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人格 · 第八章

陀思妥耶夫斯基 《雙重人格》
第二天,戈利亞德金先生像往常一樣在八點鐘醒來;他醒來後,立刻想起昨晚發生的一切 —— 想起後皺了皺眉頭。「哎呀,我昨天還真當了一回大傻瓜!」他想,從床上欠起身子,瞅了一眼自己客人的床鋪。但是定睛一看,不但客人不在房間,連客人睡覺的床鋪也不翼而飛了,這真使他吃驚不小!「這是怎麼回事?」戈利亞德金先生差點兒沒有叫出來,「這到底怎麼回事呀?眼下出現的這新情況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正當戈利亞德金先生莫名其妙、張大了嘴、望著騰空了的地方時,門「嘎吱」一響,彼得魯什卡端著茶盤進來了。「上哪兒了呢,上哪兒了呢?」戈利亞德金先生用手指指著昨天請客人睡覺的地方,用勉強聽得出的聲音問道。彼得魯什卡先是不置一詞,什麼也不回答,甚至都不看自己的主人,而是把自己的眼睛轉過去看著右邊的一個角落,因而戈利亞德金先生自己也不得不瞅了一眼右邊那個角落。然而,彼得魯什卡在沉默少頃之後,卻用嗄啞而又粗魯的嗓子答道:「老爺不在家。」 「你這傻瓜,我不就是你老爺嗎,彼得魯什卡。」戈利亞德金先生用短促的聲音說道,瞪大了眼睛盯著自己的用人。 彼得魯什卡什麼也不回答,但是用這樣一種神態看了看戈利亞德金先生,看得他的臉都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朵根——他看人的那神態帶有一種侮辱性的責備,簡直像在罵人。戈利亞德金先生,正如常言所說,被他看得都泄了氣。最後彼得魯什卡才說,另一位已經走了一個半小時,不肯再等下去了。當然,這回答是可以設想的,是合乎情理的;看得出來,彼得魯什卡沒有撒謊,他那侮辱性的目光和他使用的「另一位」這詞,僅僅是某種可憎可鄙的情況的結果;但是他終究懂得,雖然很模糊,這裡有什麼情況不大對頭,命運還給他準備了一件什麼禮物,一件不完全令人愉快的禮物。「好吧,咱們等著瞧吧,」他暗自尋思,「咱們會看到的,咱們會及時弄清楚這一切的……啊,主啊,我的上帝啊!」最後他哀嘆道,聲音也完全變了,「我幹嗎要請他來呢?我為什麼要這樣做這一切呢?真是自己把腦袋往他們的騙人的圈套里鑽,而且這圈套還是我自己編織的。唉,你呀,真是個大笨蛋,大笨蛋!你就不能忍一忍,你就不能管住點兒你那張臭嘴,簡直像個小孩子,小辦事員,沒有官場經驗的窩囊廢,破布頭,爛布頭,好搬弄是非的人,好多嘴多舌的臭娘兒們!……聖徒們啊!這騙子還寫了一首詩,還向我傾吐愛慕之情!怎麼辦呢,那個……如果那個騙子回來了,怎麼比較穩妥地向他下逐客令呢?當然,手段很多,辦法不少。比如說,如此這般,我的薪俸有限……或者用什麼辦法嚇唬他一下,比如說,我把什麼什麼都考慮過了,不得不說明一下……比如說,必須付一半的房租和飯錢,而且錢要預付。唔!不成,真見鬼,不成!這會敗壞我的名譽的。這樣做不夠委婉!除非想個辦法這麼辦:先讓彼得魯什卡開開竅,讓彼得魯什卡給他來個不痛快,怠慢他,粗暴地對待他,用這辦法請他滾蛋?最好讓他倆在一起狗咬狗……不成,真見鬼,不成!這危險,再說,如果從這個觀點看——嗯,這根本不好!根本不好!嗯,要是他不來呢?這也不好嗎?昨晚我對他胡說了一氣!……哎呀,糟了,糟了!哎呀,咱們這事可有點兒不妙啦!哎呀,我這笨蛋,我這該死的笨蛋!你就不能把這道理死死地記住,你就不能把這道理牢記在心嗎!嗯,要是他來了,他不肯,怎麼辦?主啊,保佑我,讓他來吧!如果他來了,我會非常高興的;如果他來了,我會謝天謝地的……」戈利亞德金先生暗自尋思道,一面喝茶,一面不斷看著牆上的掛鍾,「現在九點差一刻;該是上班的時候了。肯定會出什麼事;會出什麼事?我倒想知道,這裡到底隱藏著什麼特別的機關——他們到底有什麼目的、意圖,到底想搗什麼鬼呢?所有這些人到底想幹什麼,他們頭一步準備怎麼走,我能知道就好啦……」戈利亞德金先生再也忍受不了啦,他撂下沒有抽完的菸斗,穿好衣服,上班去了,他想防患於未然,如果可能的話,他想親自去看一看,聽一聽,弄清楚一切。危險是有的:他自己也知道有危險。「那咱們就來把它……弄清楚,」戈利亞德金先生一面把大衣和套鞋脫在前廳,一面說,「那咱們就立刻來把這些事弄個一清二楚。」我們的主人公拿定主意這樣行動之後,便整理了一下儀表,擺出一副體面而又像樣的外表,剛要走進一旁的房間,這時突然,昨天的新相識,他的良朋與摯友,在房門口與他撞了個滿懷。