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沙子的旅人 · 字母表之前
大概在公元前3300年,文字誕生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南部蘇美爾人國度的首都烏魯克城。這是一座黏土的國度,無論是行政文書、買賣契約、宗教文本,或是寫給國王的頌歌,都用尖端削成三角形的蘆葦刻在泥板上,然後曬乾或烤乾。書寫工具和泥板表面很快讓這種原始的象形文字經歷了極端的簡化和程式化。象形符號(魚、鳥、馬頭)的曲線消失了,因為曲線在泥板上很難刻畫:於是乎,符號和它所代表的事物之間的相似之處漸漸消失;象形符號變成了簡單幾筆就可以寫成的文字。
蘇美爾文字通常都包含三角形,要麼像個釘子,要麼像個楔子:這便是楔形文字,予人以簡潔、運動、優雅而又規整的印象。刻在石頭上的文字一般以垂直的方向排列,而在黏土上書寫的文字則很自然地排列成平行的水平線條。我們在楔形文字文獻上看到的遒勁、流暢的筆鋒,在今天用鋼筆或圓珠筆書寫的文字里依然能夠找到。
從那時起,書寫就意味著速寫。文字的真正歷史實際上是「草寫體」的歷史;或者我們至少可以說,楔形文字的流行正是得益於草寫體的發明。它既節省時間,又節省空間:在有限的面積上書寫更多的文字很快就變成了一種人人稱道的實用技能。我們能看到一塊留存至今的泥板,只有兩厘米見方,上面用微型的楔形文字寫下了三十行儀式悼文。
蘇美爾人的語言是一種黏著語:其單音節詞根上附有各種前綴和後綴。這些符號逐漸背離了象形文字和表意文字的起源,漸漸靠音節互相區分。但是楔形文字依舊保留著不同發展階段的痕跡。在同一篇文章,甚至在同一行里,我們既能看到表意符號(比如國王、神,以及諸如「耀眼的」、「強大的」等形容詞)後面跟著語音音節符號(尤其是專有名詞:因為「都」是腳的意思,所以都都大祭司就寫成了兩隻腳的模樣)和語法限定符號(三角符號代表陰性,因為它原先的意思就是女性陰部)。
盧浮宮存有許多這樣的文物:泥板、刻石,以及金屬片,但要讓這些文獻開口說話,那就是專家的工作了。如今,這一名叫「文字的誕生:楔形文字和聖書體」展覽已經在巴黎大皇宮拉開序幕,以寓教於樂的形式展出了三百多件展品(大部分來自盧浮宮,還有一兩件來自大英博物館)。這是一場需要我們仔細閱讀的展覽,不僅要閱讀必要的說明文字,還要閱讀石頭、泥板和莎草紙上的原始文檔(不過恐怕也讀不懂多少內容)。也許這場展覽上的文字確實太多了一點,無論是展品抑或說明文字都有點讓人目不暇接,但是那些沒有因為信息過載(這一點恐怕難以避免)而看花眼的觀眾,最終肯定能弄明白人類到底經歷了多少階段,才能夠用字母文字進行書寫。
線性書寫的歷史一點都不線性,而在兩千五百年的歷史中都局限於一小塊地區:波斯灣、地中海東部沿岸還有尼羅河流域(埃及是這部歷史中篇幅很長的一章)。如果說印度文字,甚至中國文字當真都來源於同一個祖先,那我們可以下結論說文字(語言則不然)都具有同一個源頭。(那麼被哥倫布發現之前的美洲呢?展覽沒有探討這個問題。)
可以肯定的是,文字與語言不同,並非自然事物,而是文化發展的產物,最開始只和有限的文明相關。讓·博泰羅[Jean Bottéro,他最有名且出色的作品是一篇探討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占卜技術的文章,收於韋爾南(Vernant)主編的《占卜與理性》(Divination et rationalité),義大利文版由埃伊納烏迪出版社出版]就在展覽手冊中提到了這一點。他指出有很多口頭語言並沒有相應的文字,最終不得不被異族文化的書寫所同化。
為什麼文字偏偏就出現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南部呢?五千年前,這片乾旱的土地上形成了一種新的政治經濟制度,以城市和祭司國王為中心;灌溉系統帶來了農業的大發展,人口也隨之爆發式增長。人們需要管理稅收、交易,弄清楚大片土地上眾多人口的土地所有關係,於是乎對於複雜計算方法的需求也就應運而生。在用於書寫之前,黏土就已經被人用來記錄純數字;漸漸地,在那些代表數字的刻痕旁邊也開始出現對應貨物的符號(動物、蔬菜、物品)以及人名。
