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沙子的旅人 · 畫畫的作家
隨著浪漫主義的到來,法國作家紛紛提起畫筆。作家的筆在紙上飛馳、停頓、游移,然後漫不經心或興之所至地在空白處畫下一張肖像、一個人偶、一幅塗鴉,或者全神貫注地畫出一段花紋、一片陰影,或是一座幾何迷宮。文字有時候會面臨兩難的抉擇:是繼續在一成不變的字母堆砌中找尋靈感,還是轉而畫出一幅更為直接的速寫?這一誘惑似乎並不經常出現,因為寫文章的畫家一直以來都有,會畫畫的作家則少有。可是突然間,在18世紀末和19世紀初,對於立志從文的年輕人來說,不曾學過繪畫就等同於不曾接受完整的教育。詩人和作家都開始執筆畫畫,要不是因為文學領域的魅力更大的話,有些人甚至可以在藝術領域從事專業工作。與此同時,那些從來沒有接受過繪畫教育的作家手稿中也開始出現塗鴉和簡筆小人。作家的整個文化面貌改變了,生出了創作「總體藝術」[33](這既是諾瓦利斯[34]珍視的夢想,也是瓦格納的標題音樂的基礎)的宏願。霍夫曼[35](1829年被譯介到法國)立即成了法國新文學的典範,不僅僅因為他創造了全新的文學樣式:奇幻故事(contes fantastiques,法國人總是喜歡為文化創新貼上標籤,這個由法國人創造的詞反倒在德語中沒有對應的表達),還因為他總是以浪漫主義多面手的形象出現,既是作家,也是畫家和音樂家。
這些想法都是我在巴爾扎克故居參觀一場名叫「19世紀法國作家的繪畫作品」的展覽時產生的。展覽展出了45位詩人和作家的250幅作品(從最簡單的塗鴉和素描作品,到水彩畫和真正意義上的畫作),這些人有的聲名卓著,有的相對次要,有的則已經被人遺忘,但每一件展品對於了解繪畫和文字之間的關係都意義非凡。我們必須首先說明的是,這種所謂的關係只包含最一般層面上的意味,因為乍看之下,這些畫作沒有什麼明顯的風格,或者因為畫家的畫筆太過笨拙,或者其技巧太沒個性,所以我們似乎很難在作家的風格與他們的畫作之間建立聯繫。所以我認為不可能搞清楚為什麼有的作家畫畫,而另外一些作家儘管小說中充滿了視覺畫面,卻從來都不畫畫。[這份不畫畫的作家名單有不少大牌,包括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斯塔爾夫人(Madame de Sta.l)、福樓拜、左拉。]
我們已經知道,在19世紀的法國作家中最天才的業餘畫家要數維克托·雨果,這次展覽也確認了這一點。展覽從維克托·雨果的故居(這是另一座變成博物館的作家故居,不過比巴爾扎克故居更有趣)中拿來了不少他描繪光怪陸離的城市和詭異可怕的風景的鋼筆繪畫作品,作家藉此在那段焦躁的時期宣洩出他最黑暗的浪漫主義血液。此外,這些作品也表明雨果在繪畫中也有著獨具天才的創造力。
至於另一位多產作家巴爾扎克,卻絲毫沒有繪畫的天分,只能在他手稿的空白處蹩腳地畫出幾幅略顯幼稚的塗鴉作品(尤其是人臉畫像)。儘管我們身處巴爾扎克的故居里,但是展覽中只有兩頁他的作品,而且是複製品,並非真跡。另外一個展品甚少的作家是司湯達,但是看到《亨利·勃呂拉傳》(Vie de Henry Brulard)上的粗糙的素描畫,我們幾乎可以將他歸入不會畫畫的作家行列。從米什萊(Michelet)設計的法國大革命烈士紀念碑的草圖來看,他也沒有駕馭畫筆的天分。
有一些作家繪畫天分過高,這樣也不是很有意思。普羅斯佩·梅里美(Prosper Mérimée)、阿爾弗雷·德·維尼(Alfred de Vigny),泰奧菲爾·戈蒂耶(Théophile Gautier)都曾經接受過正統的繪畫訓練,展覽中展出的他們的作品(包括歷史題材的畫作、水彩風景畫、諷刺畫、建築草圖)都無法辨識出個人的風格。梅里美曾作為重要與會人士參加過許許多多的官方會議,可是就連這種場合,他在內閣文件紙上開小差創作的畫作也是沉穩且教科書式的。他在旅行筆記本上創作的素描反倒更有趣些,因為它們對於國家和地方服飾有著準確的觀察,從中我們可以體會到一種與他的短篇小說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戈蒂耶的作品中,兩幅紅墨水畫最為突出,體現出他古怪且深受折磨的詩人品位:一幅是女巫的廚房,另一副則是聖安東尼的色情虐戀畫。
喬治·桑也是一位技藝精湛的風景畫家,善用鉛筆和水彩作畫,至少我們從她的一組綠灰色和淺棕色的大山風景畫中,可以看出她傳達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意趣:這乃是一片凝滯而令人不寒而慄的碎石荒原。在這些風景畫中,她採用了一種自己獨創的繪畫技法,她把它叫作「樹枝晶」(dendrites),來源於那些紋路呈樹枝狀的晶體結構。
