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人格 · 第十二章
彼得魯什卡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的舉止透著古怪和放肆,臉上透著一種小人得志的洋洋得意的神情。看得出來,他已經想好了要做某件事,而且感到自己完全有資格這樣做,那樣子仿佛他是個外人似的,就是說像別人家的用人,但絕非戈利亞德金先生的先前的用人。
「嗯,你瞧,親愛的,」我們的主人公氣喘吁吁地開口道,「現在幾點啦,我的親愛的?」
彼得魯什卡默默地向隔壁走去,然後又走回來,用一種不受制於人的大模大樣的口吻宣布道,已經快七點半了。
「嗯,好,親愛的,好。嗯,您瞧,親愛的……請允許我告訴你,親愛的,現在咱們之間的關係似乎都結束了。」
彼得魯什卡不言語。
「嗯,現在,既然咱們之間的關係都結束了,那麼現在請你坦率地告訴我,把我當你的朋友一樣告訴我,小老弟,你去哪兒啦?」
「去哪兒?去看過一些好人。」
「我知道,我的朋友,知道。我對你一向很滿意,還要給你張服務滿意證……那麼,現在你在他們那兒怎麼樣呢?」
「什麼怎麼樣,老爺!您自己也知道。明擺著的事,好人是不會教你學壞的。」
「知道,我的親愛的,知道。如今這世道好人少,我的朋友;要珍惜,我的朋友。嗯,他們怎麼樣?」
「怎麼樣,不是明擺著嗎……不過,老爺,我現在沒法在您這裡幹下去了;這您自己也知道。」
「知道,親愛的,知道;我知道您幹活一向賣力、勤快;這一切我都看到了,我的朋友,我尊重你。我一向尊重善良的好人,哪怕是用人也罷。」
「那自然,明擺著嘛!我們當下人的,您知道,當然哪兒好上哪兒。不就這麼回事嗎。我有什麼!明擺著,老爺,沒有好人那是不行的。」
「嗯,好了,小老弟,好了;這,我是感覺到的……嗯,給,這是你的工錢和你的服務滿意證。小老弟,現在咱倆吻別吧……嗯,我的朋友,現在我有一事相求,最後一件事。」戈利亞德金先生鄭重其事地說道,「你瞧,我的親愛的,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我的朋友,即使在金碧輝煌的皇宮裡也有痛苦,痛苦是無所不在的,想躲是躲不掉的。你知道,我的朋友,我似乎對你一向不薄吧……」
彼得魯什卡不作聲。
「我似乎對你一向不薄吧,親愛的……嗯,現在咱們有多少件內衣呢,我的親愛的?」
「全在這裡了。麻布襯衣六件;襪子三雙;胸衣四件;法蘭絨絨衣一件;內衣內褲兩套。您也知道,全在這裡了。先生,您的東西我什麼也沒拿……老爺,主人家的財物我是很愛惜的。我對您,老爺,那個……明擺著,……我是從來不做造孽的事的,老爺;這個您也知道,老爺……」
「我相信,我的朋友,我相信。我說的不是這事,我的朋友,不是這事;你瞧,是這麼回事,我的朋友……」
「那自然,老爺;這,咱知道。從前,我還在斯托爾布尼亞科夫將軍家當差的時候,他也是這麼辭退我的,他本人上薩拉托夫去了……他在那邊有領地……」
「不,我的朋友,我不是說這個;我沒什麼……你不要有別的想法,我的親愛的朋友……」
「那自然。您也知道,我們當下人的很容易讓人說閒話。可是對我到處都很滿意。我伺候過大臣、將軍、樞密官、伯爵。伺候過許多人,伺候過斯文恰特金公爵、彼列波爾金上校、涅多巴羅夫將軍,他們也到領地看過咱農奴。這很自然……」
