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人格 · 第九章
看來,一切,甚至造化本身,都和戈利亞德金先生作對;但是他巋然不動,他還沒有被戰勝;他也感覺到他沒有被戰勝。他準備戰鬥。當他驚魂甫定後清醒過來,他便帶著這種感覺毅然決然地搓了搓自己的雙手,單從戈利亞德金先生的神氣就已經看得出來,他絕不會讓步。但是危險已迫在眉睫,而且顯而易見;戈利亞德金先生也感覺到這一點;但是怎麼來對付它,對付這危險呢?這倒是個問題。甚至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腦子裡霎時間都閃出過這樣的想法:「是不是把這一切放下不管,是不是乾脆退卻?嗯,那有什麼?嗯,也沒什麼嘛。我來個裝糊塗,好像這不是我,」戈利亞德金先生想,「我來個視而不見,裝聾作啞;這人不是我,不就得了;他也來個揣著明白裝糊塗,說不定就會偃旗息鼓;這騙子溜須拍馬,逢迎討好,過一陣也就偃旗息鼓了。不就是這樣嗎!我來個逆來順受,以柔克剛。又何危險之有呢?嗯,又有什麼危險呢?我倒希望有人給我指出來這事到底有什麼危險,這事簡直無足輕重,極其普通!……」戈利亞德金先生想到這裡卡住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甚至罵自己糊塗,居然會這麼想;甚至立刻揭穿自己居然會這麼想也太卑鄙,太膽小了;然而他的事情終究還是原地不動、毫無進展。他感到,在當前這時刻當機立斷、拿定主意,對於他乃是絕對必須的;他甚至感到,如果有人肯告訴他到底應該怎麼辦,他一定重重有賞。嗯,怎麼能猜得透呢?不過也沒工夫猜測。為了以防萬一,不浪費時間,他雇了一輛出租馬車,便飛也似的趕回家去了。「怎麼樣?現在你的自我感覺如何?」他暗自尋思,「請問,您現在的自我感覺如何,雅科夫·彼得羅維奇?你要幹什麼?你現在要幹什麼,你這混賬東西,你這騙子!你把自己弄到走投無路,現在你就哭吧,現在你就叫苦連天吧!」戈利亞德金先生就這樣挖苦和揶揄著自己,一面在自己雇的萬卡 [1] 的不斷顛簸的馬車裡顛來顛去。現在這樣揶揄著自己,這樣刺激著自己的傷口,對於戈利亞德金先生來說,簡直成了某種極大的樂趣,甚至近乎一種快感。「嗯,要是現在來個什麼魔法師,」他想,「或者官方下來個文件,規定必須這樣,對我說:戈利亞德金,從你右手上剁下一個指頭——你的事就算了了;再不會有另一個戈利亞德金了,你將變得很幸福,不過少了個指頭——我就把指頭給他,一定給他,眉頭都不皺地給他。讓這一切都見鬼去吧!」走投無路的九品官終於叫起來,「哎呀,這一切又幹嗎呢?哎呀,這一切又何苦呢;一定要這樣,正是要這樣,好像不這樣就不行似的!起先一切都很好,大家都很滿意,都很幸福;可是偏不行,偏要這樣!話又說回來,光說空話是沒有用的。必須行動。」
總之,幾乎已經拿定主意以後,戈利亞德金先生走進自己的房間,急忙抓起菸斗,拚命吸菸,向左右兩邊噴出一圈一圈的煙霧,接著便非常激動地在屋裡來回奔跑。這時,彼得魯什卡開始收拾桌子準備開飯了。最後,戈利亞德金先生終於完全拿定了主意,突然撂下菸斗,披上大衣,說他不在家裡吃飯了,說罷便跑出了屋子。彼得魯什卡手中拿著他忘了的禮帽,氣喘吁吁地在樓梯上追上了他。戈利亞德金先生接過禮帽,本想單獨和彼得魯什卡談談,順便為自己稍稍開脫一下,免得彼得魯什卡有什麼特別的想法——瞧,有一件什麼事,他竟連禮帽都忘戴了,等等——但是彼得魯什卡連看都不願意看他,扭頭就走,因此戈利亞德金先生也就不再做什麼解釋,戴上自己的帽子,跑下了樓梯,邊走邊說,也許一切都會好轉的,事情好歹總會圓滿解決的,雖然(順便說說)他感到自己腳底下直冒涼氣,他走上了大街,雇了一輛馬車,便飛也似的跑去找安德烈·菲利波維奇了。「不過,明天去不更好嗎?」戈利亞德金先生抓住安德烈·菲利波維奇家門鈴的繩子,想道,「我有什麼特別的話要告訴他呢?現在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呀。事情小極了,這事簡直小極了,無足輕重,也就是說,幾乎是一件無足輕重的事……這事就跟這一切一樣,不足掛齒……」突然,戈利亞德金先生拽了一下門鈴;門鈴響了起來,可以聽到裡面什麼人的腳步聲……這時戈利亞德金先生甚至詛咒了自己,責怪自己太心急太冒失了。不久前發生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戈利亞德金先生因為事務繁忙差點兒都忘了),以及與安德烈·菲利波維奇發生齟齬的事,立刻一齊兜上他的心頭。但是要逃走已經晚了:門開了。總算戈利亞德金先生運氣好,下人回答說,安德烈·菲利波維奇下班後還沒回來,他不回家吃飯了。「我知道他在哪兒吃飯:他在伊茲梅洛夫橋吃飯。」我們的主人公想,感到高興極了。僕人問,關於他該怎樣向主人稟報,他說,你就說我很好,我的朋友,你就說我以後再來,我的朋友。他說罷甚至有點兒精神抖擻地跑下了樓梯。他跑到外面後,決定不坐馬車了,結了賬,打發了車夫。當車夫要求加點兒錢,說什麼:先生,我等了好久、為了您我也沒心疼馬時,他又加了五戈比,甚至心裡還挺樂意;接著他就邁開兩腿步行走了。