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好像沒有發現大戈利亞德金先生似的,雖然幾乎跟他鼻子碰著了鼻子。小戈利亞德金先生似乎很忙,忙著到什麼地方去,走得氣喘吁吁;他那一副儼乎其然、精明能幹的樣子,似乎,任何人一看到他那張臉都會認定:——「上峰差遣,另有任務……」 「啊,是您呀,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們的主人公抓住自己昨天的客人的胳膊道。 「以後,以後,對不起,以後再說。」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向前掙扎著,叫道。 「不過,對不起;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您好像想要,那個……」 「什麼事?您有話快說。」這時戈利亞德金先生昨天的客人才似乎勉強停下來,不樂意地把自己的一隻耳朵一直伸到戈利亞德金先生的鼻子跟前。 「告訴您,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您這種態度使我感到驚奇……這種態度,看來,完全出乎意料。」 「辦任何事情都有一定之規。先去找大人的秘書,然後再按規矩去找辦公廳主任。有呈文嗎?……」 「我真不知道說您什麼好了,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您簡直使我驚訝,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您大概不認識我了吧,要不就是在跟我開玩笑,由於您那天生的快樂性格。」 「啊,是您呀!」小戈利亞德金先生說,似乎剛剛看清大戈利亞德金先生,「那麼說,這是您?嗯,怎麼樣,昨天睡得好嗎?」這時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微微一笑—— 儼乎其然和正經八百地微微一笑,雖然這完全有悖人之常情(因為不管怎麼說,他總是欠了大戈利亞德金先生一筆人情債)——總之,他儼乎其然和正經八百地微微一笑之後,又加了一句,說什麼戈利亞德金先生睡得很好讓他也感到非常高興;然後他微微一鞠躬,在原地踏著碎步,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然後又垂下眼睛看著地面,瞄準一側的房門,急促地小聲說,他另有差遣,接著便一溜煙進了隔壁屋子。一下子不見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們的主人公呆立了片刻,悄聲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原來這裡的情況是這樣!……」這時戈利亞德金先生感到不知道為什麼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不過,」他一面悄悄地向自己的科走去,一面繼續自言自語道,「不過,關於這種情況我不是早說過了嗎;我早就已經預感到他肯定會另有差遣——昨天我就說過,這人肯定會另有差遣,肯定會受到上級重用的……」 「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您昨天的那份公文擬好了嗎?」安東·安東諾維奇問坐在他身旁的戈利亞德金先生,「它在您這裡嗎?」 「在這裡。」戈利亞德金先生低聲道,多少帶有一點兒心慌意亂的神態望著自己的股長。 「那就好。我之所以說這話,是因為安德烈·菲利波維奇已經問過兩三次了。說不定司長大人隨時會要……」 「不,擬好了,……」 「那敢情好。」 「安東·安東諾維奇,我似乎一直恪盡職守,上級交給我的任務我總是熱心去完成,盡心盡力地去做。」 「是啊。嗯,您這話要說明什麼呢?」 「我沒什麼,安東·安東諾維奇。我不過想說明,我……就是說我想表示,有時候居心叵測和嫉妒是從不饒過任何人的,總想在雞蛋裡挑骨頭……」 「對不起,我聽不大懂您的話。就是說,您現在在含沙射影地指什麼人吧?」 「就是說,安東·安東諾維奇,我只是想說,我走的是正道,而走歪門邪道我是瞧不起的,我不是陰謀家,容我說句大言不慚的話,對此,我理應感到自豪……」 「是的。