「是的,我的朋友,是的;好,我的朋友,好。瞧,我的朋友,現在我也要走了……每個人走的路都不一樣,親愛的,也不知道每個人會走哪條路。好了,我的朋友,現在你讓我先穿上衣服;是的,你把我的制服也放進去吧……還有另一條褲子,床單,被子,枕頭……」
「您吩咐把所有的東西都打成包嗎?」
「是的,我的朋友,是的;大概得打成包吧……誰知道咱們會發生什麼事呢。好了,我的親愛的,現在你去找輛車來吧……」
「車?」
「是的,我的朋友,去找輛車,要寬敞一點兒的,要用一段時間。我的朋友,你可千萬不要有別的想法……」
「您要出遠門嗎?」
「不知道,我的朋友,這我也不知道。羽絨褥子,我想,也應當放進去。你覺得怎麼樣,我的朋友?我就拜託你了,親愛的……」
「難道馬上要走?」
「是的,我的朋友,是的!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就是這樣,我的親愛的,就是這樣……」
「那自然,先生;瞧,我們團的一名中尉也發生過同樣的事;那兒有位地主,他有個……拐跑了……」
「拐跑了?……怎麼?我的親愛的,你……」
「是的,拐跑了,在另一座莊園結了婚。一切都預先準備好了。派人去追;可是已故的公爵替他說了話,總算把這事擺平了……」
「結了婚,是的……你怎麼,我的親愛的?你怎麼會知道的呢,親愛的?」
「不就知道了嘛,怎麼啦!老爺,地球上消息滿天飛。我們什麼都知道,老爺……當然,誰沒作過孽呢。不過我現在要告訴您,老爺,請允許我實話實說,老爺,像下人般有一說一;既然現在談到了這份上,那我就告訴您吧,老爺:您有敵人——老爺,您有一個情敵,很厲害的情敵,就這樣……」
「我知道,我的朋友,我知道;你自己也知道,我的親愛的……好,現在我就拜託你了。現在我們怎麼辦呢,我的朋友?你對我有什麼忠告呢?」
「是這樣,老爺,現在您既然要這樣,比方說,既然要走那條路,那,老爺,您就要去買點兒東西——比如說,床單呀,枕頭呀,再另買一床雙人用的羽絨褥子呀,好的被子呀,等等——可以就在這裡樓下一位女鄰居那裡買:她是個小市民,老爺;她有很好的狐狸皮斗篷;可以上那裡瞅瞅,買它一件,要瞅現在就可以去瞅。老爺,您現在就該辦這事;這斗篷很好,緞子面,狐狸皮里子……」
「嗯,好吧,我的朋友,好吧;我同意,我的朋友,我就拜託你了,完全拜託了;行啊,斗篷就斗篷吧,我的親愛的……不過要快,快點兒!看在上帝分上,要快!我就買一件斗篷,不過,勞你駕,要快!快八點了,快點兒,看在上帝分上,我的朋友!要趕快去,要快,我的朋友……」
彼得魯什卡撂下沒有包好的內衣、枕頭、被子、床單,以及歸置在一起準備打包的各種廢物,急匆匆地跑出了房間。這時戈利亞德金先生又一次拿起了信——但是他讀不下去。他用兩手抱著他那苦命的腦袋,愕然地靠在牆上。他什麼事也不能想,什麼事也不能做;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怎麼啦。最後戈利亞德金先生看到時間正在一點點過去,可是既不見彼得魯什卡回來,也沒見到斗篷,他決定親自去一趟。他拉開通玄關的門,聽到樓下有吵吵嚷嚷的說話聲、爭論聲和議論聲……有幾名樓下的女鄰居在嘰嘰喳喳地嚷嚷,在對什麼事情高談闊論——可是戈利亞德金先生一聽就知道她們在談論什麼。可以聽到彼得魯什卡的聲音;後來又聽到一些人的腳步聲。「我的上帝!她們會把全世界的人都叫來的!」戈利亞德金先生呻吟道,絕望地絞著手,反身跑回了房間。他跑回房間後,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地倒臥在長沙發上,把臉埋在靠墊里。