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人格 · 第七章
他在樓梯上,在快要進屋的時候才稍微清醒了點兒。「哎呀!我這是把他往哪兒領呀?這不是自己把腦袋往絞索里套嘛。彼得魯什卡看見我倆在一起,他會怎麼想呢?現在這混賬東西膽敢怎麼想呢?而他一向多疑……」但是後悔已經晚啦;戈利亞德金先生敲了敲門,門開了,於是彼得魯什卡開始幫客人和主人脫大衣。戈利亞德金先生捎帶著看了看,匆匆瞥了一眼彼得魯什卡,想極力透過他的面容猜透他的心思。但是使他感到非常吃驚的是,他看到,他那用人根本就沒有想要吃驚,甚至相反,似乎他早料到會出現這一類情況似的。當然,就是現在他也虎視眈眈、斜著眼睛看著旁邊,仿佛準備吃人似的。「莫非有人對他倆施了妖術,」我們的主人公想,「莫非碰到了什麼鬼!今天想必所有的人都肯定起了什麼特別的變化。真見鬼,受這洋罪!」戈利亞德金先生一直就這樣思前想後,把客人領進自己的房間,並客客氣氣地請他坐下。看來,客人感到非常拘謹,很膽怯,規規矩矩地注視著主人的一舉一動,察言觀色,仿佛極力想從他的神態中猜透他的心思似的。在他的所有姿勢中都流露出低三下四、逆來順受和嚇破了膽的樣子,因而他,如果允許打個比方的話,這時候簡直就像一個人因為自己沒有衣服而只好穿上別人的衣服:袖子往上吊,腰身幾乎頂到了後腦勺,而他則時不時拉拉身上的短坎肩,一忽兒扭著腰,躲躲閃閃,一忽兒又竭力想藏到什麼地方去,一忽兒又偷覷別人的眼睛,注意聽人家有沒有對他的情況說什麼,有沒有笑話他,有沒有替他害臊——這人在臉紅,這人在手足無措,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戈利亞德金先生把自己的禮帽放到窗台上;由於放上去的動作不小心,他的禮帽掉到地上了。客人立刻撲過去把禮帽撿了起來,拍乾淨了土,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來的地方,他謙卑地坐在椅子的盡邊兒上,而把自己的禮帽放在椅子旁邊的地板上。這件小事多少打開了戈利亞德金先生的眼睛;他看出這人很窮,因此怎麼開口跟自己的客人打交道他也就不再感到為難了,而是隨心所欲,想怎樣就怎樣。客人這方面也沒有開口說話,膽怯?有點兒不好意思?還是出於禮貌等主人先開口?——不得而知,要弄清楚也難。這時候彼得魯什卡走了進來,他站在門口,兩眼盯著與客人和主人所在的地方完全相反的另一邊。
「開兩份飯?」他用嗄啞的嗓子漫不經心地問。
「我,我也不知道……您——對了,夥計,開兩份吧。」
彼得魯什卡走了。戈利亞德金先生看了一眼自己的客人。他那客人的臉一直紅到耳朵根。戈利亞德金先生是個善良的人,因此,由於他心地善良,他立刻想出了一個理論:「一個窮人,」他想,「而且總共才上了一天班,大概從前受過苦;也許,全部財產就這麼一件像樣的衣服,自己連吃飯的錢都沒有。唉,苦命,受盡了折磨!嗯,沒什麼;這也許更好……」
「請您原諒,我,」戈利亞德金先生開口道,「不過,請允許我請問閣下台甫?」
「雅……雅……雅科夫·彼得羅維奇。」他的客人幾乎壓低了聲音說,仿佛感到很不好意思,感到慚愧,因為他也叫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所以請求他原諒似的。
「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們的主人公重複了一遍,簡直無法掩飾自己的尷尬。
「是的,沒錯……與您同名同姓。」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謙卑的客人回答道,還冒昧地微微一笑,說了句略帶玩笑的話。但是他發現他的主人現在無心開玩笑,便立刻泄了氣,擺出一副極其嚴肅的樣子,不過樣子多少有點兒尷尬。