展覽中最讓人意外的發現要數「條漫」先行者阿爾弗雷德·德·繆塞(Alfred de Musset)。據其自傳《一個世紀兒的懺悔》(La Confession d'un enfant du siècle)記載,這位浪漫主義「世紀兒」為了娛樂自己、朋友以及家人,以社會名流為角色創作了許多漫畫故事:展覽中展出了兩個完整的系列。一個系列講的是詩人弟弟的西西里之旅,其中最精彩的是同一個水性楊花的墨西拿女人的風流韻事。另一個系列講的則是一則巴黎八卦新聞:歌手瑪麗亞·梅麗布朗(Maria Malibran)的妹妹波利娜·加西亞(Pauline García,在姐姐死後也成了一名歌手)是如何被一位大鼻子紳士求婚,以及在兩人分分合合的過程中,未婚夫的大鼻子如何改變著形狀和尺寸。有意思的是,阿爾弗雷德·德·繆塞也在追求這位歌手,他把自己畫成一副因肺病臥病在床的模樣,病情因情敵的狀況時好時壞。漫畫裡的波利娜如夢幻般優雅,但故事裡的反派卻是喬治·桑,總是一副叼著雪茄、抽著菸斗或舞刀弄劍的形象。
這些時代超前的漫畫作品有著某種介乎魯道夫·托普佛[36]和愛德華·利爾[37]之間的敘事特色和優雅畫面,甚至有著近乎20世紀的靈活風格(令人回想起塞爾焦·托法諾[38]的畫作),因此具有了讓人意想不到的現代性。從繆塞開始,男人們開始在給女士朋友寫信時附上了小幅圖畫(也都是些戲劇界的八卦新聞,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個人物)。繆塞的畫作可以被定義為「作家繪畫」,因其敘事創新、風格獨具而且隱含著某種諷刺和自嘲而與真正的畫家作品有所區別:這些都是文學創作的程序,儘管和作家在文字作品中使用的程序完全不同。
展覽給觀眾帶來的另一種「作家畫作」是變成畫作的文字,此類畫作的代表人物是讓人們意想不到的巴爾貝·多爾維利[39],他留下了一本五彩繽紛的插圖日記,文字間穿插著箭頭、心形、太陽、聖杯、幾何裝飾,雖然粗淺且混亂,卻有著強大的圖像生命力,多少有些「原生藝術」的意趣。這位法國的花花公子擁有一整套彩色墨水、粗度各不相同的鵝毛筆和畫筆。比方說,他會用水粉重新塗抹已然用鋼筆簽好的名字,直到它變成一團濃重黏稠的圖像之詩,又或者生造出宛如巨型昆蟲或飛機的象形文字。
波德萊爾不僅會畫畫,而且很懂得如何將智慧融入到手中的鉛筆(或蠟筆或水彩筆)中去,而且他的自嘲有的放矢、毫不手軟。在他開啟的那個年代(即19世紀下半葉),我們發現詩人和作家在紙上勾勒圖畫時多了些灑脫,少了幾分學究氣[我能夠想到的例外有那些首先是個畫家的人,比如歐仁·弗羅芒坦(Eugène Fromentin),那些刻板地製作蝕刻版畫的人,比如儒勒·德·龔古爾(Jules de Goncourt),以及那些以虔誠的準確描繪異國旅行的人,比如皮埃爾·洛蒂(Pierre Loti)]。
同小說家(小仲馬很擅長諷刺畫,莫泊桑總是畫一些滑稽可笑的玩偶,阿納托爾·法郎士[40]則是個技巧華麗、風格優美的畫匠)相比,詩人的畫作更值得注目,其中又以魏爾倫(Verlaine)為甚,雖然他從來沒有學習過繪畫,卻是一位富有創意和現代精神的幽默畫家。在他留下的許多自畫像中,他都是一副小鼻子、尖下巴的清朝官員形象:其中一幅展品上的他就是這副模樣,臉部特徵被簡化為一系列互相重疊的三角形,再進一步就離立體主義不遠了。最令人感動的是他給蘭波(Rimbaud)畫的肖像,畫中的蘭波斜靠在咖啡桌上,雙眼盯著一瓶苦艾酒,表情就像個生悶氣的孩子。(蘭波本人的畫作則比較無趣,至少從展覽上展出的兩幅蘭波作品我們可以這麼判斷。)
詩人弗朗索瓦·戈貝(Fran.ois Coppée)在寫信時對於自己的書法特別講究,每封信都字跡清楚,並附有各類符號和字謎。他在寫給梅里·洛朗(Méry Laurent,一位由美國牙醫供養的交際花)的情書中將這位女優喚作「小雄鳥」,稱自己為「小母貓」。雖然在我們看來,這些暱稱似乎有點性別錯位,卻被戈貝所畫的圖案打消了疑慮,所謂「小雄鳥」實際上是一隻喜歡給自己梳毛的鴿子,而所謂「小母貓」則是只毛髮蓬鬆的公貓。
同一時期,馬拉美(Mallarmé)也在追求梅里·洛朗,他也給她寫了許多附有圖畫的情書。他和戈貝一樣把這位女性比作鳥兒,不過要耗費更多顏料,因為對於馬拉美來說,她是「孔雀」。馬拉美在繪畫方面完全沒有天賦,也不曾掌握任何繪畫技巧,但是他在圖案中加入了一些有趣的東西,與他無與倫比的文字天賦相得益彰。展覽上展出了一張他和正要坐火車趕來的「孔雀」確定約會的字條,潦草卻充滿歡樂的內容令它成了馬拉美珍貴的「條漫」作品。
從這些布滿文字的手稿邊緣的一幅幅圖畫中,我們可以看出作家們對於有別於文字的另一種表達方式的追求。我們怎麼可能感受不到作家對於畫家的永恆嫉妒呢?「和咬文嚼字的人相比,畫家是多麼幸福的職業啊,」龔古爾兄弟在1869年5月1日的日記中如此寫道,「一面是對頭腦的摧殘和折磨,一面則是手和眼睛的快樂活動;工作對一方來說是痛苦,對另一方來說則是享受……」
19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