他這樣躺了大約一分鐘後又跳起來,也不等彼得魯什卡回來,就穿上套鞋,戴上禮帽,披上大衣,拿起自己的皮夾子,急匆匆地跑下了樓梯。「什麼也不需要,什麼也不需要,我的親愛的!我自己,一切都由我自己來辦,眼下不需要你,說不定,沒有你事情還好辦些。」戈利亞德金先生在樓梯上遇到彼得魯什卡後向他嘟囔道;然後就跑到院子裡,走出了公寓;他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他還拿不定主意……他怎麼辦,他該做什麼呢,在當前這個關鍵時刻他該怎樣行動呢……
「可不是嗎:該怎麼辦呢,主啊我的上帝?這不是沒事找事嘛!」他終於絕望地叫道,在街上一瘸一拐地走著,碰運氣,走到哪兒算哪兒,「這不是沒事找事嗎!要是沒有這事,正是沒有這事,那一切就會迎刃而解;一下子,乾淨利索、斷然、堅決地迎刃而解。一定會迎刃而解的,否則,我讓你們砍斷一根手指!我甚至還知道用什麼辦法迎刃而解。它肯定會迎刃而解:我會立刻那個——如此這般地一說,先生,說句不中聽的話,我已經走投無路了,事情不能這樣辦;先生,我的好先生,事情不能這樣辦,在我們這兒冒名頂替是辦不到的;一個冒名頂替的人,先生,那是卑鄙的,絕不會給祖國帶來好處。您懂得這道理嗎?我就問他,您懂得這道理嗎,先生?!這事就會那個了……噢不,話又說回來,怎麼呢……這事就根本不會那個了……壓根兒不可能那個了……我怎麼淨胡說八道呢,都笨到家了!我呀,簡直在自殺!你呀,簡直在自殺!根本不會那個……不過,我說,你是個道德敗壞的人,現在把這事弄成了這樣!……嗯,我現在何去何從呢?嗯,比如說,我現在該拿自己怎麼辦呢?嗯,我現在能幹些什麼呢?嗯,打個比方說,我現在又能幹什麼呢,你真是個戈利亞德金,你真是個沒用的人!嗯,現在怎麼辦呢?得去雇輛馬車;快去給她把馬車趕到這裡來;就說,不坐馬車,咱們會把腳弄濕的……瞧,誰會想得到呢?好小姐呀,唉,我的好小姐!我的規規矩矩的好姑娘呀!我們的人見人愛的好小姐呀。小姐,您艷冠群芳,沒說的,您是群芳之首!……而這一切都是由於缺少閨範所致;這一切我現在都仔細想過了,咂摸過了,我看呀,這不是因為什麼別的,而是因為缺乏閨範。從小就應該對她,那個……有時候就應該讓她吃鞭子,可他們卻塞給她糖果,讓她吃各種甜點心,老傢伙還對她哭哭啼啼:說什麼你是我的心肝,你是我的寶貝,你是我的好閨女,說什麼我要把你嫁給一位伯爵!……他們把她嬌慣成這樣,現在倒好,她向我們攤牌了;我們演的是哪一出呀!就該從小把她關在家裡,可他們卻把她送進貴族女子中學,讓她去跟法國太太學,跟那時的什麼法僑法爾巴拉 [1] 學;她在那裡跟法僑巴爾巴拉學習各種嘉言懿行——於是就成了現在這德行。說什麼,您快來吧,來尋歡作樂吧!說什麼,您坐上馬車,在幾點幾點鐘,來到我的窗前,用西班牙語唱一支情歌;我等著您,而且我知道您愛我,咱倆一起遠走高飛,住在小茅屋裡。不過這終究是不成的;我的小姐,既然事情鬧到這一步——它終究是不成的。不經父母同意,攜同一個規規矩矩、清清白白的小姐一起私奔,是為法律所不許的!說到底,這何苦呢,何必呢,有什麼必要呢?嗯,老老實實待在家裡,該嫁誰就嫁誰,命里註定嫁給誰就嫁給誰。這樣,事情不就結了。而我是一個吃公家飯的人;因為這事我會丟掉自己的飯碗的!我的小姐,因為這事我會吃官司的!不就是這樣嗎!如果您不知道的話。這都是那個德國女人在搗鬼。