「說真的,這事也的確是這樣,」戈利亞德金先生想,「不過就這麼撇下也不是個事;不過,如果這樣來考慮一下,這樣來認認真真地考慮一下,說真格的,憑什麼我在這裡瞎折騰呢?嗯,不,真是的,我偏要問,憑什麼我要在這裡瞎折騰呢?我憑什麼要勞累不堪、苦苦掙扎、受盡折磨和作踐自己呢?首先,事情已經做了,後悔已經來不及了……不是來不及了嗎!我們姑且這麼考慮:來了個人——這人大有來頭,據說,他很能幹,品行優良,就是窮點兒,經歷過很多坎坷——顛沛流離,官場失意——嗯,可是要知道,貧窮不是缺陷呀;因此,我也就不必去管他了。嗯,真是的,這不是十足的廢話嗎?嗯,這人也碰巧了,趕上了,是造化安排的,就像兩滴水一樣像另一個人,簡直是另一個人的複製品:難道就因為這一點不接受他到司里來工作嗎?!既然這是命運使然,既然要怪也只能怪命運女神瞎了眼——那就應當把他當作一塊破布頭來擦皮鞋,那就應當不讓他當差……如果是這樣,那這哪兒還有什麼公道可言呢?他這人窮,無人過問,畏畏縮縮;我的心在疼,我的同情心吩咐我要收容他,給他吃和住!是啊!如果上司也跟我這個不顧一切的人一樣想,那就好了,那這上司就是好上司,也就沒有什麼可說了!我這人就愛犯傻!有時足足抵得上十個人的傻勁兒!不,不!他們做得很好,要謝謝他們,謝謝他們收容了這個可憐的倒霉蛋……嗯,是啊,就算我倆比如說是雙胞胎吧,我倆生下來就是這樣,是孿生兄弟,不就是這樣嘛——不就是這麼回事嘛!嗯,這有什麼大不了呢?嗯,這不是很平常嗎!可以讓敝衙的大小官吏都習以為常……即使有不相干的人到敝衙來辦事,大概,他也不會在這種情況里發現任何不成體統、有損他的尊嚴的地方。這甚至是件令人十分感動的事;人們會這樣想:此乃上帝有好生之德,創造了兩個完全相同的人,而上司是個好積德行善的上司,看到上帝好生之德,於是就收容了這一對孿生兄弟。這當然,」戈利亞德金先生喘了口氣,稍許壓低了一點兒聲音,繼續道,「這當然……假如壓根兒沒有這件令人十分感動的事,也沒有任何雙胞胎,這當然更好……但願鬼把這一切都抓了去!這又何苦呢?幹嗎要出現這種特別的、刻不容緩的情況呢?!主,我的上帝啊!這都是魔鬼在搗亂!不過,要知道,他連性格也同我一樣,脾氣也一樣,也是這樣輕薄和下流——他這混賬東西,也是這樣活潑好動,坐不住,愛跟人套近乎,愛溜須拍馬,他就是像我這樣的戈利亞德金式人物!說不定,這壞蛋將來的表現還會更壞,會玷污我這姓。瞧你現在還去照顧他,照應他!你看,報應來了吧!話又說回來,那有什麼呢?嗯,沒有必要!就算他是混蛋吧——嗯,就讓他混蛋去好啦,可是另一個卻是好人。嗯,他做他的混蛋去好啦,可我卻是好人——人家會說,這個戈利亞德金是混蛋,別理他,也別把他與另一個人弄混了;而另一個戈利亞德金卻是好人,潔身自好,溫和善良,辦事又極其牢靠,應予加官,應予提升;就該這樣嘛!嗯,好……可怎麼辦呢,那個……可他們,那個……萬一搞混了怎麼辦呢!他這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哎呀,主啊,我的上帝!……他會移花接木,偷梁換柱,他就是這樣的混蛋——他會把人像塊破布頭似的偷偷換掉,而絕不會考慮人不是破布頭。哎呀,主啊,我的上帝!我多麼不幸啊!……」