這都言之有理,而且,就愚見所及,我認為您的看法完全正確;不過允許我向您指出一點,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在上流社會,個性並不是完全被允許的;比如說,背地裡說我壞話,我可以忍受——因為背地裡誰不挨罵呢!——但是當面,那就隨您怎麼看了,比方說,我是不允許別人對我放肆的。先生,我為國效勞,已經白髮蒼蒼,我絕不允許有人當我垂垂老矣還敢對我放肆無禮……」 「不,我,安東·安東諾維奇,您,您瞧,安東·安東諾維奇,您似乎,安東·安東諾維奇,您似乎還沒完全明白我的意思。而我,哪能呢,安東·安東諾維奇,就我這方面來說,只能認為這是您給我面子……」 「我也要請您對我們海涵。我們學的是老一套。要學你們那一套新玩意兒,我們已為時晚矣。在為祖國服務上,我們理解的這點兒東西,似乎至今也夠用了。先生,您自己也知道,我有一枚二十年辛勤工作無過錯的獎章……」 「我感同身受,安東·安東諾維奇。這一切我也深有體會。但是我要說的不是這意思,我說的是假面具,安東·安東諾維奇……」 「假面具?」 「就是說您又……我擔心您在這裡又把意思弄擰了,把我說這話的意思又給弄擰了。我只是點出題目,還沒講到內容,安東·安東諾維奇,我的意思是說,那些戴假面具的人變得並不罕見了,現在要識破假面具、認識一個人也難……」 「嗯,要知道。說難也不十分難。有時候還相當容易,有時候還根本用不著兜來兜去的。」 「不,安東·安東諾維奇,您知道嗎,我是說,我是說我自己,比如說,我也戴假面具,便僅僅是在需要戴假面具的時候,就是說僅僅為了參加化裝大聯歡和同樂會,這是取這話的直意,可是我並非每天都在別人面前戴假面具,那是取這話的另一層比較含蓄的意思。這就是我要說的,安東·安東諾維奇。」 「好啦,咱們先不談這個了;再說我也沒工夫。」安東·安東諾維奇說,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一面收拾一些文件準備去向司長大人報告,「我看,您的事不會拖延,到時候會見分曉的。您將會親自看到您該責怪誰,責備誰。其次,我懇請閣下以後不要再跟我談那些私人的、有礙公務的話以及閒言碎語了……」 「不,我,安東·安東諾維奇,」臉色有點兒發白的戈利亞德金先生沖正在離去的安東·安東諾維奇的背影開口道,「安東·安東諾維奇,我那個,根本就沒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們的主人公剩下一個人的時候已是自言自語地繼續道,「這裡刮的這風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這新的故意刁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正當我們的主人公心慌意亂、半死不活地準備解決這個新問題的時候,隔壁房間裡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說明那裡正在進行某種公務活動,房門推開了,在此以前剛離開這裡有事去司長大人辦公室的安德烈·菲利波維奇,突然氣喘吁吁地出現在房門口,喊了一聲戈利亞德金先生。戈利亞德金先生知道找他有什麼事,同時不想讓安德烈·菲利波維奇久等,便從自己的座位上跳起來,立刻七手八腳地忙亂起來,把司長大人要的一沓文稿準備妥當和徹底歸攏好,準備親自隨同文件底稿和安德烈·菲利波維奇一起到司長大人的辦公室去復命。突然,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幾乎就從當時站在房門口的安德烈·菲利波維奇的胳肢窩下面鑽進了房間,他忙忙叨叨、氣喘吁吁,忙於公務,來回奔波,一副神氣活現、儼乎其然的樣子,向大戈利亞德金先生這邊沖了過來,而大戈利亞德金先生萬萬沒有料到他會受到這樣的襲擊…… 「文稿,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文稿……大人索要文稿,您準備好了嗎?」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這位朋友放低了聲音,像開機關槍似的一迭連聲地問道,「安德烈·菲利波維奇在等您呢……」 「您不說我也知道他在等我。」大戈利亞德金先生也跟開機關槍似的低聲道。 