·菲利波維奇不放,而安德烈·菲利波維奇因受到這齣其不意的攻擊都驚呆了。
「啊!……您怎麼……您有何貴幹?」科長問,他根本就沒有聽戈利亞德金先生在說什麼,而戈利亞德金先生結結巴巴地不知說到什麼地方突然說不下去了。
「安德烈·菲利波維奇,我……安德烈·菲利波維奇,我能不能現在,立刻跟司長大人單獨談談?」我們的主人公用最堅決的目光注視著安德烈·菲利波維奇,嘮嘮叨叨地、清晰地說道。
「什麼?當然不行。」安德烈·菲利波維奇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戈利亞德金先生。
「安德烈·菲利波維奇,我說這一切的意思是,我感到很驚奇,怎麼這裡竟沒有一個人起來揭發這個冒名頂替者和卑鄙小人?」
「什——麼——麼?」
「我是說那個卑鄙小人,安德烈·菲利波維奇。」
「您這是說誰呀?」
「我是說某某人,安德烈·菲利波維奇。我在暗示某某人,安德烈·菲利波維奇;我完全有資格……我以為,安德烈·菲利波維奇,上司應當對這類做法予以鼓勵。」戈利亞德金先生補充道,顯然已經忘乎所以,「安德烈·菲利波維奇……您大概自己也看到了,安德烈·菲利波維奇,這種高尚的做法標誌著我在政治上的無限忠誠——把上司看作父親,安德烈·菲利波維奇,就是說,我把從善如流的上司當作父親,並把自己的命運盲目地託付給他。如此這般……就這樣……」說到這裡,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聲音發抖了,他的臉漲得通紅,兩滴眼淚湧上了他兩眼的睫毛。
安德烈·菲利波維奇聽著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話,驚訝得不禁向後倒退了兩步。然後又不安地環顧四周……很難說,到頭來這事會怎麼結束……但是突然司長大人辦公室的門打開了,司長大人在幾名官員的陪同下親自走了出來。房間裡所有的人,無論是誰,都尾隨其後。司長大人把安德烈·菲利波維奇叫到身邊,然後兩人並肩而行,交談著什麼事。大家都逐一走出房間後,戈利亞德金先生才清醒過來。驚魂甫定,他便鑽到安東·安東諾維奇·謝托奇金的雙肩下,安東·安東諾維奇落在所有人的後頭,也在一瘸一拐地走出來,可是戈利亞德金先生覺得,他的神色極其嚴峻而且憂心忡忡。「剛才我又胡說八道了一通,剛才我又拆爛污了,」他暗自尋思,「嗯,那也沒什麼。」
「我希望,安東·安東諾維奇,起碼您能夠聽我把話說完,設身處地地考慮一下我的情況。」他低聲說,由於激動,聲音在稍稍發抖,「因為大家都歧視我,我只好跟您談談。安德烈·菲利波維奇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至今莫名其妙,安東·安東諾維奇。如果可以的話,請您對我說明一下,行嗎……」
「到時候一切都會真相大白的。」安東·安東諾維奇一字一頓地板著臉回答道,戈利亞德金先生覺得,他回答這話時的那副神態清楚地表明他根本不願意把這談話繼續下去,「很快您就會知道一切的。今天您就會收到關於這一切的正式通知的。」
「這『正式』是什麼意思,安東·安東諾維奇?為什麼要這麼鄭重其事呢?」我們的主人公膽怯地問道。
「上司怎麼決定,不是你我可以品頭論足的,雅科夫·彼得羅維奇。」
「為什麼要由上司,安東·安東諾維奇,」戈利亞德金先生說,顯得更膽怯了,「為什麼要由上司來決定呢?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為什麼這事要驚動上司呢,安東·安東諾維奇……關於昨天的事,也許您有什麼話要說吧,安東·安東諾維奇?」
「不,不是昨天的事;您大概有什麼別的事出了點兒紕漏。」
「什麼事出了紕漏,安東·安東諾維奇?我覺得,安東·安東諾維奇,我沒有任何事出紕漏呀。」
「您是不是準備跟什麼人玩花樣?」安東·安東諾維奇猛地打斷了十分慌張的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話。戈利亞德金先生打了個寒噤,臉變得像手帕一樣煞白。