戈利亞德金先生就這樣一邊考慮,一邊發牢騷,一邊慌不擇路地向前奔跑,幾乎自己也不知道要跑到哪裡去。他清醒過來時已經跑到了涅瓦大街,他之所以能清醒過來,僅僅是因為他碰在一個過路人身上,而且碰得那麼乾淨利落,那麼結結實實,但見眼前直冒金星。戈利亞德金先生頭也不抬,只喃喃地說了聲「對不起」,直到那個過路人嘟囔了一句不太好聽的話,已經走出很長一段距離後他才抬起鼻子,看了看四周,這人在哪兒,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環顧四周後發現,他正巧就站在他曾在裡面休息並準備到奧爾蘇菲·伊萬諾維奇家去赴宴的那家飯館旁。這時我們的主人公才突然感到他胃裡有什麼東西在又抓又撓地讓人感到難受,他想起了他還沒有吃飯,既然沒人請他赴宴,他也就不再浪費自己的寶貴光陰,跑上了樓,進了飯館,想隨便吃點兒什麼,而且要快,儘可能快,不要耽擱。雖然這家飯館什麼都貴,但是這點兒小事這回卻阻止不了戈利亞德金先生;再說現在也沒工夫在這類無謂的小事上猶豫不決。在燈火通明的房間裡,在櫃檯旁,密密層層地站著一群顧客,櫃檯上則擺著一大堆體面人愛吃的各式各樣的冷葷小吃。掌柜在忙得不可開交地給大家倒酒、賣酒、賣菜和收錢。戈利亞德金先生排了一會兒隊,輪到他時,他謙遜地伸出手,要了個餡兒餅。他走到一個角落,背對著在座的其他顧客,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吃完後他又回到掌柜跟前,把盤子放到桌上,因為知道價錢,所以就掏出十個銀戈比,把那銀幣放到櫃檯上,逮住掌柜的視線,意思是說:「給,錢放這兒了,一個餡兒餅」,等等。
「您該付一盧布十戈比。」掌柜吐字不清地說。
戈利亞德金先生吃驚不小。
「您這話是對我說的?……我……我好像只要了一個餡兒餅呀。」
「您拿了十一個。」掌柜很有把握地反駁道。
「您……依我看……您好像搞錯了吧……我真的好像只拿了一個餡兒餅呀。」
「我數過,您拿了十一個。拿了就該付錢;我們這裡不讓白吃。」
戈利亞德金先生不禁愕然。「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對我施展了什麼妖術?」他想。這時掌柜的正在等候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決定;戈利亞德金先生被眾人團團圍住;戈利亞德金先生已經把手伸進口袋,準備再掏出一個銀盧布,立刻把賬結清,遠遠離開這是非之地。「好吧,十一個就十一個吧,」他想,臉紅得像蝦米,「嗯。吃了十一個餡兒餅,這有什麼了不起呢?哼,人家肚子餓了,於是就吃了十一個餡兒餅嘛;嗯,他要吃就讓他敞開吃吧;嗯,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呢,這有什麼可笑的呢……」這時突然好像有什麼東西刺了戈利亞德金先生一下;他抬起眼睛—— 一下子解開了謎底,明白了整個妖術;全部疑難一下子全解決了……在通隔壁屋子的房門口,幾乎就在掌柜的正背後,面對戈利亞德金先生(順便說說,迄今為止,我們的主人公還一直把房門當作鏡子),站著一個人——站著他,站著戈利亞德金先生本人——不是原先的那個戈利亞德金先生,我們這篇小說的主人公,而是另一個戈利亞德金先生,新出現的戈利亞德金先生。另一位戈利亞德金先生看來心情好極了。他向戈利亞德金先生一世微笑著,向他點頭,向他遞眼色,稍稍邁動兩腿,踏著碎步,他那樣子,似乎,一有動靜——他就準備溜之大吉,溜進隔壁的房間,可能再從那裡溜出後門,這樣一來,那個……一切追蹤也就付之東流了。他手裡還拿著第十個餡兒餅的最後一塊,他竟當著戈利亞德金先生的面把它塞進自己的嘴裡,還津津有味地吧唧了一下嘴唇。「他偷梁換柱,這混賬東西!」戈利亞德金先生想,羞得滿臉通紅,像著了火似的,「竟恬不知恥地公然為非作歹!有人看見他了嗎?看來,誰也沒有發現……」戈利亞德金先生把一個銀盧布扔給了掌柜,就像這錢燙手似的。接著,也不理會掌柜的那種別有用意的、放肆的笑,得意揚揚而又泰然自若、有恃無恐的笑,他擠出了人群,頭也不回地跑下了樓梯。「還得謝謝他,總算沒把人弄得名譽掃地!」大戈利亞德金先生想,「謝謝這強盜,既要謝謝他,也要謝謝命運,總算一切妥當了,只是這掌柜太盛氣凌人了。那有什麼,反正他有資格這麼做嘛!本來就要一盧布十戈比嘛,因此他完全有資格。說什麼在我們這兒誰也不能白吃!哪怕客氣點兒呢,這無賴!……」
戈利亞德金先生就這樣自言自語地下了樓,走上門前的台階。可是在最後一級台階上他一動不動地站住了,突然滿臉通紅,由於自尊心受到傷害甚至眼淚都湧上了眼睛。他像柱子似的站在那裡約有半分鐘,突然堅決地一跺腳,一縱身跳下台階,跑到街上,氣喘吁吁地,頭也不回地,也不知道累,便拔腳跑回家去,直奔六鋪街。回到家後,甚至也不脫外衣,一反在家穿家常便服的習慣,甚至也不預先拿起菸斗,而是立刻坐到沙發上,拿過墨水瓶,拿起筆,拿出一張信紙,用因為內心激動而發抖的手,動手寫了下面的信:
我尊敬的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先生!