「不,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不是這意思;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完全不是這意思;我同情您,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是受同情心驅使。」 「這種同情心還是請您給免了吧。對不起……」 「您想必要用封套把這文稿裝起來吧,雅科夫·彼得羅維奇,不過第三頁請您夾張書籤,對不起,雅科夫·彼得羅維奇……」 「對不起,您到底……」 「不過這裡有個墨點,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您發現墨點了嗎?……」 這時,安德烈·菲利波維奇第二次喊了戈利亞德金先生一聲。 「馬上,安德烈·菲利波維奇;我還有點兒小事,就這裡……先生,您懂俄國話嗎?」 「最好用小刀刮掉,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您還是交給我辦得了;您最好自己別動,雅科夫·彼得羅維奇,交給我——我只要用小刀在這裡……」 安德烈·菲利波維奇第三次叫了戈利亞德金先生一聲。 「得了吧,這裡哪兒來的墨點呢?您看,似乎,這裡根本就沒有墨點呀?」 「一個很大的墨點,這不是!瞧,對不起,我在這裡看見了;這不是,對不起……您只要讓我,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在這裡用小刀稍稍一刮,我是出於同情,雅科夫·彼得羅維奇,用小刀也是出於真心……就這樣,事情就了了……」 這時,完全出乎意料,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在他與大戈利亞德金之間發生的剎那間的戰鬥中,突然不知怎麼一來竟戰勝了大戈利亞德金先生,反正不管怎麼說,他竟完全違背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意志,掌握了上峰索要的文稿,他根本沒有像背信棄義地勸說大戈利亞德金先生那樣出於一片真心用小刀將文稿上的墨水點刮掉,而是把這文稿很快卷了起來,夾在腋下,三步並作兩步地出現在根本沒有發現他的任何把戲的安德烈·菲利波維奇身旁,並跟他一起飛也似的進了司長辦公室。大戈利亞德金先生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手裡拿著小刀,似乎正準備用這把小刀刮什麼東西似的…… 我們的主人公還沒有完全弄清自己的新情況。他還沒有清醒過來。他感到受了打擊,但他以為這不過是區區小事。他終於在可怕的、難以形容的煩惱中拔腳離開了原地,徑直衝向司長的辦公室。然而一路上他又祝禱上蒼,但願這一切能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順利過關,不要鬧出什麼亂子來……跑到司長辦公室前的最後一個房間,他突然跟安德烈·菲利波維奇以及和自己同名同姓的那人面對面地碰上了。他們倆已經回來了:戈利亞德金先生往一邊靠了靠。安德烈·菲利波維奇在快樂地又說又笑。與大戈利亞德金先生同名同姓的那人也笑容可掬地與安德烈·菲利波維奇保持一定距離,在他身旁逢迎討好,踏著碎步,還帶著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向他耳語著什麼,對此,安德烈·菲利波維奇十分賞識地連連點頭。我們的主人公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全部原委。問題在於,他辦理的那份文稿(這是他以後才知道的)幾乎使司長大人喜出望外,的確趕在規定的日期以前完成了,而且完成得很及時。司長大人非常滿意。甚至據說,大人還表揚了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大大表揚了他一番,還說:如有機會一定會想到他,絕不會忘記他……不用說,戈利亞德金先生做的頭一件事就是提出抗議,使出渾身解數提出抗議,不遺餘力地提出抗議。他幾乎忘乎所以地衝到安德烈·菲利波維奇面前,臉色蒼白,白得像死人一樣。但是安德烈·菲利波維奇聽到戈利亞德金先生談的是私事,便拒絕聽下去,斷然道,他忙得很,沒有一分鐘空閒來滿足個人的需要。 