我們是否可以得出結論,開啟書寫文明無窮無盡的精神世界的,實際上只是一種與商業或稅收相關的實際需求呢?真實情況要相對複雜一些。那些最早用於記錄收入和支出的圖像符號,其實早已在藝術世界,尤其是陶土瓶上發展成熟了。陪葬品、祭祀用品和日常用品上早已出現了個人或神靈的「名字」,這些圖形既有標識功能,也用於表達古人的心境和世界觀(崇拜、懼怕、愛或主宰)。於是,一方面是這種我們已然可以定義為詩性的表達,另一方面則是經濟要素的記錄,文字的誕生仰賴的正是這兩大需求;撇開任何一個因素,都無法真正寫就文字的歷史。
在公元前兩千多年,蘇美爾人的楔形文字傳到了阿卡德人的首都阿加德古城,阿卡德人將它傳遍了整個帝國,直到美索不達米亞的北部。阿卡德人本身講一種閃米特語(三輔音詞根),同蘇美爾人的語言完全不同,這使得同樣的符號雖然指代同樣的事物,對應的發音卻不相同(換言之,從表音文字變成了表意文字),或者同新的發音掛鉤,而失去了之前的意義(換言之,從表意文字變成了表音文字)。
符號的大量增加(多達幾百個)也讓文字變得更加複雜;但正是因為阿卡德人,楔形文字才得以在整個中東地區擴散(我們最近在埃勃拉發現的一座圖書館中也找到了它的痕跡),接著傳到亞述—巴比倫人、敘利亞人、波斯灣南部的埃蘭人、巴勒斯坦的迦南人,並在公元前1000年通過阿拉米人的語言擴散至東達印度,西至埃及的廣大地區。
如果說最古老的文獻只有零星的詞彙,大部分都是名字,無法連成句子的話(仿佛古人先學會了寫字,才知道要寫什麼),那麼到了尼尼微和巴比倫的時代,這些像雞爪子抓出來的符號已經能向我們講述《吉爾伽美什史詩》(Ghilgamesh),編纂辭典和圖書館書目,甚至寫就一篇關於巴別塔規模的論文(它顯然是一座高九十多米的七層金字形神塔)。
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我們可以從前書寫時代(或者說前計數時代)一路看著文字發展成楔形文字,可是到了埃及,聖書體雖然一開始有些凌亂笨拙,但仿佛是一蹴而就,並沒有更早的原始形態。這是不是意味著埃及的文字是從美索不達米亞引進的呢?年代的先後順序(烏魯克的象形文字和聖書體僅僅相隔了兩個世紀左右)也許會支持這個論斷,但是埃及的文字體系完全不同。難道它是一種獨立的創造?事實大概居於二者之間:埃及同美索不達米亞有著緊密的商貿關係,它們很快就發現蘇美爾人會「寫字」;這個消息開啟了他們的創造力,沒過多久就創造出一種具有獨創性而且完全屬於他們自己的書寫方式。考古學家發現的七十多塊公元前3080年的墓碑向我們證明,埃及的聖書體涵蓋了21個字母符號(我們的輔音已經全部包含在內)、代表字母群和字謎的符號,以及用於解析其他符號的專用符號。
書寫活動在圖形和文字之間至少徘徊了兩千年的時間,正是這種模糊性使得巴黎大皇宮的展覽既有豐富的內容可供「閱讀」和學習,在視覺上也賞心悅目。展覽上有一塊無比美麗的埃及石碑,上面用浮雕描繪了一隻隼、一條蛇和一座城市的圍牆;這完全就是一幅構圖和諧的畫作,而不會讓人們聯想到文字;然而,被圍牆包圍的城市代表國王,沉思的鳥是荷魯斯神,國王即是他在人間的代言人,而那條蜿蜒的蛇則代表國王的名字。而其他一些鳥類的浮雕則僅僅是托勒密王國時代的一位設計者為字母U和字母A設計的圖案。
甚至在聖書體發展成一套成熟的文字編碼體系之後,許多埃及的書寫員仍然不願按照線性的方式書寫,而更喜歡創造出有悖邏輯和符號尺寸,但注重整體美感的組合文字。
埃及文字一開始以垂直的方式書寫,直到中王國時期才改為從右到左的水平書寫方式,因此人們可以自由地選擇以垂直或水平的方式閱讀聖書體:於是乎,書寫員便開啟了智力遊戲,將兩種閱讀方式混合起來,發明了縱橫填字遊戲!