要不是我當前的境況和為您本人所迫,先生,我是無論如何不會拿起筆來的。請相信,僅僅因為必須才迫使我出此下策與您做這類說明,因此首先請求您不要把我的這一舉措,先生,認為是對您的蓄意侮辱,此舉實乃現在把我們聯繫在一起的諸多情況的必然結果。
「看來,寫得很好,很得體,也很有禮貌,雖然不乏力量和果斷?……這樣寫,他似乎也挑不出毛病來,何況我完全有資格。」戈利亞德金先生把寫的這一部分又看了一遍,想道。
先生,在急風暴雨之夜,在我的敵人(由於我對他們的蔑視,我不想提到他們的名字)不成體統地對待我之後,您的出人意料的奇怪出現,成了當前在我們之間存在的一切誤會的起因。先生,您固執己見,硬要闖入我的生活圈子以及我在實際生活中所有關係的圈子,您這樣做甚至超出了一般的禮貌和普通的人之常情的界限。我想,先生,我在這裡就不必再提您盜取我的文稿、盜用我本人的清白名聲,以邀上司寵幸這件事了,而這樣的寵幸是您不應該得到的。我在這裡也不必再提您蓄意地和氣人地迴避就此事必須做出的解釋。最後,為了把事情全說清楚,我在這裡也就不再提您跟我在咖啡屋裡最近那次奇怪的、可以說是莫名其妙的行為了。我絕不是抱怨無謂地浪費了那一個銀幣;但是,先生,一想到您公然損害我的名譽,而且是在幾位我雖然不認識,但卻是極其正派的人物在場的情況下,我就不能不表示我的極大憤慨了……
「我是不是扯得太遠了?」戈利亞德金先生想,「是不是說得太多了;這樣說是不是太不給他面子了——比如說,對『極其正派』這一暗示?……嗯,也沒什麼嘛!應當向他表明我的果斷的性格。不過在信的末尾,為了緩和一下語氣,也可以說幾句好話,討好他幾句。行啊,咱們看著辦吧。」
但是,先生,我本不想用我這封信來使您勞神,如果不是我堅信,您的高尚真摯的感情以及您坦率誠懇的性格將會向您本人指出改正一切疏忽並使一切恢復原狀的方法的話。
我抱著滿腔希望冒昧堅信,您絕不會認為我的信有污閣下視聽,因而故意拒不作答並對此做出書面解釋,尊函可交鄙仆帶回。
無任企盼,謹向先生致意。
您的最忠實的奴僕
雅·戈利亞德金
「嗯,瞧,一切都很好。事情辦完了;甚至發展到採用書面形式。但是這怪誰呢?都怪他自己:是他自己弄得人家忍無可忍非用書面信函不可。而我完全有資格……」
戈利亞德金先生又最後一次把信讀了一遍,把信折好,封好,於是叫來了彼得魯什卡。彼得魯什卡來了,按照他一向的樣子,睡眼惺忪,而且氣鼓鼓的,脾氣很大。
「夥計,給,你把這信送去……明白嗎?」
彼得魯什卡不作聲。
「把它送去,送到司里;在那裡先找一下值班的十二品文官瓦赫拉梅耶夫,瓦赫拉梅耶夫今天值班。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
「明白了!你就不會說:『明白了您哪。』先問一下值日官瓦赫拉梅耶夫,你告訴他說是這麼回事,就說是老爺讓我來的,讓我來向您請安,懇求您查一下本衙的通信錄——九品文官戈利亞德金住哪兒?」
彼得魯什卡不作聲,戈利亞德金先生覺得他似乎微笑了一下。
「嗯,就這樣,彼得,先向他問清地址,打聽一下新來上任的官吏戈利亞德金先生住哪兒?」
「是。」
「問清地址後,你就把這信照這地址送去,明白嗎?」
「明白。」
「如果那裡……也就是你送信去的那地方——你把這信交給他的那位老爺,也就是戈利亞德金……你笑什麼,笨蛋?」
「我笑什麼?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無所謂。我們當下人的沒什麼可笑的……」
「嗯,就這樣……如果那位老爺問,你家老爺怎樣,他在家怎麼樣;你就說,他,那個……嗯,他肯定會刨根問底的——你就別吱聲,你就回答說,我家老爺很好,他請您親筆寫封回信。明白嗎?」
「明白了您哪。」
「嗯,你就這麼說,我們家老爺很好,很健康,現在正準備去做客;他請您寫封書面回信。明白嗎?」
「明白。」
「那好,走吧。」
「瞧,還能叫這笨蛋去辦事嗎!他居然暗暗發笑,真沒辦法。他笑什麼呢?我算倒大霉了,我算倒霉透了!不過,說不定,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現在這騙子大概一去就是兩三個小時,還不知道上哪兒玩去哩。簡直沒法差他辦事。我算倒霉透了!……偏偏碰上這樣倒霉的事!……」