語氣的冷漠和拒絕的堅決使戈利亞德金先生吃了一驚。「還不如我另想他法,我還不如去找安東·安東諾維奇。」也活該戈利亞德金先生倒霉,安東·安東諾維奇偏偏不在:也不知他上哪兒去了,在忙什麼事。「難怪他不肯聽別人的解釋和議論,原來無風不起浪!」我們的主人公想,「原來指這事——真是老謀深算!既然這樣,我只好冒昧去懇求司長大人了。」 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臉色依舊一片蒼白,感到整個腦袋都要裂開似的,實在拿不准採取什麼辦法才是上策,於是便坐到椅子上。「如果這一切僅僅到此為止,那就好多了。」他不斷地暗自思忖,「確實,這類居心叵測的事甚至是根本不可思議的。首先,這荒謬絕倫;其次,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這可能是陰差陽錯產生的一種幻覺,或者出了一件別的什麼事,而不是真發生了那事;或者,大概,這是我自己去的……又陰差陽錯地把自己完全當成了另一個人……總之,這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 正當戈利亞德金先生認定這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的時候,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兩手捧著、腋下夾著一大摞文稿飛也似的進了房間。小戈利亞德金先生順便對安德烈·菲利波維奇說了兩句必要的話,跟這個交談幾句,跟那個寒暄片刻,又跟某人套了套近乎,看來他根本就沒有多餘時間來做這種無謂的應酬,似乎他已經準備要走出房間了,但是,也是大戈利亞德金先生運氣,他又在房門口停了下來,順便跟兩三個正好出現在這裡的年輕官吏攀談了起來。大戈利亞德金先生急忙向他跑了過去。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剛剛看到大戈利亞德金先生這副架勢,便立刻十分不安地開始東張西望:該趕緊向哪兒溜。但是我們的主人公已經抓住他昨天那位客人的袖子。圍著這兩位九品官的其他官吏急忙讓開了道,好奇地等著看下文。那位老九品官很清楚,現在人們的好感不在他這方面,他很清楚,現在人們正在暗算他:因此他更需要挺起腰杆來。現在是千鈞一髮的決定性時刻。 「有什麼事?」小戈利亞德金先生說,相當放肆地望著大戈利亞德金先生。 大戈利亞德金先生氣得上氣不接下氣。 「先生,」他開口道,「我不知道您現在怎麼來解釋您對我的這種古怪行為。」 「怎麼啦。接著說呀。」這時,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環視了一下四周,向圍觀的官吏們擠了擠眼睛,似乎在向他們示意,滑稽戲馬上要開場了。 「先生,您現在對我耍的這套手腕的放肆與無恥……比我要說的話更加有力地揭露了您的為人,不要指望您耍的這套把戲了:這把戲很拙劣……」 「好吧,雅科夫·彼得羅維奇,現在請您告訴我,您昨晚睡得怎麼樣?」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回答道,直視著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眼睛。 「先生,您忘乎所以了,」這位已經完全心慌意亂了的九品官差點兒站不住了,「我希望您能改變一下說話的腔調……」 「我的心肝!!」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向大戈利亞德金先生擠眉弄眼,做了一個相當不成體統的鬼臉,說道,說完又突然,完全出乎意料地擺出一副親熱的樣子,伸出兩個手指頭,捏了捏他那圓圓的右邊的面頰。我們的主人公陡地像著了火似的,滿臉漲得通紅……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這位朋友一發現他的對手四肢發抖,氣得說不出話來,臉紅得像只大蝦米,終於被弄得發昏,甚至可能對他貿然發動正式進攻,於是他就立刻以最無恥的方式搶在他頭裡,先下手為強。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又兩三次拍了拍他的臉蛋,呵了他兩三次痒痒,逗了他幾秒鐘,把他氣得發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這簡直把在一旁圍觀的年輕人樂壞了。