「當然,安東·安東諾維奇,」他用勉強聽得見的聲音說道,「如果聽信誹謗和我們的敵人的話,而不聽另一方的辯白,那,當然……當然,安東·安東諾維奇,那也可能冤枉好人的,安東·安東諾維奇,使人橫遭不白之冤。」
「可不是嘛,而您有損於一個積德行善的大戶人家的閨秀的清譽而做出的不軌行動,而且這家人還曾有恩於您,對嗎?」
「什麼不軌行動,安東·安東諾維奇?」
「可不是嘛。此事還涉及另一位姑娘,她雖然窮,但卻出身於外國的清白世家,您做的好事難道您自己不知道嗎?」
「對不起,安東·安東諾維奇……勞駕,安東·安東諾維奇,您聽我說嘛……」
「還有您的背信棄義的行為,以及對另一個人的誹謗——自己作盡了孽,反而諉過於人?啊?這又叫什麼呢?」
「安東·安東諾維奇,我並沒有趕他走,」我們的主人公說,他又發起抖來,「也沒有叫彼得魯什卡做任何這一類的事,彼得魯什卡是我的一名用人……他吃了我的麵包,安東·安東諾維奇;他享受了我的好客和禮遇。」我們的主人公深情而又富有表情地說道,以致他的下巴也微微發起抖來,眼淚又要奪眶而出了。
「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您說他吃了您的麵包,也不過這麼一說罷了。」安東·安東諾維奇齜牙咧嘴地笑道,從他的聲音里可以聽出一種揶揄,因而使戈利亞德金先生不由得感到心煩意亂。
「安東·安東諾維奇,允許我再請問您一句:凡此種種司長大人都知道嗎?」
「哪兒會不知道呢!不過,您現在還是讓我走吧。我沒工夫再在這裡跟您聊下去了……您該知道的事今天您都會知道的。」
「對不起,看在上帝分上,再待一分鐘,安東·安東諾維奇……」
「有話以後再說吧……」
「不,安東·安東諾維奇;我,要知道,求您再聽我說一句話,安東·安東諾維奇……我根本沒有自由思想,安東·安東諾維奇,對於自由思想我躲之未恐不及;這方面我完全做好了準備,甚至對那種想法充耳不聞……」
「好,好。我已經聽說了……」
「不,這事您還沒有聽說過,安東·安東諾維奇。這是另一回事,安東·安東諾維奇,這很好,真的很好,很高興能聽到這話……我剛剛已經說過,我根本不聽那種想法,安東·安東諾維奇,說什麼上帝的天意創造了兩個完全相同的人,而積德行善的上司看到上帝的天意便收留了這一對孿生兄弟。這很好,安東·安東諾維奇。您瞧,這很好嘛,安東·安東諾維奇,而且我遠離自由思想。我把積德行善的上司當作父親。如此這般,積德行善的上司,而您,那個……一個年輕人總得有個事做……請您多多關照,安東·安東諾維奇,請您幫我美言幾句,安東·安東諾維奇……我倒沒什麼……安東·安東諾維奇,看在上帝分上,還有一句話,安東·安東諾維奇……」
但是安東·安東諾維奇已經離開戈利亞德金先生走得很遠了……我們的主人公不知道他站在哪兒,他聽見了什麼,他做了什麼,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他還會發生什麼——他聽到的一切和他身上發生的一切,使他困惑不解和十分震驚。
他用央求的目光在一群官員中尋找安東·安東諾維奇,想在他心目中再做一番辯解,想對他再說一些有關他自己的好話,表明他在政治上極其可靠,為人也極高尚,等等……然而,漸漸地,一線新的光開始照射進來,透過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迷惘,一線新的可怕的光,突然,一下子,照亮了他前面的整個前景,照亮了他至今還完全不知道的,甚至也絲毫不曾料想到的情況……這時忽然有個人在一邊推了一下已經完全暈頭轉向了的我們的主人公。他扭過頭來。他前面站著皮薩連科。
「大人,信。」
「啊!……你已經去過了,親愛的?」
「不,這還是上午十點鐘送來的。謝爾蓋·米赫耶夫,那個看門的,從十二品文官瓦赫拉梅耶夫家送來的。」
「好,我的朋友,好,我會感謝你的,我的親愛的。」