我們的主人公一面感到自己倒霉透了,一面打定主意當兩三個小時被動等待的角色,等彼得魯什卡回來後再說。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來來回回地走了大約一小時,先是抽菸,後來又放下菸斗坐下來看書,後來又躺到沙發上,後來又拿起菸斗,後來又開始在房間裡跑來跑去。他本來想考慮考慮問題,但是簡直什麼也考慮不成。最後他苦煎苦熬,被動等待的局面終於發展到頂點,於是戈利亞德金先生決定採取一個辦法。「彼得魯什卡肯定還有一小時才能回來,」他想,「可以把鑰匙先交給看門的,我自己則可以趁這工夫,那個……調查一下情況,親自出馬,調查一下情況。」戈利亞德金先生抓緊時間,急於查明情況,於是拿起自己的禮帽,走出了房間,鎖上了房門,先跑去找看門的,把鑰匙交給了他,又給了他十戈比——戈利亞德金先生不知怎麼變得非常慷慨——便動身到他該去的地方去了。戈利亞德金先生是徒步去的,先去伊茲梅洛夫橋。走路花去了大約半小時。走到目的地後,他一直走進他熟悉的那座公寓的院子,抬頭看了看五品文官貝倫捷耶夫家的窗子。除了三扇掛著紅窗帷的玻璃窗以外,其餘的窗子都是黑的。「今天,奧爾蘇菲·伊萬諾維奇大概沒有客人,」戈利亞德金先生想,「現在大概就他們自己坐在家裡。」我們的主人公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後,已經想要打定主意做什麼了。但是看來這主意註定實現不了。戈利亞德金先生改了主意,他揮了一下手,又回到街上。「不,我不應當到這裡來。我在這裡能做什麼呢?……還不如我現在,那個……親自去調查一下情況。」戈利亞德金先生做了這個決定後就動身到自己的司里去了。路不近,再加路上泥濘不堪,雪花飛舞,下著濕雪。但是對於我們的主人公來說,現在似乎不存在困難。不錯,他渾身都濕透了,而且身上濺了不少泥漿。「然而,與此同時,目的地到了。」果然,戈利亞德金先生已經走近自己的目的地,遠處,一座黑乎乎的龐大的官衙已經赫然呈現在他眼前。「慢!」他想,「我這是去哪兒呢?在那裡我又能做什麼呢?就算我打聽到了他住的地方;可是彼得魯什卡大概已經回來了,給我帶來了回信。我只是在白白浪費我的寶貴光陰,我的時間就是這樣給浪費掉的。好了,沒什麼;這一切還可以補救。不過,說真的,是不是要去看看瓦赫拉梅耶夫呢?嗯,不!我還是以後……哎呀!根本就用不著出來嘛。不,我就是這性格!就這麼點兒本事,不管需要不需要,總是冒冒失失地往前闖……唔……幾點啦?大概,已經九點了。彼得魯什卡可能要回來了,在家裡找不到我。我走出來,真是做了件十足的蠢事……唉,真是的,麻煩!」
我們的主人公就這樣真心真意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十足的蠢事後,就掉轉身來跑回六鋪街去。他跑到家門口時已累得筋疲力盡。還從看門人那裡他就得知,彼得魯什卡壓根兒就沒想到要回來。「嗯,是啊!我早料到這一點了,」我們的主人公想,「可是已經九點了呀!哎呀,這傢伙多混賬!肯定在什麼地方酗酒!主啊,我的上帝!我這苦命人過的是什麼日子啊!」戈利亞德金先生就這樣思索著和抱怨著用鑰匙打開了自己的房門,點了火,脫光了衣服,抽了袋煙,覺得衰弱無力、筋疲力盡、又累又餓,只好躺到沙發上等彼得魯什卡。蠟燭結起了燭花,光線很暗,燭光在牆上搖曳不定……戈利亞德金先生看著看著,想著想著,終於像死人一樣睡著了。
他醒來時已經很晚。蠟燭差不多完全燃盡了,冒著煙,看樣子立刻就要完全熄滅。戈利亞德金先生一躍而起,猛地打了個激靈,想起了一切,一切的一切。隔壁屋裡傳來彼得魯什卡渾濁的鼾聲。戈利亞德金先生一個箭步跑到窗口——沒一個地方有燈光。打開氣窗——萬籟俱寂;城裡人仿佛死絕了似的睡著了。可見已是午夜兩點或三點了;果然:隔壁的掛鐘鼓了鼓勁兒,敲了兩下。戈利亞德金先生急忙向隔壁屋裡跑去。
經過長時間的努力,他才勉強推醒了彼得魯什卡,讓他在床上坐了起來。這時蠟燭已經完全熄滅了。又過了大約十分鐘,戈利亞德金先生才找到了另一根蠟燭,把它點著了。這時彼得魯什卡又睡著了。「你這混蛋,你這惡棍!」戈利亞德金先生又拚命推他,說道,「你倒是起來不起來,你倒是醒不醒呀?」經過半小時的努力,戈利亞德金先生才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用人完全弄醒,把他從隔壁屋裡拖了出來,直到這時,我們的主人公才看到彼得魯什卡,正如俗話所說,醉得跟死人一樣,兩條腿才勉強站住。