最後,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又以一種令人憤慨的無恥舉動彈了一下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高高隆起的肚子,隨即又用一種最惡毒、別有所指和含意深遠的微笑對他說道:「辦不到,夥計,雅科夫·彼得羅維奇,辦不到!咱倆來玩個花樣,雅科夫·彼得羅維奇,玩個花樣吧。」接著,在我們的主人公還沒來得及從最後一次襲擊中漸漸清醒過來之前,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突然(不過預先對圍觀的群眾遞去一個微笑)擺出一副日理萬機的大忙人般一本正經的神態,垂下眼睛,看著地面,整容斂衽,迅速說了一句「另有差遣」之後,便把自己的短腿一蹬,匆匆走進了隔壁的屋子。我們的主人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還始終無法清醒過來…… 他終於清醒了過來。霎時間意識到他完了,在某種意義上他已經完蛋了,他玷污了自己的形象,敗壞了自己的名譽,他當著不相干人的面被當眾嘲笑,橫加侮辱,而背叛他、侮辱他的人竟是他昨天還認為是他最要好、最可靠的朋友的那主兒,最後,他還出盡了洋相,丟盡了臉——戈利亞德金先生急忙去追趕自己的敵人。在當前這時刻,他已經連想都不願想他遭人侮辱的那些目擊者了。「這都是互相串通好了的,」他自言自語道,「彼此撐腰,互相慫恿,加害於我。」但是才追出去十步,我們的主人公就清楚地看到,一切追擊都沒有用,都白費力氣,因此又回來了。「你跑不了,」他想,「到時候你會遭到報應的,將會向狼流下羊的眼淚。」戈利亞德金先生帶著憤恨的冷靜和最果斷的決心走到椅子跟前,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你跑不了!」他又自言自語道。現在已經不是什麼消極防禦的問題了:現在瀰漫著決鬥的氣氛,是進攻,誰在這時候看到戈利亞德金先生面紅耳赤,強忍住心頭的激動,看到他把筆尖戳到墨水瓶里,在紙上奮筆疾書,那這人已經能夠預先斷定,這事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絕不會簡簡單單用娘兒們的方式了結的。他在內心深處已經做出決定,並在私心深處發誓非照此辦理不可。說實話,他還不十分清楚他應該怎麼辦,或者不如說,他根本不知道他應該怎麼辦;不過反正一樣,沒什麼!「先生,冒名頂替和恬不知恥,在咱們這個時代,是不可能有所作為的。冒名頂替和恬不知恥,先生,是不會有好果子吃的,只會上絞刑架。先生,欺騙盲目的民眾,靠冒名頂替而取得成功的只有格里什卡·奧特列皮耶夫 [1] 一人,而且也為時不長。」儘管發生了最後這一情況,戈利亞德金先生還是決定先等一等,等假面具從某些人的臉上掉下來,某些事情暴露出來以後再說。為此,必須首先做到讓上班時間儘快結束,而在此以前我們的主人公決定暫不採取任何行動。然後,等到上班時間一結束,他就要採取一個措施。採取這個措施之後,那時他就知道該怎麼辦,該怎麼安排他的整個行動計劃,來折斷那個人的驕傲的犄角,來踩死那條在無可奈何中只好啃食泥土的毒蛇了。 [2] 讓人家把自己當成一塊破布頭擦來擦去,就像擦髒靴子那樣,戈利亞德金先生是不乾的。他不能同意人家這樣作踐他,尤其在當前的情況下。要是沒有最後這場侮辱,我們的主人公說不定還會忍氣吞聲,也許他還會保持沉默、暫時屈服,也不會太固執地非提出抗議不可;只是馬馬虎虎地爭論一下,稍許聲明一下,論證一下他也有資格,然後就稍許做點兒讓步,然後,說不定再稍許做點兒讓步,然後就表示完全同意,然後,尤其在對方鄭重其事地承認他也有資格的時候,然後甚至會言歸於好也說不定,甚至會稍許受到感動,甚至——誰說得准呢——也許,新的友誼,牢固而又熱烈的友誼,比昨天的友誼還要深厚的友誼,又會復活,因而這友誼完全能夠遮蓋因兩人的面貌十分不成體統地相似而產生的不愉快,因而使這兩位九品官十二萬分地高興,並且還會興高采烈地終於活到一百歲,等等,等等。我們乾脆把什麼都說了吧:戈利亞德金先生甚至開始有點兒後悔了,悔不該替自己和替自己的資格說話,因而惹來一身騷。「只要他屈服,」戈利亞德金先生想,「只要他說他是開玩笑——我就原諒他,只要他大聲承認這一點,我甚至可以比原諒還更進一步。