「您……請問,因為什麼我居然有幸……」
「因為我知道您捨己為人而且德高望重,」他那客人從椅子上微微起立,迅速打斷他道,但是聲音有點兒膽怯,「因此我才冒昧前來求見,請求您多多關照……」他那客人最後說,顯然難以措辭,在挑選用詞,讓這些話聽起來既不過於奉承和低三下四,以致有損自尊,又不至於太大膽放肆,以致有失禮貌,並有平起平坐之嫌。總之可以說,戈利亞德金先生這位朋友的言談舉止,就像一個貴族乞丐,身穿打了補丁的燕尾服,兜里裝著貴族護照,但是還沒學會怎樣向人伸手乞討。
「豈敢豈敢,」戈利亞德金先生回答道,打量著自己、自己的那四堵牆和客人,「我怎樣才能……我的意思是說,究竟在哪方面我能為足下略盡綿力呢?」
「雅科夫·彼得羅維奇,頭一眼我就對您有好感,敬請閣下海涵,我曾寄希望於您——冒昧地寄希望於您,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我……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雅科夫·彼得羅維奇,人又窮,吃過很多苦,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在這裡又是新來乍到。聽說您宅心仁厚,天生有一副好心腸,又與我同名同姓……」
戈利亞德金先生皺了皺眉。
「您與我同名同姓,又與我是同鄉,所以我才決心前來找您,向您陳述我的困境。」
「好,好;說真的,我也不知道應該對您說什麼,」戈利亞德金先生用不好意思的聲音回答道,「這樣吧,吃了飯咱們再詳談……」
客人鞠了一躬;飯給端來了。彼得魯什卡擺好了飯桌——於是客人和主人一起開始用飯。用飯的時間不長;他倆匆匆用完飯——主人是因為與往常不同,心情不好,再說飯菜欠佳,覺得過意不去—— 他之所以覺得過意不去,一部分是因為他本想請客人美餐一頓,而另一部分則因為他想顯示一下他的日子過得並不像叫花子。就客人這方面說,他覺得非常不好意思,覺得十分慚愧。有一次,他拿起麵包,吃了一塊,就不敢伸手再拿第二塊了,他不好意思吃好點兒的菜餚,一再聲稱他根本不餓,而且飯菜好極了,他感到十分滿意,他將銘感肺腑,至死不忘。當他們吃完以後,戈利亞德金先生抽起了自己的菸斗,把另一隻為朋友預備的菸斗遞給了客人——兩人面對面坐好以後,客人便開始敘述自己的坎坷經歷。
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故事繼續了三四個小時。然而,他那坎坷經歷不過由幾個最空洞和最不足掛齒的情節組成,如果這也算是情節的話。他講到他曾在省里的高等法院當差,講到檢察官和法庭庭長,又講到某些官場陰謀,講到某位書記官墮落的靈魂,講到欽差大臣,講到上司的突然變動,講到戈利亞德金先生第二怎樣橫遭無妄之災;講到他的年邁的姑媽彼拉蓋婭·謝苗諾芙娜;講到他由於自己的敵人和各種陰謀怎樣丟了差事,步行來到彼得堡;講到他怎樣在彼得堡窮困潦倒,怎樣長期尋找差事而沒有結果,吃光用光,幾乎流落街頭,吃又干又硬的麵包,和著眼淚吞下去,睡在光禿禿的地板上,最後總算遇到個好人,替他斡旋,做了推薦,慷慨地為他安插了一個新差事。戈利亞德金先生的客人一邊講一邊哭,用一塊非常像漆布的藍色花手帕擦著眼淚。他最後說,他已經向戈利亞德金先生開誠布公地說明了一切,他承認,他眼下不僅吃住無著,甚至想像像樣樣地置辦一點兒衣服都身無分文;他又加了一句,甚至想省下錢來買雙靴子都無能為力,連這身制服也是他向人家借來臨時應急的。