「你這無賴!」戈利亞德金先生叫道,「你這強盜!你不是要我的命嗎!主啊,他把我的信弄哪兒去了?哎呀,造物主啊,唉,信怎麼……我幹嗎要寫信呢?悔不該寫這樣的信啊!大傻瓜,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居然向這種人爭面子!這下好了,你有面子了。你這下流坯,給你面子吧!……喂,你醒醒!你把信弄哪兒去了,你這強盜?你把信交給誰了?……」
「我沒把任何信交給任何人;我也沒有任何信……就這麼回事!」
戈利亞德金先生絕望地絞著雙手。
「你聽我說,彼得……你聽我說,你聽我說呀……」
「聽著呢……」
「你上哪兒啦?——你說……」
「上哪兒了……去找好心腸的人唄!我怎麼啦!」
「哎呀,主啊,我的上帝!起先到哪兒去了?……聽我說,彼得;你也許喝醉了吧?」
「我喝醉了?哪怕讓我立刻就死在這兒,滴——滴——滴酒未沾——就這樣……」
「不,不,你喝醉了酒也沒什麼……我不過隨便問問;你喝醉了,這很好;我沒什麼,彼得魯沙,我沒什麼……你也許不過是忘了,可是該記住的你都記住了。來,你想想看,你是不是去找過瓦赫拉梅耶夫,找過那個值日官?」
「沒找過,也壓根兒沒這樣的官。哪怕讓我立刻……」
「不,不,彼得,不,彼得魯沙。要知道,我沒什麼。你不是瞧見了嗎,我沒什麼……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嗯,外面又冷又潮,嗯,人家就喝了點兒,嗯,也沒什麼嘛……我不生氣……小老弟,我今天就喝過嘛……你喝了就承認嘛,你想想,小老弟:你去找過值日官瓦赫拉梅耶夫嗎?」
「嗯,現在想起來了,確有那麼回事,說實在的,我的確去找過他,哪怕讓我立刻……」
「嗯,好,彼得魯沙,找過他就好。你瞧,我不是沒生氣嗎……好了,好了,」我們的主人公繼續道,一面更加巴結自己的用人,拍拍他的肩膀,向他微笑著,「哼,混賬東西,稍微喝醉了點兒……喝了十戈比,是不是?你真是個騙子!嗯,也沒什麼嘛;嗯,您瞧,我並沒有生氣……我不生氣,小老弟,我不生氣……」
「不,我不是騙子,您愛怎麼說隨您便……我只是去找了些好心腸的人,而不是騙子,我從來沒有做過騙子……」
「不,不,彼得魯沙!你聽我說,彼得:要知道,我沒什麼,要知道,叫你騙子並不是罵你。要知道,我說這話是為了安慰你,我說這話是用它的高尚的含義。這等於奉承一個人,彼得魯沙,就像一個人說他真是個靈巧的人、真是個狡猾的傢伙,等於說他是個精明的人,不會上別人的當。有人就愛聽這話……好了,好了,沒什麼!好了,請你告訴我,彼得魯沙,現在就不要隱瞞啦,要說老實話,就像告訴朋友一樣……嗯,你去找過值日官瓦赫拉梅耶夫了嗎,他給了你地址嗎?」
「地址倒是給了,也給了我地址。真是個好官!他說,你們家老爺也是個好人,一個很好的人;他又說,你回去告訴你們家老爺,說我向他請安,謝謝他,就說我熱愛和尊敬你們家老爺!就因為,他說,你,也就是你們家老爺,彼得魯沙,是個好人,他還說,彼得魯沙,你也是個好人——就這些……」
「哎呀,主啊,我的上帝!那地址呢,地址呢?你真是個猶大 —— [2] !」戈利亞德金先生說最後一句話時幾乎像耳語。
「地址……地址也給啦。」
「給了?那麼,他住哪兒呢?我是說戈利亞德金,官吏戈利亞德金,那個九品文官。」
「他說,你要的那個戈利亞德金就住在六鋪街。他說,你到六鋪街,往右一拐,爬上樓梯,爬到四層樓。他說,這不就是你要找的戈利亞德金嗎……」
「你真是個騙子!」我們的主人公忍無可忍,終於叫了起來,「你真是個強盜!這不就是我嗎;你這不是在說我嗎。我要的是另一個戈利亞德金;我說的是另一個,你真是個騙子!」
「嗯,您愛怎麼說隨您便!無所謂。隨您的便——真是的!……」
「那信呢,信……」
「什麼信?什麼信也沒有,什麼信我也沒有看見呀。」
「你到底把它弄哪兒去了——你真是個騙子?!」
「把信給他啦,給他啦。他說,向你們家老爺請安,謝謝他;他說,你們家老爺是個好人。他說,向你們家老爺請安……」
「這話是誰說的呢?這是戈利亞德金說的嗎?」
彼得魯什卡沉默少頃,直視著主人的眼睛,咧開嘴傻笑了一下。
「我說,你真是個強盜!」戈利亞德金先生氣喘吁吁地開口道,氣得不知說什麼好了,「你給我幹了什麼呀!你說,你給我幹了什麼!你要了我的命,你這壞蛋!你砍了我的腦袋。真是個猶大!」
「好了,現在您怎麼罵都行!我無所謂!」彼得魯什卡語氣堅決地說,一面躲進隔壁的小屋。
「你過來,你過來,你這強盜!……」
「現在我可不上您那兒去了,絕對不去。我有什麼!我要去找好心腸的人……好心腸的人都老實本分,好心腸的人都不弄虛作假,從不一分為二、真假難分……」
戈利亞德金先生手腳冰涼,氣都喘不上來了……
