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載堂雜憶 · ◎陳白沙傳

劉成禺 《世載堂雜憶》
予於敬謁陳白沙先生祠後,復與李以祉君合力為之作傳,此傳據《白沙子全集》、志乘、祠堂藏稿,以及各家專集所紀遺事,綴輯而成,為明史列傳所不及載者,足補其缺也。 陳獻章,字公甫,新會人,後徙白沙。高祖判卿,曾祖東源,祖永盛;父琮,早卒,卒之一月而獻章生,時宣德三年十月二十一日。母林氏,年二十四,守節教育之。先是有望氣者言:「黃雲紫水之間,當生異人。」又有占象者言:「中星見浙閩,分視古河洛,百粵為鄒魯,符昔所言。」及獻章生,身長八尺,目光如星,左頰有七黑子,嘗戴方巾,逍遙林下,望之若神仙中人。自幼讀書,一覽輒記,嘗夢拊石琴,其音泠泠然。有偉人笑曰:「八音惟石音難諧,今諧若是,子異日其得道乎?」因號石齋,晚號石翁。嘗讀《孟子·有天民者》節,慨然曰:「大丈夫當如是也。」 年十九,充邑庠,明年正統十二年丁卯鄉試第九人,戊辰、辛未,兩赴禮闈不第,年二十七,聞江右吳與弼講學臨川,遂從之游。既歸,閉戶讀書,盡窮古今典籍,徹夜不寢。久之,乃嘆曰:「夫學,貴乎自得也,自得之然後博以典籍之言,否則典籍與我相涉乎?」遂築台曰春陽,日靜坐其中,足不出閫者數年。久之,又以為苟欲靜,則非靜矣,於是隨動靜以施其功,暇日或與弟子講射禮於野。時學士錢溥謫知順德,雅重之,勸之出,遂復游太學,祭酒邢讓令試和楊時「此日不再得」詩,大驚曰:「龜山不如也。」言於朝,以為真儒復出,由是名震京師,一時名士如羅倫、章懋、莊{旦永}、周瑛輩皆樂從之游,賀欽時為給事中,抗疏解官執弟子禮。 獻章既出太學,歷事吏部文選司,日捧案牘,與群吏雜立廳下,不稍怠。郎中等官皆勉令休,曰分當然也。侍郎尹遣子從學,六七往,竟不納。成化五年己丑復下第,時京師有「會元未必如劉戩,及第何人似獻章」之謠。寓居神樂觀,士大夫來請益無虛日。有北士數人約曰:「必共往折之。」及見氣沮,不能發一言。退曰:「果異人,不可狎也。」南歸潛心大業,遂有終焉之志。四方學者日益眾,往來東西藩部使以及藩王島夷宣慰,無不致禮白沙之廬。僉事陶魯遺田若干頃,不受。十五年,進士丁積為新會令,聞獻章名,曰:「吾得師矣。」甫下車,求執弟子禮。十七年,江右左布政使陳煒等修白鹿書院,以山長書幣聘為十三郡士者師,報書謝不往。十八年壬寅,左布政使彭韶上疏,略曰:「國以賢為寶,臣才德不及獻章萬萬,猶叨厚祿,顧於獻章醇儒,乃未見收用,誠恐國家坐失為賢之寶。」疏聞,部書下有司,以禮勸駕,獻章以老母並久病辭。時巡撫右都御史朱英懼獻章終不起也,具題薦,末云:「臣已趣某就道矣。」因告之曰:「先生萬一遲遲其行,則予為誑君矣。」獻章不得已遂起,然不能別母,欲仿徐仲車故事。伯兄不可曰:「吾弟為人子,吾獨不為人子耶?」兄弟泣爭,義感行路,母卒從兄請。其別英於蒼梧也,英約束參隨官俟獻章至,掖之從甬道出入,獻章力辭。英曰:「自古聖帝明王,尊賢之禮,有膝行式車者,況區區乎?」至京師,朝廷敕吏部考試,會疾不果赴,上乞終養疏。疏上,憲宗親閱再三,明日,授翰林檢討。歸至南安,知府張弼疑其拜官與弼不同,對曰:「吳先生以布衣為石亨所薦,故不受職而求觀秘書,冀在開悟主上耳。」時宰不悟,先令受職,然後觀書,殊戾先生意,遂決去。獻章聽選國子生,何敢偽辭釣虛譽。自是屢薦,卒不起。初應召而起也,觀者如堵,至擁馬不得行。歸日,五色慶雲繞其第,經日始散。弘治十三年,給事中吳世忠以獻章及尚書王恕、侍郎劉大夏、學士張元正、祭酒謝鐸等同薦,命將及門,而獻章沒矣。是年二月十日,年七十三。 獻章事母甚謹,母非獻章在側,輒不食,食且不甘。母年九十,康強而壯。獻章以古稀之年,常多病,慮不能送母終;故自母七十年後,每夕具衣冠焚香禱天曰:「願某後母死。」事伯兄如父,坐必隅坐,善與人交。羅倫嘗改官南畿,謂之曰:「子一代偉人也,忠不擇地,幸勉之。」及卒,為位而哭,為之服緦三月。知縣丁積卒於官,為綜理其後事甚周。創議建慈元殿大忠祠於壓門,人服其卓見,晚年,按察使李士實以數百金為之買園於羊城,卻不受。御史熊達欲建道德坊於白沙,以風多士,力止不可。乃創樓於江滸,為嘉賓盍簪所,榜曰嘉會。都御史鄧廷瓚檄有司月致米,歲致人夫二名,卻之以詩曰:「孤山鶴啄孤山月,不要諸司費俸錢。」其德氣面盎背,無貴賤老幼,莫不起敬。門人賀欽肖其像,懸於別室,出告反面,有大事必白,蘭溪姜麟至以為活孟子云。居恆訓學者曰:「去耳目安離之用,全虛圓不測之神。」又曰:「知廣大高明不離乎日用,求之在我,優遊饜飫;久之而後可人也。」又曰:「日用間隨處體認天理。」又曰:「舞雩三三兩兩,正在勿忘勿助之間,便是鳶飛魚躍。」又曰:「學以自然為宗,以忘己為大,以無欲為主。」蓋其學初本周子主靜、程子靜坐之說,以立其基,而造道日深,自得之效,則有合乎見大心泰之詣。及門之士,如遼東賀欽、嘉魚李承箕、番禺張詡、增城湛若水、順德李孔修、梁儲、東莞林克,其較著者也。其教人隨其資品而造就之。至於浮屠羽士、商農仆賤來,悉傾意接之,故天下被其化者甚眾。為文主理而輔之以氣,不拘拘古人之繩尺,自有以大過人者。性喜吟詩,故其進退語默之機,無為自然之旨,悉發乎詩。書法本顏魯公,時而縱筆,姿態橫溢類坡仙。山居筆或不給,束茅代之,晚年專用,遂自成一家。其詩曰「茅龍飛出右軍窩」,指茅筆也。 初,獻章自京師還,與族弟同舟遇寇,盡劫舟人財。獻章居舟尾,呼曰:「我行李在此,寧取我物耳。」寇曰:「汝為誰?」答曰:「我陳某也。」寇群舉手以禮曰:「我小人不知,驚動君子,幸無怪。舟中人皆先生友也,忍利其財乎。」悉還於舟。萬曆十三年,詔從祀孔廟。三十八年諡文恭。子二,景雲歲貢,景物邑庠;孫男三,曰田、曰畹皆庠生,曰豸。