這都是那個老妖婆在搗鬼,一切都由她而起,這把火就是從她燒起來的。因為有人聽從安德烈·菲利波維奇的主意,極力誹謗一個人,無中生有地造他的謠,煞有介事地編造一些無稽之談,一切皆由此而起。否則,為什麼彼得魯什卡要在這裡橫插一槓子呢?這跟他有什麼關係呢?這騙子有什麼必要非這麼幹不可呢?我不能這麼幹,小姐,絕對不能,無論如何不能……小姐,這一回我要請您千萬千萬原諒我。小姐,這都是由您而起,而不是那個德國女人,根本不是那個老妖婆引起的,純粹因為您,因為那個老妖婆是個好人,因為那個老妖婆毫無過錯,而您,我的小姐,您錯了——就是這樣!您會使我蒙受不白之冤的……這裡有人會完蛋的,這裡有人要自己躲避自己,自己都克制不住自己了——哪兒還能舉行什麼婚禮呢!這一切將怎麼了結呢?現在這怎麼辦呢?如果能知道這一切,我情願付出高昂的代價!……」
我們的主人公這樣絕望地想。他突然清醒過來後,發現自己正站在鑄鐵街的什麼地方。天氣很可怕:是個融雪天氣,既下雪,又下雨——跟那個難忘的時刻一模一樣,即跟戈利亞德金先生的所有不幸由此開始的那個可怕的半夜時分一樣。「這時候哪兒能出遠門呢!」戈利亞德金先生望著天氣,想道,「找死嘛……主啊我的上帝!比如說,這時候,我到哪裡去找馬車呢?瞧那邊角落裡似乎有個什麼黑乎乎的東西。咱們來瞧瞧,研究一下……主啊我的上帝!」我們的主人公繼續想道,邁開他那虛弱的、蹣跚的步伐,向那個看似馬車的東西走去,「不,我還是這麼辦吧:我去跪倒在大人腳下,如果可以的話,就低三下四地求他。就說如此這般;我把自己的命運交到您手裡,交到上司的手裡了;我就說,大人,求您保護我,對我行行好;如此這般一說,還有這個那個的,這樣做是犯法的;不要毀了我,我把您當父親,不要拋棄我……救救我的自尊心、人格和我的清白家世……不要讓我受到一個惡棍、一個道德敗壞的人的禍害,救救我吧……他是另一個人,大人,我也是另一個人;他是他,我是我;真的,我是我,大人,真的,我是我;就是這麼回事。我說,我不可能像他;讓他改變樣子,懇請大人讓他改變樣子——不許他無法無天地、任意妄為地冒名頂替……以儆他人效尤,大人。我把您當作父親;上司,當然,積德行善、體恤下情的上司理應鼓勵這樣的行為……這樣做甚至有幾分騎士精神。我就說,我把您當作積德行善的上司,我把自己的命運託付給您,我再不敢違抗您的意旨了,我信賴您,並主動請辭……我說,就這樣!」
「喂,怎麼樣,親愛的,是出租馬車嗎?」
「出租馬車……」
「雇你的馬車,夥計,用一個晚上……」
「請問,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用一個晚上,一個晚上;甭管我上哪裡,親愛的,甭管我上哪裡。」
「您莫非要出城?」
「是的,我的朋友,要出城也說不定。我自己也說不清,我的朋友,我沒法跟您先說清楚,親愛的。要知道,親愛的,說不定一切都會妥善解決的。自然,我的朋友……」
「是的,很自然,先生,那當然;但願上帝保佑每個人。」
「是的,我的朋友,是的;謝謝您,親愛的;嗯,你要多少錢,親愛的?……」
「馬上就走?」
「是的,馬上就走,噢不,先在一個地方等會兒……稍候片刻,不要等很長時間,親愛的……」
「如果包車,這天氣,少於六盧布是不行的……」
「嗯,好吧,我的朋友,好吧;我會謝你的,親愛的。嗯,那你現在先送我一段,親愛的。」
「請上車;對不起,讓我先在這裡稍稍收拾一下;現在請上車。請問上哪兒?」
「上伊茲梅洛夫橋,我的朋友。」