「是啊,」彼得魯什卡繼續說道,「他們從不一分為二、真假難分,他們不欺騙上帝,也不欺負老實人……」
「你這無賴,你喝醉了!現在睡你的覺去吧,你這強盜!到明天有你瞧的。」戈利亞德金先生用勉強聽得見的聲音罵道。至於彼得魯什卡,他又嘮嘮叨叨地說了幾句什麼;後來聽到他躺到床上,床嘎吱嘎吱地響了起來,他長長地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最後正如俗話所說,便鼾聲大作,呼呼大睡起來。戈利亞德金先生半死不活。彼得魯什卡的行為,他的暗示,這暗示雖然模糊不清,但畢竟讓人覺得奇怪,再說這話是一個醉漢說的,因此大可不必發作,最後,還有事情的惡性轉變——這一切都使戈利亞德金先生深受震動。「真是鬼使神差,偏讓我半夜三更把他叫起來一頓臭罵。」我們的主人公說,一種生病的感覺使他渾身發抖,「我偏鬼迷心竅跟一個醉漢拉扯在一起!向一個醉漢能問出什麼名堂來呢!沒一句話不是胡扯。不過,這強盜,他究竟在暗示什麼呢?主啊,我的上帝!我幹嗎要寫這些信呢,我這人呀,簡直要我的命;我這不是自殺嗎!我就不能保持沉默嗎!非要胡說一氣,露出馬腳。這又幹嗎呢!你算完蛋了,你就像塊破布頭,我可不干,自尊心在作祟,說什麼我的名譽受到了損害,說什麼你要挽救自己的名譽!我這不是自殺嗎!」
戈利亞德金先生這麼說道,他坐在自己的沙發上,嚇得都不敢動彈。突然,他的眼睛停在一樣東西上,這東西激起了他的高度注意。激起他注意的這東西——該不是幻覺吧——他在恐懼中向這東西伸出手去,抱著希望,懷著鬼胎,帶著難以形容的好奇……不,不是欺騙!不是幻覺!是一封信,真的是一封信,一定是信,而且是寫給他的信……戈利亞德金先生從桌上拿起了信。他的心在怦怦亂跳。「這大概是那個騙子拿回來的,」他想,「放在這裡就忘了,肯定是這樣;肯定是這麼回事……」這封信是戈利亞德金先生年輕的同僚,過去的朋友,官吏瓦赫拉梅耶夫寫給他的。「話又說回來,這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們的主人公想道,「而現在信中所寫的一切,也在我意料之中……」信如下:
尊敬的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先生!
尊仆已醉,要讓他明明白白地說出點兒東西來,絕非易事;為此不如書面作答為好。我急於要告訴您的是,先生托辦之事,即經由我手將尊函轉交某君,自當照辦不誤。閣下十分熟悉之某君,現已取而代之,成了我的朋友,我在此暫隱其名(因為我不願徒然玷污這位完全無辜者的美名),目前他正與我一起住在卡羅琳娜·伊萬諾芙娜之寓所,即在此之前閣下住在我們這裡時曾由唐波夫省來的步兵軍官寄寓的那個房間。不過,此君在光明磊落與胸懷坦蕩的人們中間隨處都可以找到,而我對他人則不能遽下此論。你我之往來擬自即日起中止;你我已無法繼續保持昔日之友情與莫逆之同事關係,因此我請求先生在收到此坦言一切的信之後,即刻把欠我之兩盧布買外國剃鬚刀之錢擲還,此剃鬚刀是我賒欠給您的,如果您還記得的話,乃是在七個月前我倆還同住在我衷心尊敬的卡羅琳娜·伊萬諾芙娜家時所欠。我之所以要這樣做,乃是因為據有識之士稱,您已一蹶不振,名譽掃地,並將危及清白無辜者的道德情操,因為有些人不走正道,而且,他們的話盡皆虛偽,他們的善良外表亦復可疑故也。卡羅琳娜·伊萬諾芙娜一向品行端正,恪守婦道,加之是處女,雖已徐娘半老,但是出身良家,是外國人——能為其所受之羞辱仗義執言者,隨時隨地都能找到,某些人曾囑鄙人在此信中順便提及,並以我個人的名義提出。即使您現在還不知道,但到時候您自會知道一切,儘管,據有識之士稱,您已在京城上下臭名昭著,因此,先生,您在許多地方都可以得到有關自己的相應傳聞。在敝函行將結束之際,我要向您宣布,先生,您所熟悉的某君,即根據某些正當緣由我在此未予提及其姓名的某君,備受奉公守法的人士所尊敬;此外,他性格開朗,為人達觀,在職務上一帆風順,在思維健全的人們中間口碑也極好,他言必信、行必果,忠於友誼,絕不會對人當面握手、背後踢腳。
永遠忠實您的奴僕
涅·瓦赫拉梅耶夫
又及:請將尊仆開除:他是個酒鬼,大概給您帶來很多麻煩,您可雇用過去給我們當用人、現在正閒著的葉夫斯塔菲。您現在的用人不僅是個醉鬼,此外還是個賊,因為還在上周他就低價賣給卡羅琳娜·伊萬諾芙娜一俄磅方糖,我看他無非是用狡猾的手段零敲碎打,分別於不同時期逐漸偷竊所致。我寫這話是希望您好,儘管有些人只會欺負和欺騙他人,主要是欺騙那些正人君子和有一副好脾氣的人;此外,他們還在背後糟蹋人,把人往壞里說,他們這樣做的唯一原因是出於嫉妒,因為他們自己沒法把自己稱作正人君子。