但是把我像塊破布頭似的擦來擦去,我絕不答應。比他強的人我都不讓他們把我擦來擦去,更不用說讓這道德敗壞的人為所欲為了。我不是破布頭;先生,我不是破布頭!」總之,我們的主人公打定了主意,「先生,這都怪您自己!」他打定主意要提出抗議。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讓人家來欺負自己,他是無論如何不會同意的,何況還讓人家把自己當作破布頭來擦來擦去,甚至於還讓一個道德完全敗壞的人這麼幹,他就更不幹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們也無意爭論。如果有人想要,比如說,如果有人硬要把戈利亞德金先生變成一塊破布頭,要變就變唄,既不反抗,也不會受到懲罰(有時候戈利亞德金先生自己也感覺到了這一點),於是一塊破布頭就出來了,戈利亞德金成了不是戈利亞德金——就這樣,變出了一塊又髒又下賤的破布頭,但是這破布頭可不是一塊普通的破布頭,這破布頭也有自尊心,這破布頭也有生命、也有感情,雖然這是一種不敢反抗的自尊心和不敢反抗的感情,遠遠地躲在這塊破布頭的骯髒的折縫裡的感情畢竟也是感情呀…… 時間過得很慢,慢得不可思議;終於敲了四點。稍候片刻,大家都站了起來,跟在科長後面各自打道回府。戈利亞德金先生混雜在人群中;可是他的眼睛並沒有打盹,並沒有放過應該留意的那個人。最後,我們的主人公看見他那朋友正向給大家遞大衣的辦公廳的門衛跑去,並按照他的下流習慣,在等候自己的大衣時極力討好他們。這是一個決定性時刻。戈利亞德金好不容易擠出了人群,不甘落後,也忙著去取大衣。但是大衣卻先遞給了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摯友,再說這人在這裡也不放過機會用他自己的那套辦法來跟人家套近乎、拍馬逢迎、竊竊私語和醜態百出。 小戈利亞德金先生披上大衣後,又諷刺地看了大戈利亞德金先生一眼,就這樣,公然而且毫不客氣地譏誚他,然後又帶著他固有的無恥環顧了一下四周,最後在眾官員周圍踏著碎步(大概是想博得大家的好感),跟這個人說句把話,跟那個人竊竊私語一陣,跟第三個人恭恭敬敬地親親嘴,給第四個人送去一個微笑,跟第五個人拉拉手,接著就快樂地一溜煙跑下了樓梯。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緊跟在他後面,並且使他感到難以形容的高興,他終於在最下面的一級樓梯上抓住了他的大衣領子。小戈利亞德金先生似乎有點兒慌張,並用慌亂的神態看了看四周。 「您這是什麼意思?」他終於用有氣無力的聲音悄聲問戈利亞德金先生。 「先生,只要您是一個高尚的人,我希望您總還能記起我們昨天友好的交往吧。」我們的主人公說。 「啊,是啊。嗯,那又怎麼樣呢?昨晚睡得好嗎?」 一陣狂怒使大戈利亞德金先生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我倒睡得很好……但是請允許我也告訴您,先生,您玩的那套把戲卻使人實在難以理解……」 「這是誰說的?這是我的敵人說的。」那個自稱也是戈利亞德金先生的人急促地回答道。他邊說這話邊從真戈利亞德金先生的無力的手中突然掙脫了出來。他掙脫出來後就一溜煙跑下了樓,張望了一下四周,看到了一輛出租馬車,便跑過去,坐到馬車上,霎時就從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眼皮底下消失不見了。這位絕望的、被眾人拋棄的九品官看了看四周,但是再沒有別的出租馬車了。他想追上去,但是兩腿癱軟。他哭喪著臉,張大了嘴,蜷縮著身子,一臉晦氣,無力地靠在路燈柱上,就這樣站在人行道上呆了好幾分鐘。看來,對於戈利亞德金先生一切都完了…… * * * [1] 格里什卡·奧特列皮耶夫(約1581—1606),俄國楚多夫修道院修士,曾假冒皇儲德米特里之名,僭稱為皇(1605—1606),後來在貴族發動的宮廷政變中被擊斃。 [2] 源出普希金的悲劇《莫扎特與沙萊里》第一場中沙萊里的獨白。這句話是對原文的改頭換面的諷刺性模擬。原文是: 誰能說,驕傲的沙萊里 是個嫉妒成性的可鄙的人, 是一條被人踐踏的毒蛇,它只能活活地、 無可奈何地啃食著沙土和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