戈利亞德金先生被感動了,真正被打動了。話又說回來,甚至於,儘管他的客人的故事是最空洞的故事,但是這故事的每句話還是深深刻印在他的心頭,使他如喝瓊漿、如飲甘露。問題是,戈利亞德金先生早把自己的最後一點兒疑慮拋諸腦後,敞開自己的胸懷,淋漓酣暢,十分快樂,以致最後自己在思想上使自己成了大傻瓜。這一切都十分自然!方才感到傷心並敲起警鐘也是有道理的!嗯,有,的確有一種微妙的情況——其實這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它還不至於玷污一個人的名譽,損害一個人的自尊,葬送一個人的前程,因為他本人並沒有錯,而是時也命也,在劫難逃!再說客人請求關照,客人在哭。客人在抱怨命運,他看上去是那樣的單純,既沒有惡意也不會故弄玄虛,他是那麼可憐,那麼渺小,而且因為他的臉與主人的臉奇怪地相像,仿佛,現在他自己也覺得過意不去,雖然,也許,這另有原因。他的言談舉止十分令人信賴,一副巴結主人的樣子,一舉一動都好像他受到良心的譴責,深感對不起別人似的。比如說,每當談到什麼可疑之點,客人就馬上同意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意見。如果不知道怎麼一來弄錯了,他的意見竟與戈利亞德金先生相左,後來才發現自己誤入歧途,於是就立刻修正自己的言論,並一再解釋,讓主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與主人的意思完全一樣,他的想法也跟主人完全一樣,他對所有事情的看法也同主人完全一致。一言以蔽之,客人竭盡全力巴結戈利亞德金先生,因而戈利亞德金先生最後終於認定,他的客人在所有方面都太可愛了。順便說說,這時端上了茶;已經八點多了。戈利亞德金先生感到自己的心情好極了,開心起來,而且越想越高興,越想越來勁,終於同自己的客人暢談起來,談得津津有味。戈利亞德金先生談到興頭上,有時喜歡談點兒有趣的事情。現在就是這樣:他對客人談了許多——有關京城,有關京城的娛樂活動和美麗的景色,有關劇院、俱樂部以及布留洛夫 [1] 的畫呀,等等;又談到,有兩個英國人特意從英國來到彼得堡,就為了看看夏園的柵欄牆 [2] ,看完就立刻走了;接著又談到官衙里的差事,談到奧爾蘇菲·伊萬諾維奇,談到安德烈·菲利波維奇;後來又談到俄羅斯正日新月異、越來越完美了,而且這裡的語文科學如今正奼紫嫣紅、百花盛開;他又談到他不久前在《北方蜜蜂》上讀到的一則趣聞,說印度有一種蟒蛇,力大無比;最後又談到勃蘭別烏斯男爵 [3] ,等等,等等。總之,戈利亞德金先生十分滿意,首先,因為他完全放心了;其次,因為他不僅不怕自己的敵人,甚至現在還準備向他們所有的人提出挑戰,跟他們進行最堅決的戰鬥;最後,他自己以身作則,給別人照顧,終於做了一件好事。然而,他在自己心裡還是意識到,眼下他還不算十分幸福,他心中還有一條小蟲(不過這蟲很小很小)甚至現在還在齧咬他的心。一想到昨天奧爾蘇菲·伊萬諾維奇家的晚會,他就非常痛苦。如果能不發生昨天發生的某些事,他現在真願意付出高昂的代價。「不過,這也沒什麼!」我們的主人公最後想道,並在心中拿定主意今後一定要好自為之,再不要出這樣的紕漏了。戈利亞德金先生現在太興奮了,竟突然變得幾乎幸福極了,因而靈機一動,甚至想要優哉游哉地享受一下生活了。先是讓彼得魯什卡拿來了羅姆酒,接著又配好了潘趣酒 [4] 。客人與主人先幹了一杯,接著又幹了第二杯。客人變得比早先更可愛了,不但一再顯示出他心情直爽和脾氣好,深深贏得了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歡心,似乎,他僅僅以主人的快樂為快樂,把主人看成他的真正的和唯一的恩人。他拿過一支筆和一小張紙,請戈利亞德金先生不要看著他寫什麼,然後,等他寫完了,才主動把自己所寫的東西拿給主人看。原來這是一首四行詩,寫得聲情並茂,文體和字體都十分優美,看來,是這位可愛的客人自己的創作。這詩如下:
縱然你把我遺忘,
我也不會忘記你;
人生無常,
君毋忘我! [5]
戈利亞德金先生雙眼噙著淚花擁抱了自己的客人,由於深受感動和銘感肺腑,終於他自己也把他的某些秘密和隱私坦誠地告訴了自己的客人,而且言談間還著重談了安德烈·菲利波維奇和克拉拉·奧爾蘇菲耶芙娜。「我說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咱倆會成為好朋友的,」我們的主人公對自己的客人說,「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咱倆將會相處得如魚得水,將會像親兄弟一樣;好朋友,咱們來玩點兒花樣,一起來玩點兒花樣;咱們也可以耍陰謀,給他們出難題……搞點兒陰謀來為難為難他們。你千萬不要相信他們中的任何人。雅科夫·彼得羅維奇,你這人我是知道的,你的性格我也一清二楚;一有事你就會全講出來,你這人呀就是太老實了!我說兄弟,你要躲著他們大家點兒。」客人完全同意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意見,向戈利亞德金先生道了謝,最後竟感動得潸然淚下。「我說雅沙 [6] ,你知道嗎,」戈利亞德金先生用發抖的、軟綿綿的聲音繼續道,「我說雅沙,你就住在我這兒吧,暫時住住或者永久住下去都隨你。咱倆會成為好朋友的。我說兄弟,你意下如何,啊?你不要不好意思,也不要抱怨咱倆之間現在居然出現這樣奇怪的情況:抱怨是罪過,兄弟;這是造化使然!而造化母親是慷慨的,就這麼回事,雅沙兄弟!我說這話是因為我愛你,像親兄弟一樣愛你。雅沙,咱倆可以玩點兒花樣,咱們也來挖他們的牆腳,把他們比下去。」終於,兩人都喝到了第三杯和第四杯潘趣酒,這時戈利亞德金先生開始體驗到兩種感覺:一種感覺是非同尋常的幸福,另一種感覺是兩條腿已經站不穩了。不用說,客人接受了在此留宿的邀請。床則由兩排椅子馬馬虎虎拼湊而成。小戈利亞德金先生聲明,在友人之家,哪怕睡在光禿禿的地板上也覺得軟綿綿的,至於他自己,他隨遇而安,哪兒都睡得著,而且他悉聽尊便和感激不盡;至於現在,他就好像進了天堂,說到底,他這輩子簡直是歷盡坎坷,歷經許多不幸和痛苦,什麼都看到了,什麼都嘗到了,而且——誰知道將來會怎樣呢?——也許將來還要經歷許多痛苦。大戈利亞德金先生對這樣的說法提出抗議,並開始論證應當把全部希望寄託於上帝。客人完全同意,並且說,這是不消說的,誰也不會像上帝那樣。這時大戈利亞德金先生指出,土耳其人就某方面來說是對的,他們甚至在夢中還呼喚真主的名字。然後,戈利亞德金先生表示他不同意某些學者加諸土耳其先知穆罕默德的某些誹謗,承認他在某方面還是位偉大的政治家,接著他又轉而對阿爾及爾理髮店進行十分有趣的描寫,這是他在一本雜誌的雜談欄 [7] 讀到的。客人和主人對土耳其人的忠厚老實大笑不止;然而也不能不對他們由抽鴉片而引起的狂信感到驚嘆……客人終於開始脫衣服了,戈利亞德金先生則走出來,到隔壁的小屋去,一部分也是因為他心地善良,也許這人連像樣的襯衫都沒有,不要使一個本來已經遭受了許多苦難的人再感到害羞了,另一方面也多少是為了儘可能了解一下彼得魯什卡,試探他一下,如果可能的話,則讓他高興高興,對他說幾句體己話,讓大家都感到幸福,不要讓桌上還留下撒下的鹽。 [8] 必須指出,彼得魯什卡還是讓戈利亞德金先生有點兒放心不下。
「我說彼得 [9] ,你現在躺下睡覺吧,」戈利亞德金先生走進自己用人的小屋,和藹地說道,「你現在躺下睡覺吧,明天八點鐘叫醒我。明白嗎,彼得魯什卡?」