馬車夫爬上了趕車人的位置,好不容易才把一對瘦骨嶙峋的駑馬拽離裝草料的木糟,剛要起步往伊茲梅洛夫橋去。但是突然戈利亞德金先生拽了一下馬車夫身後的細繩,讓馬車夫停下來,用懇求的聲音請馬車夫掉轉車頭,不去伊茲梅洛夫橋了,而是去另一條街。車夫掉轉車頭,上了另一條街,十分鐘後,戈利亞德金先生新雇的馬車就停在了司長大人居住的那座公寓前。戈利亞德金先生下了車,懇請車夫稍等片刻,他自己則按著一顆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跑上樓梯,上了二層樓,拽了一下門鈴,門開了,於是我們的主人公就出現在司長大人的前廳。
「司長大人在家嗎?」戈利亞德金先生就這樣向給他開門的僕人問道。
「您有什麼事?」僕人從頭到腳打量著戈利亞德金先生,問道。
「可我,我的朋友,那個……鄙姓戈利亞德金,一名普通官吏,九品文官戈利亞德金,就說,如此這般,有事求見……」
「請稍等;現在不行……」
「我的朋友,我不能稍等:我的事很重要,刻不容緩……」
「誰派您來的?有介紹信嗎?」
「沒有,我的朋友,是我自己來的……請你通報一聲,我的朋友,就說如此這般,有事求見。我會感謝你的,親愛的……」
「不行。上頭吩咐不見客:大人有客。請您明天上午十點來……」
「請您務必通報一聲,我的親愛的;我不能等,我沒法等……我的親愛的,您要對此負責……」
「你就去通報一聲吧;你有什麼:捨不得靴子,怕踩壞了?」一個無精打采地坐在板箱上、一直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僕人說道。
「踩壞了靴子,白磨鞋底!不見客,知道嗎?接見他們是每天上午。」
「去通報一聲吧。難道怕舌頭打個滾掉下來?」
「我可以去通報:反正舌頭掉不下來,不見客:早說過——不見客。先進屋吧。」
戈利亞德金先生走進第一個房間;桌上放著一座鐘。他看了一眼:八點半。他的心在胸中開始隱隱作痛。他已經想回去了;但是就在這時候,那個瘦高個兒僕人站在裡屋的房門口,大聲叫戈利亞德金先生的名字。「瞧這大嗓門!」我們的主人公心煩意亂地想道……「唉,你還不如說:那個……就說如此這般,我懇切地、謙卑地前來求見——那個……懇請接見……可現在事情弄糟了,你瞧,我的事全吹了;不過……也行啊,嗯——沒什麼……」話又說回來,也沒什麼可考慮的。那僕人回來後說了聲「有請」,就把戈利亞德金先生領進了辦公室。
我們的主人公進去後,感到好像眼睛瞎了,因為簡直什麼也看不見。然而,他眼前似乎有兩三個人影晃動了一下:「嗯,這是客。」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腦海里倏忽一閃。最後我們的主人公終於看清了司長大人黑色燕尾服上那顆星形勳章,然後,漸漸地,進而看到那件黑色燕尾服,最後才看清了周圍的一切……
「什麼?」戈利亞德金先生身旁有個熟悉的聲音說話了。
「九品文官戈利亞德金,大人。」
「怎麼啦?」
「特來求見……」
「怎麼?……什麼?……」
「是這樣的。如此這般,特來求見,大人……」
「那您……您是誰?……」
「戈利亞德金先——先——生,大人,九品文官。」
「嗯,您有什麼事?」
「我說,如此這般,我把他當父親;我主動請辭,請保護我免受敵人的傷害——就這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然……」
「什麼當然?」
戈利亞德金先生不言語;他的下巴頦開始微微發起抖來……
