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載堂雜憶 · ◎述楊氏水經註疏
頃從老友汪辟疆處,見其搜輯條貫楊守敬所纂疏水經注,徵引廣博,原委具在。予門人李以祉,精音韻,善經史輿地之學,往來楊氏家中,與熊會貞最善,常代熊排比疏稿。示以辟疆所纂,嘆其精博,乃提要鉤玄,成文一通,補汪氏所未親見,並得會貞所談經過,爰樂為潤色,紀諸報端,圖報鄉賢(以下為李君原文)。
吾鄉前輩楊惺吾守敬,夙精輿地之學,其所撰《水經註疏》四十卷,為海內外所推重,論者以為與段若膺玉裁《說文解字注》相比美。先是清初顧祖禹、胡渭、閻若璩、劉獻廷、黃儀,號以地理之學著稱,厥後全祖望、趙一清、戴震並治《水經》,有名於世。守敬最為晚出,及以三十年專力,篤志《水經》,標本《禹貢》、《班志》,博採魏、晉,宋、齊地記,審辨顧、胡、閻、劉、黃之緒言,平章全、趙、戴之得失,脈水尋經,徵文考逸,其學與前賢相輝映。
守敬嘗言:「自來治《禹貢》者,若胡渭、徐文靖、程瑤田、焦循、成蓉鏡、丁晏諸家,於黑水、三危、九江、三江之屬,往往強為牽合,莫得要歸。實則兩黑水、兩三危、兩九江、兩洛水、兩漳水等,皆異地同名,並不相涉。必溝而通之,則南北混淆,古今雜糅矣。」又言:「古書言水,名稱錯出,源流參差,酈氏以互受通稱說之,此例實本《禹貢》。《禹貢》『江漢朝宗于海』,蓋以二水並大,非一水所得專名,故並稱之。班氏識此例,故湖漢水、豫章水同流,而各言入江,西漢水、潛水同流,而各言入江,其他入河入海之水,似此者尤多。《水經》淇、漳、聖、巨等水,並言入海,亦此例。皆酈氏所謂『互受通稱』也。前人引而未發,而酈氏始明言之。」
亦有班氏未言而酈氏引伸之者。班氏謂恆水入氵寇,衛水入滹沱,以恆、衛釋《禹貢》,以氵寇、滹沱綴《職方》。酈氏謂恆即氵寇,衛即滹沱,互受通稱,而後知《禹貢》紀恆、衛不言氵寇、滹沱之故。近儒謂恆、衛雖小,曾所致力,故載之;氵寇、滹沱雖大,無所見功,故略之。庸知恆代陵谷之間,古昔有所泛濫,沽淀污下之地,今日方成澤國耶?酈氏每樹一義,上下千古矣。
曩者段若膺經注之分,歸功戴氏,然全氏於「河水注」,「又東濟水注焉」句,極辨各本誤「注」為「經」之由,謂歷千年而莫之正。守敬據此,以為經注之分,全氏實導先路,匪盡戴力,趙本用全氏之說,而此竟失載,知此為全氏晚年定本,即趙氏亦未及見也。其精卓絕詣,均見於所為《水經註疏》之中,文昌潘氏所謂曠世絕學,獨有千古也。
初守敬立意作疏,以為酈氏之注,本於《禹貢》、《班志》,乃撰《禹貢本義》、《漢書·地理志補校》,以溯其源。以經作於魏人,乃撰《三國郡縣表補正》,以考其世。以《隋志》魏近,《隋志》可證酈注,乃撰《隋書·地理志考證》,以究其委。又以《歷代州郡沿革》,分合靡常,水道經流,古今懸絕,乃撰《歷代輿地圖》、《水經注圖》,藉明變遷之跡。皆與酈疏同時纂輯,然後按圖作疏,纖細差違,靡得而遁焉。後以全疏卷冊浩繁,鐫板匪易,乃刺取精要,成《要刪》一書問世。
當守敬之為是書也,其弟子熊會貞,相助之力為多,嘗以此告侯官陳衍,固未以為諱也。守敬暮年,其書未成,而深信必傳,舉全稿畀之會貞。臨卒猶謂會貞曰:此書不刊,死不瞑目。會貞頓首涕泣答曰:誓以畢生精力,完成此書,以盡未竟之志。會貞居武昌菊灣楊氏故廬,又二十二年,書凡六七校,稿經六易,略已粗定。而世變方殷,殺青無期,楊氏後人,陰售疏稿,圖斷會貞生計。會貞鬱鬱寡歡,因而自裁,與稿俱逝,時民國二十五年五月也。會貞在日,日人森三鹿極服其學,遣松浦嘉三郎走求其稿,不獲。又兩謁,許以重金,乞寫副本,會貞固拒之,卒不為奪。嗚呼!若會貞者,真吾鄉特立獨行之士也,固不僅學人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