戈利亞德金先生說得異乎尋常地和藹與親切。但彼得魯什卡不吭氣。這時他正在收拾自己的床鋪,甚至都沒有向自己的主人回過頭來,即使僅僅出於對主人的尊敬也應當這樣做嘛。
「彼得,我的話你聽見了沒有?」戈利亞德金先生繼續道。「你現在就躺下睡覺,而明天,彼得魯沙 [10] ,你在八點鐘叫醒我;你懂嗎?」
「記住啦,這有什麼難懂的?」彼得魯什卡瓮聲瓮氣地嘟囔道。
「好,那就對啦,彼得魯沙;我說這話不過是為了讓你放心和感到幸福。現在祝你晚安。睡吧,彼得魯沙,睡吧;我們大家都應當儘自己的力……要知道,夥計,千萬不要胡思亂想……」
戈利亞德金先生剛開了個頭就打住了。「不會說過頭吧,」他想,「我不會扯得太遠吧?我一向都這樣;我一向口沒遮攔,胡說一氣。」我們的主人公從彼得魯什卡那兒出來時對自己非常不滿意。再說,彼得魯什卡的粗魯和不聽話也使他有點兒惱火。「討這混賬東西的好,老爺給這混賬東西面子,居然不識抬舉,」戈利亞德金先生想,「話又說回來,這幫東西都是這種下流脾氣!」他身子多少有些搖晃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看見他的客人已經完全躺下了,就在他的床頭稍坐了片刻。「雅沙,你得承認,」他低聲道,腦袋在嗡嗡響,「你這下流坯,你對不起我,知道嗎?你跟我同名同姓,你可知道,那個……」他繼續道,相當親昵地逗弄著自己的客人。戈利亞德金先生終於跟他友好地道了別,睡覺去了。這時客人打起了呼嚕。戈利亞德金先生也開始躺進被窩,然而卻笑嘻嘻地、自言自語地低聲道:「你今天醉啦,我的寶貝,雅科夫·彼得羅維奇,你真是個下流坯,你真是個窮光蛋——你就姓窮光蛋嘛!!哎呀,你高興什麼呢?明天有你哭的,你這 包:我拿你怎麼辦呢!」這時戈利亞德金先生全身驀地產生一種相當奇怪的感覺,既像懷疑,又像後悔。「我太興奮了,」他想,「瞧,腦子在嗡嗡響,我醉了;撐不住了,你呀,真是個大傻瓜!說了三大筐廢話,混賬東西,還想玩花樣呢。當然,原諒和忘掉個人恩怨是最大的美德,不過這終究不好!就這麼回事!」這時,戈利亞德金先生又微微坐了起來,拿起蠟燭,躡手躡腳地再一次過去看了看他那睡著的客人。他在客人身旁站了很久,陷入沉思。「這幅畫面令人不快!一紙謗文 [11] ,純粹的謗文,而且就此完事大吉!」
戈利亞德金先生終於完全躺下了。他的腦袋在嗡嗡響,好像要裂開似的。他開始漸漸昏睡過去……他竭力想考慮點兒什麼,竭力想回憶起某件非常有趣的事,竭力想解決某件非常重要而又十分棘手的事——但是辦不到。睡神飛上了他倒霉的腦袋,他一下子沉睡過去,就像通常人們在某個友好的晚會上忽然喝了五大杯潘趣酒,由於不習慣而倒頭睡著了似的。
* * *
[1] 布留洛夫(1799—1852),俄國著名畫家,他的名畫《龐貝的末日》於1834年完成於義大利,後由他攜回彼得堡,在美術學院展出,曾引起國內外的強烈反響,好評如潮。
[2] 夏園坐落在彼得堡,始建於1704年,園中有彼得一世的夏宮。該園有許多大理石雕像、亭台樓閣以及精美雅致的金屬園牆。
[3] 勃蘭別烏斯男爵是先科夫斯基的筆名,曾創建當時很受讀者歡迎的大型月刊《讀者文庫》。
[4] 潘趣酒是由酒和果汁配製而成的混合飲料。
[5] 這是當時俄國貴族女子中學學生中流行的彼此題贈的話。
[6] 雅沙是雅科夫的暱稱。
[7] 雜誌指《讀者文庫》,雜談欄指該雜誌的一個欄目,登載的多半是從國外的書籍和報刊上選錄的趣事。
[8] 指不要留下什麼不盡如人意的地方。
[9] 彼得是彼得魯什卡的正式稱呼。
[10] 彼得魯沙是彼得的暱稱。
[11] 指小戈利亞德金與他相貌酷似,乃是對他的諷刺和誹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