「說呀!」
「我想到了騎士精神,大人……這裡有騎士精神,我把上司當作父親……如此這般,請保護我,我噙著眼——眼——淚懇求您,這樣的行——行——為理……應受——到——鼓——鼓——勵……」
司長大人不屑地扭過頭去。我們的主人公只感到兩眼發黑,有好大一會兒竟什麼也看不見。他感到胸悶。他感到氣短。他不知道自己站在什麼地方……他感到既羞恥又傷心。天知道以後發生了什麼……清醒過來後,我們的主人公發現司長大人正在同自己的客人說話,似乎在跟他們很尖銳、很激烈地談論著什麼。戈利亞德金先生立刻認出了其中一名客人。這是安德烈·菲利波維奇;另一位則不認識;不過他的臉似乎也很熟悉——身體魁梧、結實,已經上了年紀,鬚眉十分濃密,目光銳利而又富有表情。這個不認識的人的脖子上掛著勳章,嘴裡則銜著雪茄菸。這個不認識的人吸著煙,也不把雪茄菸從嘴裡拿出來,他意味深長地點著頭,不時望著戈利亞德金先生。戈利亞德金先生被他看得怪彆扭似的;他轉過頭去望著一邊,立刻看到一個十分奇怪的客人。在門(我們的主人公一直把它當作鏡子,這在過去也曾發生過)口出現了他——是誰,不說你們也知道,乃是戈利亞德金先生非常熟的熟人和朋友。在此以前,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的確待在另一個小房間裡,在匆匆地寫什麼東西;現在看來,有此必要——於是他就出現了,腋下夾著公文,走到司長大人身邊,在安德烈·菲利波維奇的身後略微靠後一點兒的地方占了一個位置,讓那個抽雪茄菸的不認識的客人稍稍擋住了一點兒自己,接著,在等待別人對他特別注意的時候,非常乖巧地擠進大家的談話和商討,看來,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對他們的談話非常感興趣,現在正大大方方地在一旁傾聽,頻頻點頭,不時在一旁踩著碎步,微笑著,又不時抬起頭來望望司長大人,似乎在用眼神央求大家也允許他插上隻言片語似的。「卑鄙!」戈利亞德金先生想,情不自禁地跨前一步。這時將軍 [2] 回過頭來,然後遲遲疑疑地親自走到戈利亞德金先生跟前。
「嗯,好吧,好吧;您先請便吧。您的事我會考慮的,現在先讓人送您出去……」這時將軍向那個蓄著濃密鬍鬚的陌生客人看了一眼。那人點點頭,表示同意。
戈利亞德金先生感到和清楚地懂得,他們接見他是因為別的什麼事,而根本不是他所指望的那樣。「不管因為什麼吧,反正這事非說清楚不可。」他想,「我說,如此這般,大人。」這時他在困惑中垂下了眼睛,望著地面,使他十分驚訝的是,他看到在司長大人的皮靴上有一個很大的白色斑點。「難道撐破了?」戈利亞德金先生想。然而很快戈利亞德金髮現,司長大人的皮靴根本沒有撐破,只是因為油光鋥亮而反光——出現這現象是因為皮靴上了漆,因而顯得油光鋥亮。「這叫光斑,」我們的主人公想,「尤其在畫家的畫室里常常保留著這一名稱;而在其他什麼地方這反光叫光棱。」這時戈利亞德金先生抬起了眼睛,看到該是他說話的時候了,因為拖下去事情很可能惡化……我們的主人公往前走了一步。
「我說,如此這般,大人,」他說,「在我們這時代,冒名頂替沒門兒。」
將軍什麼話也沒有回答,而是使勁拉了拉鈴繩。我們的主人公又向前跨了一步。
「他是一個卑鄙的、道德敗壞的人,大人,」我們的主人公忘乎所以地說,一面嚇得戰戰兢兢,但與此同時又勇敢而堅決地指著自己那為人不齒的孿生兄弟,這時他正在司長大人周圍踩著碎步,「如此這般,我指的就是某某人。」