戈利亞德金先生說完這話後便把信藏進他的制服的側面口袋,並把制服扣子全都扣好;然後向周圍看了一眼,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站在該司大樓的門廳里,站在擁擠在出口處的一小群官吏們中間,因為下班時間到了。戈利亞德金先生不僅至今沒有發現這最後一個情況,甚至沒有發現,也不記得他怎麼會突然穿上大衣、套上套鞋、手裡拿著自己的禮帽的。所有的官吏都一動不動地站著,在畢恭畢敬地等候。問題在於司長大人正站在樓梯下面等候自己那輛不知為什麼遲遲不來的馬車,正在跟兩名高級文官和安德烈·菲利波維奇興致勃勃地談著話。在離這兩名高級文官和安德烈·菲利波維奇不遠處,站著安東·安東諾維奇·謝托奇金和其他一些官吏,他們正笑容可掬地微笑著,因為看到司長大人居然跟下屬說笑。擠在樓梯上面的官吏,也在笑容可掬地等候司長大人再度開懷大笑。不笑的只有費多謝伊奇一人,即大肚子門房,他正挺得筆直地站在門把手旁,焦急地等候著他那份照例的快樂,即一下子伸開胳膊,推開半扇大門,讓門敞開,然後躬身作圓弧狀,恭恭敬敬地讓司長大人從他身旁走過。但是看來,最高興和感到最得意的是戈利亞德金先生的那個不成體統和不登大雅之堂的敵人。在這瞬間,他甚至都忘了所有的官吏,竟撇下他在他們中間鑽來鑽去、踏著碎步的下流習慣,甚至都忘了利用這機會去對什麼人巴結討好。他全神貫注,在注意地聆聽和觀看,大概為了聽得更方便,甚至有點兒古怪地縮起了身子,目不轉睛地緊盯著司長大人,只間或跟抽風似的微微擺動一下兩手、兩腿和腦袋,從而暴露出他內心正在涌動著不可告人的心計。
「瞧他那股激動勁兒!」我們的主人公想,「這騙子像個大紅人似的!我倒想知道,他在上流社會這麼吃香憑的是什麼?他既不聰明又無性格,既沒有教養又沒有感情;這騙子交好運了!主啊,上帝啊!這人也爬得真快,真了不得,一下子就人見人愛,左右逢源!我敢發誓,這人前途無量,會爬得很高,這騙子會鵬程萬里的——這騙子走運!我還真想知道,他跟他們大家到底說了些什麼悄悄話?他跟他們大伙兒到底在搞什麼秘密勾當,他們在說什麼秘密事?主啊,上帝啊!但願我也能夠這樣,那個……也能跟他們稍微……就說如此這般,除非求他幫個忙……就說如此這般,我再也不敢了;就說是我不對,大人,在我們這時代,一個年輕人總得找個事做嘛;我絕不會因為我的情況不明而感到彆扭的——一定說到做到!我也不會隨隨便便地提出抗議,一切我都會逆來順受的——一定說到做到。除非就這樣?……是的,不過這騙子是打不動的,任何花言巧語都打動不了他;他那膽大妄為的腦瓜是聽不進任何道理的……不過,咱們不妨試試。也可能,我時來運轉,姑且一試嘛……」
我們的主人公感到不安,感到苦惱和感到恐慌,他感到長此下去是不行的,現在已經到了千鈞一髮的時刻了,必須找個人好好解釋一番,因此他稍許挪動了一下位置,正想向他那個卑鄙無恥的、謎一般的朋友站立的地方走去;但是就在這時候司長大人久候不至的馬車轟轟隆隆地在大門前響了起來。費多謝伊奇猛一下拉開大門,躬身哈腰,作弧圈狀,讓司長大人從他身旁走過。所有在一旁等候的人一下子擁向大門,霎時把大戈利亞德金先生從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身旁擠開了。「你跑不了!」我們的主人公說,一面從人群中擠過去,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要緊盯的那個人。終於,人群散開了。我們的主人公感到自己自由了,便拔腳向自己的敵人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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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意為小文書。
[2] 源出法國作家庫弗勒(1760—1797)的小說《騎士福布拉斯獵艷記》,指陰險而又狡猾的尋花問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