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載堂雜憶 · ◎紀黃季剛趣事

劉成禺 《世載堂雜憶》
黃季剛侃平生有三怕:一怕兵,二怕狗,三怕雷。其怕兵也,聞日人兵艦來下關,季剛倉皇失措,盡室出走,委其畫稿雜物於學生某,某乃囊括其重物以去。季剛訴諸予,且曰甯失物,不敢見兵。在武昌居黃土坡,放哨兵游戈街上,季剛懼不敢出,停教授課七日。其怕狗也,在武昌友人請宴,季剛乘車至,狗在門,逐季剛狂吠,急命回車還家,主人復牽狗來,尋季剛,約系狗於室外,始與主人往。其怕雷也,十年前四川何奎元,邀宴長洲寓廬,吾輩皆往。季剛與人爭論音韻,擊案怒辯,忽來巨雷,震屋欲動,季剛不知何往,尋之,則蜷踞桌下。咸曰:「何前之恥居人後,而今之甘居人下也?」季剛搖手曰:「迅雷風烈必變。」未幾又大雷電,季剛終蜷伏不動矣。 季剛晚喜易數,以爻卦卜牙牌數,自詡別有會通,可以致富。一日,卜得三上上,往購彩票全張,揭標中頭彩,曰:「今日所獲,稽古之力也。」乃以所入購建藍家莊房屋,另建新廬,落成,大樂。忽有徵發藍家莊一帶為要塞之議,季剛又大懼。予曰:「盍延大堪輿家蕭萱謀之。」蕭至,易其門戶方向,包管無事,而不知蕭實出奇策以得免也。 季剛好口腹,予與汪君辟疆善應付之,故其平生,無人不有爭罵,惟與予二人和平交接,未有違言。季剛聞某物未嘗新者,必設法致之,多與則飽,必時時請求,則深自卑抑。一日,有制熊掌蛇羹八珍延客者,主人則經其痛罵者也;所設皆未曾入口之品,季剛乃問計於予,且自陳由入席至終席,不發一言。予商之筵主,因延季剛,果盡日陪坐,訥訥如不出諸口者。人皆謂季剛善變,不知其有所欲也。 季剛少溺女色,晚更沉湎於酒,垂危嘔血盈盆,仍舉酒不已。醉中狂罵,人不能堪。予常規之曰:「學者變化氣質,何子學問愈精,脾氣愈壞,不必學汪容甫也。」季剛曰:「予乃章句之儒。」及其雲歿,雖胡翔冬曾被毆擊,李葆初路遇不禮,亦為之咨嗟太息,曰:「中國更無師矣。使能早年絕嗜欲,平意氣,其所得必有大過人者。」今舉其最擅長之音韻、訓詁言之。 季剛為黃雲鵠先生幼子,雲鵠吾鄂宿儒,湛深經學,季剛齠年受學之始,即授以許氏《說文解字》部首,故於聲音、訓詁之學,早具根柢。十六歲後,由文普通學堂派往日本留學;時餘杭章太炎先生因提倡革命,避地東京,群請講學,季剛亦同居民報社,往問業焉。開講之日,首授以大徐本《說文解字》,而以「求本字」、「尋語根」為研求二大原則,輔以所為《成韻圖》。所謂「類轉」、「旁轉」、「隔轉」諸法,即世所傳古韻三十二部者也。 季剛朝夕研討,然於章氏之說,仍多膠滯,固未敢非也。未幾,發其舊篋,得番禺陳蘭圃《切韻考》,由是轉治陳氏之書。因陳氏清濁音之說,上溯桂、段、錢、王之論,參互研究,古音大明,乃創為「古韻二十八部」,因持其說,以問太炎。師弟之間,往復辯詰,幾達旬日,章先生卒是其說,於是喜曰:「歷來治小學者,未若汝之精深也。」嘗見太炎先生所著各書,廣徵群說,而殿以吾弟子黃侃所云如何,以為定論,其推服可以見矣。季剛治學,最為精審,所讀《說文解字》一書,為商務印書館影印藤花榭版,密字批點,朱墨燦然,每頁均經裱背,其勤苦可以見矣。逝世未逾五十,而積稿甚多,亂後蕩然。卓然一代大家而未見成書,無由表見於世,豈不惜哉!予自武昌來,往祭。其子女曰:「先父臨危,屢問老伯歸未。」並云:「雖食武昌魚,殊無以饜口腹也。」聞之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