戈利亞德金先生說完這話後,緊接著是一片騷動。安德烈·菲利波維奇和那個陌生人點了點頭;司長大人則不耐煩地使勁拉鈴,叫底下人快來。這時小戈利亞德金先生也向前跨了一步。
「大人,」他說,「我冒昧地懇請大人讓我說一句話。」小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聲音里含有某種極其堅決的態度;其中的一切都在顯示他感到自己完全有資格這樣做。
「請問,」他又開口道,以自己的熱誠搶在司長大人的回答之前,不過這回是問戈利亞德金先生,「請問,您說這話是當著誰的面,您站在誰的面前,您在誰的辦公室?……」小戈利亞德金先生整個人都處在異乎尋常的激動中,氣得滿臉通紅,臉上像著了火似的;甚至眼淚都湧上了他的眼睛。
「巴薩夫留科夫先生夫婦到!」那名聽差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用大嗓門吼道。「名門望族,出身小俄羅斯 [3] 。」戈利亞德金先生想,這時他突然感到有人非常友好地用一隻手抵住他的後背;然後另一隻手也抵住他的後背;戈利亞德金先生的卑鄙的孿生兄弟則殷勤地在前面領路,於是我們的主人公清楚地看到,他們似乎正在押送他向辦公廳的大門走去。「就跟在奧爾蘇菲·伊萬諾維奇家一樣。」他想,接著就到了前廳。他回頭一看,終於看到他身邊是兩名司長大人的聽差和他的孿生兄弟。
「大衣,大衣,大衣,我的朋友的大衣!我的好朋友的大衣!」那個道德敗壞的傢伙一迭連聲地叫道,他從一名聽差手裡搶過大衣,徑直扔到戈利亞德金先生的頭上,以此卑鄙而又不成體統地譏誚他。大戈利亞德金先生從自己的大衣下鑽出來時,清楚地聽到那兩名聽差的訕笑聲。但是,他對一切都置若罔聞,也不理會任何閒話,走出了前廳,出現在燈火通明的樓梯上。小戈利亞德金先生尾隨其後。
「再見,閣下!」他衝著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背影叫道。
「卑鄙小人!」我們的主人公情不自禁地罵道。
「好吧,卑鄙小人就卑鄙小人吧……」
「你道德敗壞!」
「好吧,道德敗壞就道德敗壞吧……」戈利亞德金先生的為人不齒的敵人這樣回答為人正直的戈利亞德金先生,而且由於他固有的卑鄙無恥,還站在樓梯上面眼睛都不眨地直視著戈利亞德金先生的眼睛,似乎在請他繼續說下去似的。我們的主人公氣得啐了口唾沫,跑了出去,走上了台階;他氣得竟完全不記得是誰和怎樣讓他坐上馬車的了。他清醒過來後看到,他坐的馬車正在芳坦卡河旁行駛。「這麼說,是去伊茲梅洛夫橋?」戈利亞德金先生想……這時戈利亞德金先生還想要想點兒其他事,但是沒法想下去了;他只知道發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簡直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一件事……「嗯,沒什麼!」我們的主人公最後想道,於是就到伊茲梅洛夫橋去了。
* * *
[1] 這是貴族女子中學校長的名字,源出普希金的長詩《努林伯爵》:
「她現在所具備的那點修養,
還得歸功於貴族女子中學,
這所學校的校長是位太太,
名叫法爾巴拉,是位法僑。」
[2] 指帝俄時代的文職將軍,相當於三品文官,此處指司長大人。
[3] 即烏克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