瓦
我們的主人公在讀完瓦赫拉梅耶夫的信之後,在自己的沙發上又一動不動地坐了很長時間。一道新的亮光穿過兩天來一直包圍著他的模糊不清的謎一般的濃霧。我們的主人公多少開始明白了……他本來想試著從沙發上站起來,在屋裡走走,清醒清醒頭腦,把支離破碎的思想勉強集中起來,全神貫注地去想某一個問題,等自己的情緒稍定之後,再好好想想自己的處境。但是他剛想站起來,又立刻虛弱無力地跌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這,當然,這一切都是我早就預料到的;但是他怎麼會這樣寫,他說這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就算我懂得他的意思吧;但是他到底要幹什麼呢?有話就直截了當地說嘛:就說如此這般,我要你幹什麼幹什麼,我可以照辦嘛。偏要拿腔拿調,繞來繞去,事情居然發生如此不愉快的轉折!哎呀,快點兒到明天,快點兒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好啦!現在我知道該怎麼辦了。就說如此這般,就說大道理我同意,我決不會出賣我的人格,至於那個……也行啊;不過,他,這位某君,這個下三爛怎麼會摻和到這件事情中去的呢?他幹嗎偏偏摻和到這件事情中去呢?哎呀,快點兒到明天就好啦!在此以前,他們一定會說我的壞話,一定會搞陰謀,一定會故意刁難我!主要是不要浪費時間,比如說,現在哪怕就抓緊時間寫封信呢,僅僅露出一點兒口風,這個那個地說一通,這個那個的我都同意,明天一大早就把信送出去,我自己則先下手為強,那個……另一方面,對他們反戈一擊,警告一下這兩個寶貝疙瘩……大不了背後說我壞話,不就這兩下嘛!」
戈利亞德金先生挪過紙,拿起筆,給十二品文官瓦赫拉梅耶夫回了如下一封信:
涅斯托爾·伊格納季耶維奇先生:
我又痛心又驚訝地拜讀了您侮辱我的信,因為我清楚地看到,您所謂的某些不成體統、居心叵測的人,無非在影射我。我真正傷心地看到,旨在損害我的幸福、我的人格和我的美名的誹謗,正在迅速而又順利地把根扎得很深很深。尤其令人痛心和深感侮辱的是,甚至那些思想方式真正高尚,主要是天性率直而又開朗的仁人君子,也置上等人的利益於不顧,將自己良好的心靈素質依附於一個宵小之徒——不幸的是,在我們這個多災多難而又道德淪喪的時代,這些宵小之徒卻越繁殖越多,真是人心惟危,世風日下。最後我謹奉告閣下,您所稱我所欠您之兩銀盧布債務,定將如數奉還,我認為這是我的神聖義務。
先生,至於閣下有關某女士的暗示,有關此女士的心意、打算和各種企圖的暗示,那,我要奉告閣下,這些暗示我聽不大懂,也不甚瞭然。不過,先生,請允許我保持我高尚的思想和清白的名聲不受玷污。無論如何,我準備屈尊向閣下面陳一切,因為我認為面陳較之書面更可靠,此外,我準備與之進行各種友好的,當然是雙邊的協商。最後,我請求先生把我準備進行當面協商的意願轉告這位女士,此外,請她指定會面的時間和地點。先生,我感到痛心的是,您在信中暗示似乎我侮辱了您,背離了你我初始的友誼,背後說您壞話。我認為這些都是誤會,是我名副其實地稱為我的不共戴天的死敵的無恥誹謗、嫉妒和心懷叵測。但是他們大概不知道,無辜之所以有力量,就因為它無辜,某些人的無恥、放肆和令人髮指的無禮舉動遲早會遭到人們的普遍蔑視,這些人定將因自己的非常不體面的行為和心靈的墮落而身敗名裂。最後,先生,我請您轉告這些人,他們妄想排擠別人、占領別人在這個世界中理應占有的一席之地的奇怪的奢望和卑鄙的妄想,只會使人感到驚訝,感到蔑視的惋惜,除此以外,就只有進瘋人院了;此外,這種做法乃為法律所嚴禁,依我看,此乃完全合情合理的,因為任何人都應滿足於自己占有的一席之地。一切都應當有個界限,如果說這是開玩笑,那這玩笑是不成體統的,進一步說,也是完全不道德的,因為我敢向您保證,我的親愛的先生,我的想法,即在我上面闡明的應滿足於自己占有的一席之地 的想法,是完全道德的。
永遠忠實您的奴僕
雅·戈利亞德金
* * *
[1] 俄國舊時對駑馬拉的街頭載客馬車的俗稱,馬車夫叫萬卡的居多,故名。
[2] 指以三十元錢出賣耶穌的加略人猶大,此處轉義為叛徒,奸賊,見利忘義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