同一時期,還出現了聖書體雕塑,或者應該說是整體字謎:第十八王朝時期出現了一塊密集的石雕,上面緊湊地排列著一條蛇、兩隻高舉的手臂、一個籃子和一個跪著的女人:這畫面是什麼意思呢?密碼學給出的解釋(我就不詳述了)是這一系列浮雕通過一連串聲音而非圖像的邏輯表達了意義。
在古埃及的浮雕和墓穴繪畫作品中,人物的圖形旁會有一列雕刻文字,類似我們今天閱讀的漫畫書。但最令人嘖嘖稱奇的是,這些總是展示側臉的風格化人物圖形似乎本身就是書寫符號,只是尺寸大小有所不同,而聖書體的文字仍舊屬於圖形的世界。巴黎大皇宮的展覽很好地凸顯了埃及文字和漫畫的相似性,因為它安排漫畫家為這些場景製作了現代版本,讓場景中的法老和祭祀用僧侶語言溝通,讓士兵大聲威脅和辱罵,讓水手和漁夫互相開著玩笑。
圖形的世界沒有窮盡,所以聖書體的世界裡總是可以加入新的符號:托勒密王國的文字包含了5000多個符號。文字的靈活性也帶來了聖書體書寫方面的不便,卻也給它帶來了詩性:在一張從墓穴里出土的莎草紙上,亞蒙神的名字被以五種不同的方式寫出,每一種都對應著不同的哲學和宗教內涵。但是聖書體的無窮無盡也使得它無法走出埃及,而楔形文字卻征服了整個中東。
然而,在公元前1000年,埃及書寫員發展出自己的草寫體,其書寫速度和表現能力甚至比楔形文字有過之而無不及,一直沿用到公元1世紀。代表字母M的貓頭鷹,一開始先變得潦草,然後變得像字母「Z」,最後又變得像數字「3」,但始終保留著原始聖書體的特點。聖書體經歷的這場轉變和楔形文字如出一轍,只是起決定性作用的聖書體書寫工具和載體是墨水和莎草紙。歷史到此告一段落:對於書寫的藝術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補充的了。只差最後一樣東西:字母表。
字母表即一整套符號,每一個字母都對應著一個發音,它們彼此組合能夠產生一種語言的所有音素。字母表誕生於公元前1100年左右的腓尼基海岸(現在的黎巴嫩),一開始有22個符號。摩押語、阿拉米語、希伯來語以及後來的希臘語都脫胎於「腓尼基語的線性輔音」。而阿拉伯字母表和從埃及草寫體發展而來的科普特語雖然自成一派,卻也和腓尼基語有所關聯。
請留意,我發現現在的專家學者總是給腓尼基人加上引號,或者會說「他們通常被稱作腓尼基人」……我不知道這裡面有什麼深意,而且我要告訴你們,我並不急於弄清。腓尼基人的存在是少數幾件我敢於打包票的事情。既然我們已經斷定字母表是他們發明的,怎麼倒認為他們從來不曾存在過呢?看來我們所處的是一個任何事物、任何人都沒有神聖性的年代。
198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